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中介低价急租凶宅,我搬进去后,死去前任夜夜守门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5:23:26

中介发来一套超便宜的房子,价格低到离谱。

我点开照片,手指僵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我亲手画的,送给前男友的生日礼物。

我颤着声音问中介:“上一任租客呢?他搬哪去了?”

中介沉默了很久,发来一条消息:

“姐,这个价格便宜,是因为上一任租客,三个月前在这里走了。生病走的。”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搬进去第一天,门自己开了。

但没有风。

01

手机震了一下。

中介发来一条房源,备注写着“急租,价格可谈”。

我点开。

两室一厅,朝南,采光好,月租一千二。

这个地段,这个价,少了一半都不止。

我往下划照片,客厅、厨房、卫生间,都还算干净。

划到卧室那张的时候,我拇指钉在屏幕上,没动。

墙上挂了一幅画。

水彩的,画的是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窗外是一片没有边际的蓝。

这幅画是我画的。

三年前,我通宵赶出来的,颜料沾了一手,第二天指甲缝里还是蓝的。

那天是他生日。

他拆开的时候笑了半天,说“你画的猫怎么跟猪一样”,转头就找了钉子,挂在卧室床头正对面的墙上。

我把照片放大。

画的右下角有我的签名,两个字母,歪歪扭扭的。

是我的。

不会有第二幅。

我退出照片,给中介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那套房子,上一个租客,是不是姓顾?”

对面停了一下。

“姐,你认识?”

我的手开始抖。

“他搬哪去了?”

中介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他在那头叹了口气。

然后他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姐,这个价格便宜,是因为上一任租客,三个月前在这里走了。生病走的。走得挺突然的,家属都没来得及赶到。”

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

我蹲下去,蹲不住,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三个月前。

他一个人。

在那间屋子里。

我跟他分手是一年半以前的事。

那天他把我的行李收好,放在门口,说“我想清楚了,咱俩不合适”。

我问为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过了。

我骂了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搬走了。

后来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区,换了手机号。

他也没找过我。

我以为他过得挺好的。

我以为他会跟别人在一起。

中介又发了一条:“姐?还看吗?”

我在地上坐了十分钟。

擦了脸,打了三个字回去。

“我租。”

签合同那天,中介带着我去看房。

电梯到六楼,左拐,603。

中介掏钥匙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姐,我提前跟你说,屋里东西上一任租客的家属没来收,你要是介意,我找人搬走。”

“不用。”

他打开门。

我站在门口,没迈腿。

客厅跟照片里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

茶几上有个马克杯,白色的,把手断了一半,用胶水粘过。

那是我摔的。

搬家那天我摔的,他心疼了半天,蹲在地上拿502一点一点粘。

我进去了。

鞋柜上有灰,但鞋柜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褪了大半,能认出来写的是“出门带伞”。

我的字。

我贴的。

一年半了,他没撕。

中介在后面说注意事项,水电燃气怎么交,垃圾几点收。

我没听进去一个字。

走到卧室,推开门,一眼看见那幅画。

橘猫还蹲在窗台上。

尾巴还垂着。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中介合同递过来,我签了字,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我把行李放在客厅地板上。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的。

卧室的门动了一下。

没有风。

窗户关着。

空调没开。

那扇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卧室。

我把被子铺在客厅沙发上,和衣躺了一夜。

不是害怕。

是不敢进那间卧室。

床单是他用过的,枕头上可能还有他的味道。

我怕一躺上去就再起不来了。

凌晨三点多,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一阵凉意从脚底升上来。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脚。

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我脚踝上面。

很凉,但不冰。

像秋天的时候他把脚伸过来贴着我,我嫌他脚凉踹他,他就笑。

我猛地睁开眼。

沙发尽头什么都没有。

客厅的灯我留了一盏,暖黄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地上一片空。

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脚。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掖好了。

我睡觉喜欢踢被子。

他以前每天夜里至少给我盖三回。

我攥着被角,手指用了力。

“顾衍?”

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房间里撞了一下,回过来,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应。

第二天我上班,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窗帘拉着,客厅安静,茶几上马克杯立在原处。

晚上回来,我站在门口掏钥匙。

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开了。

没有锁。

我早上出门是锁了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

我早上没开过这盏灯。

鞋柜上的灰被擦掉了,那张便利贴露了出来,“出门带伞”四个字清清楚楚。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那个马克杯被挪了位置。

从桌子中间挪到了右边沿上,刚好是我坐在沙发上伸手就够到的地方。

他以前就这么放的。

因为我总是喊他递水,他嫌烦,就把杯子直接摆在我手边。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杯子。

里面有水。

凉的。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个杯子是空的。

我端着杯子,手稳住了。

心跳很快,但手稳住了。

“你在吗?”

我问出声。

客厅很安静。

没有人回答。

但是阳台那扇窗,在我说完话之后,自己关上了。

没有风。

那天夜里我进了卧室。

我躺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画,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

然后我感觉到了。

枕头旁边,床垫有一块凹陷。

很浅的。

像是有一个人侧躺在我旁边,但看不见。

凉意从那个方向慢慢漫过来,不冰,是那种深秋的凉。

我没有动。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顾衍。”

我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但是枕头旁边的凹陷,深了一点。

我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凹陷上面。

什么都摸不到。

指尖只有一片冰凉。

但那片冰凉没有散。

一直停在我手心里,像有人攥着我的手指,舍不得松。

第三天早上起来,我发现那幅画被擦干净了。

画框上积了一层薄灰,昨天还在,今天没了。

画面上橘猫的颜色鲜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过,又怕弄花颜料,只擦了框和边。

茶几上那个杯子又满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

“你一直在这儿,对不对?”

