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夜里,旧驿的西厢塌了半堵墙。
塌下来的土把洞口埋了半人深。
白爪在里头。
焦尾在外头刨。
从天黑刨到天发灰,它的两只前爪都刨得发了木。
里面一直没有回声。
天快亮的时候,土里忽然有了别的动静。
那东西是从墙根的缝里进来的。
它没有腿,走起来没有脚步,只有一段极轻的沙沙声。
它从焦尾的背上一寸一寸压了过去。
很凉。
焦尾一动也没有动。
土底下传上来一声极轻的响。
那是白爪打喷嚏的声音。
那东西听见了。
它的头转了过来。
一 出土
那东西的头只有焦尾的两只耳朵那么大。
扁的,凉的,前面有一点湿。
它把头贴到那堆浮土上,慢慢地往前挤。
土被挤开一小块,又塌回来一小块。
焦尾闻见了那股气味。
那气味它一辈子也忘不掉:像陈年的水缸底下那层滑腻的东西,又像雨后石缝里沤了很久的草。
它退了半步。
它的尾巴碰到了一样东西。
也是凉的,也没有毛。
那是那东西留在缝口外面的后半截。
它起初以为是根倒下来的枯枝。
那截东西动了一下。
焦尾没有想。
它的身子比它快。
它扑上去一口咬住,四颗门牙咬实了,然后两条后腿在地上死命往后蹬。
那一下很沉。
像是咬住了一根被人绷紧的绳子。
那东西猛地一顿。
焦尾被带得往前滑了半尺,牙齿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深了一层。
土里面有东西在剧烈地扭。
先是退,退得很急。
缝口的沙沙声倒着往回走,一寸一寸地退出墙缝,退到院子里的晨光底下。
焦尾这才看清了它。
比它的身子粗三倍,长是它的五六倍,身上一层黑褐相间的鳞,边上泛着一层老旧的灰。
它的后半截一寸寸退了出来。
退到一半,土缝上那堆浮土忽然往下沉了一大块。
一个灰白色的小圆顶从土里顶了出来。
是鼻子。
那鼻子抖了两下,接着整个头挤了出来,甩了满头的土。
是白爪。
白爪的右后爪在地上拖着,刨不动土。
焦尾松了口。
它没有立刻跑。
它站在离蛇尾三步远的地方,把白爪往一边顶。
那东西的头正转回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身子一点点挪成了一道弧。
白爪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四只浅白的爪子踩在焦尾的尾巴上。
它们往一块歪倒的柱脚石底下跑。
跑到洞口,白爪先钻进去。
焦尾在洞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也看见它了。
它把头抬高了一点,中间那条细缝慢慢张开又合上。
焦尾钻进了洞。
洞很深,拐两道弯才到底。
最里角有一小堆干草,草上压着一片破席,席底下压着一颗东西。
很小,很硬,深褐色,一头尖一头钝。
那是一颗酸枣核。
它在那里放了快两年了。
焦尾先把鼻子凑到白爪的脖子后面。
那里有一小撮毛,气味最正。
它闻了很久。
白爪也把鼻子伸过来,在焦尾的脸侧碰了碰,一路碰到了耳朵尖。
焦尾左边那只耳朵缺了一小角。
那是它从小就有的一处缺口,白爪每次都要顺着那处缺口往下闻一遍。
两个都闻完了,才一起趴下来。
它们的分工是从那时候定下来的,更早之前就有了。
白爪的鼻子能闻出一丈以外有没有一粒碾碎的麦。
焦尾不行。焦尾的眼睛也不算好,白天的光底下,它只看得清一团一团的影子。
焦尾能的是别的。
它能听见。
哪一种脚步声会拐向墙根,哪一种不会;哪一段沙沙声是风掀草,哪一段不是。
所以找东西是白爪在前,听话是焦尾在后。
白爪每走十来步就停一停。
停并不是它警觉。
它右边的后爪天生比左边短一截,走一段就得歇一歇。
在这件事上,两个从来没有互相等过——它们只是从来走到一处。
洞里的干草是它们去年秋天一趟一趟叼进去的。
铺了三层,最下一层已经烂成了黑色的碎屑。
那是看驿的郁三。
他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西厢的废墟跟前,把两只手对插在袖子里。
他说:「塌了。」
他说:「塌了也好,省得我再修。」
他说了三遍,没人答应。
他就住了口,拿脚把一块碎瓦拨到一边。
瓦在地上翻了半个身,滚到离洞口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焦尾一动不动。
后来太阳上来了,把那块瓦晒得发烫。
洞口有一股灰,久久没有落下去。
那东西没有走。
它在墙根底下盘住了。
二 酸枣
那是前年冬天的事。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旧驿的前院和后院连成了一片白的。
那时候它们都还小。
焦尾记得自己是被人从西厢的草堆里一脚踢出来的,还有一个更小的,被推到了草堆的外沿。
它们隔着半个身子蹲着,谁也没有过去。
冻到第三天的夜里,那个小的先动了。
它一步一步挪过来,先是鼻子碰鼻子,后来把整个身子贴了上去。
贴上去以后,两个都不那么抖了。
这就是白爪。
第二天早上,它们开始互相舔毛。
后来这一件事再也没有改过:白爪在外,焦尾在里;找食的白爪先出洞,听声的焦尾垫后。
那年最可怕的不是雪。
是火。
腊月十几,有赶不上路的人在东厢生了一堆火取暖。
火苗舔着干燥的旧木窗棂,一路烧到了隔墙。
焦尾是被一股焦味呛醒的。
它醒来的时候,尾巴还在草堆里睡着。
等它把整条尾巴拖出来,尾尖上那一撮毛已经卷成了一团黑硬的东西,凑近有一股发苦的焦臭。
它当时没有理会尾巴。
它先把白爪顶起来,推着它往院子外面走。
它们在芦水边的冰下面躲了一夜。
第二天回来,西厢的屋角塌了一块,空气里全是那股味。
从那以后,只要闻见一点焦臭,焦尾的腿就会先软一步。
这不是它想明白的道理,是它身子记住的。
灾过去以后,草没有了,草籽也没有了。
它们连着两天没有找到一口能吃的东西。
第三天中午,白爪忽然冲着墙根的一处窄缝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它挤出半个身子,拼命往缝里够。
焦尾以为它要钻进去。
它钻不进去——那是一条只能伸进一张嘴的缝。
白爪退出来,绕到焦尾身后,用鼻子把焦尾往那条缝上顶。
焦尾把嘴凑上去闻。
缝的深处有一点极淡的甜味,被封了很久,气息发沉。
焦尾的嘴进去挨不到底。
它试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把左边缺角的那只耳朵贴到缝口,侧过头去够。
舔了很久,才把那东西勾出来。
那是一颗干瘪的酸枣,皮都皱成了黑紫色。
它们吃了两天。
第一天白爪吃得多些,第二天焦尾吃得多些,谁也没有抢。
酸枣核咽不下去。
焦尾把它叼到窝的最里角,用下巴压了压草,把核压了进去。
后来搬了两次干草,那颗核都被翻出来一次,每一次都被重新压回去。
它在那里放了快两年。
开春以后,石头上开始有吃的。
那是同一个节骨眼上来的一个人——阿菽。
阿菽住在坳上村口,家里有个纺线的祖母,芮婆。
那一年的阿菽刚够得着门框上的横木。
他第一次来旧驿,是拾别人挑担时漏下的麦穗。
他站在离洞口十几步的地方,从怀里掏出半个馍。
他没有扔。
他先把它放在一块平石上,然后退回去,蹲下,把两只手抱在膝盖上。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也不动。
来了三只别的鼠。
它们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第一只刚把嘴凑上去,阿菽忽然拍了一下手。
三只都跑了。
焦尾和白爪是从另一头过去的。
它们到石头边上的时候,阿菽仍旧蹲着,连膝盖都没有动一下。
他把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
馍被两个分着啃完了。
它们原路退回洞口。
到了洞口,焦尾回头看了一眼。
阿菽还蹲在那里,脸是红的,嘴是抿着的。
后来他又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在同一块石头边上,每一次都蹲着不动。
有一回他听见什么动静,让芮婆喊了回去。
芮婆站在坳上那道矮墙后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菽儿。」
他一边应着一边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头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那年冬天,它们以为最难的是雪,是火,是饿。
后来才知道不是。
过了八月十二,墙根那道缝里每日早上都会有一股味浮出来。
先是极淡的一线,太阳一高就散了。
到第三天中午,那股味没有散。
三 墙根
那股味早上浮出来,中午散去。
第二天又浮出来,第三天连中午也没有散。
那东西没有走。
它在墙根的缝里住了下来。
头三天,焦尾把它的时辰记下来了。
天光刚落到平石上的时候,缝里会先有一声很轻的沙。
沙过一会儿,头出来。
后来是前半截,后来是整个身子。
它会在那块平石上摊开,摊成一条,一动不动。
石头被晒热,它就往热的那边挪一点。
日头一偏到院墙那道影子底下,它就顺着石头滑下来,退回缝里去。
那道缝只比它的身子宽一点。
它进去的时候要先把身子挤扁一层,连鳞都被挤得翻起来。
后半截跟进去了,尾巴还要在缝口外面留一小会儿。
风一吹,那一小截尾巴就跟着摆。
焦尾隔着半堵塌墙看它。
它把这半堵墙走了很多遍,走出了它们的新路。
原来去水边只有一条道:贴着塌墙的影子一直走到歪倒的柱脚石,再从柱脚石后的缺口下坡。
那条道现在成了它的道。
