1 铁笼全开
铁门一扇接一扇弹开的时候,我正贴着墙根数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这层楼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把铁笼的影子一格一格投在地上。
事实上,那确实就是牢房。
整层楼有几十只笼子,关着几十只说不上名字的活物,笼子上只贴着编号,没有物种名。
我们一行九个人被楼下的尸群追着,慌不择路闯进这一层。
只是脚刚落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整栋楼是一层一层往下烂的。
一楼大厅里,我们看见护士站那后面趴着三只丧尸在啃东西,二楼走廊的血,从楼梯缝里往下渗,黏稠的滴成一条线。
唯独这一层。
干净,整洁,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风声打转。
也就空气里会有一股消毒水混着腥臊的怪味。
阿杰走在我左边,消防斧被他双手紧紧抓着。
队伍最前面的大哥举着一根撬棍,每一步都先把脚悬在半空,轻轻往地上点一点,确认地板不响才落下去。
我们都小口小口的细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
有个戴眼镜的男人,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手里的矿泉水瓶滑了一下。
他弯腰去接。
接住了,可瓶底还是磕到了笼子的栏杆。
“当!”
离他最近的那只笼子里,一只猴子慢慢抬起了头。
那猴子的毛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脸皮肤绷得发亮,眼白是浑浊的黄色。
它盯着眼镜男看了两秒,忽然把脸贴在栏杆上,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
接着,整层楼的笼子接二连三开始躁动起来,爪子抓栏杆的声音,牙齿磕铁的声音,什么东西撞笼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戴眼镜的男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然后整层楼的电磁锁同时响了。
咔哒,咔哒,咔哒,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沿着走廊挨个儿开关按过去,可走廊里明明只有我们。
几十扇的笼门一起弹开,撞在栏杆上,哐当哐当响成一片。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不知道谁先喊的,也可能根本没人喊。
所有人同时转身。
身后的笼子接二连三炸开的动静,有东西贴着地面窜了出来,快得只剩下一道影子。
尖叫声从我背后炸开,是眼镜男。
我没敢回头看。
后来听逃出来的人提了一嘴,“那只猴子把他扑倒之后根本不急着咬,爪子把他翻过来又拨过去,歪着头看,跟小孩拆一个新玩具一样。”
“他的眼镜被拨到一边,他还伸手去够,够不着了。”
队伍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撞翻输液架,玻璃瓶子碎了一地。
有个女人摔倒,被同伴拽着胳膊,拖起来继续跑。
我跑到一半,头顶的横梁上传来一阵鳞片磨水泥的声音。
“沙沙...沙沙...”
就在耳朵正上方。
抬头的那一眼,让我后悔了很多天。
一条蛇盘在横梁上,身子比我大腿还粗,信子吐出来足有一拃长。
它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一卷,跑在我们斜前方的男人双脚就离了地。
他的手在半空乱抓,人被拖上横梁,喊声只出了一下,就没了。
阿杰拽了我一把,大声说“注意看路!”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那面墙塌了半边,钢筋和碎砖从破口耷拉下来,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斜坡,直通窗外。
老天爷总算干了件人事,这条塌出来的破墙,恰好是一条生路。
就在我们往窗口冲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这次我回头了。
一只猩猩站在走廊中间,直立起来比大哥还高出一个头,两只前肢垂到膝盖,粗得不像话。
它面前躺着两个人,是它一拳一个撂倒的,躺在那儿不动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我们。
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音,
“咕噜......咕噜......”
像一锅将开不开的水似的。
它在学我们。
我后来想明白了,它站在那儿不动,是在看我们怎么逃。
窗口边没有人说话。
跑在最前面的人回头看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手脚并用的爬上钢筋堆翻出窗口。
第二个跟上,第三个跟上。
轮到我时,一个没注意,手掌按在钢筋的断口,锈迹和锋利一起硌进掌心,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一个翻身。
跳落。
二楼的高度,没来得及心理建设,我闭着眼完成了落地,膝盖磕在水泥上,疼的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站稳,阿杰落在我旁边,一把把我从窗底下拖开。
下一秒,又一个人砸在我刚才躺的位置。
是大哥,他怀里还护着那根撬棍。
最后翻出来的,是那个摔倒过的女人。
她爬到一半,猩猩的手从窗口里伸出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
还好它抓了个空。
她连滚带爬摔下来,我们接住她的时候,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们九个人进去,爬出来只有六个人。
上方的窗口,那只猴子的脸探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它没有继续追。
我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明白它不追的原因。
楼下街道的阴影里,影影绰绰站着的那些东西,听见动静,正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
外面有更省事的猎手在等我们!