这次我没等回答。

我走到茶几旁边,把杯子端起来,放到桌子中间。

“如果你在,就把杯子挪回去。”

我转过身,走进卫生间洗脸。

水声哗哗的,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

洗完脸出来。

杯子在桌子右边沿上。

手边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一口气。

没哭。

我对着空气点了一下头。

“好,我在这儿住,哪也不去。”

03

确认他在之后,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一开始是些小事。

我加班回来晚了,门口的灯一定是亮的。

不管我出门时关没关,回来它就是亮的。

冰箱里前一天晚上剩的菜,第二天会被推到最前面。

我的拖鞋永远摆在门口,左右不会反。

有一回我在客厅看手机,看到眼睛疼,屏幕突然黑了。

我按了几下电源键,没反应。

放下手机准备去充电,发现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你关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

壁纸上弹出一个通知,是手机自带的日历提醒。

上面写着:该休息了。

这个提醒我没有设过。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还管我。”

屏幕又黑了。

这回我没再打开,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澡,老老实实睡觉。

楼下新开了一家外卖店,炒菜盖饭那种,小区门口支了个摊子。

我下班赶不及做饭的时候就在手机上点。

送餐的是个男的,二十七八,瘦,话多。

第一次送到门口,我开门拿餐,他站在那没走。

“姐,一个人住啊?”

我说是。

他往屋子里探了一下头。

“挺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浪费了。”

我把餐接过来,说了谢谢,关门了。

没多想。

第二次他又来了。

门铃响了两下,我去开门,他手里拎着两份袋子。

“姐,你点的酸菜鱼,我多给你带了一份小菜,店里今天搞活动。”

我没点小菜。

平台上也没有搞活动的提示。

我看了他一眼,接了酸菜鱼,小菜没拿。

“不用了,谢谢。”

关门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门框上。

“姐加个微信呗,下次点餐我给你备注,出菜快。”

“不用。”

我把他的手拨开,门关上了。

锁扣落下去的那一刻,屋里有个声音。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

是厨房的水龙头突然开了一下,又关了。

很短,像是有人拧了一把。

我站在门口,朝厨房方向看了看。

“你听见了?”

水龙头没再响。

但是门上的锁,自己转了一圈。

从锁一道变成了锁两道。

我看着那个锁芯,嘴唇抿了抿。

“你不喜欢他。”

没有回应。

但客厅里的温度低了一点。

那种凉意我已经分得出来了。

不是空调的凉,不是穿堂风的凉。

是他的凉。

带着一点潮气,像下过雨的傍晚,衣服上带进来的水汽。

他以前下班淋了雨回来就是这个温度,贴过来我就喊冷,他就去洗澡,出来之后暖和了才过来抱我。

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那个外卖员在摊子边上站着。

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

“姐,今天不点了?”

我摇头,走了过去。

他跟了两步。

“住几楼啊?六楼是不是?我记得上次送到六楼。”

我脚步快了一点,没接话。

回到家,关了门,插了门链。

站在玄关,我深吸了口气。

客厅里灯亮了。

不是我开的。

茶几上那个杯子满着,在我手边的位置。

我放下包,坐到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水。

很凉。

比平时凉。

我看了看四周,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

那片凉意贴着我后背,像是有人站在沙发后面,弯腰低着头,在看我。

“那个人,我不会再点他家外卖了。”

我说完,身后的凉意没有散。

反而靠近了一点。

像是他不信。

也像是不放心。

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

不是门铃。

是手指直接敲在防盗门上,咚咚咚,三下。

我从沙发上抬起头。

门外没有声音了。

过了两秒,又敲了三下。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走廊灯光底下,那个外卖员站在我家门口。

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外卖。

没有袋子。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偏着头,在看我家的门牌号。

04

我盯着猫眼,没出声。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门牌号,然后抬手又敲了两下。

“姐?在家吗?你有个外卖落在摊子上了,我给你送过来。”

我没点外卖。

我今晚自己煮的面。

猫眼里他的脸被鱼眼镜头拉变了形,笑着的,眼睛弯着,但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退后一步,没吭声。

他又敲了两下。

“姐?”

身后的凉意猛地涌过来。

不是那种慢慢贴上来的,是一瞬间整个客厅的温度往下掉了好几度。

茶几上那个马克杯在桌面上滑了一下。

很轻的声音,瓷器在木头上蹭了一小截。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慢慢地,往走廊尽头退去了。

我趴在猫眼上看,他走了。

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朝603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拐进了电梯。

我把额头抵在防盗门上,心跳得很快。

身后那股凉意还没散,贴着我的后背和肩膀,把我整个人笼住了。

“没事。”

我小声说了一句。

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我换了一家店点午饭。

下班的时候特意绕了路,没走小区正门,从东边侧门进去的。

到家开门,一切正常,灯亮着,杯子满着。

我坐下来吃饭,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三天也没什么事。

第四天中午,我在公司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名字。

“姐,换口味了?怎么不点我们家了,是菜不好吃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凉了。

我从来没给那家店留过手机号。

外卖平台上手机号是加密的,商家看不见全号。

他怎么拿到的。

我把短信截了图,没回。

下午又来了一条。

“姐别生气,上次去你家是想给你送东西,没别的意思。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我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晚上回家,走到六楼楼道,我闻到一股烟味。

消防通道那边的灯是坏的,黑着。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到603门口,掏钥匙。

手刚碰到锁,门自己开了。

从里面开的。

锁芯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弹开一条缝。

我闪进去,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锁自动落下。

两道。

我站在玄关喘了口气。

客厅里的凉意比平时重,像是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停不下来。

窗帘被拉得很严实。

我出门的时候只拉了一半。

他把剩下的那一半也拉上了。

阳台的窗锁从里面扣死了。

厨房的窗也是。

整间屋子被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放下包,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你在帮我锁窗户?”

没有声音。

但茶几上那个杯子又满了。

水比平时多了一些,几乎到了杯沿。

他紧张了。

我能感觉到。

这间屋子里的空气绷着,不是冷,是绷。

像他以前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整个人的气压低得我喘不过来。

我坐到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把他拉黑了,他找不到我。”

杯子放下去的时候,桌面上那本我随手丢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停在空白页上。

旁边的笔滚了过来,刚好滚到我手边。

我看着那支笔和那页空白纸。

他要我写什么?

