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走镖八年,伤了腿,回村养伤。隔壁酒肆的阿姐,她男人赌钱,又贩私盐,判了十年,留她一个人守着铺子。阿姐个子高挑,弯腰从柜台底下搬酒坛的时候,那身段,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镇上的胡三,隔三差五上门讨赌债,对她这铺子,也惦记上了。我替她挡了一回。我帮她修车,她给我缝褂子。赶集回来,她当着我面,换上一双黑纱的罗袜,说冷是冷点,好看。她说,等和离书到手,我就嫁你。和离书到手那晚,月亮很圆。第二天早上,她倚着门框,腿软软的,问我今儿个还走不。
01 归村
我顾行舟,三十一,走镖跑了八年。走南闯北,押过镖,护过货,攒了点银子。前些日子,在道上翻了车,伤了腿,回村养伤。
爹在镇上,跟着我大哥住。村里那三间老屋,空了八年,我先回去,拾掇拾掇。
村口还是老样子。土路,老槐树,几户人家。
村东头,多了家酒肆,挂着块旧幌子,写着"杏花酒肆"。
我腿伤没好利索,走几步就歇歇。路过酒肆门口,我停了脚,想打壶酒。
"打酒。"我说。
柜台里头,一个女人站起来:"要啥酒?"
她抬起头。
我愣了一下。
女人三十出头,梳着低髻,皮肤白,眉眼清秀。穿着一件青布的衫子,外头系着个蓝布围腰,胸前鼓鼓的,把围腰都撑了起来。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搬酒坛。
这一弯腰,前襟垂下去,胸前的弧度,若隐若现。腰身也跟着弯出一道弧。
我嗓子发干,移开眼。
"高粱酒,五个钱一壶。"她把酒坛放在柜台上,"要多少?"
"来一壶。"
她转身,踮着脚,去够架子顶上的酒坛。
这一踮脚,两条腿绷得直直的,土布裤子,绷出腿的曲线。个子高高的,站着,一点不显矮。
"给。"她递过来。
我付了钱,接过酒,转身要走。
"你,"她忽然开口,"你是行舟吧?顾行舟?"
我愣了愣,回头:"你认得我?"
"听人说过。"她低下头,擦着柜台,"跑商的,走镖的,这十里八村,就你一个。村口,停过你的镖车。"
"那是。"我说,"我八九年没回来了。"
"那这回想,"她声音低低的,"在家多住些日子?"
"住些日子。"我说,"腿伤了,回来养养。"
她没接话,低着头,擦柜台。
"阿姐,"我问,"你家男人呢?"
她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犯了事。"她说,"赌钱,又贩私盐,判了十年。"
"那这铺子?"
"我守着。"她说,"他进去四年了,这铺子,我守了四年。"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
"你,"我说,"一个人守着铺子,不容易吧?"
"还行。"她笑了笑,"乡亲们照顾,日子,能过。"
我点点头,拿着酒,走了。
晚上,我在家拾掇老屋。灰落了一地,我扫了半天,又擦了擦桌子,把行李归置好。
拾掇到半夜,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我出去一看。
月光底下,酒肆的灯还亮着。门口,围了三个人,正扯着嗓子喊:
"钱老三!你男人欠我那二十两,啥时候还?"
"今儿个不还,你这铺子里的酒,我全搬了抵账!"
是镇上两个泼皮,还有领头的胡三。
温青棠站在门口,挡着门,脸色发白:"胡三,钱老三欠的账,凭啥让我还?他进去四年了,我跟他,早没瓜葛了!"
"没瓜葛?"胡三笑了,"你是他媳妇,他欠的账,你不还谁还?你要是不还,也行,把这铺子兑给我,账,一笔勾销。"
"我不兑!"她声音发颤,"这铺子是我吃饭的营生,兑了,我喝西北风去?"
"那你就还钱!"胡三一挥手,"搬!"
两个泼皮,撸着袖子就要往里冲。
她挡在门口,吓得声音都在抖:"你们,你们别过来!"
我走过去,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
"胡三。"我说。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顾行舟?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儿个。"我说,"我腿伤了,回来养伤,刚回来,就见你在这儿欺负一个娘们儿。"
"我欺负她?"胡三一梗脖子,"她男人欠我钱!"
"她男人欠你钱,你找她男人要去。"我说,"她一个娘们儿,守着铺子过日子,你三天两头来闹,算啥本事?"
"你管得着吗?"胡三瞪我,"顾行舟,你走你的镖,别管我的事!"
