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了,我被萧烬渊带回太子府做侧妃,已经八年了。
我叫沈清辞,是南楚的亡国公主。
南楚灭国的时候,我十七岁,父皇母后以身殉国,死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脖颈缓缓也靠近那根白绫的时候,萧烬渊来了。
他是北凛战功赫赫的太子殿下,也是亲手踏平南楚江山的人。
是我的灭国仇人。
1.
我刚进太子府的头两年,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了萧烬渊,以报我灭国之恨。
第一年的深冬,是我第一次动手。
那日大雪封庭,萧烬渊处理完边境急报,一身风雪踏入落雪苑。
屋内暖炉温热,我穿着一身素白棉衣,安静坐在窗前,眉眼清淡,温顺得近乎乖巧。
那是我入府以来难得的平和模样,萧烬渊心头微松,缓步靠近我,就在他俯身的刹那
我将一枚磨得锋利的簪子,直直对准他的心口,用尽了全身力气刺去!
风声骤紧,烛火剧烈摇晃。
我牙关紧咬,指尖用力到发白。
萧烬渊瞳孔微缩,却没有躲。
“嗤——”
尖锐的银簪刺破厚重的锦袍,堪堪扎进皮肉,渗出点点猩红血迹。
温热的血瞬间浸染衣料。
我用力的指尖一滞。,看着萧烬渊眼里一片沉沉的落寞与疼惜。
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清辞。”他声音低沉沙哑,温柔得近乎残忍,“一年了,你终于舍得动手了。”
我心口骤然一堵,又狠狠往里扎了半分:“萧烬渊!我要你偿命!偿我南楚江山,偿我父皇母后的命!”
可萧烬渊只是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我知道。”他看着通红眼眶,浑身颤抖的少女,喉间发涩,“你想杀我,便杀。只要你能消一点恨,我这条命,任由你取。”
那一瞬,我彻底愣住了。
这次刺杀,最终以我浑身脱力,被他温柔禁锢收场。
他甚至悄悄遣退了所有撞见此事的下人,抹去了所有痕迹。
但我并没有放弃。
我开始会装作渐渐习惯了府中安稳日子的模样。
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这位亡国公主,早已被荣华富贵磨平了棱角,彻底放下了家国仇恨。
只有我自己清楚,南楚公主沈清辞,早已经死在了南楚灭国那天,如今活下来的,是沈清辞的魂魄。
终于,在第二年秋天,我迎来了机会。
萧烬渊染了风寒,卧病在落雪苑偏榻。
这是三年来他最虚弱的时候。
夜深人静,我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刃,一步步走到他榻前。
烛火昏沉,我看着这个男人,他是灭她家国的仇人。
只要这一刀下去,黄泉之下,我便可直面父皇母后。
刀刃泛着冷光,对准了他的心口。
榻上的男人骤然睁眼。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浓烈的恨意,轻声道:“阿辞,动手吧。”
“这次,我不拦你。”
沈清辞手腕剧烈颤抖,刀刃摇摇欲坠。
两年了。
这两年以来,大大小小的刺杀我不知道设计了多少回,包括但不限于给他下毒药,偷他书房的密函诬陷他谋逆。
他承受我所有的恶意,却从不伤我分毫,也从不怨我。
我恨他倾覆了自己的国家,可也清清楚楚看见,这两年,他给了我极致的纵容与偏爱。
他护我性命,免我受屈辱,给了我安稳的地方,甚至还许我复仇。
爱恨交织,几乎要将我逼疯,短刃“哐当”一声,重重落在地面。
那天我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毁了我的一切,为什么不杀我!
他说,他不想怎么样,他舍不得我死。
他说我可以随便伤害他,只要我活着,在他身边就够了。
那天以后,我好像不想杀他了。
我开始安分的做他的太子侧妃,我们还有了一个儿子。
他高兴极了,说将来要我们的孩子做太子。
2.