2 床底有人
那些影子围上来的速度比我们想的快。
我们六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医院对面一栋写字楼,大哥最后一个进来,用撬棍别死了玻璃门。
尸群拍门,拍出一片闷响,拍了一会儿,竟然渐渐散了。
那只最先追进来的丧尸,竟然自己在大厅中央晃了两圈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倒下去后就没了动静。
摊在那儿,跟尸体一模一样。
我们缩在二楼的楼梯间里,谁也不敢下去。
直到后半夜,那个摔倒过的女人实在憋不住,起身的时候碰倒了一只灭火器。、
咣当一声,大厅里那具"尸体"睁眼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上一秒还是尸体,下一秒它已经站到了楼梯口。
大哥一撬棍结果了它。
那一夜,我们悟出来的规则,一遍又一遍的实验。
这些丧尸会睡觉。
被咬过的人倒下之后,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彻底停机,瘫在地上跟尸体一模一样,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甚至连腐味都淡了。
可只要周围的动静够大,脚步声重了,瓶子倒了,门轴响了,它们就会睁眼。
所以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活得像一群老鼠,贴墙走,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说话全用口型。
第三天傍晚,我们摸进了一片居民区,找到一套看着还算结实的一房一厅。
防盗门是好的,大哥用撬棍试了试锁芯,还能用。
六个人默契地一个一个进屋并落锁,又轻手轻脚合力把鞋柜和一张旧沙发推过去顶住门。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半天没人说话。
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谁也不敢开灯。
有个叫小棠的姑娘,一路都没怎么开口。
这会儿她站起来,指指里屋的卧室,意思是太困了,想进去躺一会儿。
大哥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小棠进屋,还冲我们勉强笑了一下。
她刚在床上躺下,我的视线扫过床底,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床底下躺着一个人...
不!
是躺着一只丧尸!
侧躺,脸朝里,一动不动,停机状态。
它后脑的头发结成了块,灰白色的头皮露在外面。
小棠背对床沿躺着,脚悬在床边,离床底那张脸不到半米。
我不敢喊,喊出声全屋就完了。我站在门外过道上,冲屋里拼命做口型。
“嘶嘶嘶!”
“嘶嘶嘶!”
两手拼命往下压,示意她千万别动。
小棠看见了。
她整个人僵在床上,眼睛瞪得滚圆,双手捂着嘴,强压镇定,但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她真的一动也没动,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人全察觉了不对。
大哥、阿杰,还有另外两个人,无声地散开,各自摸起家伙。
阿杰把消防斧提在手里,冲我比了个手势,他绕到窗户外头去,和我里外接应。
但就在这个时候,窗户响了。
“叩。”
“叩叩。”
有人在外面敲玻璃。
小棠整个人抖了一下。
窗外站着一个女人,短头发,满脸是灰,隔着玻璃冲小棠拼命比口型。
小棠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我认出那女人了,是小棠一路念叨的相好,出事那天两人走散,小棠一直以为她死了。
她忘了床底,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
床板响了。
床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有人睡梦里咂了下嘴。
“嗬。”
那只丧尸睁眼了。
后面的事,乱得我至今记不太全......
大哥第一个冲进去,撬棍照着床底直抡。床板被撞得整个掀翻,那东西从床底往外爬,爬得飞快,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几道白印,想要抓住小棠的腿。
小棠尖叫着往床头缩,她的相好在外面疯了一样在砸窗。
阿杰一斧头劈下去,劈在丧尸后脑上。
只见那东西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们都听见了。
楼道里,由远及近,密密麻麻的拖沓脚步声,全朝着这个方向来。
刚才那通动静,把整栋楼停机的家伙全叫醒了。
防盗门被拍得砰砰响,抵门的沙发一点一点的往后挪,门板中间开始往外鼓包。
大哥当机立断,“走窗户!”
