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乱葬岗捡到一个男人。
后来苗疆的人找上门,用苗语喊他少主。他们说,他是十万大山里最年轻的蛊王,冷血冷心。
可他们不知道,他为我放弃寨主之位那天,把我按在怀里,声音发颤:"阿渺,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1
我捡到一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从乱葬岗里拖出来的。
那天我去山里采药,血腥味浓得呛人。我以为是野兽叼了猎物,拨开草丛时,却看见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生的、苍白得像玉的手。
我顺着那只手往下看,然后愣住了。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袍,料子是我从未见过的织法,暗纹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左耳坠着一枚小巧的银铃,铃铛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极淡,眉峰却斜斜入鬓,整张脸有一种近乎昳丽的锋利感。
可他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把蓝衣染成了墨黑色。我探了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算你命大。"我咬咬牙,把他拖回了家。
我叫苏渺,在这座边境小镇开了一家小药铺,懂些医术,也懂些毒术——我娘是苗人,我爹是汉人,我从小就跟着娘认草药、辨毒物。
所以当我把这男人的衣裳剪开,看见他身上那些诡异的图腾时,我并不算太意外。
那些纹身不是普通的刺青。
它们是活的。
我凑近看时,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血脉游走。我吓得缩回手,再定睛看时,它们又安静了。
我花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第四天清晨,我趴在床边打盹,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睁眼,对上了一双眼睛。
2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像十万大山里最深处的夜,没有一丝光,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他还是不说话。
我忽然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记得。"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这是哪里?"
"我家。"我松了口气,"你叫什么?"
他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最后摇头。
我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养伤。"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绑得很难看。"
我:"……"
这人失忆了都嘴欠。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
叫阿丑。
因为他总冷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阿丑,喝药。"
"难喝。"
"你喝不喝?"
"……"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喝完之后,他会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看什么?"
"苦。"
"……苦你刚才不说?"
"说了你就不苦了?"
我竟无言以对。
后来我学乖了,每次给他端药,都会在旁边放一颗蜜饯。他喝完药,就会拿起蜜饯,慢吞吞地吃,眼睛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这是他唯一不冷冰冰的时刻。
3
我渐渐发现,阿丑虽然失忆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他从不让人碰他左耳那枚银铃。
有一次我收拾屋子,衣角扫过他的耳侧,银铃轻轻响了一声。他原本在闭目养神,瞬间睁眼,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别碰它。"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不碰!你放手!"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松开手,别过脸去。
"……抱歉。"
我揉着手腕,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铃铛,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阿丑的伤好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第三天他就能下床,第五天他已经能单手把我药柜上最重的那个药罐举起来,第七天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我蹲在门口看他。
他今天穿的是我爹留下的旧衣,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到锁骨,又没入衣领深处。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层昳丽的锋利感柔和了些,却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我咽了咽口水。
"阿丑。"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停下手里的斧头,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4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
"不知道。"
"你身上那些纹身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暗红色的图腾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
"你除了说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会劈柴。"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他也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只是嘴角极轻的一下,但足够了。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冰冰的脸会忽然亮起来,像寒夜里骤然点起的一盏灯。
我笑够了,发现他正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怎么了?"我摸脸。
"你笑起来好看。"
我愣住。
这人失忆之后,说话怎么这么直白?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劈柴了。银铃在他耳垂上轻轻晃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阿丑的伤彻底好了,但他没有走。
他开始帮我打理药铺。他学东西极快,我只教过一遍的药材,他再也不会弄错;他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他记忆力惊人,能把每个来抓药的客人的方子背得一字不差。
唯一的问题是——他太好看了。
镇上的姑娘们原本对我的药铺没什么兴趣,自从阿丑出现之后,我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5
"阿渺,你家那个英俊的男人是谁?成亲了没有?"
我回答:"他叫阿丑。"
姑娘们捂嘴笑:"这般模样还叫阿丑,阿渺你真会取笑。"
我:"……"
我知道,他不是这个小镇上的人,他迟早会走。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我起夜。
路过院子时,看见阿丑站在月光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阿丑?"我轻声叫他。
他没应。
我走近几步,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我急了,绕到他面前,却看见他闭着眼,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的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图腾正在疯狂游走,像无数条小蛇在他血管里冲撞,仿佛要破体而出。
"阿丑!"我抓住他的手,冰凉刺骨。
他猛地睁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的漆黑,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金色。
他看着我,眼神陌生而危险,像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走。"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离开这里。"
"我不走!"