“娘娘,快些回屋去吧,外头风大,仔细冻着”秋月捧着一件绵软的云锦披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披在沈清辞肩头,语气满是心疼。
这是萧烬渊登基的第二年了,一晃数年,昔日落雪苑日日筹谋复仇的亡国公主,早已变了模样。
“无妨。”沈清辞轻声开口,早已没了从前的清冷尖锐,“吹吹风,能清醒一点。”
秋月看着自家娘娘沉静安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劝慰:“娘娘,陛下心中还是有您的,您也要为了太子殿下想一想啊。”
沈清辞垂眸,眸色微动,默然不语。
萧烬渊登基之时,力排众议,要立她为皇后,满朝文武无一赞同。
为此谏言撞死在大殿的柱子上的言官不计其数,萧烬渊毫不在意。
那时他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江山也是朕打下来的,朕想立谁为皇后就立谁。
再有反对的,别怪朕不念往日情分。
她曾问过萧烬渊,你对我这么好,要是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怎么办。
萧烬渊是怎么回答的?
他把她抱到床上,笑着说,那你就杀了我。
“母后,母后,儿臣来给您背新学的古诗了”刚刚满三岁的啊萧乾一颠一颠的跑过来。
唤回了沈清辞飘远的思绪。
看着下学堂回来的儿子,沈清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萧乾欢快的跟沈清辞讲着今天学到的古诗,和今天发生的新鲜事。
突然他小嘴一撇,眼里也蓄上了泪水,有些委屈的开口,“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沈清辞看着他要哭不哭的小模样,问他发生了什么。
“我昨天去找父皇,想让他陪儿臣一起堆雪人,父皇和苏娘娘在一起,都没让我进去”
三岁的小娃娃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再也包不住了,一颗颗的滚落下来。
沈清辞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乾儿不哭,你父皇,他和苏娘娘正在说话,他忙,所以才没和你一起玩的”
“乾儿回来和母后玩,母后陪你玩”
他忙,这话沈清辞自己都不信,但好歹糊弄一个三岁小娃娃是够用了。
苏娘娘,苏珩。
是前两年萧烬渊去攻打北凉带回来的女子,听说是北凉皇室的小公主。
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和她刚进太子府时一样,像一只未被驯服的野狼。
带着恨意看着萧烬渊。
她拿着簪子刺伤了萧烬渊,他也不生气。
只是让人好好照顾她。
宫中太子府的老人都说,苏珩很像当年的她。
想着这些往事,怀里的萧乾已经睡着了,让奶嬷嬷把他抱去偏殿睡觉。
沈清辞的脑子里又开始回想那句话。
你不爱我了怎么办?
那你就杀了我。
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大亮。
给早起要去上学堂的萧乾洗漱完毕。
沈清辞的坤宁宫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苏珩。
秋月来通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软榻上靠着,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
苏珩一身素衣素裙,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鄙夷。
这是苏珩被带回来之后,她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秋月守在一侧,见她礼数疏淡,当即蹙眉欲上前阻拦,却被沈清辞抬手轻轻制止。
沈清辞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少女年轻倔强的脸上,淡淡开口:“苏妃今日来本宫这里有何事?”
苏珩缓步走近,目光落回沈清辞的眉眼上:
“臣妾只是看着娘娘,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南楚覆灭,娘娘双亲殉国,何等惨烈。”
“如今不过短短数年,娘娘便身着凤袍,端坐中宫,荣华无忧,当真是……好福气。”
沈清辞眸色微淡,只是安静看着她,静待下文。
少女见她无动于衷,心底的愤懑更甚:
“娘娘难道忘了吗?您是南楚最后的公主!”
“萧烬渊是灭您家国,杀您宗室的仇人!他踏碎您的锦绣山河,让您一夜沦为孤魂,可您如今呢?”
“您放下了国仇家恨,委身仇人,甘为他的皇后,替他生儿育女,夜里安眠之时,就不会愧对九泉之下的先帝先后,愧对南楚千万亡魂吗?”
“世人都说娘娘温婉贤德,可在臣妾看来,娘娘不过是——忘本苟活,贪慕荣华!”
秋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苏妃娘娘慎言!皇后娘娘岂是你能妄议!”