它们改走马槽底下。
马槽是歪的,一头翘着,底下有一道能容一只鼠贴地爬过去的黑。
从那里绕出去,要多走六十来步。
多走六十来步不要紧。
要紧的是白爪。
试的那天是夜里,月色很淡。
它们走到半坡,白爪停了第三次。
它右边的后爪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极浅的印子。
焦尾停下来回头。
白爪把前爪搭在一块小石上,喘气。
它喘气的时候,胸口的毛一鼓一鼓。
焦尾退回去两步,把自己的肩膀顶到它身下。
它们又走了三十来步。
坡上没有走完。
第二夜再试,走到那个地方就回来了。
第三夜没有试。
白爪自己先在洞口蹲了很久,后来转身进去了。
从那以后它们不再往南岗那条路上去了。
坳上这一带的鼠是往那边迁的。
它们没有跟去。
没有跟去的原因只有一个。
迁是在两个夜里完成的。
第一夜有一串极碎的爪声从前院穿过,一路上了岗,中间停过四次。
其中有老些的,走两步就回头闻一闻空气。
第二夜声更少。
有一只走到它们的洞口,站住了。
它从洞外往里面闻,闻了很久。
焦尾在洞里一动不动。
那只鼠后来走了。
走的时候把一小块嚼碎的草屑留在了洞口外面。
比爪声更早的事发生在白天。
坳上丢了两只鸡。
芮婆站在自家院门口,两只手叉在腰上。
她说:「一只芦花,一只黑脚。」
她说:「芦花的毛落了一地。」
她说:「黑脚连毛都没有剩。」
她骂了小半晌。
阿菽蹲在门槛上,一直没有抬头。
后来他站起来,往旧驿这边望了一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望的是什么。
真正出事的那天下午,它们已经两天没有喝到水了。
马槽底下的黑,白天太长,白爪不敢走。
天擦黑的时候,焦尾决定去。
它让白爪留在洞口。
白爪不肯。
它没有办法跟白爪说明白,只是用脑袋把它往洞里顶了三回。
它们之间只有两句话。
一句是耳鼻相碰。
一句是跺脚。
跺脚是白爪的。
有一回它们在马槽底下,白爪忽然把一只后爪抬起来,在土上用力一顿。
顿出一响闷的。
焦尾立刻掉头就跑。
跑到石缝以后回头,才看见那边有一只低着头的鸟。
从此以后,只要听见那一响,焦尾跑得比什么都快。
这是白爪教它的。
那天下午它没有听见那一响。
回来的时候,它在墙根那条老道上碰见了那东西。
它正横在道上晒最后一点太阳。
焦尾本来已经退了半步。
它想起八月十二那天早上。
那天它咬过的就是尾巴前半截,一咬,它就退。
它又把身子压了下去。
这一次它没有闻到。
牙齿刚咬实,它就知道错了。
那截尾巴不像它记的那样软,也不像那样轻。
它是绷着的。
绷着的东西忽然一甩。
焦尾只觉得整个世界斜了过去。
它飞了起来。
落地撞在一块石棱上,胸口那口气整个被撞散了。
眼前先是一片白,白里带一点发黄的光。
白过去以后,耳朵里是一直不断的嗡嗡。
它翻过身,四条腿乱蹬了两下才站起来。
四周静得可怕。
它不是听不见——它是听见的东西全走了样,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墙根那边什么也没有。
那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洞口的。
白爪是在离洞口还有七八步的地方接住它的。
它先把整个身子塞到焦尾的肚子底下,顶着它往前走。
走一步,停一停。
焦尾后来每回想那一夜,最先想起来的不是石头。
是身上那一小块暖的味道,一直暖到身子最深处。
进洞以后,白爪没有出去了。
它把洞口那一小块干草往里拖了拖,然后趴在焦尾身上。
一直到半夜,焦尾才重新听见声音。
听见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心跳。
第二件事是从墙根传过来的沙沙声。
那东西一整夜没走。
它把身子摊在它们的洞口外面。
像一道路坎,横着。
四 网
第三天的后半夜,那一小截尾巴终于从洞口挪开了。
它们是天不亮出去的。
没有去水边,只去了马槽底下接露水。
露水少得可怜,够舔湿舌头。
回来的时候,前院有了别的味道。
那是人的味道里混着的一种酸味。
像酒糟放坏了,又腥又甜。
馊得极冲。
那味道引着白爪往前走了三步。
焦尾扯住它的尾巴尖。
人是从驿道上来的。
一个中年汉子,脚上是蒲鞋,裤脚扎着,背着一个布口袋,手里提着一根带钩的长杆。
他先在外面转了一圈,转到墙根那道缝旁边站住。
他蹲下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刮了一点缝口的湿土,放在鼻子底下闻。
后来他直起腰,冲东厢喊了一句。
郁三从东厢探出头来。
那汉子说:「老哥。」
他说:「我这口气认得。」
他说:「它在里头。」
郁三说:「墙根底下天天有。」
那汉子说:「不是墙根底下那一条。」
他说:「我走南闯北,认得这个屎。」
他说:「它吃了东西了。」
郁三半天没说话。
那汉子又说:「我姓柴。」
他说:「坳上这地方我一年走三趟。」
他说:「春日一趟,伏天一趟,秋后一趟。」
他说:「春日的蛇瘦,伏天的蛇毒,只有秋后的蛇,价最好。」
郁三说:「你捕它做什么。」
柴九说:「有人要。」
他说:「县里药铺要活的。」
他说:「活的一吊钱,死的一文不要。」
郁三说:「一条也能卖?」
柴九说:「一条也走一趟。」
他说:「我一趟出来,家里三张嘴张着。」
他说:「走空了我拿什么回去。」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把布口袋往地上一顿。
那口袋里传出了一阵极碎的响。
焦尾的后颈上的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那是一种它认得的响。
比土层里的沙声更密,更急,中间带着一处一处的顿。
它小时候听见那响声,是在西厢烧起来的那夜。
——不是火。
是装了一条活东西在里面的、会动的那种响。
柴九后来干了三件事。
他在墙根左右各下了一张网。
网是细麻的,青灰色,摊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两张网中间放了一只小瓦盆。
盆里是那股又腥又甜的东西。
他把他的长杆靠在歪倒的柱脚石旁边,人退到十几步以外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抽起了烟。
烟有一股焦味。
那股焦味让焦尾的腿软了一夜。
头一夜,两张网什么也没有捞到。
天亮以前,柴九从园子的另一边回来,手里多了个鼓起来的一小团布。
他把布口扎紧了,塞进随身那个大口袋里。
他说了一句:「才巴掌长。」
他又说:「大的不来。」
他说完就把网收了一张,只留一张,重新把瓦盆挪到了更靠近缝口的地方。
那一整天,缝里没有出来任何东西。
到第二天午后也没有。
白爪忍不住了。
它第五次往马槽外沿探那个鼻子的时候,焦尾没有拦它。
它在盆边转了两圈。
先是嘴凑上去舔了舔。
舔到第三下,焦尾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柴九草鞋碾着土过来的一步。
焦尾先扑上去撞白爪的腰,白爪滚开两步。
没等第二次撞,盆后那张网已经被抽紧了。
网里裹住的不是它们。
是一只路过的蛤蟆。
蛤蟆在网里跳了一下,就不跳了。
柴九把网松开,用戴着粗布手套的手把它拎出去,扔到了草深的地方。
他说:「晦气。」
他说完就把这只网也撤了。
他临走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只瓦盆留下了。
盆底下垫了三块石片,盆口朝天。
他还笑了一声,对着盆说:「你爱吃这个。」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柴九前脚刚走,白爪就出了洞。
它绕过柱脚石,从马槽底下那条黑里钻过去,一路探到盆边。
盆里的酸味比白天淡了些,但还在。
它先在外面闻了一圈。
然后它抬起了后爪——
那一声闷响没有来得及落下去。
盆塌了。
不是盆本身的塌法。
是盆口上面罩下来的那样东西塌下来的:一整套编得很密的竹罩,从斜里落下,扣住了盆,也扣住了盆边的白爪。
罩边压在土上,压得很实。
白爪在里头撞了一下,第二下没有撞。
焦尾是从后面扑到那道竹边上的。
它咬住一根竹篾,往外拽。
拽不动。
整个竹罩被柴九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压住了。
焦尾绕着走了一整圈。
每一根篾它都咬过。
有一根篾忽然软了一点。
软的那根,是被柴九编的时候留出来的一段老篾——它不脆,它是翘的,边上高出地面一线。
焦尾把两只前爪压上去。
他把那高出一线的地方往外扯。
扯了三回,扯脱了一小段。
那一小段一脱开,整张竹罩就歪了一指头。
一指头够了。
白爪先探出鼻子,然后探出了整个头。
它们回去的路上,白爪走得很慢。
它每走几步就在地上蹭一下右后爪。
那爪子上有一道被竹篾压出的白印,过很久才退。
第三天上午,村里来了两个人。
他们站在西厢墙根,一个人用脚量了量,另一个人往草上踢了踢。
后来郁三也来了。
那个踢草的人说:「草贴着墙根长。」
他说:「它就是从草里过来的。」
他说:「烧。」
他说:「烧干净了,它就没处躲。」
郁三蹲下去把那丛枯草按了按。
他说:「烧急了,墙要塌。」
另一个人说:「塌就塌。」
他说:「反正本来就要塌。」
风正好是从南边下来的。
五 火
他们没有那天下午烧。
是第二天天刚亮。
焦尾先知道的不是火。
是柴九留下的那股焦味忽然浓了十倍。
它从墙根的草棵里一路浓过来,浓到洞口的时候,已经是又呛又苦的。
白爪的鼻子比它灵。
白爪比它早知道半个时辰。
