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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5:21:00

宽阔的景和殿外,沈知微又被萧晏罚跪在老地方。

今天又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

她伸出手,一粒雪花落到了她的手上,她喃喃自语:“下雪了。”

沈知微最讨厌下雪天了。

1.

天空阴沉几天了,下人们都说会出个艳阳天,可惜终究没等来晴天。

沈知微跪的很老实,老实到被派来殿外看着她的小德子都看不下去了,他转身小跑了几步,找到自己的师傅——萧晏身边大总管周得禄。

小德子搓着手:“师傅,下雪了,知微姑姑膝盖还有伤,不能这么跪了。”

周公公拎着小德子的耳朵,引得小德子“哎呦哎呦”直叫唤。

“多嘴的奴才,打扰了陛下,饶不了你,滚一边去。”

周公公说完,放开了他的耳朵,狠狠踢了他一脚。

周公公的声音不大不小,坐在桌案上的萧晏听得一清二楚,他从公文里抬起了头,看了看窗外。

“周得禄。”

周公公低着头小跑了进来:“奴才在。”

“她跪了多久了?”

“回陛下,跪了三炷香了。”

萧晏手搭在案板上,一下又一下敲着……

这是烦躁的表现,他在思考。

……

镜头来到殿门外,小德子拿着伞朝知微小跑了过来,搀扶起知微,小声道:“姑姑快起来,陛下说让您晚上再过来伺候。”

知微点了点头,站稳后便抽出胳膊:“你还要当值,我自己回去吧。”

小德子只好把自己的伞递给知微,眼里都是难过:“姑姑再忍忍,明年开春就能出宫了。”

知微原本低垂地眼眸,亮了下:“要满五年了?”

小德子点点头:“是的,姑姑,我一直给您算着呢,您再撑一撑。”

知微难得和颜悦色些,拍了拍他的手:“谢谢。”

然后转身迈着步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小德子回到周公公身边,眼圈红红的,很是难过:“明明陛下是在意知微姑姑的,为何每次要这么折磨姑姑呢?这不是把姑姑越推越远吗?”

周公公惊得扭头,拧了下小德子胳膊,疼得小德子连连求饶。

“下贱东西,陛下的闲话岂是你这个狗奴才能妄议的?”

周公公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又说道:“你想死了不成?敢在景和殿外说这种掉脑袋的话!”

“你小子想死就滚远点,别连累到杂家。”

“是嫌咱家命长了不成?还是你其实是个叛徒?特地给想踩着咱家上位的人递把柄。”

“下次再听见这种浑话,小心咱家扒了你的皮!”

小德子掉着泪珠子,心里又委屈又难过。

周公公气不打一处来,老子救了你的狗命,你在这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

周得禄直接又一脚踢过去让他滚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萧晏大抵是听到了门口的吵闹,但他向来对底下人宽厚,自他上位后,谁不夸他是个勤政爱民的仁君。

只有沈知微,只有她,让他一次,又一次失了分寸。

萧晏当年是四皇子时,才情样貌都是出挑的,京城很多千金小姐都爱慕他,出宫建府时,他的母妃要为他选一位四皇子妃和两位侧妃。

消息轰动整个上京城,谁不想去试试?

当时四皇子妃热门人选只有两位,林太傅家中嫡女林千金,和沈府沈令仪——也就是沈知微的嫡姐。

那时萧晏与林千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萧晏是更属意林千金做四皇子妃的。

那沈令仪可能只能做侧妃了。

可沈令仪心里不服气,听信下面人的谗言,竟设计林千金当众落水,导致林千金坏了名声。

那四皇子妃这个位置自然轮到沈令仪,本来板上钉钉,沈令仪都要欢欢喜喜准备待嫁的,结果林府传出消息,林千金受不得流言蜚语上吊自杀,留下一封信是给萧晏的。

信中内容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沈令仪慌了,她怕事情败露,跑到沈父沈母那主动道出实情。

沈令仪惶恐地跪在地上,沈父沈母则是在争吵。

沈父丝毫没有犹豫:“把她交出去,是生是死,听林府发落。”

沈母不敢置信:“你疯了吗?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沈令仪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沈父:“她会害了沈家,此时不交出去,日后还不知道会惹下什么祸事。”

沈父:“那封信上面若是写的是沈令仪害得林千金入水,那么萧晏不会放过沈家。”

沈父:“现在把她交出去说明我们沈府的态度。”

沈母:“可他更不会放过令仪,沈家家大业大还能撑一撑,可我的令仪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妇人之仁!”沈父阴阳沈母,“那就让你娘家出出力,让她嫁给萧晏,林太傅看在她是四皇子妃上,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沈母:“不能嫁,林千金被害死,谁能保证萧晏不折磨令仪?”