沈清辞静静看着眼前一腔孤愤的苏珩,像看着数年前,那个满心恨意的自己。
何其相似。
一样背负亡国之痛。
一样靠着萧烬渊施舍的宠爱度日。
苏珩看着沈清辞对她的话毫无反应,突然就笑了。
“娘娘是不是还对萧烬渊的爱抱有幻想,那我便让娘娘看看,他那不值钱的爱,有多廉价。”
苏珩突然脚一滑,直直摔在地上,随后殿外传来了萧烬渊进殿的通报声。
萧烬渊快步进来,看见苏珩倒在地上,沈清辞稳坐在软榻之上,见他进来,缓缓起身见礼。
苏珩躺在萧烬渊的怀里,隐忍又倔强的眼睛望向他。
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陛下,臣妾今日是想来找皇后娘娘说说话,臣妾想着我们境遇相同,应该有些共同话语”。
“可娘娘竟然说臣妾讨好陛下,愧对北凉千万亡魂,派人将臣妾推倒在地”
“陛下,是臣妾不好,可能是臣妾那句话惹怒了皇后娘娘,您不要责怪她”
说完她扭过头去,却正好让萧烬渊看见她落下的眼泪。
萧烬渊一听此话,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去,“沈清辞,朕没想到,如今你竟然是如此善妒的女人,朕不过是看苏珩身世可怜,便带她回来,你竟然如此容她不得”
“传令下去,收回皇后协理六宫之权,罚俸三月,禁足坤宁宫一月,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出。”
沈清辞冷眼看着萧烬渊,也并不多做解释。
她了解萧烬渊,他相信的事情,怎么解释也没用,就是把证据呈到他眼前,他也会说那是伪造的。
“臣妾遵旨”
看着沈清辞这般古井无波的眼睛,萧烬渊心底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扶起苏珩,快步离开坤宁宫。
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禁足的日子很是清净,是沈清辞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清静日子。
秋月偶尔会从来送吃食的膳房小太监那里得知外面的消息。
苏珩依旧像个带刺的玫瑰,竖起浑身的刺来对向萧烬渊,而萧烬渊似乎很喜欢她这个样子。
每每这些消息从御前传出来,便有人说,皇后娘娘失宠了,现如今后宫苏妃娘娘独揽大权。
沈清辞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即使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去在乎这些。
但脑子里还是会忍不住浮现之前和萧烬渊一起的时候。
心底会泛起一阵阵的酸涩。
就在沈清辞禁足的时间里。
南楚的剩余旧部想尽办法送进宫来了一个小太监,他告诉沈清辞,经过这么多年的蛰伏,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各部。
若是哪天公主不愿在宫中了,拼尽一切也要带公主离开。
沈清辞闻言一怔,公主殿下,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他了,遥远的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怕他们轻举妄动,沈清辞忙写了封密信让那小太监带出去。
沈清辞让秋月送那小太监安稳出宫去,这才放下心来。
萧烬渊其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但是缺点是尤为自负,当年他明知朝中有我南楚旧人,不顾官员劝阻,将他们留在了朝中。
这才让他们发展出了如今的气候。
沈清辞想,可能在萧烬渊眼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被拔了爪子的猫咪,毫无伤人的能力。
可猫咪和老虎,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禁足的一月很快便过去,时间来到了岁末,往年都是作为皇后的沈清辞来办这些宴会,今年没了协理六宫之权她自是乐得清静,也不在去管这些事情。
每天就是陪乾儿玩耍,逗逗小猫,好不自在。
萧烬渊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恍惚让他想起,他刚登基那一年,清辞也是这样,晃晃摇篮里的乾儿,一边和他说话。
他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清辞,马上岁末了,往年宫里此时已经挂上灯笼,装扮完成了,你看今年,什么时候准备啊”萧烬渊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陛下不是已经夺了臣妾的协理六宫之权,那臣妾便没有义务做这些事情了吧”沈清辞冷冷的把话塞了回去。
“那你作为皇后,这些也是你应该做的事情”骤然被塞了一嘴冰冷的话语,萧烬渊有些赌气。
“那好吧,臣妾遵旨,这就让人着手准备”又是一句冷冰冰的话语。
萧烬渊再也挤不出来一句话,转身拂袖离去了。
又是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只要见面,只要说上两句话,都是这样不欢而散的结局。
从坤宁宫离开的萧烬渊正碰见苏珩,她依旧是一身素衣,站在结了冰的湖边上,好像要和雪景融为一体。
萧烬渊缓步靠近她,苏珩回身“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可是刚从皇后娘娘那里出来”。
萧烬渊微微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陛下可想知道,如何让娘娘回心转意,和陛下回回心转意,和陛下回到从前?”苏珩微微转身,眼睛直直看着萧烬渊。
而她的话,无疑也是精准戳在萧烬渊的心上。
“如何做?”