它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接着就跑到焦尾身上乱踩。
焦尾的腿软了。
那是它身子记住的东西,跟它讲不通。
它想往前走,四条腿却各自往回缩。
洞口那块地方变得很小,它的呼吸也变得很挤。
白爪把整个肩膀塞到它肚子底下,抵着它往外推。
推了一寸,歇一停;再推一寸。
就这样推出了洞口。
外面有人在说话。
阿菽站在矮墙外面,两只手扒着墙头看着。
芮婆的声音从村那头传过来:「菽儿,回来。」
那孩子没有动。
后来有人把他拽下去了。
火是从南边的草棵起的。
起初只有一小片。
草是伏天的枯草,一沾就走。
风正好从南边过来,把一整条火线顺着墙根往前推。
热到最后焦尾连耳鼻都不敢伸。
它记起来了:它不是怕热。
它是怕那个盖住一切、把空气咬掉一层皮的味道。
眼睛看不清了,它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它记得那条水道。
那是旧驿西厢底下的一处出水口,砖砌的,四方的一个口子,常年渗着水线。
从洞口过去二十步,绕过歪倒的柱脚石。
二十步。
白爪跑不了二十步。
焦尾不让它跑。
它让白爪咬住自己尾巴的根部。
这是它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第一次白爪咬脱了,它停下来,让白爪重新咬。
第二次咬住了。
它们就那样拖着走。
火烧到柱脚石的时候,它们过了石后那个缺口。
缺口后面,一样东西正贴着地面过来。
很长。
比它们快。
它从火那边来,头抬着,离地有一寸多高。
它过去了。
它没有看它们。
那时候它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它要从火里出去。
焦尾闻见它身上的味被火焙热了一次,热得像将要开锅的水。
它那时候是没有闲心的。
水道口就在三步之外。
焦尾把白爪先撞了进去。
砖口的边缘有一个豁,豁底下能漏半只身子。
白爪进去一半,卡住了。
焦尾用头顶,用牙咬住它后颈上的一小撮皮,往后拽。
砖上的青苔很滑。
它滑了两次。
第三次它把自己整个身子压上去,压到白爪身上,才把白爪压了进去。
然后它自己也进去了。
水道里很黑,很窄,只比巴掌宽一点。
水在地底下一线一线地响。
它们在里面爬了很久。
爬过一半之后,前面有了一个灰的点。
那是出口。
出去就是马槽底下那条黑。
那是它们两年多以来最熟的一条路。
焦尾先探出去半个头。
院子里的光是黄的,给了它一种热已经过去的错觉。
白爪从它身边挤出来,直接趴下不动了。
它们趴了很久。
越过歪倒的马槽,看得见西厢那一整面墙。
墙上有一层黑,从墙根一直黑到半腰。
它们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块发红的土。
后来的事情是用耳朵听完的。
先是火噼噼响了半个时辰,后来是人的声音。
有人喊:「够了够了,再烧就到马棚了。」
有人用一个鞋底拍得直响。
后来有扫帚扫地的声音,扫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雨落上来了,不大,只是把一层灰压了下去。
第一天夜里它们不敢回去。
第二夜也不敢。
第三夜才去。
焦尾先进。
原来的洞口被塌下来的半块柱脚石压住了三分之一。
它没有叫白爪。
它自己在黑里刨。
刨了两个时辰,把干草的灰、席子的灰都刨了出来。
它没有找到吃的。
它在灰的最底下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小小的、硬的、一头尖一头钝的东西。
焦尾把它含在嘴里。
外凉里温,边缘被火燎过,有一面是黑的。
它把它带了出去。
那年秋天没有过完。
第四场霜下来的时候,它们知道不能在废窑外面混下去了。
它们还没有冬粮。
冬粮在旧驿。
在那些它们没有来得及拿的地方。
六 废窑
废窑在南岗的背阴一面。
那口窑是哪一年废弃的,坳上也没有人能说清。
只知道先前有人在那里烧过瓦,后来不烧了,窑就坍了半边。
坍下来的地方正好留出一个门。
门歪着,里头进去三面是砖墙,最深处有一道缝,缝往上通烟。
焦尾不喜欢那个味道。
窑里有的是别的一种灰。
冷灰。
厚得能埋住爪子,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层腐烂的落叶。
那股味它认得:不是盖住空气的那种,是没有牙的那种。
是过了火的。
它第一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白爪先进去的。
它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站在焦尾对面,先把鼻子碰了碰焦尾的鼻尖,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这是它的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跺脚。
它们搬了三天。
干草是从坳上人家丢弃的草垛边上一趟一趟叼回来的。
第一天十二趟,第二天十九趟,第三天还没有搬到一半,白爪就走不动了。
最后到窑里的时候,白爪是被它一路托着后腿推上去的。
如果不是焦尾推着,它连窑门那里的一块石头也爬不过去。
新窝在窑的最深处。
那里常年干爽。
一块砖是断的,断的地方凹进去一块,正好够两只团在一起。
酸枣核被放在了那块凹进去的地方。
从窑顶那道缝里能看见天。
一块很窄的天。
大多数时候是灰的,中午是白的,夜里有时候有一两颗星。
缝里还垂下来一根草,风一过就动。
这是它们第一次抬头就能看到这么远。
晴天的傍晚,从这里可以看清坳上的半个村子。
屋顶、矮墙、晾衣裳的竹竿。
也能看见对面的旧驿,看见它那两堵还在的墙。
看得见,就是过不去。
空地太大。
空地上奔跑的东西太多。
它们试过两次,两次都退了回来。
雨是一个午后来的。
雨先小后大,最后整个坳上都白了一层。
窑门口这时候有了脚步。
进来的是一个人。
穿青布衫,背着一个旧蓝布包袱,打着一把油纸伞。
他把伞靠在窑门外的石头上,抖了抖伞上的水,才走进来。
他先在门口站着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他走到窑里一块平砖上坐下。
他打开包袱,取出一张纸。
纸的一半已经被雨泡皱了。
他把皱的地方抹平,抹得很慢。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
那笔很小,杆是竹的。
他还取出一小锭墨,黑得像一块石子。
他向一边伸手,从自己的水葫芦里往砚台上滴了三滴水,然后慢慢地磨。
磨出来的那个味道,是焦尾一辈子没闻过的。
那味道不馊,不腥,不甜,也不是火。
它是冷的,有一点苦,苦里带着一层极薄的潮。
往后很多次,它是靠这个味道认出他的。
他在纸上写。
写了很久。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把纸举起来看了看,忽然低声念了两句。
那是一串高低起伏的声音,焦尾一个字也听不懂。
它听懂的是别的:那人念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边上没有人。
他把纸放下,靠着砖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包袱里剩下的一块干粮掰了一半。
他没有四处张望。
他把手边的砖面看了看,把那半块干粮放在砖上,然后把手缩了回去。
之后,他就没有再动过。
他在那里坐到雨小。
先有一只飞虫过来闻了闻那半块干粮。
那东西很小,翅膀上的毛都还没有长全。
它绕了两圈就走了。
白爪走过去了。
它走得很慢,先在砖前停了一停,把鼻子抬起来朝坐着的那人闻了闻。
那人也没有动。
连眼皮也没有多眨一下。
白爪吃完了一半,退回来。
焦尾在它身上闻见墨味,和一点点干粮的味。
那人直到雨停才起身。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没有忘记伞。
临走出去之前,他抬手把砖上的另半个干粮轻轻推了一推,推到更靠里一点。
然后他就走了。
蜜蜂不多时就把那半个干粮搬空了,蚂蚁也在下面排了一线。
它们后来是从蚂蚁那条线上找到砖的。
又过了些日子,那条黄狗来了。
那狗比焦尾重三十倍不止,一身短黄毛,脖子上的毛被绳子磨秃了整整一圈。
它是顺着坡自己跑上来的。
它在窑门外打转,鼻子贴着地,忽然一抬头看见了里面的白爪。
那狗叫第一声的时候,焦尾的世界只剩下墙。
它把白爪往身后的断砖底下顶。
顶到一半,白爪反倒往外挤——它挤不动,它的右后爪在砖上一滑,整个身子坐了下去。
焦尾整个压上去,压住它的头。
它们挤在那块凹砖里。
焦尾一直在抖,抖得连白爪的心跳都跟着抖。
那狗在窑外叫了很长时间。
后来人的喊声掺了进来。
有人在坡下喊:「回来。」
喊了很多声。
到后来那狗叫了一声痛,叫声远了。
过了半个时辰,坡顶上露出了半个脑袋。
是阿菽。
他在窑门外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来。
他先看看里面,又回头看看坡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窑外那块干净的石板上。
放下以后他又掏了一次。
他也没有蹲下来等。
他把东西放好就跑了,跑得一路都是土。
那是半个没有被雨泡坏的馍,和一把晒干的酸枣。
霜一场比一场厚。
夜里从窑顶那道缝里垂下来的草已经枯透了,风一吹就断。
它们该回旧驿去了。
七 冬粮
搬粮是在夜里。
一共三处地方。