沈令仪也哭着抓着沈母的衣角:“母亲,我不嫁,我害怕,我不要嫁他了。”

沈父还是不安:“若不嫁,那沈令仪害人的事也早晚会东窗事发。”

“令仪毕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没见过什么腌臜事,她害人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禁不起细查。”沈父来回踱步,思考自己的后路,“我若保她,我就对不起家族上百人。”

沈母:“可若是她被处置了,我会恨你,景儿也会恨你。”

沈母:“你也得为景儿想想,令仪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何况还关乎景儿的仕途。”

沈父最终下定决心:“那就走另一条路,一条有风险的路。”

……

沈父沈母一夜之间把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都处理了,包括沈令仪身边两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大丫鬟,沈母甚至回了趟娘家去求人。

沈母为了她是可以豁出命去的,所以当沈母得知此事时,只有一个想法,沈令仪不能再嫁萧晏。

沈母当机立断便决定让沈父把沈令仪嫁给了朝中探花郎吴书言。

吴书言这人没有后台,家世也清白,能当探花的,样貌才情自然也是不错的,除了穷点。

但也没有关系,只要吴书言娶了沈令仪,对沈令仪好,自然有沈府为他铺路。

沈令仪自此也老实了许多,推掉了许多帖子,安心在家中备嫁,虽然心有不甘,但小命要紧,再也不敢胡作非为,连找沈知微出气都没去了。

不知情的沈知微还庆幸自己快活了这么久的日子。

而萧晏就像忘了这件事一样,正常选了皇子妃,是左丞相家嫡女左玉,还选了两位侧妃,分别是高将军嫡次女高婉儿,林府林卿卿。

林卿卿是林府庶女,也就是林千金的庶妹,林府特地把她记在嫡母名下,嫁了过来。

萧晏也算是给了林府一个面子。

但林千金出棺时,萧晏连面都没露,就派了个周得禄过来送些补偿。

谁也没猜到他是什么意思。

沈令仪出嫁时,萧晏也派了周得禄送了贺礼过来,还说了些吉祥话,礼数周全,挑不出什么问题。

萧晏在朝中也是对大家和颜悦色的,包括沈父。

所有人都以为他放下了这件事,偷偷松了口气,只有沈父警惕起来,他知道萧晏没这么大度。

萧晏越是这样冷静,沈父越是心惊:萧晏的城府竟然如此之深……

果然萧晏登上皇位后,第一次选妃,就特地去除了沈府。

然而朝堂稳定后,萧晏却单单给沈府下了一道圣旨。

让沈家嫡女入宫,为御前女官。

说得好听是官,其实就是个奴才,让萧晏出气的奴才。

不送,死的是沈府九族。

送了,死的就只有沈令仪一人。

好像第二种更划算些,但是,沈母舍不得……

沈知微这辈子不会想到,这种局面会让自己这种小虾米来承担。

沈知微,是沈府庶女,明面上的二小姐,母亲是府里的柳姨娘,沈知微没什么地位,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她在府里活的是谨小慎微。

可她倒有一心仪男子,是国公府庶子张怀安。

那时张怀安来提亲,嫡母说:“庶子庶女倒也相配。”

沈知微心想:国公府地位也比这好了不少,张怀安虽是庶子,但算下来也是她高攀了。

她想起张怀安给她表明心意那天,天晴朗的不像话。

“世子位从我大哥出生就定好了,我就是家里一个庶子,我爹也不求我建功立业。”

“怀安,怀安,我爹希望我开心快乐。”

“我大哥也疼我,除了课业抓得紧,他还是很宠我的。”

“我姨娘早些年走了,嫡母也不管我的。”

“她觉得我没出息,无所谓我的亲事。”

“我要是高娶了,嫡母还会阻拦一下,怕我挡了大哥的路,我娶你,我那嫡母估计得高兴的多吃两碗饭。”

“你宽心,我娶你没人会反对的,等我准备好了就去你家下聘。”

“到时候成了亲,我们就搬去徽州那里,那里山水都很养人,你太瘦了,我给你好好养养。”

“咱们再生个大胖小子。”

……

思绪回转,沈母已经跪在沈知微面前了,她哭的不能自已:“知微,算嫡母求你。”

“家里不能倒了,你想想你的父亲,你的姨娘,还有景儿,他刚考中举人,未来一片光明,他对你一向宽厚,你忍心也看他赴死吗?”