"我要是,偏要管呢?"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一磕,往前一步,"胡三,这账,我认。给我三天,我去镇上倒腾一趟,把钱还你。你要是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你的腿。"
我走镖八年,手上有点力气。这话说出来,胡三身后那两个泼皮,先缩了缩脖子。
胡三看着我,咽了口唾沫。
"行。"他嘴硬,"三天,我等。三天一到,没钱,你看着办。"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走了。
温青棠站在门口,看着我,眼圈红了。
"行舟,"她说,"你,你刚回来,别为了我,得罪那号人。他放印子钱的,心狠手辣。"
"心狠手辣?"我笑了,"阿姐,我走镖八年,翻过车,遇过匪,怕过谁?"
她没接话,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那你,你进来,喝口水吧。"
"不了。"我说,"天不早了,你歇着。明儿个,我去镇上,把钱的事,办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阿姐,往后,胡三再来,你喊我。"
她站在门口,月光底下,点了点头。
那晚,我躺在老屋的炕上,想着她挡在门口,脸色发白,声音发颤的样子。
一个娘们儿,守着个铺子,四年了。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02 修车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就听见门口有动静。
开门一看,是温青棠。她推着一辆板车,车轱辘歪了。
"行舟,"她站在门口,"我这车,轱辘坏了,推去镇上修,人家要收二十个钱。我寻思,你会修车。"
"会。"我说,"跑商队的,车坏半道上,不会修,就得扔那儿。"
我把车推进院,蹲下来,把车轱辘卸了。
轴承坏了,我找了根铁条,敲敲打打,重新安上。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你,你以前,修过多少车?"她问。
"记不清了。"我说,"少说,也有几十辆。"
"那要是,车坏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咋办?"
"就地修。"我说,"实在修不好,就把车上的货,分给马驮着,人再想别的辙。"
她"哦"了一声,又看我修车。
我蹲在地上,脊背挺直,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
我抬头,看见她正盯着我的胳膊,看愣了。
"看啥?"我问。
她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谁,谁看你了。我看你修车呢。"
"修车好看?"我笑。
"比镇上的修车匠好看。"她说,"人家修车,磨磨蹭蹭半天,你这,三两下就好了。"
我把轱辘安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你试试。"
她推着车,在院里转了一圈,眼睛亮亮的:"真好了。行舟,你真行。"
"小活儿。"我说。
她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水:"渴了吧。"
我接过来,仰头灌下去。
晌午,她留我吃饭。
她烙的饼,卷着大葱,抹了酱,香得很。我一口气吃了仨。
"慢点吃。"她笑,"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我嘴里塞着饼,"阿姐,你这手艺,比镇上馆子的都香。"
"那是。"她低头笑,"我这是,祖传的手艺。"
她收拾碗筷,我站起来,要帮忙,她拦住:"你坐着。你修了车,我管你顿饭,扯平了。"
她收拾完,抬头看我,忽然说:"行舟,你这褂子,胳膊肘破了吧。"
我低头一看,果然,磨破了个口子。
"脱下来。"她说,"我给你缝两针。"
"不用。"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破就破了。"
"脱下来。"她又说了一遍。
我拗不过,把褂子脱了,递给她。
她坐在门口,就着日头,给我缝褂子。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仔细。一双手,白净净的,戴着个顶针,手指又细又长。
缝到一半,她抬头看我:"你坐着干啥?该干啥干啥去。"
"我瞅你缝。"我说。
"有啥好瞅的。"她脸一红,低下头。
"好看。"我说。
她没接话,低着头,缝得更快了。针脚,密密的,齐齐的。
她弯腰够针线的时候,前襟垂下去。我赶紧移开眼,去看院里的老槐树。
缝好了,她把褂子递给我:"穿上吧。"
我接过来,摸了摸针脚,比镇上裁缝铺的还齐。
"阿姐,"我说,"你手真巧。"
"巧啥。"她低头,"一个人过日子,啥都得会。"
她站起来,拍拍围腰:"那,晚上,我给你擀面。"
"行。"我说。
她"嗯"了一声,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里劈柴。
劈到一半,她端着一个碗,过来了。
碗里是两颗煮鸡蛋,还冒着热气。
"先垫垫。"她说,"干活费力气。"
"阿姐,"我接过碗,"你咋对我这么好?"
她没接话,把碗往我手里一放,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端着一碗面,来到我家门口。
她进了屋,把面放在桌上,坐下,看着我吃。
面是手擀面,汤底是鸡汤,卧着一个蛋,还有两片腊肉。
"阿姐,"我抬起头,"你家里,还有腊肉?"
"过年留的。"她说,"一直没舍得吃。"
"那你还给我吃?"
"你吃了,"她低着头,"比我吃了,心里舒坦。"
我心里头,一热。
我埋着头,把一碗面,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净。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行舟,"她忽然说,"明儿个,我赶集去。你去不?"