我拿起笔,没动。

然后笔记本的前一页自己翻了回去。

上面有我昨天记的东西,外卖平台的订单号和那家店的名字。

他要我报警。

我拿着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字:好。

写完放下笔,那本笔记本合上了。

自己合上的。

当天晚上我没有报警。

不是不想。

是还不够。

一条短信,一次敲门,构不成立案条件。

我在这个城市独自生活了一年半,这些弯弯绕绕我清楚。

我给自己手机装了录音软件。

又从网上买了一个摄像头,对着大门口,明天到。

做完这些,我关了灯,进卧室。

枕头旁边的凹陷还在。

我躺下去,把手搭在那块凹陷上。

凉意贴着我的手指,很轻。

“你别担心,我有数。”

凉意收紧了一点。

像是攥了我一下。

又像是他叹了口气。

摄像头第二天到了,我装在门口玄关柜子顶上,正对大门,角度刚好覆盖到猫眼的视野范围。

连了手机APP,二十四小时录像,存在云端。

装好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手机上摄像头的APP弹了一条提醒。

“检测到门口异常移动。”

我点开实时画面。

走廊灯光下,一个人影站在我家门口。

他蹲下来了。

正在从门缝底下往里面看。

05

我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坐在床上没动。

摄像头的画面里,他蹲在门口,脸贴着地面,从门缝底下往里面看。

门缝不到两厘米。

他的眼睛对着那道缝,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在门把手上轻轻拧了一下。

锁着的。

他拧不动。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很小,看不清楚。

他把那个东西往锁眼里塞了一下。

没塞进去。

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我的手在发抖。

摄像头的录像一直在走,右上角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打开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小区名字、楼号、603。

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在撬我家门。”

接线员说别开门,人已经派了,让我保持电话。

我举着手机,盯着摄像头的画面。

他还在弄那个锁。

然后他停了。

不是放弃了。

是他抬起了头。

摄像头的角度拍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在看门里面。

门是关着的。

但他在看门里面。

像是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猛地退了一步。

手里那个小东西掉在地上。

画面里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传过来,摄像头没有收音功能。

但我看见他在喊。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

走廊尽头就是楼梯口。

他没站稳,手扒了一下楼梯扶手,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下去了。

声音传过来了。

不是从摄像头里。

是从门外传进来的真实的声音。

咚、咚、咚。

闷响。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短。

接着是安静。

屋子里的温度在急速回升。

那种裹了我好几天的凉意,此刻正在从门口往客厅退,像潮水一样往回收。

它回到了我身边。

贴着我的肩膀和后背,停下来了。

我浑身在抖。

不是冷的。

是那股凉意在抖。

他也在抖。

我伸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按住了那片看不见的温度。

“你别怕。”

我小声说。

“警察来了就没事了。”

凉意慢慢地停止了震动。

但没有松开。

还贴着我,紧紧的。

十一分钟后警察到了。

敲门声响起来,是正常的敲法,三下,然后喊话。

“110,报警人在吗?”

我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楼梯口下面几级台阶上,那个外卖员歪在扶手旁边,左腿别着,脸上的血从额头流到了下巴。

他没晕,眼睛睁着,瞪着六楼走廊的方向。

嘴里在说话,声音很碎。

“有东西,里面有东西,门里面有东西在看我。”

女警察蹲下来问他话。

男警察让我回屋里。

我把手机里摄像头的录像调出来给他看。

整段视频,从他蹲在门口开始,到他蹬门缝、撬锁、突然受惊、转身滚下楼梯,全程四分十七秒。

警察看了两遍。

“这个人你认识?”

“附近外卖店的,之前送过几次餐,后来开始骚扰我。”

我把那几条短信截图也翻出来。

警察记了笔录。

外卖员被抬走了,腿摔断了,走不了。

警察说后续会处理,让我这几天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们走了以后,我关上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玄关那儿,没有马上走进去。

因为客厅正中央的空气在动。

不是风。

是有一个轮廓在那里。

很模糊的。

像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蒙蒙的,勉强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

肩膀,脑袋,手臂。

他站在茶几旁边。

面朝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看出他的身高,他的站姿,他习惯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手总是自然下垂,左手微微抬着,像随时要插口袋。

是他。

我眼泪掉下来了。

走过去。

伸手去碰他。

手指穿过了那个轮廓。

什么都抓不住。

只有一片冰凉。

那个模糊的人影动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了。

碰到了我的脸。

碰不到。

但冰凉的触感擦过我的脸颊,从眉骨到下颌。

他在擦我的眼泪。

我站在原地,哭得说不出话。

他的轮廓在慢慢变淡。

维持不住了。

消失之前,那个轮廓的头低了一下。

像是在看我。

又像是在笑。

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站了很久。

哭完了。

擦了脸。

坐到沙发上。

“顾衍。”

我喊他的名字。

“我找到你了。”

枕头旁边那块凹陷的位置传来一阵凉意。

很轻的。

像是有人握了一下我的手。

又像是他终于舍得回了一句。

在。

06

从那天之后我不再试探了。

不再问“你在吗”。

不再把杯子挪来挪去等他移回去。

他在这里。

这件事就是这间屋子里最大的事实。

我开始跟他说话。

出门前说一句“我上班了”,回来说一句“我回来了”。

做饭的时候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买了两板,冰箱放不下了。

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吹头发,说今天组长被客户骂了,整层楼都听见了。

他不会回话。

但他有自己的方式。

我说冰箱放不下了,第二天冰箱里的东西被重新码过,空出了一整层。

我说组长被骂了心情差,晚上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卷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常靠着的那个角。

那条毯子是他柜子里的。

叠得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毯子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没有味道了。