“知微,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

“令仪没有心机,她进宫只会惹麻烦,得罪贵人。”

“而且令仪怀孕了,我们总不能看着她一尸两命。”

“你细心,谨慎,你去了还有一丝活路。”

“你放心,你若真死了,你姨娘就做平妻,我绝不会亏待她,我发誓。”

“求你和张怀安退了亲,安心入宫吧。”

……

张怀安得知消息赶到宫门口时,终究是差了一步,沈知微已经进了宫门。

张怀安没有官职,被硬生生拦在了宫门外。

景和殿。

沈知微规规矩矩跪在萧晏面前。

萧晏抬起她的脸,沈知微低垂着眉眼没吭声。

“啪——”

沈知微的脸偏向了一边,嘴角溢出鲜血。

“陛下……”周公公跪下,吓得发抖。

沈知微低着头,没看沈晏,也没说话,她已经认命。

“把她给孤拖到偏殿。”

……

张怀安这边急疯了,他拿着红缨枪闯进沈府大门,枪尖直指沈母。

“你们为何逼她?”他满眼通红,丧失理智,枪尖往里刺了一寸,沈母脖子已流血,“她快成我的妻了,你们这破事与她有何关系?”

“沈令仪呢?让她滚出来!我要把她交给陛下,换知微出来。”

“不出来,我就杀了沈府满门,我陪知微去死。”

沈父在旁劝说。

“你能去死,国公府也能跟着去死?”

“你莫要冲动,国公府也不要插手我们家事。”

“沈家就两位小姐,我没有办法,都是我的女儿,我能怎么办?”

“令仪就一个漂亮脸蛋,没有脑子,入宫必死。”

“知微她不同,她懂事有分寸,她必能活下来。”

沈景也从书院赶了回来,看到家里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挡在沈母面前。

“怀安,你听我说,现在这样没有用了,当务之急,是救知微出来,”沈景劝说张怀安冷静,“她早出来一天就少受罪一天。”

张怀安看着沈景,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沈景偏过头去,没有辩驳。

“沈景,当年我与知微相识还是你牵线的。”

“前些日子还在恭喜我,如今却把知微送进宫里,你可真是两面三刀。”

“我若救不回来知微,你们等着陪葬。”

张怀安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沈母捂着流血的脖子,后怕不已。

沈令仪终于从后院跑了出来,扶在沈母身侧,哭的喉咙发哑。

府医也急忙过来救治。

沈令仪怕极了,大叫道:“张怀安这个疯子!”

“沈知微一个庶女,死了就死了,牺牲她一个怎么了?”

“不都答应她,照顾好她姨娘了吗?”

沈父终于忍不住给了她一巴掌。

沈景也冷冷地瞪着沈令仪:“还不是你这蠢货惹出来的祸事。”

“现在萧晏当上了皇帝,我们沈府必有一难。”

“要不是你怀了身孕,打死你也受得。”

“你以为为什么交出去的是沈知微而不是你?那是我向父亲提议的。”

“萧晏杀了你,他也不会解气,沈府也会被牵连,但沈知微不一样,她若能活着,沈府就会有一线生机。”

“我在朝中站稳脚跟,知微在萧晏手里活着,沈府才能翻篇。”

“你若再生事,我第一个灭了你。”

沈令仪捂着脸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

张怀安回去后,求国公爷救沈知微,气的国公爷抽了他三十鞭,又把他罚去跪祠堂。

五天后,国公爷拗不过他,带他去见了萧晏。

关起门来,不知谈了什么……

沈景听到沈知微已经被关在偏殿五天的消息时慌了,这是不好的征兆。

沈知微不能死。

沈景也明白,萧晏朝堂刚稳固,正是用人之际,萧晏不会轻易动自己,但他不敢保证后面。

所以沈景为了家族和前程,也不敢冒然救沈知微,只能打点下面人,多照顾照顾沈知微,让她少受点罪,祈祷能活到张怀安那边救出她。

等沈知微满身是伤从偏殿拖出来时,人只剩一口气了。

躺在下人房里烧了三天高热,最终撑了下来。

沈知微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名唤安安。

安安,让她想起了张怀安。

安安:“姑姑,奴婢是周公公派来服侍您的。”

沈知微心想:那就是萧晏的意思,他这是要故意恶心我?刺激我?

安安歪着头:“姑姑?”

知微:“我昏迷了多久了?”

安安:“三天了。”

太医院来人诊治,安安便主动退下煎药去了。

“知微,是我。”

陆星河半跪在床边,知微看到他,心中百感交集。

陆星河是张怀安好友,他们三人已相识很久。

陆星河给她把脉,上药。

知微:“陛下……怎么会放我出来?”