"去。"我说,"正好,我去镇上,看看有啥营生能倒腾。"
"那,"她说,"一起走。"
"行。"我说。
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行舟,"她说,"你,你真好。"
说完,她走了。
我坐在屋里,摸着那碗的余温,笑了半天。
03 债主
第三天,胡三没来。
那天早上,我跟她一起去赶集。
镇上的集,热闹得很。她卖完了布头,又在杂货摊前,挑了半天。我陪着她,从街头,逛到街尾。
走到一个卖袜子的摊子前,她停住了脚。
摊子上,挂着一排罗袜。黑的、白的、花的。
她伸手,拿起一双黑纱的,翻来覆去,看了看。
"喜欢?"卖袜子的婆子问她。
"看着稀罕。"她低着头,"就是,冷是冷点。"
"冷怕啥?"婆子笑了,"你这身条,穿上这个,保管好看。"
她没接话,耳朵根却红了,到底,掏钱买了。
我在旁边,没吱声,心里头,却记住了那双黑纱的罗袜。
从集上出来,我顺道,去了趟老东家那儿,接了一趟押货的活儿。
"行。"老东家应了,"道上,小心些。"
第四天,胡三来了,带了三个人。
我正在酒肆里,帮她搬酒坛。
胡三一进门,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顾行舟,"他硬着头皮说,"我来收账。钱老三欠我那二十两,今儿个,该还了吧。"
"还。"我把酒坛放下来,"我昨儿个去了镇上,找了趟老东家,接了一趟押货的活儿。明儿个动身,走一趟货,回来就有银子。宽我三天,连本带利,我还你。"
胡三盯着我,半天,冷笑一声:"顾行舟,你跑商队的大爷,会看得上这二十两?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赖账?"我看着他,"我顾行舟,走镖八年,行得正坐得直。说了还你,就还你。三天后,你上门,钱,我一分不少。"
"那要是,你三天回不来呢?"
"回不来?"我笑了,"我走镖八年,还没走过回不来的道。三天后,我不回来,你尽管上门,把我的老屋搬了抵账。"
胡三还是盯着我。
"胡三,"我往前一步,"我还敬你,是给你脸。你要是不信,那咱现在就说道说道。你要是敢动她,或是动这铺子一指头,我顾行舟的拳头,你打听打听。"
我这话,说得不重。可我走镖这些年,手上劈过柴、扛过坛、也跟人动过手,往那一站,跟座山似的。
胡三身后那仨人,先蔫了。
胡三脸色变了变。
"行。"他咬着牙,"三天。三天后,我来取钱。取不到,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温青棠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我,手都在抖。
"行舟,"她声音发颤,"你,你不该卷进来。二十两,不是小数目。"
"二十两,是不少。"我说,"可我顾行舟,还拿得出。"
"你拿得出,也不能替他还啊。"她急了,"钱老三的账,凭啥让你还?"
"凭我乐意。"我说。
她愣住了。
"阿姐,"我说,"昨儿个那碗面,那两块腊肉,我记着呢。你这四年,一个人守着铺子,风里雨里的,我记着呢。我顾行舟,这辈子,欠谁的情,都记着。"
她眼圈红了。
"那也不用二十两啊。"她说,"一碗面,两块腊肉,值几个钱。"
"我说值,就值。"我说。
她没接话,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我出了趟门。
走了一趟货,来回三天,赚了三十两。
回来那天,我先进了酒肆。
她正蹲在柜台后头,码酒坛,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她说,"这趟,顺当不?"
"顺当。"我说,"货送到了,银子也结了。"
我把二十两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明儿个,胡三来了,让他拿钱走人。"
她看着那卷银子,半天,没说话。
"行舟,"她说,"你,你真的,替他还了?"
"还了。"我说,"我说话,算话。"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那,那这钱,我慢慢还你。"
"还啥?"我说,"这钱,是我娶媳妇的本钱。你人跟了我,钱,不就回来了。"
她"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二天,胡三来取钱。
我坐在铺子里,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二十两,一个子儿不少。"我说,"胡三,钱老三的账,清了吧?"
胡三数着银子,脸色好看多了:"行啊,顾行舟,爷们儿,说话算话。"
"钱还你了。"我说,"那你也记着,往后,这铺子,我罩着。你再上门闹,别怪我翻脸。"
胡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什么,揣着银子走了。
晚上,她端着一碗醪糟,来我家。
"行舟,"她站在门口,"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为啥?"我把碗接过来,"你问我为啥?"
"嗯。"
"我图你这个人。"我说。
她愣住了。
"你一个人,守着铺子,四年了。"我说,"风里雨里,没个帮衬的。我回来了,正好。往后,有我。"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月光底下,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点亮。
"行舟,"她声音哑哑的,"我克夫。钱老三进了大牢,村里人都说,我命硬。"
"命硬?"我笑了,"命硬好啊。命硬,能扛事。"
"你,"她抬起头,"你不怕?"
"怕啥?"我说,"我走镖八年,啥样的山,啥样的水,没见过。我就稀罕你这样的。"
她"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行舟,"她说,"你,你真是个傻子。"
"傻人有傻福。"我说。
"那,"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轻轻的,"明儿个,你过来吃饭不?"