"走!"他一把推开我,力道大得我跌坐在地。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晾药的架子,药材洒了一地。
他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我吓坏了,但还是爬起来冲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阿丑,阿丑,看着我!"
他身体一僵。
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些图腾在他皮肤下疯狂涌动,但渐渐地,它们慢了下来。
他的眼睛一点点恢复成黑色。
良久,他沙哑地开口:"苏渺。"
"嗯?"
"我刚才……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倒在了我身上。
我接住他,这才发现他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弄清楚他身上的秘密。
因为刚才他失控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那些图腾汇聚的方向,是他的心口。
而他的心口处,隐约浮现出一只虫子的形状。
那是一只蛊。
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最老的茶馆。
茶馆老板姓陈,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把昨晚看见的那些图腾和蛊虫的形状描述了一遍,陈伯听完,脸色变了。
"苏丫头,你说的那些纹路,我年轻时见过。"
"在哪?"
"苗疆。"他压低声音,"十万大山里的苗寨。那些蛊师的身上,都有类似的纹身。"
我心里一沉:"蛊师?"
"而且不是一般的蛊师。"陈伯又说,"普通的蛊师,纹身是死的。你说的那个会动的……那是蛊王才有的东西。"
蛊王。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进我心里。
我回到药铺时,阿丑已经醒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银铃垂在他耳侧,安静得像个普通的饰物。
他看见我,目光柔和了一瞬:"你去哪了?"
"随便逛逛。"我放下篮子,在他对面坐下,"阿丑,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他沉默了。
良久,他说:"记得一些。"
"比如?"
"我身体里……有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想出来。"
"你能控制它吗?"
"以前不能。"他抬眼看我,"但昨晚,我能。"
我别开脸,心跳又乱了。
"阿丑。"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自己是谁,你会走吗?"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没再问。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开始怕了。
7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那是个穿着苗疆服饰的老婆婆,头上裹着靛蓝色的帕子,耳朵上坠着三枚银环。她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了阿丑身上。
阿丑正在称药,手指修长,动作精准。
他没抬头,但我分明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这位婆婆,您抓药?"我迎上去。
老婆婆不理我,仍旧盯着阿丑,嘴唇颤抖着,忽然用苗语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看见阿丑的手顿住了。
药秤上的戥子歪了,他浑然不觉。
老婆婆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走到阿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阿丑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老婆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久别重逢的酸楚。
他开口,声音极轻,用的是苗语。
老婆婆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一把抱住阿丑,嚎啕大哭,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阿丑任由她抱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的目光越过老婆婆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愧疚、挣扎、不舍、还有一种近乎诀别的温柔。
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8
老婆婆叫阿诺,是苗疆黑苗寨的老人。
她说,阿丑的真名叫伽夜。
他是黑苗寨的少主,也是这一代的蛊王。
三个月前,寨子里发生了一场叛乱。大祭司巫烈勾结外敌,杀了老寨主,篡夺了权位。伽夜带着几个忠心的下属拼死杀出重围,却身负重伤,坠入了乱葬岗。
"少主,我们找了你好久啊。"阿诺婆婆哭着说,"寨子里还有好多人在等您回去,老寨主的仇还没报……"
伽夜沉默地听着,手指慢慢攥紧。
他身上的图腾又开始隐隐发亮,但这次他控制住了,它们只是浅浅地浮在皮肤上,没有失控。
"我知道了。"他说,"阿诺婆婆,您先歇一歇,我……"
他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勉强笑了笑:"我去给婆婆倒茶。"
我端着茶壶,在灶房里站了很久。
水开了,蒸汽熏得我眼睛疼。
我擦了擦脸,发现自己哭了。
真没出息,苏渺。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茶回到堂屋。
伽夜不在。
阿诺婆婆坐在椅子上,看见我,叹了口气:"姑娘,少主他……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
"不用谢。"我把茶放在她面前,"他走了?"