知微:“还能让你来诊治我?这待遇变化的太大了吧。”

星河小声道:“是国公爷求得情,怀安为了你立下誓言,现在已经跟随周老将军去战场了。”

沈知微瞳孔一缩,情绪起伏太大,开始猛咳嗽,怎么止都止不住,慌得星河连忙扶住她。

陆星河:“知微,你不要这样。”

“我误了他,是我误了他……”

沈知微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

萧晏听闻此事,轻皱起了眉头。

“看着倒挺坚韧的,被打的时候也没见吭声,没想到这么脆弱。”

他笑了起来:“这多人想保她,用好了是个不错的棋子,可不能白白死了。”

“周得禄,”他唤来周公公,“你去看看,可不能让她死了。”

萧晏想起了陆星河,又道:“既然认识,那就重新换个太医。”

……

周得禄来到下人房,让下人把知微抬到了安静的单间小院中休养。

知微脸色是病态的红,手指紧紧抓着被单,似是不安。

周得禄走上前:“张怀安是为了你才去的战场,国公爷拦都拦不住,他对陛下说,只要他能收复徐州,打退蛮夷,就求陛下留你一条命,陛下说,若真立了功,可让你五年后出宫。”

周得禄:“丫头,他是在用命护你,你可一定要撑住。”

沈知微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

周公公叹了口气,就离开了。

沈知微就这样活了下来。

2.

第一年冬。

边关传来消息,周老将军打退蛮夷,收复了徐州,举国欢庆。

萧晏大赏边关将士,其中张怀安荣升校尉。

校尉是个很大的官呢。

沈知微为张怀安感到开心,甚至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萧晏这边看到张怀安寄来的信件,哭笑不得,朝周公公道:“这小子,刚打完仗就急着让孤兑现承诺。”

“去和皇后说,五年后放沈知微出宫,”萧晏心情不错,“周得禄,给孤磨墨,孤亲自来给怀安回信。”

……

春宴前两天,又传来一个消息,沈令仪生子难产,孩子活活憋死了,沈令仪元气大伤,听说再难有子嗣。

沈知微沏茶的手未停,她一点快感也没有。

一旁的萧晏敲着桌案,有些不高兴:“怎么,听到这个消息不觉得高兴吗?”

沈知微跪下回话:“奴婢并不觉得。”

“若不是她,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萧晏冷冷道,“孤是在帮你出气啊。”

萧晏:所以你该领情,所以你该感恩戴德,所以你该感谢孤。

知微:你那是矛盾转移,我和令仪是有仇,跟你也有仇。

萧晏:“要不是她,孤也不会对你这样,进宫是她的话你也不会……”

“陛下不是为林千金报仇吗?”知微忍不住道,“您不是故意的吗?您那个圣旨完全可以写下沈令仪的名字,却下了道模棱两可的圣旨。”

“也许吧,也许我也是为了你,”萧晏看了知微许久,“至于沈令仪……”

萧晏笑道:“留她一条命给沈大人一条路,孤的江山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总不能逼的太狠。”

萧晏:“后面林贵人也会多关照你嫡姐的。”

知微:这人真的很会用女人来解决问题。

“你不说话大抵是在骂孤,”萧晏今天心情好,难得想和知微聊聊,“坐上这个位置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孤早年是先太后养大的,孤与母后鲜少亲近,皇后母家势力强盛,孤与她也隔了心。”

“高贵妃……孤不太喜欢。”

“林贵人……倒是个性子烈的,孤与她隔了她的姐姐,自然也走不到一起。”

“其他的莺莺燕燕,孤更懒得说。”

跪在青石板砖的知微装哑巴。

“你总是这样,对宫里所有人都有话说,唯独对孤没话说。”

她从那日病好后,就再也没挨过打,但经常被萧晏变着花样罚,罚跪是最常见的。

这天皇后送了一盘核桃来景和殿,本来是想和萧晏一起尝尝,皇后让小德子去拿个工具来敲核桃,萧晏抬手制止:“不必,知微你过来。”

知微低垂着眉眼,毫无表情跪过来。

“给皇后剥核桃。”萧晏嘴角噙着笑,把一整盘核桃推向她,“用手剥。”

“是。”

知微跪过来,拿起一个核桃,砸向地面,开了个小口,用手一点一点抠开,把里面的核桃仁刨出来放在干净的盘子里。

就这样一直操作,砸不开就一直砸。

仁没搞干净,萧晏会说:“这核桃仁是皇后心意,怎可浪费皇后心意?来人,掌嘴。”