三个月了,什么味道都散了。

但毯子是凉的。

他碰过的东西都是凉的。

生活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形态。

早上我出门,门自动落锁。

晚上我回来,灯亮着,门开着。

厨房的台面每天都被擦过一遍。

垃圾桶满了会被推到门口,但他拎不起来。

他拎不动有重量的东西。

杯子、毯子、枕头,这些轻的他可以。

门锁、水龙头这些有机关的,他能拧。

但超过两斤的东西他搬不动。

我是慢慢摸出规律的。

有一回我买了一箱牛奶放在门口,想看他能不能搬进来。

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箱子还在原地。

但箱子旁边放了一把剪刀。

他打不开,也搬不动。

但他把剪刀放在旁边了,意思是你自己拆。

我蹲在门口笑了半天。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做饭的手艺一直比我好。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厨房是他的地盘,我只负责吃。

现在他做不了饭了。

灶台的火他打不着。

油瓶他提不起来。

菜刀他拿不稳,试过一次,刀在砧板上弹了一下,我吓了一跳,他也吓了一跳,那天厨房的灯闪了三下。

后来我接手了厨房。

我做饭难吃。

他活着的时候就嫌弃我做饭,说我炒个青菜都能炒出糊味。

现在他没法嫌弃了。

但每次我做完饭端上桌,客厅的温度就会微妙地降一度。

我说你是不是在叹气。

窗帘动了一下。

我说行了你别叹气了,你有本事你来炒。

窗帘没动了。

碗筷是他洗的。

这是我们后来形成的分工。

我做饭,他洗碗。

碗不重,一个一个的,他能拿得动。

我第一次发现碗被洗了是一个周末的中午。

我吃完饭把碗泡在水池里,打算等晚上一起洗。

去客厅看了一集剧,回厨房倒水喝。

水池是空的。

碗在沥水架上码着,还是他那个习惯,大碗在下面,小碗在上面,筷子头朝上插在筷笼里。

我以前把筷子头朝下放,他每次都给我翻过来,说头朝下不卫生。

我站在水池前面,看着那几只沥着水的碗。

“你连洗碗都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碗没有动。

但水龙头滴了一滴水。

像是回了一句嗯。

夏天到了以后,空调彻底没开过。

他在的地方温度永远比外面低四五度。

我坐在沙发上,他在旁边,就跟坐在空调出风口一样。

睡觉的时候他在枕头旁边,整张床都是凉的。

我连电扇都省了。

邻居有一次在电梯里问我,你家空调坏了?这么热的天没听见你家外机响过。

我说我怕冷,不开。

邻居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周末的时候我开始带他出门。

不是我带他。

是他跟着我。

我说我要去超市买菜,打开门,走出去。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身后有一阵凉风跟上来了。

不是自然风。

六月的楼道又闷又热,不可能有凉风。

他跟出来了。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我过马路,他在我右手边。

我进超市,他在我身后。

推购物车的时候,车子会自己往前滑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我挑黄瓜,拿起一根不太直的,车里突然多出一根更直的。

他帮我换的。

我举着那根黄瓜笑了一下。

旁边挑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了表情。

从超市出来,走在路上,我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垂着。

那只垂着的手,被一片凉意包住了。

像有人牵着我。

五根手指之间,是那种贴不上又离不开的温度。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把手指收了收,拢住那片凉。

“走吧,回家。”

风吹过来的时候,袋子里的菜晃了晃。

他在我旁边。

像风一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个老头突然从路边的马扎上站起来。

花白头发,穿了件藏青色褂子,面前的地上铺了块黄布,摆了几样东西。

他拦在我正前方。

眼睛没看我。

看的是我右手边。

他的脸色变了。

“姑娘,站住。”

07

老头盯着我右手边那块空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从马扎后面的布兜里摸出一把桃木剑,不大,筷子长短,朝我右边比了一下。

“姑娘,你身上带着东西,跟了你多久了?”

我往右边挪了半步,挡在那片凉意前面。

“什么东西?”

老头把桃木剑收回来,上下打量我。

“阴气缠身,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右边这个,黏得很紧,普通的不会这样。”

我右手边的凉意往我身后缩了一下。

他怕了。

我心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整个人横在他和老头之间。

“大爷,你看错了。”

“没看错。”老头摇头,“我干这行三十多年了,看不走眼。你这个不是普通的路过的,是定在你身上的,时间久了你身体会出问题。”

他说着又举起那把桃木剑,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我右手背上的凉意猛地一缩。

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一把抓住老头的手腕,把那剑按下去了。

“你别动他。”

老头愣了。

“姑娘?”

“他是我男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是前男友。

我说的是男朋友。

老头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把桃木剑收起来,重新在马扎上坐下了。

“你过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

“我不动他,你坐。”

我看了看右手边,凉意还贴着我,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刚才那一下耗了他不少劲。

我在小板凳上坐下了。

超市袋子放在脚边。

老头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我右边那片他能感知到但我看不见的地方。

“多大年纪走的?”

“二十七。”

“疾病?”

“嗯。”

“走之前你们分开了?”

我没说话。

老头点了下头。

“他舍不得你,你也放不下他。所以他没走,困在了生前住的地方。你又住了进去。”

每个字都对。

“大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一直留下来?”

老头看着我。

“姑娘,你想清楚了?他是阴身,留在阳界是熬,不是活。你跟他待久了,你的身体也会被阴气侵扰,三年五年看不出来,十年八年你就知道了。”

“我不怕。”

“你不怕,他怕。”老头朝我右边抬了下下巴。

我愣住了。

右手边的凉意猛地震了一下。

像是被戳到了什么。

老头摆了摆手。

“有一个法子,不算正路,但能管用。”

“什么法子?”

“冥婚。”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阴阳两隔的婚,走了仪式,你和他就有了正经的关系,阴阳两界都认。他留在你身边不算游魂野鬼,算有家可归。阴气对你的侵蚀会降到最低,你的阳气也能护住他。”

“而且,”老头看着我,“冥婚之后,你能看见他。”

我呼吸停了一拍。

“看见?”

“你现在只能感觉到他,对不对?看不见,摸不着。冥婚之后,你能看见他的样子,摸得到他。只有你能。别人还是看不见。”

我转头看向右边。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片凉。

但那片凉在发抖。

我伸手过去,放在那片凉意最密集的地方。

“你愿不愿意?”