阿诺婆婆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姑娘,少主让我告诉你,他……"
"他不用说。"我打断她,"我都懂。"
阿诺婆婆沉默了。
良久,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少主留给你的。"
9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铃。
和伽夜左耳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一些,更精致一些。铃铛上刻着的花纹,和那枚大铃铛是一对。
"这是……"我的声音发颤。
"这是少主的本命蛊铃。"阿诺婆婆说,"寨子里的规矩,蛊王的本命蛊铃,一生只送一个人。"
"送了会怎样?"
"送了,他这条命,就和那个人绑在一起了。"阿诺婆婆看着我,"姑娘,少主他……没打算活着回来。"
我握着那枚银铃,指尖发抖。
伽夜,你这个混蛋。
那天晚上,伽夜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我收拾了一个包袱,把那枚银铃挂在脖子上,锁了药铺的门。
"陈伯,我去一趟苗疆。"
陈伯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下来:"你疯了?那十万大山是说进就进的?"
"我娘是苗人,我会说苗语。"
"你娘是白苗,那黑苗寨是吃人的地方!"
"那我更要去了。"
陈伯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短刀递给我。
"拿着。你爹当年留下的。"
我接过短刀,抱了抱陈伯。
"等我回来。"
我进山那天,下着小雨。
山路泥泞,毒虫遍地。我凭着小时候娘教我的那些辨别方向的法子,一点点往大山深处走。
10
第三天,我遇到了第一道关卡。
那是一片瘴气林,紫色的雾气弥漫在林间,沾到皮肤上就会溃烂。我嚼了解毒的草药,用袖子捂住口鼻,硬着头皮往里闯。
走到一半,我听见了铃声。
不是伽夜那枚银铃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急促、更尖锐的铃声。
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看见两个人从林间小路走来。
他们穿着苗疆服饰,腰间挂着弯刀,手里摇着铃铛。铃声所过之处,毒虫纷纷避让。
"听说少主回寨了,大祭司要处置他。"
"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万蛊噬心呗。"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那少主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谁让他是蛊王呢,体内的母蛊是大祭司觊觎的东西,只要少主不死,母蛊就不会离体。"
"啧啧,万蛊噬心啊,那滋味……听说比下十八层地狱还难受。"
两人渐渐走远了。
我从树后出来,浑身冰凉。
万蛊噬心。
我娘说过,那是苗疆最残酷的刑罚。把人绑在蛊坑之上,让千万只毒虫啃咬,不让人死,只让人痛。痛到意识模糊,痛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伽夜。
你到底在经历什么?
我加快了脚步。
11
第七天,我找到了黑苗寨。
寨子建在一处山坳里,吊脚楼层层叠叠,炊烟袅袅。若不是亲耳听见那些话,我几乎要以为这里是个世外桃源。
我绕到寨子后面,找到一处偏僻的入口。
那里守着两个苗兵,正在打盹。
我屏住呼吸,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进去。
寨子很大,我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建筑。
那是一座石楼,建在寨子最中央,通体漆黑,门窗都被铁链锁着。楼顶上挂着一串巨大的铜铃,铃铛下垂着红色的丝带。
我看见楼门口站着四个人,腰间都挂着弯刀。
那是地牢。
伽夜一定在里面。
我绕到石楼后面,发现那里有一扇小窗,位置很高,但窗棂已经腐朽了。我咬咬牙,攀着石缝往上爬。
手指磨破了,膝盖也磕出了血,但我终于够到了那扇窗。
我探头往里看。
然后,我看见了他。
12
石楼里很暗。
只有几缕微光从高处的小窗漏下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伽夜被铁链锁在石室中央的柱子上。
他低着头,靛蓝色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那些暗红色的图腾疯狂地在他身上游走,比我那晚看见的还要狂暴。
他的左耳银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血痕。
我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石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伽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个男人的声音阴冷,"母蛊,你交还是不交?"
伽夜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昳丽,锋利,却苍白得像纸。他看着那个男人,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
"巫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你就这点本事?"
巫烈的眼神阴鸷下来。
他一针扎进伽夜的锁骨。
伽夜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那些图腾疯狂地凸起,像是要从他的血管里钻出来。
"这针上涂的是引蛊散。"巫烈微笑着,"能让蛊王体内的母蛊躁动,却又出不来。这种滋味,比万蛊噬心还难受吧?"
