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找县令夫人。
这种事,上赶着递消息的是奴才,让人家主动来找的才是棋手。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开门。
牌匾没了,门框上钉了块白木板,我让小顺子用锅底灰写了四个字——城南面馆。
丑是丑了点,但比空着强。
该揉面揉面,该烧汤烧汤。面馆里碎了的碗碟拿粗瓷补上,少了的凳子从柴房搬。
李婶路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三娘,你……没事吧?”
“没事,今天的面好了,婶子来一碗?”
她犹犹豫豫的,到底没进来。
赵大那一砸,比我想的管用。掌灯坊的人都看见了,这两天绕着我铺子走的比往常多了三成。
这也在我算里头。
不急。
我要等的人,不看别人的脸色。
第三天,我去了趟城东的香烛铺。
这铺子我以前不来,远,也贵。但县令夫人初一十五必来这儿请香,雷打不动。
今天是十五。
我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三四个客人在挑香。
我不挑香,挑了两把蜡烛,挑得慢,翻来覆去地看。
掌柜姓冯,嘴碎,跟谁都能扯上几句。我平时送过他两回面,不多不少的交情。
“冯掌柜,生意好啊。”
“托福托福,今儿十五,夫人们都来请香。”
我把蜡烛放下,顺口说了一句。
“说起来,听人提过一桩旧事,说是城里哪户高门丢过孩子,花了千两银子找,认亲名册都列了十几页——”
冯掌柜耳朵竖起来了。
“这倒没听过,哪家?”
我笑了笑,摆摆手。
“我也是瞎听的,记不清了。买蜡烛,这两把给我包上。”
话头掐在这里。
半句比一句管用,三分比十分勾人。
冯掌柜这种人,听了半截故事比听了整个故事更憋得慌。他不跟我追问,但一定会跟下一个客人聊。
一个时辰后,县令夫人的轿子停在铺子门口。
我已经走了。
第二天的事,是小顺子带回来的。
“掌柜的,有个婆子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袖子上还沾着面粉。
“什么婆子?”
“穿石青褂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个银镯子,进门先把咱铺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放下擀面杖,擦了手。
走出去的时候,那嬷嬷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了。
五十出头的年纪,背挺得笔直,坐姿比坊里几个当家娘子都规矩。
手搁在桌面上,不碰桌沿,指尖微微收拢。
当过大户人家贴身伺候的人,错不了。
“这位嬷嬷,吃点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沉稳,不避不闪。
“来一碗雪菜黄鱼面。”
这个点儿要黄鱼面,黄鱼是现杀的,得等。她不催,我也不急。
面端上去,她吃得斯文,一口面一口汤,筷子放下来的位置每次都一样。
吃完了,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好手艺。汤头鲜,面也筋道。”
“嬷嬷过奖,小店就这点本事。”
我站在旁边,没坐。
她也没请我坐。
“掌柜的,这条街上铺子不少,对面那家醉仙楼也是做吃食的?”
来了。
我笑了笑。
“醉仙楼是赵大赵掌柜的,做酒菜,比我们面馆体面多了。”
“听说他家规矩大?”
“规矩倒是大的,”我拿抹布擦了擦旁边的桌子,“伙计说话都小声,尤其是后院那边,外人不大进得去。”
“后院?”
“赵掌柜有位小妾,养在后院里头,不怎么出门。听说绣艺极好的,会做云纹缠枝的活计——这花样我可做不来,手太笨。”
我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蹲下身擦桌腿。
嬷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一下。
这时候小顺子从外头跑进来,肩上扛着一摞碗。
“掌柜的!醉仙楼又叫外卖了,还是送莲娘那院子,这回指名要拿她屋里那只绿雪杯来盛!”
小顺子嘴快,这种话他说惯了。
嬷嬷的眼皮动了动。
绿雪杯。那是官窑青瓷里头的一个品类,一只杯子顶寻常人家半年嚼用。赵大给一个妾用这种杯子,要么是蠢,要么是那妾的来头压得住这个价码。
我没接小顺子的话,只说了句:“碗放好,别磕了。”
嬷嬷站起来,放了十文茶钱在桌上。
“多谢掌柜的,面确实好吃。”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回过身来。
“掌柜的,明晌午,夫人想点一份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