第一处在西厢门槛石的底下。
那块石头被火烤裂了,裂口一直通到下面的一小片空处。
它们把往年的草籽和几粒麦藏在那里。
那些东西裹了一层灰,也裹了一层潮。
第一夜它们搬了两趟。
一趟一颗。
横着叼在嘴里,牙要虚着咬,咬重了就破了。
破了的东西放不过冬。
第二处在歪倒的马槽底下那条黑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被水冲出来的小坑,坑里是当年马槽漏下来的豆。
豆有九颗。
九颗豆它们搬了四夜。
每一夜都从废窑摸过来,再从旧驿摸回去。
来回一趟要走大半夜。
第三夜下霜了。
霜把整片空地铺成白的,走过去一路留下爪印。
白爪的爪印中间拖着一道别的印子。
那是它右边那只后爪拖出来的。
焦尾回头看了那道印子很久。
它没有让它停下来。
它们反而走得比前两夜快。
第三处最难。
第三处就在墙根。
藏的是那年秋天从草棵里一粒一粒寻出来的稗子,二十几粒,用一小块干树叶压着。
压着它的地方离那道缝不到十步。
十步是一口气的事。
焦尾不让白爪过去。
它先自己在缝口外面听了很久。
缝是空的。
那一夜没有沙沙声,也没有别的一种声。
它退回去,用脑袋把白爪顶到墙角,然后自己往前挪。
挪到第五步,它停下了。
它没有听见什么。
它知道的是别的事:三天来它们走熟的那条进出路,被人踩过了。
霜面上有一串别人的脚印。
那串脚印比郁三的重,落脚先落外侧。
柴九来过。
他在没有人的时候来踩过点。
焦尾还是过去了。
它一直走到树叶边上,把那张叶子掀起一半。
稗子都在。
它含住三粒,转身。
就在这时候,它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从缝里来的,是从它背后来的。
那东西已经在外面了。
它绕过西厢的墙角,正往这边来。
身子和地面摩擦的响声很轻,轻得几乎连成一整片。
那是它吃饱以后才会有的走法。
白爪那边没有跺脚。
它离得近,它不敢。
这是三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人替焦尾听。
它必须先动。
它把嘴里的三粒稗子压在舌头底下,一路往白爪那边退。
退了七步。
第七步的时候,它看见了那东西的头。
接下来它没有想。
它看见的并不是尾巴。
那东西正往前走,前半截已经挪了过去,后半截拖在草上,拖在最外的是尾梢。
它上去咬了尾梢。
那是八月十二咬过的那一段。
那东西开始回头。
从头转过来,到被咬的那一段,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截身子,足够它跑掉。
它本来是可以跑掉的。
它没有跑。
它反而往前挪了一整步。
第二口它咬错了地方。
它本心是要再咬尾梢的,可是白爪在它后面,白爪和那东西之间只有它一个。
它一口咬下去,咬到的是尾巴往里的一截。
那是尾根。
那里不再是细的,也不再是软的。
那里的鳞是鼓的,密密的,绷得像一层绷紧的布。
那东西第一个反应是往前窜。
窜了三步就停住了。
它开始摆头。
它的头沿着自己的身子往回够,够到一半就够不动了。
那时候它的身子是直的。
直的东西本能地要盘。
一盘,它就得从白爪那一侧让开身子。
它没有盘起来。
它连着试了两次,两次都只把后半段拖成一个小弯。
那一段它够不着。
它最后狠命抽了一下,整个身子的方向就改了。
它没有往白爪那边去。
它掉过头,贴着草棵绕开,一直绕到三十步以外,才把头放下去。
焦尾咬着不放。
它被拖着走了十几步,牙齿一直是咬实的。
一直到被甩进草里,它才松口。
牙齿到那时还在发烫。
回到马槽底下,三粒稗子还剩两粒。
第三粒被它自己咬碎了一角。
白爪把那一粒吃了,没有吐出来。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发白。
它们走得很慢。
焦尾没有想的法子。
它只是把刚才那一段在身子里又走了一遍。
记住的是:咬尾梢的时候,它回得过身来。
咬尾根的时候,它回头也够不着。
前提只有一件——它那时候正在往前走。
第三处稗子最后没有搬完。
二十几粒里,它们只叼回了九粒。
剩下的不是被人拿了,是被什么东西吃掉的。
霜面上留下的爪印不是它们的。
那是一行很小的、五个瓣的印子。
是黄鼠狼。
八 灯
柴九是踏着第一场雪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
他背着一个大口袋,口袋以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盏灯笼。
架子是竹的,糊着一层厚桑皮纸,点起来以后,纸上有四个模糊的墨字。
他把灯笼挂在歪倒的柱脚石上。
然后他在下面生了一小堆火。
火很小,全是碎柴,一路冒着烟。
他把网重新下了两张,一张在缝口东边,一张在西边。
他自己坐在两张网中间的一条矮凳上。
坐稳以后,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慢慢地啃。
他这一次的讲法跟上次不同了。
他对郁三说:「我不走了。」
郁三披着那件旧褂子出来看他。
他说:「天这么冷。」
柴九说:「它冷。」
他说:「冷的时候它不出来,我磨到它出来。」
他说:「出来就要吃。」
他说:「吃就要从我这儿过。」
郁三蹲下去抽了两口烟。
他说:「你要是走不成呢。」
柴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往火里丢了一小块柴,看着它烧起来。
他说:「走不成我就坐到正月。」
他说:「去年一整年,我空手回了三趟。」
他说:「家里三张嘴张着。」
他说:「我不能空着手回去第四趟。」
说到最后一句,他把干粮渣子在手里搓了搓,扔进了火里。
火里的烟一整夜没有断。
从那天起,旧驿的院子中间就有了一小块白天看不见、夜里才看得见的热。
兽的鼻子比眼睛知道得多。
焦尾离着三十步就闻到了那股焦味。
它的腿先软了下来。
软到最后只能坐在地上。
它不是没有试着往前挪。
它挪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先走两步,再退三步。
它的身子比它更清楚那是什么。
白爪不懂它为什么不动。
它走过去,又走回来,反反复复很多趟。
最后一趟,它把两只前爪搭在焦尾的脖子上,整个身子贴上去压着。
它们就在那里待到天快亮。
那堆火连着烧了十一夜。
第十一夜下了一场更大的雪。
它们过去两次,都退了回来。
腊月初,旧驿和坳上之间真正还通着的路,只剩白天那一条。
白天那一条比夜里危险得多。
白天有人,有狗,有担子落地的响。
但白天那堆火是熄的。
它们开始了白天出门。
头三天,每一次都先由焦尾探出头去听。
听完了,用鼻子碰一碰白爪的鼻尖。
那就是它的第一句。
过了三天都没有事。
出事不在旧驿那边。
出事在坳上这一边。
腊月十三的早上,太阳出得很白。
那天的白是因为雪太厚,整个坡都被照得发亮。
白爪走的是一条新道。
从废窑下去,沿着坳上晾衣裳那排竹竿后头的墙根走,走到第一户人家的柴垛边。
柴垛底下常有扫出来的碎粒。
那是过去半个月里它们唯一还能找到粮的地方。
那天捡到了两粒。
捡第二粒的时候,它把头抬起来闻了闻。
焦尾闻到的东西跟它闻到的不是一样的东西。
焦尾闻到的是人的气味里掺着的另一样——热毛的气,混着旧铁器的腥。
就在那时,远处有人在喊。
喊的是两个字,很长,很高。
接着是柴门口撞翻了什么东西的一声响。
再接着,是一串急速逼近的脚步。
那狗是从柴垛后头扑过来的。
它没有叫。
那种跑法本来就不叫。
焦尾听见的是那串脚步压在雪上的喀嚓声。
白爪站起来了。
它右边那只后爪在雪里陷了一陷。
它没能立刻跑起来。
等它跑起来的时候,那个黄东西已经到了它身后不到十步。
焦尾从后面扑上去撞它的腰。
白爪被撞进柴垛的缝里去了。
雪把它们两个隔开了一瞬。
等焦尾再回头,它的前半个身子已经被顶住了。
它抬头看见的不是狗的脸。
是一只手。
一个孩子的一只手。
那孩子一把搂住狗的脖子,一边搂一边往后拖。
拖了四五步,他自己也坐到了雪里,坐在那里笑。
他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
那是阿菽。
白爪从柴垛缝里挤出来,跟着焦尾跑到岗的另一面。
到废窑门口,它们回头看。
被拽住的那条黄狗还在挣。
那只手一直搂在它脖子上,没有松。
后来那堆火没有再生起来。
倒是那盏灯笼常常亮着。
它挂在柱脚石上,风一吹就转。
转到有字的那一面,纸上的字就亮起来。
那四个字焦尾当然不认得。
它只知道,只要那个亮着,墙根那一带的黑就少了一大块。
少了一块黑,就少了一整条路。
腊月二十以后,它们几乎出不去了。
到腊月二十三,窝里只剩三粒稗子。
那天早上,白爪出了窑。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来。
九 篾
那天白天,焦尾出去找过三次。
第一次它顺着去柴垛的路走到一半,就不敢往下走了。
雪地太亮。
没有影子的地方太多,它一路贴着墙根,一路听。
听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第二次是傍晚。
它绕到柴垛那一边,蹲着闻。
雪被扫过了,扫成一堆,堆上压着一层硬壳。
它在硬壳底下闻见了白爪。
也闻见了狗。
第三次是天黑以后。
那时候它才敢真正一路闻下去。
人住的地方,气味是叠起来的。
柴烟、泔水、檐下的干菜、牛栏那边的酸。
一层压一层,最底下才是它要找的那一线。
那一线是从那户人家的墙根往院子里去的。
它顺着那一线走到了院门口。
院门很矮,底下有一道缝,够它过去。
它没有立刻进去。
它先在门口蹲了很久。
院子中间有一块被踩硬了的雪。
檐下挂着晾干的辣椒,一串一串。