皇后急忙拦他:“不必,搞干净就行。”

皇后是当年的左玉,她不喜欢知微,但更不喜欢这样折辱一个女子。

萧晏兴致缺缺:“既然皇后不追究了,孤也不说什么了。”

就这样,看着知微剥的两手血肉模糊,核桃仁都沾了血,萧晏才仿佛失了兴趣一般让她滚下去。

“皇后的心意全被你浪费了,滚去皇后宫里跪着。”

皇后回宫却关了门,眼不见心不烦。

这事一传开,宫里有些想讨好萧晏的妃嫔,便想着多欺负知微,那么萧晏一高兴,就会多宠幸自己。

知微就这样一直被欺辱着。

皇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高婉儿,也就是高贵妃,玩大了,把知微的腿打断了。

瞒不住了,被萧晏知道了。

萧晏追到了知微的小院,看着她的伤势,冷了语气:“谁打的?”

沈知微沉默不语,默默躺着。

萧晏把周得禄喊进来,指着知微的腿:“周得禄,她的腿谁打的?”

周公公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小德子站了出来:“奴才看到了,是高贵妃旁边的嬷嬷打的。”

“把人带过来。”

他大概气狠了,让人把那嬷嬷双手砍了,然后当着满宫人面仗杀了,高贵妃被这场面吓得高烧了好久,彻底失宠了。

他甚至还想让高贵妃进冷宫,被皇后和太后拦了下来。

萧晏气的冷笑:“敢打孤的人,孤还不能废了她?”

太后就站在那,像是看穿了萧晏心中所想。

“你继位,那高将军可是功臣,你不能刚坐稳位子,就卸磨杀驴。”

“你若开了这个头,谁还敢替你卖命?”

“你不要为了个女人昏了头。”

宫里人摸不准萧晏对沈知微的态度,不敢再招惹沈知微。

就这样沈知微度过了四年。

3.

思绪回笼,知微回到房间时,安安已经把小碳盆烧好了,沈知微坐了过去,掀起裙摆露出膝盖。

安安凑了过来,看到沈知微的腿烂了许多,伤势越来越严重,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姑姑……”

沈知微摸了摸安安的头,勉强笑道:“哭什么,不是都习惯了吗?”

安安摇了摇头:“姑姑,你的腿快被折磨废了,现在走路都不行了。”

沈知微毫不在意:“废了就废了,我只要在忍忍就能出宫了。”

安安给她吹了吹,由衷地走祝愿:“姑姑,你一定会拿到大结果的。”

次日当值,知微正在给萧晏收拾床铺。

“知微。”

知微听到声音回头看,是太后身边的欣兰姑姑。

“欣兰姑姑,”知微惊讶,“来找我?”

欣兰点了点头:“太后找你,让我带你过去一趟。”

“是。”

知微把手里的活分散给下面的人,跟着欣兰姑姑走了。

安安的眼神暗了暗,转身去了内殿。

知微到太后宫中时,太后正在用药,知微跪着等太后说话。

太后:“起来吧,昨日才跪过,在哀家这就别跪了。”

“真要是有腿疾……”太后顿了顿,斟酌了用词,“谁来伺候陛下?”

知微磕头谢恩,就站了起来,她心里明白,太后只是话不中听,她对自己一直很好的。

基本没罚过她,甚至……还帮过她。

太后抬眼看着站在中央的人儿,刚进宫时,那样明艳鲜活的人儿,才短短四年,就被折磨的没了心气儿。

太后:“太医来了吗?”

欣兰:“来了,奴婢让他进来。”

太后点了点头。

是陆星河。

知微低垂着眉眼。

陆星河看到知微倒是一怔,随即收回目光上前给太后把脉。

“太后娘娘这次风寒已无大碍,多休养休养就会痊愈。”

太后点了点头,示意欣兰。

欣兰会意,上前一步:“陆太医既然来了,不妨给知微这丫头看下腿疾。”

欣兰扶着知微坐在一旁,对陆星河说:“昨日她犯了错,被罚了,今日看着腿脚走动不得,您瞧瞧,别耽误了伺候陛下。”