"来。"我说。
"我给你,炖只鸡。"
"行。"我说,"多放葱。"
她"扑哧"又笑了,端着空碗,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行舟,你,你真不走了?"
"不走了。"我说,"媳妇还没娶着,走啥。"
她没接话,快步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04 雨夜
那顿鸡,她真给我炖了。我过去,吃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那顿鸡,过了没几天,那天后晌,天阴沉沉的。
我在铺子里,帮她把外头晾的酒坛,一个一个搬回檐下。
"要下雨了。"我抬头看天,"这雨,怕是不小。"
"嗯。"她站在门口,"我屋里,屋顶漏雨。一下雨,地上接一排盆。"
"回头,我上去给你补补瓦。"我说。
"你腿伤,刚养好。"她说,"爬高上低的,再伤着。"
"补个瓦,还能伤着?"我笑了,"你也太小看我了。"
正说着,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噼里啪啦,转眼,连成一片。
她屋里,屋顶果然漏雨。我帮她把盆摆好,雨点敲着盆底,叮叮当当。
"行舟,"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雨,"要不,你先别走了,等雨停了再说。"
"行。"我说。
雨越下越大。
她在灶间烧了火,让我烤烤衣裳。
我坐在灶边,她坐在门口,两个人,隔着火堆,谁也没说话。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半边脸,红红的。
"行舟,"她忽然说,"你,你走镖那几年,遇过啥稀罕事不?"
"稀罕事?"我想了想,"有一回,押一车货过山道,遇见一场大雾,白茫茫一片,对面都看不见人。我牵着马,一步一步,摸黑走了半宿。"
"那你怕不?"
"怕。"我老实说,"走镖的,哪有不怕的。怕,也得往前走。"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你呢?"我问,"你这四年,一个人守着铺子,遇上过难事不?"
她想了想:"咋没有。有一年冬天,进了一批酒,结果雪把路封了,货搁在镇上,钱也压着。我硬是,靠着赊账,把那个年,撑过去了。"
"难为你了。"我说。
"不难。"她说,"人活着,就得往前奔。我那会儿就想着,只要铺子不倒,日子,总有出头的一天。"
"出头了。"我说,"往后,有我呢。"
她低着头,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她起身,去添了根柴,又弯下腰,拢了拢火。
这一弯腰,前襟垂下去,火苗映着,好看得不像话。
我赶紧移开眼,去看外头的雨。
雨声里,她忽然站起来,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罗袜。
黑纱的,黑得发亮。
"我赶集买的。"她低着头,声音带着点扭捏,"那卖罗袜的婆子说,我个子高,穿上这个,好看。我看着稀罕,就买了。冷是冷点,好看。"
"那你,"我嗓子发干,"你穿上,让我瞅瞅?"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你想看?"
"想看。"我说。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换上了那双罗袜,裤脚卷得高高的,两条腿,从罗袜里透出来,白嫩嫩的。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行舟,"她声音低低的,"瞅,瞅瞅就得了啊。"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
"你干啥?"她声音一紧。
我没说话,盯着那双罗袜,喉结动了动。
"阿姐,"我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往后,这罗袜,穿给我一个人看。"
她脸"腾"地红了,半天,才小声说:"凭啥?"
"凭我乐意。"我说。
她没接话,转身,逃也似的进了里屋。
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蹲在原地,听着里屋半天没动静,咧着嘴,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她探出半个头,脸还红着:"雨,小了。你,你该回了。"
"嗯。"我说,"我回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青棠。"我说。
她一愣:"你,你叫我啥?"
"青棠。"我说,"我往后,就这么叫你。"
她没接话,耳朵尖,红透了。
"明儿个,"我又说,"我来给你补瓦。"
"嗯。"她声音闷闷的,门缝里,传出来。
那晚,我回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
我想起她那双腿,白嫩嫩的,从罗袜里透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顾行舟,"我骂自己,"你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开门一看,门口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你说要来补瓦,吃了饭,有力气。"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写的。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笑了半天。
05 开铺
那场雨过后,我爬到她家屋顶,把瓦补了一遍。
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底下,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
"补好了?"