凉意没有动。

停了很久。

然后我的手指被一股力量轻轻握住了。

很轻的。

几乎感觉不到。

但是握住了。

老头看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答应了。”

仪式定在三天后。

老头说冥婚不复杂,但东西要备齐。

“婚书你自己写,写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生辰八字。”

我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遍。

“仪式之后,他就不会消失了?”

老头摇了摇头。

“消不消失看他的执念。他执念在你身上,你在他就在。但冥婚能稳住他的形体,让他不那么容易散。等以后你走了,你们一起去投胎,来世还能在一起。”

我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

“谢谢。”

老头摆了摆手。

“别谢我,回去好好写那封婚书。”

我站起来,拎着超市袋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

“大爷,他刚才被你那个桃木剑吓到了,没事吧?”

老头哼了一声。

“没事,我没真动手。他胆子倒小,怕成那样。”

我右手边那片凉意往我身后又缩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

“他活着的时候就怕这些。”

老头瞪了我一眼,挥手让我走。

回家的路上,那片凉意一直贴着我的右手。

比来的时候贴得更紧。

我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刚才吓坏了吧?”

凉意动了一下。

“桃木剑又不是真的砍你。”

凉意又动了一下。

“你一个灵体,怕一个摆摊的老头。”

这回凉意没动了。

但我手里的超市袋子被从另一边托了一下。

他在帮我拎。

拎不太动,袋子歪了一下,又滑回来了。

我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那片凉意立刻填了上来。

贴着我的掌心。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大,地上的影子只有一个。

但我身边的风是凉的。

我攥了一下那片看不见的手。

“三天后,我就能看见你了。”

08

婚书我写了一个晚上。

不是不会写。

是写了撕,撕了写。

第一版写得太正式了,像合同。

第二版写得太随意了,像便条。

第三版我写到一半手抖了,有一滴水落在纸上,把“百年为约”的“约”字洇开了。

不是水。

我擦了脸,把纸揉了,换了一张。

最后一版是凌晨两点写的。

我的名字,宋怡。

他的名字,顾衍。

生辰八字写在名字下面。

他的生日我记得。

以前过年他妈来电话让他报八字算流年,他嫌烦,我在旁边帮他记了一遍,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那条备忘录我一直没删。

写完搁下笔。

枕头旁边那块凹陷深了一些。

他在看。

“写得丑,别嫌弃。”

凹陷没变。

但桌上那支笔滚了一下,滚到了婚书旁边,笔帽对着我的名字。

他没嫌弃。

第三天晚上,我把东西都备齐了。

我把窗帘全部拉上,关了灯。

客厅里只剩下两只蜡烛的光。

老头说仪式从简,心诚就够。

“顾衍。”

我喊了一声。

客厅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一下子降的,是从四面八方慢慢聚拢过来的。

凉意从墙角、从天花板、从地板缝里渗出来,全部往茶几的方向汇。

两只蜡烛的火焰同时向外倾斜了一下。

然后直了回来。

他来了。

我看不见他。

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对面。

按老头教的步骤,我把婚书从碗底下抽出来,展开,念了一遍。

念完把婚书折好,划了根火柴。

火光蹿上来的那一瞬间,我对面的空气变了。

不是凉意。

是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站在那里的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是他那件穿了三年领口都松了的那件。

黑色的长裤。

头发比我记忆里长了一些,搭在额头上。

脸瘦了。

瘦了很多。

颧骨的轮廓很明显,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一圈。

但眼睛没变。

他看着我。

就那么站在茶几对面,两只蜡烛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我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宋怡。

我站在原地,眼泪糊了满脸。

看不清了,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他绕过茶几,走过来了。

脚步没有声音。

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

碰到了我的脸。

这次不是穿过去的。

这次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凉的。

他的手凉的。

但是有重量,有形状,有骨节。

他的拇指按在我的颧骨上,把那滴眼泪抹掉了。

我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抓住了。

不是凉意。

不是空气。

是他的手腕。

细了一圈。

骨头硌手。

我抓着他的手腕,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的身体也是凉的。

像一块没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但他抱住了我。

两只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

力气不大。

像是用了全力了,也只有这么大。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没有心跳。

胸腔里是空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了。

像以前一样。

他以前就这样抱我。

下巴顶着我的头,一只手在我后背拍。

现在他也在拍。

很轻的。

一下。

一下。

我哭得浑身发抖。

他一直拍。

一直拍。

直到我不抖了。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看见他了。

完完整整地看见他了。

他在笑。

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有光,但是弯着。

他张嘴说话了。

这回有声音。

很轻的,像隔着一层水。

“瘦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我鼻子酸得要命。

“你才瘦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病的时候掉了二十斤,没长回来。”

我又哭了。

他伸手在我眼睛下面按了一下。

“别哭了,你一哭我这屋子就渗水。”

我破涕为笑,打了他手臂一下。

打到了。

实心的。

他被我打了一下也不躲,站在那儿看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第二句话。

“对不起。”

我摇头。

他说:“不该那么分手。”

我说:“不说了。”

他低下头。

“我那时候查出来的时候,大夫说最多一年。我怕你跟着我耗。”

“我说了不说了。”

“宋怡。”

“闭嘴。”

他闭嘴了。

我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他的手凉的,但是实心的。

我能摸到他的指节,他的掌纹,他小指根部那颗小痣。

“你现在是我老公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眼睛弯成两道缝,嘴角翘得很高,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他活着的时候就这么笑。

“好。”

09

之后的日子,跟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很像。

又不一样。

像的是他还在那儿。

不一样的是只有我看得见他。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

不是凹陷了。

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穿着那件灰色T恤,腿盘着,手撑在床垫上,歪着头看我。

“你头发翘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果然翘了一撮。

“你一大早盯着我睡觉?”

“没事干。”他说,“我不用睡。”

我愣了一下。

“你不睡觉?”