白爪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竹子编的东西。
四四方方,立着。
四面都是密密的篾,中间留的缝只比它的头宽一点。
底下垫着一块木板。
里面有一小把干草,还有一小片馍。
白爪缩在角落里。
它的鼻子抵在两根篾之间,一直在动。
焦尾从离家以来,第一次听见那个调子的声音。
那是很低的一声,低得几乎不成声。
它立刻绕着那个竹子东西转了一圈。
它先试着从底下挖。
雪下的土冻实了,挖了两下就知道挖不动。
它转到侧面。
那一侧正好靠着墙。
它咬住一根篾。
咬了一夜。
咬到后半夜,牙齿开始发木,嘴里有一点咸。
那根篾只起了一层毛。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有了响动。
先是咳嗽,后来是拨火。
再后来是脚步。
一双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那是芮婆。
她站着看了院子一眼,把什么东西在门坎上用力摔了两下。
她说:「一夜叫到天亮。」
她说:「鸡都快吓死了。」
她说:「明日再这样,我就把它放了。」
说完她又咳了一通,进去了。
焦尾跑出院子,藏到柴垛底下那道缝里。
它藏得晚了。
那狗听见了。
它从院门口一跃而出,顺着墙根一路追过来。
焦尾比它先到柴垛。
它钻进去,一路往深处挤。
它在黑里听见那狗在外面刨。
刨了两下就不刨了,转而在缝口汪汪地叫。
叫了很久。
后来有一盆水泼过来。
水顺着缝进去了一半,冰得它整个后半身都木了。
那狗被人喝住。
喝住它的是一串啊啊的声音。
然后是那双小手在狗脖子上拍了两下。
狗被拖走了。
白天它不敢再过去。
它就蹲在那道缝里,一直蹲到天黑。
那一整天里,它几次想走。
每一次走到半坡,又走了回来。
第二夜它换了一个咬法。
它不再挨着一根一根地换。
它咬住昨夜起毛的那一根,从头咬到尾。
这一夜它一直咬在同一个地方。
咬到后半宿,那根篾断了。
那是它一生里第一次知道一件事:一个地方咬得够久,就一定会断。
从那个断口挤出去是不够的。
断口只有一指宽。
白爪的头能过去,肩膀过不去。
它在外面闻它的鼻子。
两个鼻尖对着鼻尖,隔着那两根篾。
第三夜下了小雨。
雨把檐下的积雪泡软了,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这一夜里面的味道变了。
那是白爪两天没有吃、没有喝以后的气味。
馍还在角落里,一口也没有动。
焦尾开始咬第二根。
咬到一半,它忽然停住了。
它不是听见了什么。
它是闻到了那一股墨味。
墨味是从院门那边过来的,隔着雨,还在他的布衣上,也还在他怀里那叠纸上。
那个人站在里面。
他把什么东西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廊下。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他一直没有动。
焦尾退回柴垛。
那一夜它再也没有回去。
第三夜它没有咬断第二根。
断的是别的东西。
天亮以前,它在柴垛缝里听见院门有响。
那是抽门闩的声音,很轻。
接着是几步。
一双脚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蹲下了。
雨还在下。
过了很久,那个竹子东西被提了起来。
它被搬到雨里,一路上咯咯地响。
后来它被放在柴垛外面的一块平石上。
放得很轻。
然后那个人退开三步,蹲下,把两只手抱在膝盖上。
他啊啊了两声。
那是两个参差的音,不成字。
他没有再动。
雨把他的头发淋成了一绺一绺的。
竹门上那根小插销被拨开了。
拨开以后,他也没有伸手进去。
他把整个笼子往一边倾了倾,让那道门自己朝下。
白爪先探出鼻子。
鼻子动了很多下,然后是一只前爪。
它出来以后没有立刻跑。
它蹲在地上,回头看了看。
焦尾从柴垛底下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原地蹲着。
他一直蹲着。
一直到两个灰影跑到岗上,看不见了为止。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它们回到废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 归
回到窑里以后,它们做的第一件事还是那件。
焦尾先凑到白爪脖子后面。
那里有一小撮毛,气味最正。
它闻了很久,比往常久。
闻出来的东西有一样是新的:竹子。
那是它在那三天里从每一根篾上蹭来的。
还有一样也是新的。
那是两天没有吃没有喝以后,从里往外透出来的一点空。
白爪把鼻子过来碰它的耳朵尖。
它照例从它左边那只耳朵的缺口一路闻下去。
闻完了,它把自己的半边身子压到白爪身上。
它们在那里挤了两天。
两天里焦尾出去过三趟。
回来的时候都含着东西:一粒泡软的豆,半片干菜叶,一小撮什么东西的碎屑。
它把东西放到白爪面前,然后退开半步。
白爪吃完了,它才吃。
这两天里有一件事变了。
出门的顺序。
从前是白爪在前,它听声。
现在是它先出去,先听,外面的每一寸它都走一遍。
走完了才回来,用鼻子碰白爪的鼻尖。
那才是它的第一句。
白爪没有跟它争。
它只是每次都回头看一眼洞口的方向。
腊月尽头的那几天最冷。
它们挤在那块断砖的凹里,白爪在外,焦尾在里。
跟那年雪夜里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回是因为冷,这回不是。
这回是焦尾不肯让出外面那一层。
正月过半的时候,有一件事是先用鼻子知道的。
那天夜里它们照例出来。
走到半路,焦尾停住了。
它的腿没有软。
它往前试了几步,腿还是没有软。
一股气顺着它的鼻子进到肺里,一路都是空的。
那股焦味没有了。
柴九答应坐到正月。
正月尽了,他就走了。
它后来还闻到了别的:旧雪下面翻出来的湿土味,落了整整一冬的草籽正在往出返潮的味道。
土要活了。
它们搬回去是在二月初。
理由不是怀旧——它没有那个东西。
理由是三条。
第一,废窑这一面被鸟和黄鼠狼来回扫了半个月,地上连泡软的豆壳都不剩一粒。
第二,二月风从窑顶那道缝里灌下来,一夜能把一身毛吹透。
第三,旧驿那边还有它们的粮。
第二处在门槛石底下,只搬了一半。
第一处那点麦,当年就只找到四粒。
搬窝的第一件事是把窝最里角的那颗东西含出来。
这是第二次。
焦尾把它横着叼在嘴里,牙虚着咬,一路叼到窑门,又一路叼到旧驿。
那种含法它很熟:咬重了就要破。
可是这一颗是破不了的。
窝也不是从前的窝了。
洞还是那个洞,洞口那块塌下来的半块柱脚石还在原位压着三分之一。
它们把剩下的那点浮土刨开,刨到原来的底。
底下那层干草的灰还在。
一切都要从头铺起。
它们铺了九天。
到第十天,窝里重新有了干草的气、它的气、白爪的气,三样压在一处。
掠过墙根的风不那么硬了。
草根底下冒出了头一层绿。
那绿不是一下子长满的。它是一夜一小点、一夜一小点地透出来的。
吃的跟着来了:能啃的嫩芽,返青的草根,一天比一天多的虫。
它们两个才第一次吃得饱。
吃饱以后的第三天上午,出了一件事。
那种声音它整整一冬没有听见。
沙。
很轻,很慢,中间还带着一点点顿。
那是天亮以后从墙根那道缝里出来的。
它正在洞口外面晒太阳。
晒的是平石上那一小块最暖的地方。
它不是从前的它了。
它的鳞是暗的,一层一层翻起来,风一吹就有一点掀起。
那是过冬留下的旧皮,还没蜕干净。
它的腰塌下去一线。
中间那一处从前总是鼓着的,现在扁着。
从缝里出来到摊开在石上,它走了很久。
走出半截身子就歇了一歇。
焦尾在洞里听。
这是它这半年听得最久的一次。
听完了,它用头顶白爪。
顶了三回。
它没法告诉白爪别的,它只会这一句话。
那一整天它们没有出去。
那东西摊到太阳偏西才动。
它顺着石头滑下来,一路往坡下去了。
它没有回头。
它是找吃的去了。
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它没有马上进缝。
它径直来到它们的洞口。
把身子横在洞口前面。
像很久以前那样,横着。
那晚是二月初九。
第二天上午,白爪要出洞,去坡那边找一处新绿。
焦尾没有让它去。
它自己去了。
它探出头的一瞬,就知道外面那个位置上有东西堵着。
它缩了回去。
一个时辰以后再探,还在。
到中午的时候,白爪已经忍不住开始绕圈了。
它绕到洞口,闻闻外面的气,退回最里角,趴下。
过一会儿又来。
焦尾不拦它。
它只是每一次都把自己摆在白爪和洞口之间。
这是一件它从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从前挡它的是听。
现在挡它的是它自己。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以后,那个堵着洞口的东西终于动了。
它没有走远。
它退到墙根那边的草棵里。
草棵里有一小块空地上,留着它们的爪印。
它从那上面过去,然后停住了。
那会儿是二月十一的辰时。
谁也还不知道这一天要发生什么。
洞里只剩最后一小撮稗子。
十一 吐
二月十一,天晴得异常。
太阳出来不过一个时辰,院子里的土就返了润。
洞里最后那一小撮稗子,早上分完了。
焦尾吃的是它那一份的一半,另一半推到了白爪面前。
白爪把那一半吃了。
吃完以后,它照例过来碰焦尾的耳朵。
它从左边那只耳朵的缺口一路闻下去。
闻完,它转身往外走。
这是它们两年多以来最平常的一个早上。
焦尾先出洞。
它探出去半个头,两边的空气都过了一遍。
外面是空的。
那个位置上的东西没有了。
它退回洞口,用鼻尖碰了白爪的鼻尖。
那是它的第一句。