窗外的女人已经踩上空调外机,伸手进来接人。
一个接一个,我们从二楼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攀着下水管往下滑。
轮到我的时候,楼下阴影里已经有摇摇晃晃的影子围过来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水管抓都抓不稳,滑到一半整个人脱了手,摔进一丛冬青里,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跑出去半条街,小棠忽然刹住脚,抿着嘴,死死抓住她相好的手腕,举起来给大家看。
相好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口子,结了黑痂,边缘发红。
所有人都停住了。
大哥的撬棍抬起来半截。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被咬的人,短则几小时,长则一两天,就会变成那些东西。
女人把手抽回去,声音哑得厉害。
“玻璃划的。”
她说她们躲的那家店玻璃爆了,她翻窗出来的时候划的。
小棠挡在她面前,冲着大哥摇头,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往下掉。
僵持的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街两头都有影子晃过来,我们没时间僵持。
大哥盯着那道痂看了很久,忽然从兜里摸出半卷绷带扔过去,说了句,
“包上。两小时后要是发烧......你自己走。”
女人接住绷带,点头,
“我明白。”
那一夜我们轮流守着她。
她没发烧。
天亮的时候小棠抱着她哭,哭也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这两天里,唯一一件结局是好的事。
3 倒计五分钟
我们沿着主干道往城外走,七个人排成松散的一串,分配好谁看前谁看后,谁管头顶谁管脚边。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忽然听见头顶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尖锐,绵长,由远及近,像有人拿指甲划过整片天空。
我抬头。
一个巨大的尖头物体从我们上空飞过去,飞得很低,灰色的壳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
它飞得不快,慢得近乎悠闲,可正是那种慢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军方的导弹!!
我在电视上见过。
“快趴下!!”我用尽全身力气喊。
所有人第一时间扑倒在地。
但还是有零星三两人趴下之后不明白怎么回事,又抬起头四处看。
我看着那尖头物体在很远很远的楼群后面落了地,然后上升起蘑菇云。
“爆炸了!趴下!!”
话音没落,巨响先到了。
不是听见的,是砸在身上的,整个胸腔和后背被那声巨响按在地上碾了一遍。
一堵看不见的气墙从市中心那头平推了过来,卷着碎玻璃和灰尘,从我们背上碾过去。
我的耳朵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一片嗡嗡的长鸣。
身边的人被气浪掀翻,广告牌、防盗窗、一整辆共享单车从头顶飞过去,砸进对面的橱窗。
军方不打算救了。
他们要直接抹掉这座城。
等我从地上抬起头,世界安静得可怕。
蘑菇云还在半空慢慢地散,灰黄色,把太阳都遮了。
我们七个人趴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中间。
我耳朵里只有自己漏风一样的呼吸声和巨大的嗡鸣,“阿杰!阿杰!阿杰!”
喊了三声,才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阿杰爬过来,拍我的脸,嘴一张一合。
读口型,“老婆,我在!我们都活着。”
那天夜里,我们在废墟边缘摸到了一家超市。
不是普通的超市。
那种大得能在里面骑车的仓储式超市,不过招牌垮了一半,我们拼了半天才把字认全。
进门的时候,大哥拿手电扫了一圈,光柱射进去,一眼望不到头。
我估摸着,这比我见过的最大的那家山姆还得再大出一倍。
更怪的是超市里面。
末日都爆发快一个月了,外头的便利店连货架都被搬走烧了火,但这里的货却整整齐齐摆着,米面粮油堆成一面墙,矿泉水从地面垒到天花板。
地面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拖拽痕迹,没有翻倒的购物车。
安静得好像危机从没来过,店员只是集体提前下了班。
“这不太对劲。”阿杰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太干净了。”
大哥说“干净还不好?先拿东西,拿完就赶紧走。”
我们刚散开,我路过一排货架,抬头看见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探头,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我们。
我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镜头,跟着我们转了半圈。
我浑身一激灵,再定睛看,它又不动了,安安静静悬在那儿,像只是我的错觉。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广播响了。
先是一阵电铃,把我们七个人钉在原地。
然后一段人声放出来,字正腔圆的录音腔,在空旷的超市里来回荡。
“倒计,五分钟......”
没了,就这五个字。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说倒计时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
大哥站在原地,手里的撬棍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棠的相好说“会不会是广播故障,循环播放的老录音?”
没人接话。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地方通着电,电铃刚响过,探头会转,这不是什么老录音。
“管它呢。”大哥把撬棍往肩上一扛,“就五分钟,抓紧拿!拿完赶紧撤!”