“不用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以前晚上躺在你旁边是陪你,不是睡。”

阳光透进来,穿过了他的身体,在地板上落了完整的光斑。

没有影子。

光从他身上过去,什么都没挡住。

但我能看见他。

他站在光里,轮廓清清楚楚,头发丝都看得见。

“你在光里面好看。”

“少来。”他转过头,“起来做饭。”

我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拖鞋进了厨房。

他跟在后面。

我打鸡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两手抱在胸前。

“你打蛋能不能不要把壳弄进去。”

“你来。”

“我拿不稳菜刀,打蛋也不行。”他举了举手,手指虚虚地握了一下,“力气不太够,拿筷子可以,锅铲不行。”

他的力量大了一些。

不是大很多。

碗筷、杯子、毛巾这些他能拿稳了。

拖把也能用。

但锅、水壶、米袋子这些还是不行。

所以做饭是我的活。

洗碗还是他的。

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看我吃。

他不吃东西。

不用吃。

“咸了。”他看着我的碗,皱了下眉头。

“你又没吃,怎么知道咸了。”

“你脸皱了一下。”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确实咸了。

“那你以前吃我做的饭也不说。”

“说了你不是要生气。”

我瞪他一眼。

他没躲。

他现在不躲我的眼神了。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有点回避,尤其是吵架之后,他不敢看我。

现在他总是看着我。

走到哪看到哪。

我在客厅他在客厅看。

我去卫生间他在门口等着。

我出门上班他站在窗户边看我走到小区门口。

我回来开门,他就站在玄关那儿。

每天都是。

像是怕我消失。

周末的时候他在家做家务。

拖地是他拖的,他能推动拖把了,来来回回把客厅和卧室拖一遍。

茶几他擦,电视柜他擦,窗台他也擦。

擦完了就坐在沙发上等我。

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右腿搭在左腿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扶手。

只是没有声音。

他的手指敲在沙发上,发不出声。

我有时候在旁边看他,看着看着就走神。

他就伸手在我眼前晃一下。

“想什么?”

“想你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也是这样坐着,敲沙发,我让你别敲你不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敲了也没声儿了。”

“我能看见就行。”

他没接话。

手指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敲了。

有些事情变了。

他不能出门太远了。

之前他能跟我去超市,去街上走一圈。

现在,老头说他的“根”扎在这间屋子里了,离得太远会散。

一百米左右是极限。

超过一百米他就开始变淡。

有一次我出门取快递,他跟着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变透明。

像水彩画被水洇了,从下往上化开。

“回去。”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

脚已经快看不见了。

“顾衍,回去。”

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脚又实了。

他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看着我往小区门口走。

我取了快递回来,他还靠在那儿。

“非要跟出来。”

“怕你搬不动。”

快递是两箱打印纸,公司让我搬回家用的,是挺沉。

他帮不上忙,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我搬着两箱纸上了电梯,他在楼上等着。

电梯门开了,他站在六楼走廊里。

“你脸红了。”

“废话,二十斤一箱。”

他伸手帮我拎了一箱。

没拎动。

纸箱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接过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皱了一下。

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下,喘了口气。

他站在阳台那儿,背对着我。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背对着我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他没转过来。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我认识这张脸上每一条纹路。

他不是生气。

他是难受。

连两箱纸都帮不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凉的。

实心的。

“你在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我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一下手掌,反握住我的手指。

“你手心出汗了。”

“搬了二十斤纸当然出汗。”

他把我的手举起来,放到他脸上贴了一下。

我的手心是热的。

他的脸是凉的。

温度撞在一起。

他闭了一下眼睛。

“你的温度还跟以前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和睫毛。

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

什么都没变。

只是凉了。

我踮了一下脚,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顾衍。”

“嗯。”

“别嫌自己没用。”

他睁开眼。

“你每天拖地、擦桌子、洗碗、帮我关灯拉窗帘。夏天你就是我的空调。冬天我多盖一床被子就行。你做得够多了。”

他没说话。

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我额头上粘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你该剪头发了,刘海太长。”

“你就会转移话题。”

他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不是大笑,很浅的,嘴角动了一点。

但眼睛里有光。

10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公司那边换了个项目组,组长调走了,空出一个位置。

主管找我谈了一次话,说考虑让我接。

我回家跟顾衍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腿盘着,听完点了一下头。

“接。”

“我怕管不住人。”

“你连我都管得住,还管不住几个同事?”

我看了他一眼。

“你那叫管得住?你分手的时候我拦住你了?”

他不说话了。

我后悔了,不该提这个。

“我随口说的。”

“我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当时走得太急了,什么都没留给你。”

“你留了那幅画。”

他抬起头。

“你没把画摘走,我才能找到你。”

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橘猫。

“那幅画我舍不得还你。”他说,“搬到这间屋子的第一天就挂上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多久?”

“八个月。”

“八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他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八个月。

从分手到生病加重到最后走掉。

八个月。

对着我画的那幅画。

“那八个月,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电话?”

“想过。”

“每天都想。”

“手机拿起来过三十多次,没有一次拨出去。”

“为什么?”

“怕你来了看见我那个样子。”

我没接话。

他瘦了二十斤,他说过。

活着的最后几个月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

“后来走了以后,”他的声音很轻,像隔着那层水,“我发现自己还在这屋子里。出不去。门开着也出不去。走到门口就被弹回来。”

“所以你一个人在这间空屋子里待了三个月。”

“不是一个人。”他看了看那幅画,“猫陪着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

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着,窗外一片蓝。

三年前我熬夜画的。

颜料沾了一手。

第二天他笑了半天,说猫画得跟猪一样。

“猫陪你三个月。”

“嗯。”

“我来了以后呢?”