"补好了。"我说,"往后,下再大的雨,也不漏了。"
"那,"她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我说,"你做饭,我帮着烧火。"
那阵子,我天天往她铺子里跑。
帮她进货,帮她搬酒坛,帮她修车。
她看我扛酒坛,一手一个,稳稳当当,看愣了。
"你,"她说,"你劲儿真大。"
"那是。"我笑,"走镖的,肩挑手扛,是吃饭的本事。"
"那,"她低头,声音小小的,"你这本事,往后,就留在这铺子里吧。"
"留。"我说,"你卖酒,我搬坛,多好。"
她没接话,耳朵根,红红的。
她转身,从柜台里,端出一碟子腌萝卜,又给我倒了一碗茶。
"尝尝。"她说,"我自个儿腌的。"
我夹了一块,脆生生的,酸辣口的。
"好吃。"我说,"你这手艺,开个酱菜铺,也够。"
"那不成。"她笑,"我呀,就会守着这酒肆。"
"守着好。"我说,"你守着酒肆,我守着你。"
晌午,我在她铺子里吃饭。
她给我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两筷子菜,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行舟,"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钱老三,在牢里。"她低下头,"我跟他的事,还没了断。我托人,往牢里递了话,让他签和离书。他说,要五十两银子,才肯签。"
"五十两。"我说,"行,我出。"
她愣住了:"行舟,那是五十两,不是五两。"
"我知道。"我说,"五十两,换你清白。值。"
"你,"她眼圈红了,"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攒了八年,够娶媳妇的。"我说,"本来想盘铺子用的。现在,先把你娶回家,铺子,再慢慢盘。"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
"行舟,"她说,"等和离书到手,我就嫁你。"
我心里头,一热。
"真话?"我问。
"真话。"她说。
"那,"我说,"我等着。"
"那你要是不来呢?"她忽然问。
"不来?"我笑了,"我这人,认死理。说了娶你,就是抬也要把自己抬来。"
她"扑哧"笑了,低下头,耳朵根红红的。
"行舟,"她声音闷闷的,"你可不许,反悔。"
"反悔?"我说,"我顾行舟,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那天下午,她从屋里,拿出一双新布鞋。
"我,我纳的。"她低着头,递给我,"你试试,合脚不。"
我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密密的,齐齐的。穿上,正好。
"合脚。"我说,"你啥时候量的?"
"你白天搁铺子里,鞋脱在门口,我比着,量的。"她声音小小的,"想着,给你做双鞋。"
"青棠,"我说,"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才好。"她低着头,"替我挡胡三,帮我修车,还,还出了五十两银子。"
"那是该的。"我说。
"我记着。"她说,"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没走。
她家屋门,头一回,为我留着。
"你,你先坐。"她声音发紧,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
她换了一件寝衣,浅粉的,薄薄的料子,贴在身上,胸前鼓鼓的,腰细细的。两条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白嫩嫩的,。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我。
"行舟,"她声音低低的,"你,你瞅啥。"
"瞅你。"我说,"好看。"
她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要往里屋躲。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躲。"我说,"我媳妇,好看。"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却也没挣开。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身子一抖,没躲。
"别怕。"我说,"有我呢。"
我搂着她,她整个人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
堂屋的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院子里,月亮很圆。
06 温存
第二天早上,我从她家出来,神清气爽,腰杆直直的。
她倚着门框,腿还有点软,脸还红着,声音带着点哑:
"行舟,你,你晚上,还来不?"
"来。"我说,"天天来。"
日子一天天过。
我白天,帮她看铺子,进货,搬酒坛。她做饭。
她看我干活,总爱站在柜台后头,偷偷看。有一回,我扛着两坛酒进门,她正擦柜台,抬眼看见,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半天没动。
"看啥?"我问。
"看你,"她回过神来,脸一红,"看你扛酒,稳稳当当的。"
"那是。"我笑,"我扛着你,也稳稳当当。"
她啐了我一口:"没正经。"
晚上,我就住她家。
她穿着那件寝衣,薄薄的料子,我搂着她,能感觉到她腰身的弧线,她呼吸细细的,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
她絮絮叨叨,跟我说她的事。
说钱老三,当初怎么赌钱,怎么贩私盐,怎么被人告发,判了十年。
"那会儿,我刚嫁过来没两年。"她说,"他进了大牢,留下这铺子,还有一屁股债。"
"苦了你了。"我说。
"不苦。"她把头靠在我胸口,"现在,有你了。"
"青棠,"我说,"等你嫁给我,这铺子,还是你的。你爱咋守,咋守。"
"那你的银子呢?"她问。
"我的银子,"我说,"也是你的。"
她"扑哧"笑了:"那我可,发了财了。"
"财是有了。"我说,"就是还缺个管钱的。"
"我管。"她仰起脸,"我管账,一把好手。"
"成。"我说,"往后,你管钱,我管干活。"
她笑着,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那天后晌,村里有人来买酒,瞅见我在铺子里搬坛子,笑了一声:
"哟,顾行舟,你这是,打算在杏花酒肆扎根了?"
"扎根了。"我说。
"你俩,"那人挤眉弄眼,"这是好上了?"
"好上了。"我说,"等和离书到手,就办喜事。"
那人"啧啧"两声,拎着酒走了。
晚上,温青棠坐在炕上,心事重重的。
"行舟,"她说,"村里人,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我说,"我顾行舟,光明正大,怕人说?"