“陛下,你可知,你们现在这样话不投机半句多,全然是因为娘娘没有危机感”。
“若是娘娘有了危机感,换言之,就是娘娘吃醋了的话”。
“她会不会,对待陛下的态度,就会温柔一点,像你们之前一样”。
让沈清辞吃醋?萧烬渊想了想,觉得是个可行的想法。
于是他和苏珩在湖边探讨了半个时辰。
这传出来就变成了苏妃娘娘在湖边赏雪景思念故国,陛下在旁边哄了半个时辰。
3.
按照宫例,岁末要在宫中设宴。
文武百官携眷入宫,觥筹交错,岁声浩荡。
这是萧烬渊统一北凉和南楚之后的第一个年夜宴,朝野升平,万象更新,人人皆是满面恭贺喜色。
唯有后宫深处,藏着两位亡国公主。
这次宫宴上,萧烬渊特许苏珩立于次位,位次远超一众高位妃嫔,仅次于沈清辞这个皇后。
满殿臣子看在眼里,私下暗自揣测。
莫非皇帝是真的动了心思,这位北凉公主,将要取而代之之前那位,成为日后盛宠无双的后宫新贵?
连殿内的妃嫔看沈清辞的眼神,都悄悄多了几分观望与微妙的怜悯。
而沈清辞端然而坐。
心底无波无澜。
酒过三巡。
苏珩捧着酒壶,款步上前来,眉眼温顺,“今日年夜大宴,臣妾想来敬陛下和娘娘一杯,愿陛下和娘娘岁岁安康。
萧烬渊微微颔首。
得了应允,苏珩起身,缓步走向沈清辞。
沈清辞抬眸,神色平和,静静等待她敬酒。
苏珩靠近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我一定要让你看清,萧烬渊那不值钱的爱有多易散,像咱们这样的浮萍,只有拼命扎根才是王道”。
她脚下看似无意一崴,身子轻轻一晃,手中白玉酒壶骤然倾斜。
满满一壶酒,尽数泼洒而出。
大半酒水,精准泼落在沈清辞的凤袍裙摆之上。
殿内一片死寂,都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谁都看得出,这绝非意外。
宫内地砖平整,毫无瑕疵,灯火通明,苏珩站位稳妥,那一晃,分明是刻意为之。
这边苏珩面上却瞬间白了脸色,惶恐跪地:“娘娘恕罪!臣妾不慎失足,失手污了娘娘衣袍,绝非有意!求娘娘宽宥!”
她伏在地上,肩头轻颤,柔弱得让人不忍苛责。
紧接着,她目光楚楚看向高位的萧烬渊,声音哽咽:“陛下,臣妾愚笨,无心冒犯皇后娘娘,还请陛下、娘娘恕罪。”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等着看,帝王如何决断。
沈清辞缓缓垂眸,看着裙摆的酒痕,酒液浸透衣料,贴着肌肤生出阵阵寒意。
沈清辞微微抬手,示意身侧秋月不必上前,端庄大度,:“无妨。岁宴喜乐,一点酒水罢了,何谈冒犯。”
她从容抬手:“苏妃起来吧,一会儿给陛下敬酒,可得稳当点。”
苏珩咬了咬唇,轻声道:“娘娘胸襟宽广,臣妾自是感激不尽。只是,臣女每每看着娘娘端坐中宫的样子便忍不住心生感慨。”
她目光幽幽扫过沈清辞,:
“当年娘娘亦是亡国公主,步步艰难,如今安然端坐后位,尽享盛世荣华,想来……是早已彻底放下故国亡魂,全然适应这这帝王恩宠了。”
“臣妾笨拙,始终谨记家国覆灭之痛,夜夜不敢安眠,比不得娘娘,放得下,看得开,福气滔天。”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微妙得压抑。
萧烬渊周身的温和褪去,冰冷的气压覆满整座大殿。
他看向苏珩,眼里尽是冰冷。
苏珩那日说宴会上让她做到沈清辞下首去,他什么也不用管,会让沈清辞吃醋来寻求自己帮助。
可现在苏珩的话,无疑是刺进了他和沈清辞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疤痕里。
方才他对苏珩的表面宠溺,尽数收回,眼底一片冰冷。
“放肆!”