“你来了以后就不看猫了。”

我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他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去接那个组长,你能行。”

我接了。

升职以后工资涨了一截,但事情也多了。

加班开始变多,回家晚了。

以前七点到家,现在九点十点是常态。

每次回来,他都站在玄关那儿等着。

门在我掏钥匙之前就开了。

灯亮着。

碗在沥水架上。

他把我中午没吃完带回来的饭盒洗了,把我换下来的拖鞋摆在门口。

有一天我回来得特别晚,十一点了。

开门进去,客厅是暗的。

灯没亮。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开关。

灯开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

两手抱在胸前,脸板着的那种站法。

“十一点。”

“开会,没办法。”

“昨天十点半,今天十一点,明天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顾衍。”

“你不吃晚饭的吗?冰箱里那个粥是早上的,到现在还没动。”

我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早上出门前我热了一碗粥放在冰箱里,打算中午热来喝。

中午开会忘了。

“我在公司吃了泡面。”

“泡面。”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你活着的时候也吃泡面。”

“我活着的时候有你看着我,我不敢。”

“现在也有我看着你。”

他走过来,抬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沙发上坐下。

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门开了。

粥端出来了。

他拿不了微波炉的碗,太重了,但他能按微波炉的按钮。

滴的一声,微波炉转起来了。

两分钟后,粥热了。

他把微波炉门打开,站在旁边看着碗。

拿不出来。

我走过去,端出来了。

他看着我端着碗,皱了下眉头。

“以后加班带饭,别吃泡面。”

“行。”

“说行就行了,你每次说行最后都不行。”

“这次真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瘦了。”

“你说过了。”

“上次说的时候你没这么瘦。”

我端着粥坐回沙发上,喝了一口。

他坐在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喝粥。

我喝完了,碗放在茶几上。

他把碗端走了。

碗对他来说是极限重量,端着走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但没洒。

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

他在洗碗。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

以前也是这样。

他洗碗,我瘫在沙发上。

他洗完碗会过来用湿手弹我脸。

我就会喊你手凉死了。

现在他的手更凉了。

但他不弹我脸了。

因为他怕我冷。

碗洗完了,他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我伸手去拉他的手。

凉的。

湿的。

他刚洗了碗没擦手。

“擦手。”

“不用,反正一会儿就干了。”

“以前我也这么说,但你让我擦。”

他看了我一眼。

站起来,走到厨房,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

那条围裙还是我以前用的。

粉色的,上面印了一只卡通猫。

他围着那条围裙蹭手的样子,很滑稽。

我坐在沙发上笑了。

他回头瞪我。

“笑什么?”

“你围那个好看。”

“你少来。”

升职后的第三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末去了一趟房东那里。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直对这套房子的事心里有结。

三个月前出了那事以后,房子挂了很久都租不出去,压了价才租给我的。

我坐在房东对面,说我想买。

房东愣了。

“买?”

“买。”

他看了我一阵子。

“你确定?这套房子的情况你清楚的。”

“我清楚。”

“你一个人住这种房子不怕?”

“不怕。不是一个人。”

房东没听懂。

但他也没多问。

价格谈了两轮,比市价低了两成。

他急脱手,我付得起。

签合同那天我带了银行卡和身份证。

房东把钥匙和房本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这房子就是你的了,住踏实点。”

我接过房本。

回到家,把房本放在茶几上。

顾衍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红本子。

看了很久。

“你买了?”

“买了。”

“你把所有积蓄都花了?”

“首付而已,贷了一部分。”

“你贷款买了这间屋子。”

“我贷款买了我们家。”

他沉默了。

拿起那个房本翻开,看到户主那一栏。

宋怡。

只有一个名字。

“写不了你的名字。”我说,“但是是我们的。”

他把房本合上,放回茶几上。

然后坐到我旁边,伸手把我揽过来。

胳膊凉的。

但箍得很紧。

“宋怡。”

“嗯。”

“你不该把钱都花在这上面。”

“我花在哪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我是你老公。”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那你以后好好当老公,把家给我看好。”

他的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

“一直都在看。”

11

买了房子以后,日子彻底安定了。

不用再担心房东涨租。

不用再担心合同到期续不上。

不用再担心谁来敲门说这间屋子有问题让我搬走。

这是我的房子。

我们的家。

顾衍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他做不了重活,但能做细活。

窗帘的挂钩他一个一个重新别过。

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了一遍。

阳台上那盆我买回来半死不活的绿萝,他每天用杯子接水浇一点,杯子他拿得动。

浇了半个月,绿萝活过来了,开始爬藤。

他很得意。

站在阳台上看那盆绿萝的时候,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一些。

“我活着的时候养什么死什么。”他说。

“你现在也不算活着。”

他瞪了我一眼。

我缩了下脖子。

“口误。”

他把一片黄叶摘下来,搁在阳台栏杆上。

风吹过来,叶子飘走了,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

“风穿过来的感觉。一开始挺难受的,现在还好。”

我走到他旁边,靠着阳台栏杆。

阳光从他身上穿过去,在地上留下我一个人的影子。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一百米。”他说。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在一百米里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

“你想去楼下那个花坛?”

“花坛也行,小区里转转也行。”

“你跟空气说话邻居会当你有病。”

“戴耳机,当我打电话。”

他想了一下。

“行。”

周末下午我们下了楼。

我戴着耳机,手机举在耳边,假装在通话。

他走在我左边。

小区的路他以前走过,搬来之后每天出门上班都走这条路。

路边的冬青剪过了,比他活着的时候矮了一截。

“那个长椅是新的。”他看着小区花坛旁边的一条木椅。

“上个月物业换的。”

“以前那条是铁的,坐着凉屁股。”

“你冬天坐铁椅子?”

“等你下班的时候坐过。”他声音淡淡的,“有一次你加班到九点,我在楼下等了你两个小时。”

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没说过。”

“说了你又要念叨。”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分手之前?”

“分手前两个月。那时候已经查出来了,在等复查结果。”

“你等复查结果的时候在铁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等我下班。”

“嗯。”

“你那时候就在想怎么跟我分手了。”

他没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提了。

提了就要吵,吵了就要哭。

我们在花坛旁边的新长椅上坐下来。

木头的,晒了一天太阳,热乎乎的。

我坐在上面,他坐在我旁边。

他那边的温度低,椅子的热气从我这边传过去,到了他那里就凉了。

像一条分界线。

一边是夏天,一边是秋天。

有个大姐遛狗经过,那只小柯基走到长椅边上突然停了。

冲着顾衍那个方向龇牙。

尾巴夹住了,往后缩。

大姐拽了拽绳子。

“怎么了?乖,走了。”

柯基被拽走了,走出去好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低头看着那只狗走远。

“狗能看见我?”