"人嘴薄。"她低下头,"你是走镖的,走南闯北,名声要紧。跟我这样没男人的搅在一起,坏了你名声。"
"啥叫坏名声?"我坐起来,"青棠,我问你,这四年,是谁守着铺子,替钱老三还的债?是谁一个人,风里雨里,把日子撑下来的?你这样的女人,走遍天下,都是打着灯笼难找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
"你傻不傻?"她声音发颤,"人家巴不得跟咱撇清关系,你倒好,往上凑。"
"我不傻。"我说,"我这人,认死理。谁对我好,我记一辈子。"
她没说话,扑进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舟,"她声音闷闷的,"和离书,要是不下来呢?"
"下得来。"我说,"他要不签,我就去县衙递状子。他犯了罪,下了大牢,你还守了四年,官老爷,也会判的。"
"嗯。"她声音闷闷的。
"别怕。"我搂着她,"天塌了,有我顶着。"
那晚,她搂我搂得特别紧。
半夜,她忽然说:"行舟,你,你真好。"
"嗯。"我说,"睡吧。"
"明儿个,"她说,"我烙馅饼给你吃。"
"行。"我说,"多放肉。"
"美得你。"她笑,"多放菜,省得你长胖。"
"我长胖?"我捏了捏她腰,"我天天搬酒坛,胖不了。"
她"咯咯"笑,缩在我怀里,声音软软的:"行舟,你说,咱俩的日子,往后,咋过?"
"咋过?"我说,"你卖酒,我搬坛。攒两年钱,把铺子翻新翻新。再生个胖小子,满村跑。"
"谁,谁要跟你生。"她声音闷闷的,却搂得更紧了。
"不生也行。"我说,"就咱俩,守着铺子,过一辈子,也好。"
她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一片。
我搂着她,心里头,踏实得很。
半夜,我醒了。
她睡熟了,呼吸细细的,均匀的。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净净的,睫毛长长的,搭在眼皮上。
我看了半天,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笑了,搂紧了她,闭上眼。
"青棠,"我在心里头说,"往后,有我。"
07 来信
过了几天,牢头捎了话出来。
钱老三说了,和离书,他可以签。但要五十两银子,还要见我一面。
"见我一面?"我笑了,"行,我去看看,他是啥样的人物。"
温青棠拉着我袖子,不肯松手。
"行舟,"她说,"你,你别去。他那人,不讲理。万一动起手来。"
"动不了手。"我说,"他在牢里,我在牢外。他还能隔着栅栏咬我?"
"那你也别去。"她说,"他要是说难听的。"
"难听怕啥?"我说,"我耳朵里,走镖八年,啥难听的没听过。"
"那他要是,反悔了呢?"她声音发颤,"钱他收了,字他不签,你咋办?"
"反悔?"我说,"他反悔,我也有辙。县衙的状子,我都打听好了。丈夫犯了重罪,妻子守了四年活寡,官府断离,有的是先例。他签,最好。不签,我就去递状子。"
她听着,稍稍安了心。
"那,"她说,"你,你啥时候去?"
"明儿个。"我说,"早去早回。"
"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啥?"我逗她,"绣帕子?"
"绣帕子咋了?"她仰起脸,"当年,我就是靠着这双手,在铺子里记账、搬酒坛,把日子撑下来的。到了县衙,我好歹,是他媳妇,官老爷问起来,我有个说法。"
"行。"我说,"那咱俩,一块去。"
那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咋了?"我问。
"我怕。"她说,"我怕钱老三,见了银子,又改口。"
"他改口,我就递状子。"我说,"县衙的门,我认识。状子一递,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那,"她声音闷闷的,"你别骗我。"
"不骗你。"我说,"我顾行舟,啥时候骗过你。"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行舟,你说,他见了你,会不会说难听的?"
"说呗。"我说,"他说他的,我听着。他要动手,隔着栅栏,也够不着我。"
她"扑哧"笑了:"你就会贫。"
第二天,我带着五十两银子,她跟着我,去了县牢。
钱老三蹲在里头,蓬头垢面,隔着栅栏,先看见我,又看见她。
"青棠?"他愣了一下,"你,你来了?"
"来了。"她站在我后头,"三哥,我来看你一眼,也来,把咱俩的事,了断。"
钱老三不说话了。
"顾行舟?"他上下打量我,"我听说过你。走镖的。"
"你听说过我就好。"我说,"省得我自我介绍。"
"你要娶青棠?"他问。
"对。"我说。
"她是我媳妇。"他说。
"她是你媳妇?"我笑了,"钱老三,你进来四年,她守了四年活寡。你的赌债,她替你还。你的铺子,她替你守。你人在大牢里,她在外头,一个人撑了四年。你管这叫,你媳妇?"
钱老三不说话了。
"你要娶她,"他忽然说,"你俩,咋好上的?"