白爪跟着出来。
它们没有走同一条道。
白爪去坡下那片返青的草根,那里有一个昨天它闻见的、刚冒头的嫩芽。
焦尾上歪倒的柱脚石背后去绕一圈。
这是它们每天早上的规矩:一个找,一个听。
绕一圈不过三十来步。
它绕到石头背后的时候,天还是很亮的。
它听见的第一声很短。
那声音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捂住的,短得只有半声。
接着是第二种。
那是一团很大的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的声音,中间带着一层柔韧的撕扯。
焦尾当场站住了。
它的四只爪子同时钉在土上。
那两种声音都不属于它所认得的任何一类。
它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声音是什么意思。
它直接跑了。
绕回来的弯最后一个,它没有绕完。
它直接从石头顶上跳下来了。
落地的那一刻,它已经知道自己晚了多少。
院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墙还是那堵墙。
平石上的太阳还在那里。
只是洞口前面那块空地上,白爪不在了。
那东西在那里。
它的前半截已经进了墙根那道缝。
身子中间有一处鼓起来。
那一处不是它身上该有的形状。
那是一个比它的身子粗出一倍的、圆的一团。
那一团在动。
不是皮在动。
是里头有东西在动。
焦尾盯着那一团看了一息。
它当然不懂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白爪不在外面,而那里多出来了这么一团。
那就够了。
它的身子再一次比它快。
从小到大它都是这么办的:先动,再知道。
它冲了上去。
第一次它没有咬尾梢。
它咬的是尾根。
那是它去年秋天在一个相同的场面里偶然咬到的地方。
那里不再是细的,也不再是软的。
那里的鳞是鼓的,密密的,绷得像一层绷紧的布。
它也记得那一步是最重要的那一步:要在它往前走的时候咬。
那东西正在往缝里去。
前半截已经进去了。
它这一口咬得太深,连自己的下巴都顶到了土。
那东西的第一反应是往前窜。
窜了三步就停住。
它开始回头。
它的头沿着自己的身子往回够,够到一半就够不动了。
那时候它的身子是直的。
直的东西本能地要盘。
一盘,它的前半截就得从缝里抽出来。
它舍不得抽。
它就在那里僵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里,它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它开始退。
整条从缝里退出来,退得又急又狠,一路把浮土挤起了一阵。
它出来了。
它掉过头来找咬它的那个东西。
焦尾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它跑到了歪倒的柱脚石背后那道石头缝里。
那道缝很窄,窄到它只能把一个头塞进去一半。
这是它在火那一夜之后,第一次用上这个地方。
那东西撞了两次。
撞不进去。
它的头比那道缝宽三倍。
它在缝口外面停留了很久,最后顺着石头的边绕走了。
它回到墙根。
它重新把头对准了那道缝。
它还是想回家。
它带着那一团东西,想回到自己那道缝里去。
焦尾从石头缝里出来的时候,它已经进了一半。
第二次开始。
第二次咬的位置和第一次一样。
那东西退出来的速度比第一次快。
它这次连找都没有找,直接退回墙根,然后又回头盯了那片空地很久。
它这一回明显更急。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五次的时候,焦尾开始发抖。
那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那种抖是从四条腿的最里面往外渗的,抖到最后连咬合都松了半分。
第五次它咬空了。
它在地上滑了一跤,脸撞在土块上。
它爬起来,绕回来,再咬。
第六次。
那东西这一回没有急着往回退。
它先采取了别的办法。
它把后半段甩起来,砸向那块地方。
焦尾被砸飞过一次。
它撞在柱脚石上。
那一瞬间它的眼前全是白,白里带一点发黄的光。
白还没有散,它已经又站起来了。
它没有站稳,它几乎是斜着往那边扑过去的。
它们之间有二十来步。
它跑了这二十来步。
第七次的时候,人来了。
先出来的是郁三。
他站在东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他说:「来人。」
没有人答应。
他又喊了一声。
后来坳上就有了动静。
先到了两个,再到了三个。
有一个是担水的,桶还在肩上。
还有一个是后生,手里提着一把锄头。
人围在离那边三十步以外的一圈上。
没有人走近。
那东西比他们想象的粗。
那后生把锄头往上一扬。
他说:「这就是柴九要的那条。」
他说:「打死它。」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两步。
那两步他没有走完。
再近的地方有一只灰影在乱窜,一忽儿在前,一忽儿在后,一忽儿横穿过去。
后生的脚停住了。
他说:「先把那只鼠撵开。」
有人捡起一块土扔过去。
土块落在离它一尺的地方,碎了。
它没有跑。
担水的那个把桶放下。
他说:「它不是不怕。」
他说:「它是知道有人过去就要踩着它,它也不肯过去。」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圈子上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数。
先是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第五回了。」
马上有人说:「不,第六回。」
他们数的时候,那些声音都是从人堆里小声发出来的,像是怕数大了会惊动什么。
第七回。
第八回。
到第九回的时候,那后生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锄头横着搁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有一个人的扁担举起来了。
举起来,又放下。
举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他没有再举起来。
焦尾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
它连它们的轮廓都看不清。
它只知道那一片空气里多了很多种气味:汗、土、烟草、湿了的布鞋。
那些气味没有一样是要它停下来的。
它也没有停下来。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的时候,它已经跑不动了。
它的后半截在拖。
它拖着后半截走到那个位置,站住,等。
等那东西再一次把前半截往缝里送。
它在那里喘。
它喘得整个身子一耸一耸。
到它站起来的那个时候,它自己也没有力气知道自己站没站起来。
它还是站稳了。
第十六回。
它这一次咬得很浅。
它的牙咬到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咬歪了,咬在了一处空处。
它没有松开。
它就这样挂在那里。
那东西拖着它走了两步。
它挂在上面,一直挂到被甩开在空中。
落地的时候,它没有立刻爬起来。
圈子上有个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是阿菽。
他没有叫出话。
他只是啊啊了两声,紧接着伸手把旁边一人的袖子攥住了。
那人也没有动。
第十七回。
第十八回。
十九、二十、二十一。
有人终于不再数了。
他说:「我数不清了。」
他说:「它比我数得清楚。」
那东西换了办法。
它不再理会背后那一个。
它一口气往那道缝里去了三次。
第一次,它的头进去了,前半截进去了。
到那一团就卡住。
那一团比那道缝宽。
第二次它退了半寸,再往前顶。
顶不动。
它的前半截已经在缝里挤扁了一层,连鳞都翻起来了,那一团还是过不去。
第三次它没有进去。
它退出来,在缝口外面停了很久。
从去年八月到今日,那道缝一直是它的门。
这道门只比它的身子宽一点。
那是一贯如此的。
只是它从来还没有带东西进去过。
它后来做了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事。
它放弃了那道缝。
它往院子当中去,走到空地上,停住。
它先把前半截抬起来,抬到离地一寸。
接着它的嘴开到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那一团从里头被推了出来。
先出来的一小撮是湿的,沾着草屑。
然后整个落在了土上。
落得很轻。
那东西连看也没有看。
它绕开那片空地,径直钻回墙根那道缝里去了。
进去以后,再也没有出来。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后来一直说不清那是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十息。
那团东西在土上,一动也不动。
焦尾先是站着没有动。
它站了很久。
它闻见了。
那是白爪的气味。
那是它从小闻惯的、脖子后面那一小撮的味道。
味道还在。
只是那味道正在被土抢过去,被太阳抢过去,被风抢过去。
它走了过去。
它没有先碰她。
它把她从头到尾闻了一遍。
先是耳朵。
脸。
左边那只耳朵上的缺口。