这话有道理。
不管倒计时数完会发生什么,物资是真的。我们拉来购物车,就开始往里装物资。
我装了满满一车,卫生巾,调味料,挂面,压缩饼干,还有几大包冻肉。
阿杰那车装得更实在,纸巾,整箱的水,一口平底锅,一摞碗。
他看我往车里塞调料“老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香的。”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得吃点像人吃的东西。”
他没吭声,伸手把我够不着的最上层那袋火锅底料拿下来,放进了我车里。
随着购物车越堆越高,我的心,越来越沉。
那五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倒计五分钟......
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广播响之前,还是响之后?
现在还剩几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没人知道。
这种的不知道,比知道还折磨人。
忽然,灯灭了。
整间超市的灯同时熄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啊!”
小棠短促地叫了一声又捂住嘴。
一秒,两秒,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灯又全亮了,亮得比刚才还刺眼。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僵在原地。
我盯着天花板。
灯亮着,一切如常。
刚才那两秒的黑,像我们七个人集体眨了一次眼。
“跑!”大哥的声音发紧“东西不要了,现在就跑!”
购物车被扔在原地。
我们往门口跑,跑到一半,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很难形容。
不是爆炸声,是一整栋楼像被人从中间掰断的声音,混凝土和钢筋一起哀嚎,隔着很远传过来,震得货架上的罐头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比第一声近。
近了很多。
4 它到了
我扑到落地窗前。
超市临街是一整面玻璃,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
我沿着海报的缝隙里看过去,看见了那东西。
很远,在城市另一头,一团巨大的影子在楼群之间移动。
每移动一步,就有一栋楼塌下去,灰尘升起来,半天不落。
它比楼高,高很多,移动起来并不快,可每一下都结实得很,整片街区在它面前,就和普通饼干盒没什么区别。
我看不清它长什么样,只看见一个轮廓,四肢着地,脊背一拱一拱,每拱一下,大地就晃一下。
它在往这边来。
方向不偏不倚,就是这家超市。
我总算明白那五分钟倒计时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给我们的倒计时,是给这家超市的!
“快跑!”我转过身“它过来了!快跑!!”
货架之间人影乱窜。
七个人朝着七个方向,把我们都吓拆散了。
大哥吼了一嗓子,“安全通道!绿色牌子!”
所有人才朝着一个方向汇过去。
头顶的灯又开始闪,明,灭,明,灭。
黑暗里的那几拍,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息和货架倾倒的巨响。
一亮起,我发现小棠和她的相好都不见了。
“小棠他们人呢?!”我喊。
“在那边!”阿杰指着生鲜区的方向。
灯光又亮的一瞬,我看见小棠的相好被一排倒下来的货架压住了腿,小棠跪在旁边,双手抠着货架的边,指甲劈了,货架纹丝不动。
她相好推她,冲她吼,“走!”
小棠不肯走,她还在抠那个货架。
巨响又近了一步,整面落地窗的裂纹咔咔地响。
大哥和另一个男人折返回去抬货架。
四个人,肩膀抵着钢架,一声闷吼,货架抬起来一条缝。
那女人把腿抽出来,一条腿已经变了形,站不住,大哥把她架上肩,七个人又重新汇成一股,往安全通道狂奔。
绿灯牌就在眼前,离我不到二十米。
就在这时候,大地整个跳了一下。
不是晃,是跳。
我双脚离地一瞬,再落地的时候,天花板的吊顶成片成片地砸下来,照明灯管炸裂,玻璃碴子像下雨一样。
安全通道的门框被一根掉下来的钢梁砸中,整个塌了,绿牌子闪了两下,灭了。
路没了。
“走冷库!”大哥喊。
生鲜区的尽头,冷库的厚门还立着,那是这附近唯一看起来结实的地方。
我们掉头往生鲜区跑。
头顶上的穹顶,一道裂缝从屋顶正中撕裂开,灰扑扑的夕阳从裂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
余光里,那东西已经到街口了。
冷库的门就在眼前,大哥一脚踹开,白雾涌出来。
前面的人往里涌,我跑在最后,回头找阿杰。
他在我身后七八米的地方。
就在这一秒,我看见了它。
隔着塌了半边的屋顶,那只爪子按了下来。
我至今想不起那东西的全貌,记忆只给我留了一帧画面,一只爪子,比整间冷库的门还大,带着楼板和钢筋一起压下来。
阴影先一步罩了下来。
然后是疼,很短的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奇怪的是,意识散掉之前,我还有最后一眼。
我看见不远处阿杰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没见过,嘴张着,喊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大哥从后面拦腰抱住他,死命往冷库的方向拖。
阿杰的指甲抠进地面的碎玻璃里,被拖出一道一道血印。
我陪不了你走下去了......我想跟他说。
但,连口型都没来得及做完。
5 梦醒时分
意识沉下去很久,又浮上来。
先是一片白。
不刺眼,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白,像被泡在温水里。
再然后,我睁开了眼。
最先感觉到的是后脑勺的麻,头睡着硬枕头,然后是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痛感。
我躺在一张金属台子上,头顶是暗白的灯。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手上连着线。
不只是手上,太阳穴,脖子,胸口,小腿,全身上下贴着几十根导线,一直连到台子旁边一排“滴,滴”作响的机器上。
机器屏幕上,波形图起起伏伏。
再远一点,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低头记录什么。
我想喊,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想坐起来,四肢软得使不上劲。
我只能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让脑子一点一点把拼不上的碎片拼起来。
医院...猴子...导弹...超市...倒计时...