"我先帮她挡的胡三。"我说,"后头,她给我擀面,我给她修车。她跟我说,等和离书到手,就嫁我。我应了。"
钱老三盯着我,又看了看她。
她站在我后头,低着头,没说话。
"行。"他半天,说了一句,"我签。"
他在和离书上,画了押。
牢头拿了和离书,去县衙盖了章,递到我手里。
我拿着和离书,出了县牢。
门口,温青棠站在日头底下,等着我。
"签了?"她声音发颤。
"签了。"我把和离书递给她,"你看看。"
她接过来,看了半天。
忽然,她蹲在地上,哭了。
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啥?"我蹲下来,"该高兴的事。"
"高兴。"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着,"我高兴。行舟,我,我自由了。"
"嗯。"我说,"自由了。"
"往后,"她抹了一把泪,"我就不是钱家的人了。"
"对。"我说,"你是顾家的人了。"
她"扑哧"笑了,捶了我一下:"谁跟你说好了?"
"我跟你说的。"我说,"和离书到手了,你答应我的,该算数了吧。"
她低下头,脸红了。
"算数。"她声音小小的。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哪一天都轻快。
走到村口,有婆子瞅见我们,笑问:"青棠,这是,事儿办妥了?"
"办妥了。"她笑着答,"婶子,八月十五,来喝喜酒。"
"哟!"婆子眼睛一亮,"那可是大喜事!婶子一定来!"
她应着,脸有点红,脚步却没停。
我跟在她后头,看着她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08 和离
和离书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替她高兴,也有人,酸溜溜的。
"没男人的钱家阿姐,真要嫁给跑商的顾行舟了?"
"那顾行舟,走镖八年,攒了多少银子?听说,光替她还债,就花了二十两。"
"二十两?"有人咂嘴,"那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血本?"有人说,"那是人家乐意。你没瞅见,顾行舟天天在酒肆里搬坛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温青棠在铺子里,听见这些闲话,耳朵根都红了。
晚上,她跟我说:"行舟,要不,喜事,简简单单办吧。别让人说闲话。"
"简简单单?"我说,"那不行。我顾行舟娶媳妇,一辈子就这一回,得办得热热闹闹的。"
"那也得省着点。"她说,"你还得盘铺子呢。"
"铺子慢慢盘。"我说,"媳妇,得先娶回家。"
她低下头,嘴角翘着,没说话。
"青棠,"我凑过去,"你说,喜事定在哪天?"
"你定。"她说。
"八月十五。"我说,"月圆,人也圆。"
她"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第二天,我去了趟镇上,给她扯了一块红布,又买了二斤喜糖。
回来,我把红布抖开,在她身上比划。
"这颜色,"我说,"衬你。"
"谁,谁要穿这个。"她脸红,"还没影的事。"
"都定在八月十五了,咋叫没影的事?"我笑。
"那,那也得等衣裳做出来。"她嘟囔,"你会做衣裳?"
"我不会。"我说,"我请你做。你手巧,给自己做身嫁衣,肯定好看。"
她"扑哧"笑了:"油嘴滑舌。"
那天起,她白天守着铺子,夜里就着灯,做嫁衣。
我劝她别熬夜,她说:"八月十五,眨眼就到。做不齐,咋嫁人?"
"嫁不齐,我也娶。"我说。
"那可不行。"她认真摇头,"一辈子一回,得齐整。"
我拗不过她,就坐在旁边,帮她穿针引线。
灯底下,她一针一线,缝得仔细。低着头,露着白净净的脖颈。
我看了半天,说:"青棠,你比镇上的裁缝,还手巧。"
"那是。"她笑,"我这是,给你做媳妇呢,能不仔细?"
喜事前两天,村里几个婶子,上门帮忙。
她张罗着,又是泡茶,又是摆瓜子,笑得合不拢嘴。
"青棠,"有个婶子拉着她手,"这四年,苦了你了。总算,熬出头了。"
她眼圈一红,又笑着说:"婶子,是我命好,碰上他。"
喜事前一天,她把嫁衣做好了。
我站在院里,看她穿上那身红嫁衣,从屋里走出来。
日头底下,她站在那里,红嫁衣裹着,胸前鼓鼓的,腰身细细的。头发挽起来,露着白净净的脖颈,耳朵上,还缀了一对银坠子。
好看得,不像话。
我站在那儿,看愣了。
"看啥?"她低下头,"又不是没看过。"
"看不够。"我说,"这身衣裳,衬你。"
她"扑哧"笑了:"那是。我做的,能不衬?"
"行舟,"她忽然问我,"你说,咱俩,往后,真能把日子过好吗?"
"能。"我说。
"你咋这么肯定?"