再到脖子后面那一撮。
那气味最正。
它就这样一路闻下去,一处也没有落下。
闻完以后,它发出了声音。
那是很低的一声。
它自己也认得那个调子。
那是白爪在竹笼里发过的那个调子。
不高,不长。
像一口气没有叹完。
圈子上的一个人忽然把脸别开了。
那是担水的那个。
他把桶拎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放下。
他说了一句别人没有听清的话。
他就那么站着,不肯再走。
焦尾没有走开。
它把整个身子贴到了地上,贴在她身旁边。
它的前爪搭过去,搭在她背上的毛上。
那里还潮着。
它开始用下巴推。
推了一下,那边没有动静。
它换了一个姿势,用鼻子顶。
顶完了,又抬头听。
它听见的东西只有风、只有远处村庄里的狗、只有那三十步以外站着的一圈人的呼吸。
那个地方本来从来只有一种东西的。
现在没有了。
它没有走开。
十二 衔
它试了四次,才把她挪动了第一寸。
第一次它用下巴推。
推不动。
第二次它用前爪去抱。
抱不住,前爪从她身上滑下来了。
第三次它咬住了她脖子后面那一小撮毛。
那是它从小到大最熟的那一撮。
它从来只是在那上面闻。
这是它第一次咬住那里往外拖。
它的牙是很讲究的牙:横叼稗子时要虚着咬,虚一分就掉,重一分就碎。
它现在是实实地咬住的。
它咬住以后,先把两条后腿蹬到土里,蹬出两个小坑,然后整条身子往后坐。
她被拖动了一寸。
就一寸。
它的后腿在打滑。
它松开,绕过去,重新咬,重新坐。
第二寸。
第三寸。
到第一尺的时候,它的胸口开始疼。
那是一种它从来没有过的疼,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撑到了。
它歇了歇。
它不懂得歇,它是撑不住了才停的。
停下来的时候,它也没有松开那一撮毛。
它是咬着东西歇的。
三十步长。
平时它们跑过去,是一口气的事。
那天早上到中午,它走了不到十步。
圈子上的那些人一直没有散。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它就立刻横过身,把整个身子压在她上面。
它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它只是站得起来。
那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把脚收了回去。
他还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带动了一圈。
不是他们怕它。
他们是不肯踩下去。
到午后起了风。
先起的是西北那一边的一小线,后来是整个院子里都在卷土。
土卷到她身上,卷进她的毛里。
焦尾一遍一遍地舔。
舔不掉。
它就换了一个法子:不往回拖了,改成顺着坡往下拖。
土把草棵下面打得很滑。
滑的地方反而容易拖。
这样又拖了一丈多。
半下午的时候,狗又来了。
那条黄狗从村那头一路闻过来,到了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忽然把头抬起来。
它没有叫。
它先压低了身子。
焦尾这一次没有躲。
它没有地方可躲,它也没有力气躲。
它转过头来面对那边,把整个身子的宽度都亮了出来。
那是它这辈子最小的一具身子。
狗开始慢慢地往这边挪。
到还有五步的时候,有人在岗坡上喊了一句。
喊的是两个字。
那是芮婆。
她站在自家矮墙外面,把手做成喇叭的样子,喊了三遍。
那狗迟疑了一瞬。
它还是往前跨了一步。
这时从一边冲出来一个小的影子。
那个人影不是跑来的。
他是斜着一头撞在那狗腰上的。
他抱着它的腰一面往后拖,一面啊啊地吆喝。
他一直拖到矮墙那边去。
狗被拖走以后还在回头。
芮婆在墙那边把绳子套上了。
那是二月十一的后半日。
太阳下去以前,天彻底灰了下来。
到了夜里下起了雨。
雨不大,只够把土弄湿,只够把它的毛弄透。
它在雨里拖。
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它没有绕过水。
它也没有躲雷。
它就那样咬着那一撮毛,一寸一寸往洞口的方向拖。
到半夜雨停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一次,把整个院子照成了青的。
那时候它离洞口已经只剩三尺。
三尺也是难。
洞口那半块塌下来的柱脚石还压在原来的地方。
它当初可以挤过去。
带着东西不行。
它试了七次。
第七次它把她的肩拖到了石缝的边上,卡住了。
它松开嘴,在里面顶。
顶了一夜也没有顶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它忽然不拖了。
它绕到她另外一边去。
它用嘴巴拱,用头顶,用两只前爪往上推。
这样推了一次,她的身子歪了小半边。
歪了以后,就顺过来了。
它被顶到了石缝外侧那块凹进去的地方。
那是洞口外面。
不是洞里。
是它出洞以后第一脚踩到的那一小块土,也是它每天回家,最后一步落下的地方。
它就停在那里。
它没有再往里顶一次。
它也没有回到洞里去。
它蹲在她旁边,蹲到天光大亮。
那天是二月十二。
早上起来以后,它开始做一件事。
它出去找草。
一根一根地叼回来。
这样来回了十九趟。
草铺完了,它开始推土。
它不是挖土来的。
它是把洞口那堆去年剩下的松土,一捧一捧地用额头推过去,用后腿往那边扫。
那是一个很慢的工程。
土推上去,又有一部分滑下来。
它就再去推。
它不吃不喝,从早上一直干到太阳偏西。
到后来那一小堆土已经能把她盖住半个身子了。
只剩下左边的一只耳朵露在外面。
那是左边缺角的耳朵旁边的一只。
它没有去盖那只耳朵。
它去窝里了。
进洞以后它走得很深,一直走到最里角。
那里有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是它们两年来压出来的。
它们所有的干草都铺在那里。
在干草底下,压着那颗东西。
很小,很硬,深褐色,一头尖一头钝。
有一面是黑的。
那是它从火里捞出来的第二年那一面。
它把它叼起来。
它是横着叼的,牙虚着咬。
咬到洞口,它没有停下,它一直走到那堆土的前面。
它把那颗东西放下了。
放在那一小堆土的正中间。
放完以后,它回头看。
看完了,它又用鼻子顶了一次,摆正。
摆的那一处正对着院子的东边。
那是太阳上来的方向。
它做完了这一件,才回到洞里。
洞里第一次显得那么大。
它走到最里角那一小块凹地处趴下。
那一小块凹地还是热的。
热的是它自己的肚子。
除此之外没有了。
它把鼻子往那边伸过去,伸到最后会碰到的位置。
那里空了。
它没有再动,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洞口外面来了人。
先来的是郁三。
他的脚步走到离那一小堆土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停了很久。
他说:「这才一夜。」
他说:「谁动的土。」
没有人回答。
后来他又问了一句。
他说:「那只灰的呢。」
他是真的在问。
蹲在洞里的焦尾没有出声。
它的鼻子正对着洞口那一线光。
它闻见了很多种东西:湿透了的鞋、放了一夜的雨水、还有一样被太阳晒热了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那串脚步又来了。
那种脚步它认得。
那是光脚踩在土上的响。
那双脚停到了那一小堆土的前面。
停了很久。
后来听得见他离去了。
去了很久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捧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落在土上,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响。
那是一块瓦。
青的,完整的一块,边缘上还留着当年烧窑时压出的一道棱。
瓦落上去以后,他把两只手放在瓦的两边,往中间推了推。
推得很轻。
然后他退开三步,蹲下了。
他把两只手抱在膝盖上。
他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蹲着。
他一直蹲到日头把他的影子缩到最短。
后来他站起身来走了。
走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焦尾从头到尾没有出洞。
它把这一切都听完了。
这一天是二月十三。
洞口外面多了一块瓦。
那个东西不是它们的。
是人的东西。
它压在那一小堆土上,压得很稳。
风也掀不动。
雨也灌不进去。
从这一天起,那个位置就再也没有被雨冲垮过。
十三 纸上
二月过后,旧驿忽然热闹了几天。
坳上的人一拨一拨地来。
他们站在那块青瓦前面看。
看完了,就站在原地说话。
他们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往洞口这边看。
他们看不见蹲在里面的东西。
他们也不想看见。
说话说得最多的是郁三。
他对每一个新来的人都讲同样的几句。
他说:「我住了二十来年。」
他说:「蛇我见过不少。」
他说:「鼠追蛇,我头一回见。」
他说到最后总要补一句。
他说:「那一天我数到第十六回。」
他说:「第十七回起,我就数不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总要做点什么:擦烟袋、捅火、把门坎上的土扫下去。
三月初,柴九回来了。
这是他一年里的第一趟。
他背着口袋,带着网,肩上还挂着那根带钩的长杆。