陆星河领命。

掀开知微的裤腿到膝盖处,众人都愣住了,太后不忍地扭过了头。

膝盖青紫不堪,还有被石子割破的伤口,已经流脓,可更让人忽略不了的是她小腿上的旧伤疤,一看就知曾被折磨过。

陆星河指尖颤抖,仔细观察伤口,腿以前断过,是被接好的,膝盖处磨损严重,治好也会留疤,阴雨天也会疼痛难忍,可她小腿处那些伤呢?他从来不知。

他当年给知微上药时刚开始,知微就因为怀安的事昏死过去了,后来陛下换了太医,无人肯告诉他半分知微的伤势,拿药册子也保了密。

他以为没什么,顶多就是受些皮肉之苦,甚至怀安来信询问他时,他还回的“知微一切都好”。

那知微这四年怎么过来的?他不敢往下想……

陆星河跪下,语气里都是着急:“太后,知微姑姑的伤不能再拖了,若是不好好治疗,她的腿就废了,她的腿以前被敲……”

“一个奴才,何必费太医治疗。”

明晃晃的身影出现是萧晏,身后还跟着周得禄。

萧晏进来第一眼就瞧得知微,看到她的膝盖,以及小腿愣了一下。

知微及众人连忙下跪请安。

萧晏:“都起来吧。”

太后笑着:“陛下怎么来了?”

“母后病重多日,孤过来看看,”转身对着陆星河,“母后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后已无大碍,休养些许时日便可痊愈。”

萧晏又转头看着知微,似是不经意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在这?来告孤的状?”

知微又跪下请罪,头伏在地上,卑微到骨子里。

陆星河紧紧咬着牙冠。

萧晏根本不是让她跪,看着血淋淋的膝盖,他心里堵的厉害。

太后接过话:“是哀家让她过来的,之前给内务府画的花样不错,让她再给哀家画两幅,哀家看她走路一瘸一拐,就好奇,顺道让太医瞧瞧。”

“母后心善,”萧晏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那就让她瞧吧。”

随后萧晏让周德禄留下来看着,自己转身走了。

知微不懂他神一出鬼一出的做法,在她眼里,萧晏一直都是个神经病。

接下来,太后便把她留在偏殿中养伤。

陆星河给她的伤口清洗干净,腐肉刮去,上了药,细细包扎。

知微全程咬着纱布,一声未吭,只是头上出了很多汗,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欣兰观看了全程,回来和太后复命。

太后半躺在床榻上:“处理完了?”

欣兰:“是的,陆太医已经回去了。”

太后:“没说什么?”

欣兰摇了摇头:“没有,周公公在,他们也不便说什么。”

太后了然:“知微呢?”

欣兰:“人有些虚弱,躺下了。”

太后叹气:“那孩子受苦了。”

欣兰犹豫着开口:“太后要不把她留在这里?”

太后轻咳两声:“真要留了,陛下三天就过来要人了。”

“还不如送回她的潇湘苑,”太后说,“没事,养病这段时间她起码是安全的。”

……

晚间太医院。

周得禄带御林军来时,陆星河正在给张怀安写回信,他写了整整两页纸,结尾甚至写了五遍“速回”。

“大战后必有大疫,陆大人这封信要是寄出去了,张小将军擅自回来,徐州那里必不安宁。”

陆星河眼中有泪,质问:“就算这封信我寄出去了,陛下也会追回吧。”

周得禄面带微笑抽走信纸,叠起来放进袖口,道:“陆大人,这些琐事就不要让张小将军分心了。”

陆星河手里的笔不肯放下:“陛下知道的,怀安根本不在乎建功立业,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因为知微。”

陆星河站了起来,直视周得禄:“陛下不能这么对知微,更不能这么对怀安。”

陆星河:“怀安是忠臣,知微是无辜的,陛下这样,只会寒了人心。”

“这天下是陛下的,我们这些奴才也是陛下的,陛下怎么处置有陛下的思量,”周得禄劝道,“沈知微这事陆大人就不要再插手了,沈大人不知道吗?国公爷不知道吗?林大人不知道吗?你见他们管过吗?”

“杂家是个心善的,劝诫您一句:莫要逞一时英雄,”周得禄说完,侧身给陆星河看了看他身后的御林军。

陆星河满腔愤怒,无处发泄。

“哦,对了,”周得禄准备离开时,又道,“听说陆大人好事将近,夫人要生了,陛下说让您回家多陪陪夫人,沈知微的事就交给其他人做就好,陆大人真是好福气,陛下最近对您很是关注呢。”

陆星河紧咬下唇,他听得很明白,他们这是在威胁。

陆星河:狗奴才,狗皇帝。

可他无能为力,不敢再写第二封。

4.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还是冬日,知微的伤好的更慢了。

知微却一点不着急,她巴不得好得更慢些,不用去景和殿当值。

可是太医天天来,她根本装不了病。

小德子过来看她:“姑姑怎么样了?”