还有那只爪子...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根本没有末日。
没有丧尸,没有导弹,没有巨兽。
那是一套全感沉浸系统,一座搭建好的游戏世界。
我们这些被选中的受试者接进系统,记忆被临时封存,投放到那座虚拟的城市里。
他们要看一群以为自己在真逃命的人,能活多久,会怎么选。
我们的挣扎,我们的恐惧,我们的生离死别,全是数据。
所以笼门会一起开,所以超市干净得反常,所以监控会跟着人转,所以广播里会有没头没尾的倒计时。
那不是末日里的怪事,而是系统在推流程。
每一个把我们逼到绝路的巧合,都是设计好的剧本。
玻璃那头,一个白大褂抬头发现我醒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没人走过来,也没人给我解导线。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只是个提前断了线的样本。
我没有力气愤怒。
真的,一点都没有。
愤怒需要站着的力气,我连抬头的力气都要攒半天。
我躺在台子上,扭头看旁边的监控墙。
墙上挂着十几块屏幕,每一块对着游戏世界的一个角落,大部分已经黑了,黑屏角落标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叉号。
我一块一块看过去,在第三排找到那块还亮着的。
超市里,我的尸体早没人顾得上了,画面里只剩一片塌下来的废墟。
镜头切到超市后巷,监控视角里只剩两个活人,阿杰,还有大哥。
两个人跑出后门,穿过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
阿杰一直在回头看,大哥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停。
巷子尽头是一家汽车4S店。
大哥抡起撬棍砸碎展厅玻璃,警报声在虚拟的城市里孤零零地响,没有丧尸来,也没有人来。
两个人钻进一辆越野吉普,捣鼓了一阵,车灯亮了。
吉普撞开护栏冲上马路,朝城外开。
屏幕角落的幸存者计数跳动着,鲜红的数字,二。
全游戏只剩他们两个了。
我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忽然想起阿杰往我车里放的那袋火锅底料,想起他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香的。在全是数据的世界里,那袋底料大概也是数据。可我记得他伸手时的动作,记得他手背上沾的灰...
原来连这个,都有人隔着玻璃打分。
玻璃那头,白大褂们低头记录,笔尖沙沙地响。
屏幕上,吉普变成一个小点,融进虚拟的地平线。
我闭上了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振动声。
嗡...嗡...嗡...
很有节奏得在耳边响起。
执着地一直在响。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我出租屋的天花板。
枕边的手机嗡嗡震着,屏幕亮着,闹钟,七点整。
我躺在床上反应了很久,直到手心慢慢有了知觉。
浑身是汗,头发黏在脖子上。
是梦。
全是梦。
没有末日,也没有实验台,只是梦叠着梦。
手机震了一下,进来条消息。
我拿起手机过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阿杰:醒了没?你昨天说想去那家新开的仓储超市,我刚刚下楼先过去看了,要十点才开门,不过晚了车位不好抢。
我盯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慢慢打字。
今天不去超市了,哪儿都别去。回来,我有事想和你说。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公交车进站,刹车发出长长一声。
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我起床去倒水,路过玄关,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门垫旁边,端端正正摆着一袋火锅底料......
我不记得自己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