伽夜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再出声。
他的目光忽然扫向了窗口。
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并不是因为刑罚,是因为我。
他用口型对我说了一个字。
走。
13
我摇头。
他的眼神变得近乎哀求。
我咬紧牙关,从怀里摸出一枚药丸——那是我临走前配置的迷魂散,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我深吸一口气,把药丸捏碎,从窗口撒了下去。
药粉无声地飘落。
巫烈身后的两个随从先倒下了,巫烈警觉地回头,却已经吸入了少量药粉。他晃了晃,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
"有人闯进来了!"他厉声喝道。
伽夜猛地抬头,看向窗口,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和气急败坏。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从窗口跳下去,落地时崴了脚,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我顾不上,拔出陈伯给我的短刀,冲上去就砍伽夜身上的铁链。
"苏渺!"伽夜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谁让你来的?"
"闭嘴!"我咬着牙砍铁链,"回去再跟你算账!"
铁链是玄铁铸的,砍不动。
我急得满头大汗,伽夜忽然说:"钥匙在巫烈身上。"
我转头,巫烈已经站稳了,正阴森森地看着我。
"原来是少主的相好。"他笑着,"来得正好。"
他抬手,袖中飞出一道黑影。
我下意识地挥刀去挡,那黑影却缠住了我的手腕。
是一条蛇。
通体漆黑,头顶有一撮红毛,蛇牙扎进了我的皮肤。
剧痛传来,我的手瞬间麻了,短刀掉在地上。
"阿渺!"伽夜的怒吼声震得石室都在颤抖。他猛地发力,铁链被绷得笔直,石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14
巫烈笑了:"别白费力气了,这铁链是专门锁蛊王的,你越用力,蛊虫反噬越厉害。"
他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打量着我。
"长得倒是清秀。少主的眼光不错。"
我张嘴咬他的手。
他吃痛,甩手给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阿渺!"伽夜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巫烈。"我说,"你知道我娘是谁吗?"
巫烈一愣。
"我娘叫阿澜。"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她从黑苗寨逃出去的。"
巫烈的脸色变了。
"你是……阿澜的女儿?"
"对。"我说,"那你应该知道,我娘最擅长的是什么。"
我娘最擅长的,不是医术,不是毒术。
是蛊术。
她临终前,把一样东西封在了我体内。
那是一只蛊王母蛊。
和我面前这个人身上的那只,是一对。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巫烈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变成贪婪。
"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笑了起来,"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一把扣住我的脉门,手指在我腕上摸索着,眼睛越来越亮。
"果然……果然!"他的声音在发抖,"母蛊在你体内!而且是成熟体!"
伽夜猛地抬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全是震惊。
"阿渺,你……"
"我骗了你。"我看着他,眼眶发酸,"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从你身上的图腾出现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蛊王。"
伽夜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15
巫烈哈哈大笑:"现在两只母蛊都在这里,只要我把它们都取出来……"
他话没说完,忽然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透出一截刀尖。
阿诺婆婆站在他身后,双手还握着刀柄。
"大祭司。"她用苗语说,"老寨主的仇,该报了。"
巫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诺婆婆拔出刀,快步走到伽夜面前,从巫烈身上搜出钥匙,打开了铁链。
伽夜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踉跄了一下。
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体内有母蛊?"
"是。"
"什么时候的事?"
"我娘封进去的。"我说,"她说,等我遇到那只和我配对的母蛊,它就会苏醒。"
伽夜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你见到我的那天……"
"那天晚上,我听见你身体里有一只蛊在叫。"我说,"它在回应我体内的那只。"
伽夜闭了闭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我低声说,"我怕你接近我,只是为了这只蛊。"
伽夜猛地睁眼。
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
"阿渺。"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体内这只母蛊,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一直在叫。"
"它告诉我,我找到你了。"
我愣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伽夜叹了口气,伸手擦掉我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别哭了。"他低声说,"你一哭,我体内的蛊就疼。"
"那你疼吧。"我哽咽着,"谁让你不告而别的。"
他沉默了一下,把我按进怀里。
"对不起。"他贴着我的耳边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
"……是。"
阿诺婆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们俩同时分开。
伽夜的耳根居然红了。
我破涕为笑。
这个人,怎么连害羞都这么好看。
16
巫烈死了,但事情还没完。
寨子里还有巫烈的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阿诺婆婆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石楼,否则会被围堵。
伽夜却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我要去蛊坑。"他说,"巫烈用万蛊噬心折磨我这么多天,那些蛊虫已经认主了。只要我收服它们,就能控制整个寨子的蛊。"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万蛊噬心是能随便收服的?"