他进院子的时候看见了那块青瓦。
他站住了。
他把网从肩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挂了回去。
郁三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柴九听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他说:「我坐了两个月。」
他说:「两个月里,它一次也没有出过缝。」
他说:「我连它的头都没有见过一回。」
他说:「我那两个月摆在这儿的白等。」
后来有人问他要不要下网。
他先把网解开了一半。
解开一半又停住。
他慢慢蹲下去,把那张网卷起来,卷得很整齐,用麻绳一道一道扎上。
扎完以后他把它挂到肩上。
他说:「这条不下了。」
他说:「别处的蛇照旧。」
他说完就走了。
他走到岗坡上又回头看了那块青瓦一眼。
看那一眼之后,他就没有再来过旧驿。
他后来还走他的三趟。
他只是每一趟都绕开南岗这一面。
三月中旬,那股墨味回来了。
焦尾先闻到它,比看见人早了半天。
那天上午有一队脚步从岗那边下来,停在院子里。
来的是两个人。
郁三在前。
后头的那一双脚步比村里人的轻。
那是沈砚。
他带了纸,也带了墨。
他先围着那块青瓦慢慢地走了半圈。
他没有蹲下去。
他站得很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后来他开始问。
他问了很久。
他问一句,郁三答一句。
中间他两次把前后的次序又问清楚了一遍。
他说:「它是先出的洞。」
他说:「外面那东西当时已经在缝里了。」
郁三说:「对。」
他说:「它咬的是尾根那一段。」
郁三说:「是尾根。」
他又问:「每一次都咬在同一个地方。」
郁三说:「同一个地方。」
那种一问一答持续到大半上午。
后来他不再问了。
他向郁三要了一张凳子。
郁三把自家那张歪腿的搬了出来。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把那锭墨取出来,从水葫芦里滴了三滴水,慢慢地磨。
那个味道在院子里一层一层地开了。
焦尾在洞口往后退了半步。
它没有别的去处。
它只是退了半步,然后又把鼻子伸了出去。
写到一半,郁三凑过去看。
他说:「先生写的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添了两个字。
添完以后,他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他说:「救伴。」
他把纸举起来看了看。
他说:「题就叫这两个字。」
后来他站着把那一整篇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七八个人。
念完以后,没有人走。
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说了一句:「先生,你说它图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只说了一句:「它不图什么。」
他走了以后,坳上的人才开始走动。
他们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的时候慢。
春深以后,旧驿又有了别的鼠。
它们是跟着暖上来的。
一来就是一窝,六只,其中两只连毛都还没有长齐。
它们不知道墙根那道缝是怎么回事。
它们也不知道今年二月在那块青瓦底下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下午,一只最小的出了洞。
它朝着墙根那一边去了。
那边的缝口还是黑的。
焦尾是在断砖的阴影里看见它的。
它跑过去,横在那只小的前面,然后抬起了后爪。
它在土上用力一顿。
顿出一响闷的。
那只小的当场钉住了。
钉住以后,过了两息,转身往回跑。
那一响不是它的。
那是白爪的。
它这套动作是跟白爪学的,学了两年。
它这两年里从来没有用过。
从这一天起,它开始用了。
先是对那窝小的。
后来是对别的。
有时候是对一只正在往草棵里钻的,有时候是对一只跑得太急的。
它每次都站在那个挡住去路的位置上。
那一声响过之后,就没有东西再往前去了。
它们听得懂。
它们听不懂也会停下来。
到了四月,这已经成了旧驿的一件常事。
每天在这个时候,那一片草棵里会响起一记极闷的、很沉的声响。
响过以后,就有一串爪子折返回去的声音。
坳上的人听不见。
他们离得太远。
另外一件常事是从二月十四开始的。
那天夜里,它出去找吃的。
它找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颗泡软的豆。
它含着那颗豆,往回走。
走到洞口,它没有进去。
它走到那块青瓦的前面,把豆放下了。
放在瓦的下沿,紧贴着土。
它退回两步,蹲了一会儿。
然后它回去找第二样。
第二天早上,那颗豆没有了。
是被鸟叼走了,是被虫拖走了,还是滚进了土里,它不知道。
它没有去找。
那天夜里它又找到了一样。
它依旧是走到瓦前面,放下。
从二月十四到四月底,没有一夜断过。
有的时候放的是一颗豆。
有的时候是一粒稗子,一段草根,一小片别人晒干了的菜叶。
有一次它放的是一只很大的虫,那只虫被它咬了三口才咬死。
放到瓦前的时候,那虫还在动。
它退开以后没有再回来。
第二天早上那里已经空了。
那只虫连个翅膀都没有剩下。
阿菽也来。
他每隔三五日来一趟。
他从来不走近洞口。
他总是在离瓦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把怀里那样东西放下,然后往后退,蹲好,把手抱在膝盖上。
他放的东西有时候是半块馍,有时候是一小把连壳的麦。
有一次是两颗干枣。
他放下以后照样蹲着,也不出声。
蹲到狗在坳上叫起来,他就走了。
他放下的东西,大半不是焦尾拿走的。
是鸟,是虫,是蚂蚁。
它从来不到瓦沿上去吃。
它在那一带路过一千次,也没有吃过那上面的任何一样。
四月底的一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那些一次次被放到瓦沿下的东西里,有一粒发芽了。
第二件发生在夜里。
那一夜没有风。
它在最里角那一小块凹地里听着,忽然听见墙根那边的动静断了。
那声音它听了两年多。
它从此再没有在那个方向上听见过。
十四 春信
那道缝里的动静,是四月底断的。
断得很干净。
头三天焦尾照旧每天去听三次。
第十天还是没有。
到第二十天,别家的鼠已经敢在那一边活动了。
它们从缝口边上过,鼻子贴着那条黑闻一闻,就走开了。
它们闻出来的东西焦尾也闻出来了。
那里面已经空了。
它从来没有进去看过。
它这一生也不会进去。
那年夏天它睡得比从前多。
不是懒。
是它醒着的那一段越来越短了。
它的毛掉了不少,两只耳朵更薄。
它左边那只耳朵上的缺口还是老样子。
每次在洞口把头侧过来听的时候,风会从那个缺口穿过去。
瓦前面那一棵不知名的草长起来了。
它长得很细,很直,顶着一个小得可怜的穗。
它没有长歪,它就是这么细。
阿菽来看过很多次。
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先是蹲下,后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得很近。
他很想伸手。
那只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缩回去以后就没有再伸过来。
他从那天起改了一个习惯:他每次放下馍,都绕着那一棵草过去。
他一次也没有踩到它。
秋草黄了以后,坳上到了立冬就少见人往岗上去。
那人小的在腊月里来过一次。
那一次他没有带馍。
他蹲在瓦前面,把手拢在袖子里,蹲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把一个东西放在了瓦沿上。
那是半张饼。
饼是硬的,边上已经起了皮。
它没有被鸟吃掉。
鸟在那几天早已经不大出来了。
焦尾把它搬进了洞。
它没有吃。
它把饼压在最里角那一小块凹地的干草底下。
那里从前压着一颗酸枣核。
那颗核现在在瓦下面。
第二年一切都重来了一遍。
先是草,后来是虫,再后来是别家的一窝小东西在那一片乱窜。
它照旧每天比它们早起。
它照旧在洞口先把头探出去,侧过来,让风从耳朵的那个缺口穿过去。
听完了,它把头缩回来。
回来以后,它总是把鼻子往深处伸过去。
那是它的第一句。
伸到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碰到。
它就那样停一停。
停完了,再出去。
从二月到这一年冬,没有一天断过。
第二年八月十二,是那堵墙塌了两周年的日子。
那天早上有点凉。
它照例出去,回来照例把鼻子往里伸。
然后它做了一件从前没有做过的事。
它出去了以后,把找到的第一样东西放到了瓦沿上。
放完以后,它没有走。
它回去找了第二样。
第二样比第一样大。
它把第二样放下以后,用鼻子把那样东西往里推了推,推到更靠近瓦的地方。
推完了,它蹲下看了很久。
那天它没有再出去找第三样。
后来坳上的人再到旧驿去,总能看见瓦前面摆着东西。
一粒,或者一段。
一天也没有断过。
一直到有一年的冬天,那前面忽然什么都不摆了。
那年冬天雪很大,雪把南岗的背阴面压实了整整一冬。
开春以后,那里照旧冒出了一棵草。
还是那样细,还是那样直,顶着一个小得可怜的穗。
本篇据《聊斋志异·义鼠》母题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