苏珩闻言浑身一颤,忙上前去靠近萧烬渊,压低声音道“陛下别生气,臣妾这是正在帮您啊,您一会儿宽恕我,让娘娘看你宠信别人,回去她不就吃醋来寻你了吗”。
萧烬渊审视的目光扫过苏珩。
他迟疑了一下,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一幕在殿内众人眼里,便成陛下震怒,但是这位苏妃娘娘只是凑近对陛下撒了娇,陛下便转怒为喜了。
“此事苏妃也不是有意的,皇后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今日岁末,众卿接着照旧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没了方才的心思。
沈清辞起身,向着萧烬渊微微躬身“陛下,臣妾身子不适,先回宫休息了”。
说完扶着秋月的手沈清辞缓步离开了大殿。
沈清辞一离开,萧烬渊搂着苏珩的手也快速放开来。
清辞说身子不适,莫不是湿衣服着凉了。
萧烬渊也没了吃酒玩乐的心思,宴席早早就散了。
4.
那日宴会过去,萧烬渊接连几日不见沈清辞,去到坤宁宫门口,秋月就出来打发说娘娘歇下了。
陛下请回吧,接连碰了一鼻子灰的萧烬渊也生起气来,不再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日回去,沈清辞就得了风寒。
估计是因为酒液撒在衣裙上,回来的路上寒风一吹,就着凉了。
她自幼体弱,幼时父皇和母后仔细照顾着,才得以平安长大。
后来在太子府时,萧烬渊更是事事周到。
现如今,沈清辞躺在床上,想起了父皇和母后,他们在九泉之下会怪自己耽与情爱,没有为南楚报仇吗?
眼泪顺着头发的缝隙流到耳朵里,好像是父皇母后在给她答案。
沈清辞这一病便是一个多月,刚大好的第三日,便到了春猎的时候。
其实在前朝,春猎是不用皇后出席的,只是萧烬渊刚刚登基的时候离不开她,走到哪里都想要带着她,所以破例带上了她。
今年同样随行的,还多了一个苏珩,她和苏珩被安排在一辆马车里,萧烬渊骑马在最前方。
马车开始行动沈清辞就闭着眼睛假寐,对于这个多次陷害她的萧烬渊新宠,沈清辞实在不想和她多说什么。
可是苏珩并不想给她这个清静,她缓缓把自己的座位靠近沈清辞,“皇后娘娘,怎么样,考虑好了吗,你我联手,一起杀了萧烬渊,事成之后,九泉之下,也有脸面去见父皇和母后”。
苏珩的脸上满是仇恨,让沈清辞想起了年少的自己。
“你可知道,我现在把你方才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述给萧烬渊,你现在就可以去见你的父皇母后了”。沈清辞淡淡道。
苏珩那张充满仇恨的面上多了一丝僵硬。
“你不会的,皇后娘娘,或者,清辞姐姐,我可以怎么叫你吗?”
“清辞姐姐?你是团子?”沈清辞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
那时她还是公主,北凉皇后前来和母后交好,和她一起来的是一个五六岁小娃娃。那时她也不过十岁左右
沈清辞看她像一个团子,就团子,团子的叫她,她就会娇嗔的叫她清辞姐姐,后来北凉皇后带她回去,他们也一直有书信往来,直到南楚国灭。
“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一包慢性毒药“,苏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清辞姐姐,你只需要每日在他的茶水里放上一点,无色无味,银针也测不出来。”
“而我,会在他虚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不可,”沈清辞忙制止苏珩,“被发现了你我都活不了”,“况且,萧烬渊对毒药尤为敏感,你这些都是我当初入府时玩过的”
“当初萧烬渊还年轻,如今他年龄大了,感知只会下降,未必就成功不了”。苏珩狠狠地攥住了那个小包。
“清辞姐姐,你不会还对萧烬渊存有幻想吧,经过前几次你还没有看清吗,他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苏珩抓住了沈清辞的手。
“他只是喜欢驯服的感觉,你,或者我,都是他的一个玩物,连个物件都算不上。”他在你这寻不到的刺激,寻不到驯服的感觉了,所以他开始宠爱新得来的我”。