"寻常人不行。"他看着我,"但你忘了我体内有母蛊?"
我愣住了。
"可是……"我咬住嘴唇,"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他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抓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
"阿渺!"
"要么一起,要么你别去。"我寸步不让,"你选。"
伽夜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翻涌了很久。
最后,他败下阵来。
"……一起。"
蛊坑在石楼最底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底密密麻麻全是毒虫,蝎子、蜈蚣、毒蛇、蟾蜍……数以万计,层层叠叠地蠕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我站在坑边,腿肚子都在打颤。
伽夜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源源不断地给我力量。
"别怕。"他说,"有我在。"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纵身跳入蛊坑。
第四章 双蛊合璧
跳下去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被千万只毒虫啃成骨架。
但没有。
那些毒虫在我们落地的一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开,在我们周围空出一个圆圈。
它们在俯首。
17
伽夜松开我的手,张开双臂。
他身上的图腾疯狂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透出,照亮了整个洞穴。那些纹身像是活物一样,顺着他的血脉游走,汇聚到他的心口。
一只虫子的形状缓缓浮现。
那是一只通体透明的蛊虫,在他心口的位置慢慢舒展身体,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体内的母蛊。
与此同时,我的胸口开始发烫。
我捂住心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一只同样的透明蛊虫,在我体内缓缓睁开了眼。
两只母蛊,隔着胸腔,彼此呼应。
伽夜看向我。
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诡异的金色,但这一次,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阿渺。"他伸出手,"把你的蛊,给我。"
我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能量从我们相接的手掌爆发出来。
我的蛊虫顺着血脉,穿过掌心,涌入伽夜的身体。他的蛊虫也同时涌入我的体内。两只母蛊在我们身体里交汇、缠绕、融合。
那种感觉,像是灵魂被剖开,又重新拼合。
我看见了伽夜的记忆。
我看见他小时候在寨子里练蛊,被毒虫咬得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哭;我看见他父亲被巫烈一刀刺穿胸口,倒在他面前;我看见他一个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浑身是伤地倒在乱葬岗,最后被我捡到。
我也看见了他看着我的眼神。
第一次我给他端药时,他看着我偷偷咽口水的样子;第一次我笑得直不起腰时,他看着我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样子;那天晚上他失控推开我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全是后怕的样子。
还有,他把那枚本命蛊铃交给阿诺婆婆时,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死了,告诉阿渺,我没喜欢过她。"
"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了。"
伽夜。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18
蛊坑里的毒虫开始躁动。
它们原本俯首的姿态变了,像是被两只母蛊的力量震慑,又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召唤。它们疯狂地朝我们涌来,却并不是攻击,而是融合。
一只巨大的蜈蚣爬上伽夜的小腿,身体化作一道红光,融入了他的图腾。一条毒蛇缠上我的手腕,同样化作一道青光,钻入我的皮肤。
成千上万只毒虫,前赴后继地融入我们的身体。
这是万蛊认主。
伽夜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的皮肤上青筋暴起,那些图腾疯狂地游走,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蛊虫融入身体时,像是千万根针在同时扎我。我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但伽夜的手一直握着我,源源不断地给我力量。
"别松手。"他咬着牙说,"阿渺,别松手。"
我死死地握住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蛊坑里的毒虫终于全部融入了我们的身体。
洞穴里安静下来。
我和伽夜面对面站着,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们的皮肤上都浮现着金色的图腾,光芒渐渐暗下去,最后沉入皮肤,恢复成平日的暗红色。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感觉到,体内那只母蛊变得极其强大,它盘踞在我的心口,安静而温顺。而伽夜体内的那只,也同样强大。
两只母蛊,现在分别在我们体内,却又是完整的一体。
伽夜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阿渺。"
"嗯?"