知微感动他过来看自己:“好多了,现在能下地走动了。”

“太医院那群人回了话,”小德子眼圈红红的,“陛下让您明日去当值。”

小德子有些难受,做这样的事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恶人。

小德子:“姑姑,您是我的恩人,可是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知微叹了口气,安慰:“躺了快五十日,我也知足了。”

小德子:“姑姑还有五十日,就要熬出头了。”

知微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春宴将近,宫里头早早张灯结彩,处处悬着明艳的红。融融喜色漫开,望着这一片红火,大家心底也跟着暖了起来。

知微也难得高兴起来,只是在心中默念:这是在宫里最后一个春节了,很快,很快她就能出宫了。

第二夜是宫宴。

她是御前女官,自然要在萧晏身边伺候的,萧晏和皇后坐上首,底下是文武百官及家眷。

太后身体不适,春宴是不参加的。

知微站在萧晏身侧,环看百官。

沈父坐在最下首,沈母在身侧,沈景在后面一位。

知微指尖蜷缩了一下,她想到了姨娘,当年第一年宫宴,她满身旧伤未愈,询问父亲为何不带姨娘来。

沈父皱眉:“你姨娘什么身份?这是她该来的地方吗?”

知微忍着疼痛道:“那日我进宫,你们答应我会抬姨娘为平妻的,平妻怎么就没有资格来了呢?”

沈父缓了语气:“你姨娘知你进宫后就病了,刚病好没多久,平妻之事就被搁置了。”

第二年宫宴,依旧没有看到姨娘,大抵是觉得知微在后宫也稳住了,陛下也不会追究沈家过错。

知微来询问时,沈母直接撕破脸:“她一个妾,如何能与我平起平坐?”

“当日我若不这么说,你怎能安心进宫?”

“你也是沈家女,你该安分守己,就算为沈家牺牲也是你的荣幸,你也不能抱怨。”

……

而一旁的沈令仪看着沈知微如今的风光日子满眼嫉妒。

沈令仪:“你现在过得很好啊,该感谢我把位子让给你。”

“我的孩子就是吴书言那个混蛋带回的贱人害死的。”

“现在我的孩子没了,身体也伤了,他房里的女人就没断过。”

“只要一进宫,林贵人必要刁难我,她区区一个庶女,也有资格……”

“要不是我当年走错了一步,何至于此?”

“早知如此,我就直接进宫了,你看你如今多么体面。”

……

知微就看着满头珠翠的她发疯,原来沈令仪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被萧晏弄死的。

再后来沈景找到知微:“柳姨娘自你走后,就郁郁寡欢,身体愈发不好了。”

“不过府里并没有苛待她,汤药都有好生伺候着。”

“你不必担心,姨娘有情况,我会同你说。”

知微捂着心口:“大哥,姨娘能撑到我出宫吗?”

沈景拍了拍她后背,没有说话。

后来的每年,沈景都会托人告诉知微柳姨娘的状况。

怀安的事小德子和陆星河也会打听过来告诉她。

她就靠着这些信息,一点一点的活。

可今年宫宴,知微看到沈景在等她时,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知微,柳姨娘身体不太好了。”

“她就撑着一口气,和你见一面。”

知微终于撑不住,哭了起来:“大哥,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若是姨娘死了,我可怎么往下活?”

沈景摸了摸知微的头,打气:“知微,三月初五,就能出宫,怀安打完这场仗,也会回来接你。”

“他会接你和柳姨娘去边关。”

“他一直在等你。”

知微还是不顾沈景劝告,宫宴后,去找了萧晏。

“求陛下,让奴婢回沈府看下姨娘。”

萧晏今日宫宴喝了不少酒。

看了眼跪在脚边的女子,身着淡青色宫装,妆容极淡,但唇色却愈发诱人,眼睛似乎哭过,红红的,像个小兔子。

求他?他嗤笑,那就要付出代价。

他一把把知微搂在怀里,细细闻着她颈肩的味道。

茶香,还有淡淡的药香,很淡却很安神。

沈知微浑身都在发抖,她拼命挣扎,开始大喊大叫。

“救命,快放开我。”

她闻到萧晏身上的酒味,料定是萧晏喝醉了发酒疯,开始努力推开萧晏。

萧晏反而更激起他的胜负欲了。

沈知微被压在书案上,外衫已滑落肩头……

皇后冲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虽心中不快,但反应迅速,搀扶着萧晏:“陛下,您醉了。”

皇后转头骂道:“还不滚下去,不知分寸的东西。”

身边的嬷嬷把知微带了下去。

看着紧闭的景和殿,知微忍不住哭了,吓得,也是屈辱的。

屈辱什么?屈辱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被太后救了。

沈知微终究没回的了沈府。

柳姨娘也没熬的到见女儿的一天。

柳姨娘死在了宫宴后的第二日。

她被关在太后的庵堂里,墨水混着眼泪一遍又一遍抄写佛经。

皇后要打她板子,是太后把这事接了过来,轻判她抄十日佛经。

皇后起初不愿,太后只说了一句,便放手了。

“皇后,莫要把事情做绝。”

太后这边。

欣兰伺候着汤药:“太后,为何不放她去见姨娘最后一面?”