“我今天就会让你看清楚,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说完这句话苏珩便靠在马车壁上,任由沈清辞如何追问,也不多说一句话。
很快就来到了猎场,沈清辞随着萧烬渊祭天,期间她一直在寻找苏珩的身影,可就是没找到。
祭天之后就开始狩猎了,变故就发生在此刻,萧烬渊前脚骑马奔向猎场,后脚沈清辞就被人掳走了。
萧烬渊震怒,这么多侍卫,保护皇后都保护不了。
当即派人去寻找。
这边沈清辞只感觉有人扛着自己在狂奔,颠的她早饭都要吐出来了,终于来到了一个山崖边上。
蒙住她头的黑布被猛地掀开,阳光让沈清辞眯了眯眼,适应了阳光她看见了她怎么也没看见人影的苏珩。
她此时和她一样,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沈清辞,她向她眨了眨眼睛。
“清辞姐姐,你猜他多久能找到我们呢”。
这边萧烬渊在营帐里踱步,来之前苏珩那个女人说了,今天要找人做一场戏,一场绑架戏,他到时候去到山崖,绑匪会让他在她们两个里二选一。
苏珩说让他选她,这样沈清辞就会觉得自己被抛弃,然后萧烬渊再回来救她,一出英雄救美下来,沈清辞以后就一定会对自己更加温柔体贴。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萧烬渊带人前往苏珩说的那个山崖。
而这边,苏珩和沈清辞都被绑起来,苏珩看着沈清辞,“我猜他会选我这个新欢,不过没关系,清辞姐姐放心,这里绝对安全,山崖下我铺满了厚厚的稻草。”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主人公来了,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苏珩低低笑起来。
萧烬渊匆匆赶来,看着沈清辞被绑着站在悬崖边上,不禁染上了几分真的急迫。
“把他们放了,你们要什么,朕可以给你们”。萧烬渊向这帮绑匪说到。
“我们什么也不要,只是要陛下您”,绑匪缓缓把沈清辞和苏珩向外推去,“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萧烬渊配合到。
“现在坊间传闻,皇后娘娘已经失宠,如今宫中的新贵是这位苏妃娘娘,陛下今天就在她们二人中间,选择一个”
“被选中的那位,我们可以放了她,没别选择的,那就证明陛下您不喜欢她,放弃她了”。
“那我们就帮助陛下,送她一程”,说完绑匪把沈清辞和苏珩又往外推了一点,离掉下悬崖不过咫尺。
“朕选“,萧烬渊看着沈清辞越来越靠近山崖边,“差点就忘了和苏珩的计划,“朕选她”萧烬渊的手往前一指。
顺着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他指的分明是————
是沈清辞!
苏珩的眼睛瞬间瞪大,“陛下!”她试图唤醒萧烬渊想起她们之间的计划。
“这…………”绑匪愣住了。
原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就在绑匪怔楞之际。
萧烬渊带来的侍从蜂拥而上。
绑匪被尽数拿下。
可是就在这时,靠近悬崖的沈清辞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萧烬渊飞身而上,抱住沈清辞远离危险的悬崖边。
沈清辞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脸上泛起了一层微不可见的薄红。
沈清辞和苏珩被安全带回了营帐。
经此一事,萧烬渊和沈清辞之间缓和了不少。
为此,萧烬渊还去感谢苏珩。
苏珩默默翻了个白眼,不作回答。
5.
那时我以为。
我们的日子会这样岁岁年年。
永永远远的幸福下去。
苏珩还是没有放弃她的复仇。
而我出于对她之前的感情并没有把之前在马车上的话告诉萧烬渊。
那是中秋节前的宴会上。
大殿里金碧辉煌,众大臣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突然,殿外传来了震天杀伐之声,紧接着,便是太监的通报。
陛下,不好了,叛军攻进来了,是……是苏妃娘娘给开的宫门!