"我们赢了。"
我们从蛊坑出来时,阿诺婆婆已经带着几个忠心的族人守在洞口。
看见我们平安无事,老人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段苗语,像是在感谢蛊神。
"少主。"一个中年汉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巫烈的余党已经被控制住了,请少主回寨主持大局。"
伽夜看着他,目光扫过众人。
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还有一种终于等到你的如释重负。
伽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当这个寨主。"
19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诺婆婆急了:"少主!"
"阿诺婆婆。"伽夜打断她,"寨主不是世袭的。巫烈死了,寨子里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用蛊的杀器。"
他看向那个中年汉子:"巴图,你为人正直,在族里威望高。寨主你来当。"
巴图慌忙跪下:"少主,我……"
"我说了,我不是少主了。"伽夜的声音很平静,"我叫伽夜,只是一个普通的蛊师。"
他顿了顿,看向我。
"我要跟她回汉地。"
我愣住。
阿诺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伽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少主……伽夜。"她改了称呼,"你想好了?"
"想好了。"伽夜说,"十万大山很好,但那里没有她。"
我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寨子里住了一夜。
伽夜处理了很多事,安抚族人,安排后事,忙到深夜才回房。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十万大山的月亮和汉地的月亮不一样,更圆,更亮,照得整个山谷像铺了一层霜。
伽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
"喝酒了?"我问。
"巴图他们敬的,不喝不行。"他走到我身边坐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沉默了一下,侧过头看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昳丽的脸柔和了许多,眼尾微微上扬,唇色也恢复了些红润。他看起来终于不那么苍白了。
"阿渺……"他忽然说,"对不起。"
"又道歉?"
"之前不告而别,把你一个人丢下。"他低声说,"我那时候以为,我活不成了。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难过?"我接过他的话,"伽夜,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特别伟大?"
他愣住了。
20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一点也不伟大,那叫自私。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应该承受什么?你凭什么觉得,你死了我就不会难过?"
伽夜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真的死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会难过一辈子。"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以为他会反驳,会道歉,会说什么"我是为你好"。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一点点软下来,最后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
"对不起。"他第三次说,声音轻得像呢喃,"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自作主张。"他说,"不该把你推开。"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从胸腔传来,低沉而清晰。
"还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你第一次给我端药,放了一颗蜜饯在旁边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从你蹲在门口看我劈柴,笑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从那天晚上我失控,你抱着我的腰不松手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阿渺,我喜欢你。"
"比你体内的蛊虫苏醒得还早。"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伽夜。"
"嗯?"
"你体内的蛊,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他低声说,"它在你体内找到另一半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变成了金色,但这一次,金色里映着我的影子。
"伽夜。"
"嗯?"
"我好像……"我凑近他耳边,"也喜欢你很久了。"
他的瞳孔骤然加深。
下一秒,他低头吻住了我。
银铃在我脖子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万大山的月亮作证,这个人是我的了。
21
我们离开寨子那天,全寨的人都来送行。
阿诺婆婆拉着伽夜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很多。从穿衣吃饭到天冷加衣,每一件小事都不放心。
伽夜安静地听着,一一应下。
最后,阿诺婆婆走到我面前,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苏丫头,这是少主小时候的衣裳。"她笑着说,"你拿着,以后用得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脸瞬间红了。
伽夜在旁边低笑。
我瞪他一眼,他立刻收住笑,但眼角还是弯的。
这个男人,现在越来越会笑了。
巴图拍着伽夜的肩膀,郑重地说:"伽夜,寨子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伽夜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山寨,然后握住我的手。
"走吧。"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得多。
也许是因为体内有了蛊王的力量,毒虫见了我们都自动避让,瘴气也对我们退避三舍。伽夜说,那是万蛊认主的效果。
"所以现在我是蛊王了?"我问。
"是。"他看着我,"你是我的王。"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伽夜。"
"嗯?"
"你跟谁学的这些话?"
"自学。"他面不改色,"无师自通。"
我:"……"
这个人失忆之前,真的是那个冷冰冰的蛊王吗?