“可能吧。”

“那以后别养狗了,天天对着我叫。”

“我没打算养狗。”

“你以前说想养一只金毛。”

“那是以前。”我靠在长椅上,“现在家里有你就够了,再养一只天天叫,邻居不得投诉。”

他笑了一下。

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的袖子穿过了他的胳膊。

他没躲。

看都没看。

“你每天在家等我回来的时候,做什么?”

“拖地,擦桌子,浇花。”

“然后呢?”

“坐沙发上等你。”

“就坐着?”

“你手机连着蓝牙音箱,我能开。”他说,“我拿遥控器也行。就是按不了手机屏幕,温度太低,触屏不识别。”

“所以你听音乐?”

“听你歌单里那些歌。”

“我歌单里都是什么啊。”

“很多以前的。我们一起听过的那些。”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

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了,车里的孩子在睡觉。

“有一首歌你单曲循环了三百多次。”他说。

我心跳快了一拍。

“哪首?”

他没说歌名。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分手以后循环的那首。”

我把目光移开了。

那首歌我确实循环了很多次。

多到手机年度报告里排在第一位。

那首歌的歌词第一句是“我还在原地等你”。

“你不用等了。”他伸手过来,把我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我在这儿。”

回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夕阳的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进来,落在地上,拉了很长的影子。

我的影子很长。

他没有影子。

但他走在我旁边。

肩膀和我的肩膀齐平。

我偏了一下头,靠在他肩上。

凉的。

但稳的。

12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大事了。

我上班,他在家。

我做饭,他洗碗。

夏天省空调,冬天我多穿一件。

邻居偶尔问我怎么从来不见你家来人。

我说我习惯一个人待着。

他们不信。

因为隔壁有时候能听到我在说话。

我说我打电话声音大,抱歉。

他们半信半疑,但没再问。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顾衍。

从搬进来第一天起,我就没说。

后来冥婚也没说。

后来买房也没说。

今天我想说了。

晚上吃完饭,碗洗了,灯开着,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

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进来,吹动了窗帘。

他的头发没动。

风穿过了他。

“顾衍。”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他转过头看我。

“你还记得中介发给我那条消息吗?就是这套房子的那条。”

“记得。”

“那天晚上我看到照片里那幅画,打了电话问中介,中介告诉我上一个租客三个月前在这里走了。”

“嗯。”

“我当时坐在地上,手机掉了,哭了很久。”

他没说话。

看着我。

“但我没跟你说过我是怎么决定搬进来的。”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没有移开。

“中介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看了时间。”

“那天我刚加完班回到住的地方,一个人,出租屋很小。”

“我看到照片里那幅画的时候,手指僵住了。”

“然后中介发了那条消息。”

“我坐在地上哭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就在上面。”

顾衍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我哭完了以后,坐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了。”

他的眼神变了。

“什么?”

“凉意。”我说,“很轻的,从手机屏幕上传过来的那种凉。不是手机发烫之后的冷却。是那种我很熟悉的温度。”

“深秋的,带一点潮气的。”

“你下班淋了雨回来身上就是这个温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坐在地上,拿着那部手机,那股凉意就停在我指尖上,没散。”

“那一刻我就有感觉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不确定。但是那个感觉太像你了。”

“所以我租了这间房。”

“我不是因为房子便宜才租的。”

“是因为我觉得你还在。”

客厅很安静。

窗帘被风推了一下,又垂下来了。

他看着我。

眼睛里那种蜡烛一样的光在晃。

“搬进来之后,第一天门自己开了,我心里就有六成了。”

“你帮我锁窗户、赶那个外卖员的那天晚上,我就全信了。”

他一直没说话。

一直看着我。

我伸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凉的。

实心的。

每一根手指都在。

“我没有第一天就告诉你。”

“因为我怕说了,你就跑了。”

“你这个人觉得自己会拖累别人,你就跑。活着的时候跑了一次,我怕你死了还要跑第二次。”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翻了一下。

反握住我的手指。

握得很紧。

他能用的全部力气都在这只手上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就住进来了。一点一点确认。等到你自己愿意出现在我面前。”

“你出现了。”

“在那天晚上,你站在那儿。”

“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没有温度。

但有重量。

他的额头是有重量的。

压在我的手上。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

眼眶是红的。

灵体的眼眶也能红。

但没有眼泪。

他哭不出来了。

“宋怡。”

“嗯。”

“你第一天就感觉到了。”

“嗯。”

“那你哭什么?”

“我又没哭。”

“你现在就在哭。”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

是湿的。

他抬手帮我擦。

手指凉的,擦过脸颊,擦过鼻梁,擦过眼角。

“我当时想走的。”他说,“你搬进来的第一天,我想离开这间屋子。我觉得你不该住在这种地方。”

“我走不了。困在这里。出不去那个门。”

“但你进来的那一刻,我又不想走了。”

“你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高,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幅画。”

“站了很久。”

“我就站在你旁边。”

“你看不见我。”

“但我能看见你。”

我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凉的。

像深秋的风。

像他淋了雨回来的温度。

像一年半前他站在门口说“咱俩不合适”时我抱住他那一刻的温度。

那时候他也是凉的。

他已经生病了。

他的体温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我当时没有注意到。

现在我注意到了。

他的手在我后背上拍着。

跟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顾衍。”

“嗯。”

“百年为约。”

窗帘被夜风吹了起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把手粘过的马克杯上,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画上。

橘猫蹲在窗台上。

尾巴垂着。

窗外的蓝没有边际。

他抱着我,坐在这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从此以后有了两个人的温度。

刚好。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