太后轻咳:“哀家已经不管事了,何况她还是陛下的人。”

“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欣兰不解,“若是喜欢知微,抬个妃子未尝不可。”

太后看了看欣兰,妄议陛下是大不敬,可她身边的确缺个说知心话的人。

太后:“他知道他和知微是不可能的,中间隔着仇恨和臣子,大概就想借着酒劲……”

太后:“可他又舍不下知微,甚至还希望知微能爱上自己。”

太后:“真要强取豪夺了,他得掂量掂量御史们的嘴。”

太后:“现在又多了个姨娘,知微不恨他就烧高香了,若能爱上他,纯自虐。”

太后:“陛下怕是早就后悔了。”

……

是的,萧晏后悔了,后悔五年前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这五年他早就爱上了她,可是那天看到她脖子以下,满肩的疤痕,他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安稳在一起。

可他是天下之主,若是要一个女人都得不到,那他坐上来干什么?

所以他锁也要把知微锁在自己身边。

沈府的信还是传了进来,柳姨娘已经下葬了。

萧晏为了补偿她,让她姨娘以平妻之礼下葬的。

知微在房间里哭的肝肠寸断,可她还是得收拾起仇恨去当值。

她只剩张怀安了。

一天两天,三天……

可是徐州瘟疫爆发了,张怀安还留在那里。

陆星河说怀安来信说怕是赶不上来接知微出宫了。

知微觉得没关系,还剩最后两天就能出宫了,知微已经想好了,等出宫她就去徐州陪着怀安。

周公公过来让知微今日交接好,然后第二日去内务府报到,一同出宫。

“东西都收拾好。”

“这五年你也受苦了,去了宫外跑远些。”

“过你想过的日子吧。”

周公公难得说了人话,知微屈膝一礼,脸上也带了些笑容。

满心都是怀安,怀安……

她握着怀安送她的玉佩,这是她心中最后的一点甜了。

落在萧晏的眼中,就是一根刺。

可第二日,临近出宫时,噩耗传来,张怀安死于瘟疫。

知微巨大悲痛下,晕死了过去。

她最终没出得了宫。

醒来是萧晏守在床边,说了很多,可知微什么也听不进去。

晚上,林贵人找了过来。

“张怀安是被萧晏害死的,就是为了得到你。”

“早没有得瘟疫,偏偏在你出宫时得了瘟疫。”

“张怀安和我姐姐一样,都是他的棋子。”

“他是故意利用沈令仪对付我姐姐的。”

“我姐姐并不是因为毁了名声才死,而是因为她知道了真相,受不了打击。”

“我们一起杀了他,让我的孩子做帝王。”

“太医说你身体亏损严重,你要困死在这吗?”

“你活着也是出不去了,不如拼一把。”

“你死后,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和张怀安的坟放在一起。”

……

三日后,知微把萧晏杀了,自己也跟着自杀了。

沈府被诛九族。

沈令仪也没能幸免。

“沈知微这个疯子!这个疯子!”

“她敢弑君,她竟然敢弑君!”

沈母吓尿了,她想沈知微看来是被逼急了,但凡柳姨娘没死,她也不敢这样。

沈父满眼绝望,早知道当年直接掐死沈令仪,流放也比诛九族好。

沈景被砍头时,还在不甘,沈知微还是变数太多了,送进宫的不该是沈知微。

吴书言则是不顾侍卫阻拦,对沈令仪连打带踹,他恨死沈令仪一家了。

陆星河听到消息后,坐在书房里一天未见人。

国公爷一大把年纪听到沈知微弑君,躲在祠堂里抱着张怀安的牌位大哭起来。

世子默默把祠堂门关上,站在外面亲自看着。

不知内情的百姓们只是唏嘘:沈府这么大的家族一夜之间彻底被抹去了……

只有徽州的一个小角落,立着两座新坟,上面长了两个狗尾巴草儿,迎着春风,摇啊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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