我们回到小镇时,陈伯的烟袋锅子又差点掉下来。
"你你你……"他看着伽夜,又看着我牵着伽夜的手,"苏丫头,这是……"
"陈伯,他叫伽夜。"我说,"以后他住我们家。"
陈伯愣了三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啊!"他拍着伽夜的肩膀,"小子,苏丫头可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伽夜认真地说,"她欺负我还差不多。"
我:"……"
陈伯笑得更欢了。
22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
但和从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不是一个人了。
伽夜在药铺里帮我打下手,还是和以前一样,称药精准,记忆力惊人,力气大得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但他变了很多。
他会笑了。虽然只在我面前笑,但那已经足够了。
他会在我蹲着整理药材的时候,默默拿一个垫子过来放在我膝盖下面。
他会在我熬夜给病人煎药的时候,悄悄端一碗热粥放在我手边。
他会在那些姑娘们又来药铺看他的时候,冷着一张脸把人吓跑,然后转头问我:"今天蜜饯呢?"
我笑着把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吗?"
"一般。"
"那还我。"
他按住我的手,俯身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现在甜了。"
我愣了三秒,然后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这个人,真的学坏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体内的那只母蛊忽然躁动起来。它在我的心口疯狂地冲撞,像是要从里面钻出来。我疼得蜷缩起来,冷汗浸透了衣衫。
伽夜被我惊醒。
"阿渺?"他扶住我,"怎么了?"
"蛊……"我咬着牙,"它很躁动。"
伽夜的脸色变了。
他按住我的脉门,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猛地睁眼。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我抓住他的手臂,"伽夜,怎么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喜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阿渺。"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身孕了。"
23
我愣住。
"两只母蛊合在一起之后,会在宿主体内形成一种特殊的能量场。"他的声音又快又急,"这种能量场,会催生……催生一个新的生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如初,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我分明感觉到,体内那只躁动的蛊虫,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兴奋。
它在欢迎什么。
"伽夜。"我抬头看他,"你高兴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这个在万蛊噬心时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忽然红了眼眶。
"高兴。"他哑着嗓子说,"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覆在我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阿渺。"他看着我,眼眶通红,"谢谢你。"
我握住他的手。
"傻瓜。"我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孩子生得极好,眉眼像伽夜,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左耳垂天生就有一枚小小的红点,像是一颗朱砂痣。
接生的阿诺婆婆说,那是蛊印。
"这孩子,生来就是蛊王。"老人笑着说,"她体内,有两只母蛊。"
我和伽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我们的女儿,还没满月,就已经是蛊中之王了。
伽夜抱着女儿,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那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小手攥着他的一缕头发,银铃在她耳边轻轻晃着。
"伽夜。"我靠在床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叫阿铃。"他说,"纪念我找到你的那天。"
我愣了一下,想起他第一次把那枚本命蛊铃交给我的情形。
那时候他没打算活着回来。
那时候他把命绑在了我身上。
而现在,他抱着我们的女儿,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
"好。"我说,"就叫阿铃。"
24
后来,我们的药铺开得更大了些。
伽夜的蛊术和我的医术配合,治好了许多旁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镇上的人都知道苏大夫家里有个苗疆来的夫君,长得极好看,医术也高明,就是性子冷了些——除了对苏大夫和女儿。
阿铃三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我:"娘亲,为什么你身上有虫虫,我身上也有虫虫?"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因为那是爹爹和娘亲,送给你的礼物呀。"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虫虫会咬人吗?"
"不会。"伽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女儿抱起来,"那只虫虫,是爹爹和娘亲,给你的保护伞。"
阿铃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去碰伽夜左耳的银铃。
伽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银铃在阿铃的小手指下轻轻响了一声。
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爹爹,它响了!"
伽夜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是啊。"他说,"它响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我捡回来的那个人,现在是我的夫君,是我女儿的父亲。
他曾经是苗疆高高在上的蛊王,身负血海深仇,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曾经把本命蛊铃留给我,想让我忘了他。
可他没有忘了我。
我也没有忘了他。
我们体内的两只母蛊,至今还在彼此呼应。伽夜说,那是我们灵魂的共振。
我倒觉得,那是命运在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就种下的情蛊,从此一生痴缠,爱恨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