"我这人,认死理。"我说,"认定了你,就一条道走到黑。日子,也是一样。咱俩一起,慢慢过,总能过好。"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行舟,"她说,"嫁给你,我不后悔。"
"后悔也晚了。"我说,"和离书都到手了。"
她"扑哧"笑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半天没睡着。
"咋了?"我问。
"没咋。"她说,"我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四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就守着铺子,一个人过了。"
"那不能。"我说,"你这样的,老天爷,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没接话,往我怀里,靠了靠。
"行舟,"她说,"你,你真好。"
"嗯。"我说,"睡吧。明儿个,我去镇上,买四色礼。"
"买四色礼干啥?"
"求亲。"我说。
"那,"她声音闷闷的,"你还没正经求过亲呢。"
"求亲?"我愣了一下,"咋求?"
"人家求亲,都带聘礼,说好话。"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倒好,和离书一拿,就等着娶媳妇了。"
"聘礼?"我说,"我明儿个,就去镇上,买四色礼。"
"那,好话呢?"
我想了想,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青棠,"我说,"我顾行舟,走镖八年,风里雨里,就攒下俩东西。一个是银子,一个是真心。银子,给你过日子。真心,给你这辈子。嫁给我,中不中?"
她没接话,半天,才小声说:
"中。"
09 圆房
八月十五,我娶媳妇。
婚礼没大办,却也叫了村里几桌人,热闹了一场。
闹洞房的人,半夜才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院当中,看着那扇贴着红喜字的窗户,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八年。我走镖的八年,风里雨里,孤零零一个人。
今儿个,总算有个家了。
"行舟,"屋里传来她的声音,"你站外头干啥?进来啊。"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炕沿上,穿着一身红嫁衣,头发挽起来。红嫁衣裹着,胸前鼓鼓的,腰身细细的,烛火映着,好看得不像话。
我站在门口,看愣了。
"傻站着干啥?"她抬起头,看我,"坐啊。"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你说,"我看着她,"我上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
"咋说?"她一愣。
"不然,咋能娶着你这样的媳妇。"我说。
她"扑哧"笑了,捶了我一下:"贫嘴。"
"行舟,"她先开口,"你,你紧张不?"
"紧张。"我老实说,"我这辈子,头一回当新郎官。"
她"扑哧"笑了:"你个大老爷们儿,还紧张?"
"那可不。"我说,"我这辈子,头一回娶媳妇。"
"那巧了。"她笑,"我这辈子,也头一回当新娘子。"
"那咱俩,都是头一回。"我说,"谁也不笑话谁。"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了,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行舟。"
"嗯。"
"你,你当初,在门口帮我挡胡三的时候,"她说,"我就想,这人,咋这么傻呢。"
"傻人有傻福。"我说,"我这不是,把你娶回家了嘛。"
"那,"她忽然说,"你亲我一下。"
我愣了一下。
"亲一下,"她低下头,声音又轻又软,"就当你,给我盖个戳。"
"盖啥戳?"我问。
"盖个戳,就算定下了。"她说,"往后,我是顾家的人了。"
我捧起她的脸。
她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水。
"青棠,"我说,"你不是顾家的人。"
她一愣:"那我是啥?"
"你是我媳妇。"我说,"是我顾行舟,用一辈子,疼的人。"
她没接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哭啥?"我给她抹泪,"大喜的日子。"
"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
我低头,吻住她的嘴。
她"唔"了一声,身子一僵,又慢慢软下来。她不会接吻,牙齿磕到我的嘴唇,又羞得不行。
"笨。"我低笑。
"头一回,你,你还笑话我。"她捶了我一下。
我没再笑,又低头吻下去。这回,她学乖了,仰着脸,任由我亲。
吻完了,我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我胸口,没说话,呼吸细细的。
灯,灭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第二天早上,我从屋里出来,腿脚轻快,浑身是劲。
她倚着门框,腿还有点软,脸还红着。
"行舟,"她说,"你,你今儿个,还走不?"
"走啥?"我说,"我媳妇在家,我往哪儿走?"
"那,"她低着头,嘴角翘着,"往后,天天,都跟你在酒肆里过日子?"
"对。"我说,"你卖酒,我搬坛子。老了,咱俩就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铺子翻新了,挂的还是那块"杏花酒肆"的幌子。
她卖酒,我搬坛。日子,一天天,踏实得很。
再后来,村里人说起我们,都说:
"顾行舟那小子,有福气。守着个酒肆,还有个能干的媳妇。"
"那是人家应得的。"有人说,"你没瞅见,他媳妇守了四年活寡,是谁把她捞出来的。"
我听了,也不接话,只是笑了笑。
收工回家,她正站在门口,等着我吃饭。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我扛着锄头,进了院。
她跟在后面,问我:"今儿个,想吃啥?"
"擀面。"我说,"你擀的面,香。"
她"扑哧"笑了,转身进了灶间。
我坐在院里,听着灶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心里头,踏实得很。
这一辈子,我顾行舟,值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