苏珩。
我的目光在大殿各处寻找她,果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溜出去给叛军开宫门去了。
萧烬渊眸色一凝,转头对我说,让我去偏殿躲好,我深知自己在这并没有什么用处,甚至还可能成为累赘。
我召集大殿上的妃嫔,和大臣家的女眷,躲到了偏殿,我们把殿内所有能移动的桌子,椅子,柜子全然搬到门口,希望可以抵挡一阵。
我此刻无比恍惚,我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南楚国破的大殿里,父皇冰冷的手和母后塞给我的簪子好像近在眼前。
我死死握住那根锋利的簪子,那是母后临走前塞给我的,我曾经用它刺穿过萧烬渊的胸膛。
渐渐的,外面的声响平静了下来,殿内有的大臣家眷松了口气。
我还是不能放松,是平息了吗,那为什么萧烬渊还不来找我。
我突然有些慌。
我不顾大家的阻拦,从偏殿绕回了大殿。
在通道里,我正看见了向我走来的萧烬渊。
他浑身都是血,我也不知道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我慌乱的抓着他的手,问他有没有事。
“没事了,清辞,不要担心,我……”他瞳孔一缩,抱着我的手骤然缩紧。
“噗呲”。
令人牙酸的利刃刺进肉体的声音响起。
“呃……”
萧烬渊闷哼一声,回手扔出一把匕首,刺进了那人胸口。
是苏珩。
她趁乱打开了殿门后藏在了这里,她算准了萧烬渊会来偏殿找我。
“父皇,母后,女儿给你们报仇了…………”苏珩跪倒在地,喃喃地说着。
“萧烬渊,你没事吧,伤到哪了,咱们去找太医”,我慌乱得不行,接着月色,我清晰地看到萧烬渊身上不断涌出来的温热的血,已经浸湿了我的袖子。
“我没事……清辞,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城外救过的那个小男孩。”
“别说这些了,我们去找太医,你会好的,等你好了再说行不行……”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晕开了一片血污。
“没用了……,这刀上,她涂了毒药,清辞,我小时候不是在父皇膝下长大的,我曾经流落到南楚,是你给了快要饿死的我一晚粥。”
“后来父皇因为愧疚立我做太子,派我攻打南楚,我不愿,但我没有办法…………”萧烬渊喷出一大口血,“我看见你要吊死在那的时候,我慌了,所以我把你带回来…………不知道你怪不怪我”
“清辞,扶我去偏殿,我最后送你个礼物……”萧烬渊靠着沈清辞勉强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怎么会没用了呢,萧烬渊,你坚持住啊,我不怪你,要报答我你就好起来,”沈清辞扶着他往偏殿走去,并让秋月忙去找太医。
萧烬渊撑着重伤的身体,坐到龙椅上,他拿出了一副诏书,并让沈清辞帮他研磨,这一幕平时温馨又平常的画面,如今可能是最后一回了。
萧烬渊写完盖上印章后再也撑不住了,他把诏书交给沈清辞,“清辞,……这份诏书,你一定要等我死了之后再打开,这就当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了”。
沈清辞把那诏书往旁边一丢,“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就要你活过来,萧烬渊,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我嫁给别人”。
“也好,那你就把我忘了吧,嫁给别人开始新的生活也挺好”萧烬渊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来看着沈清辞。
秋月终于带着太医过来来了,太医诊治了一番,对着沈清辞摇了摇头“刺伤陛下的刀上涂了剧毒,见血封喉,皇后娘娘节哀啊”
“清辞,记住我跟你说的,等我死了,打开那封诏书”。萧烬渊说完这句话彻底躺在沈清辞怀中不动了。
我抱着萧烬渊渐渐冰冷的尸体,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满朝文武来请求将陛下下葬,这才和他分开。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分不清哪个是九年前南楚亡国之时,还是萧烬渊死在我怀里的时候。
直到秋月拿着那封诏书来带我跟前“娘娘,这是陛下留下的,您打开看看吧”。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份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传位于皇太子萧乾,继任为皇帝,然稚子年幼,着其母沈清辞为太后,特令垂帘听政,特拟诏书,以册新帝。”
“特拟诏书,以册新帝”,我的眼泪不觉又滚落出来,他到死前,还在想着我。
萧烬渊丧期过了之后,就是乾儿的继位大典,作为垂帘太后,有不少言官进言,说我一个亡国公主,怎么能垂帘听政以令新君,可这些都被萧烬渊的一纸诏书堵了回去。
更何况,朝堂之上也不是没有我的人,再有不服者,我就学着萧烬渊的做法,直接处理掉。
这么一番手段下来,朝堂之上,彻底成了我的一言堂。
殿外又传来忙碌的声音,迎着初升的阳光。
我拉着乾儿的手登上皇位。
若是富贵繁华自己能握在手里,千军万马亦听我指挥,便不必寄希望于他人安稳。
我要的,是立于潮头,掌尽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