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人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二天辰时刚过,坤宁宫门口就递了帖子。采月拿进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我扫了一眼帖子上的字。
娟秀,规矩,每一笔都拿捏着分寸。
但她要的东西不规矩。
“请进来。”
林美人穿了件藕荷色的褂子,头上只簪了两朵绒花。进殿先行礼,姿态柔得像棵柳条。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我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
她没坐,站着,绞了一下帕子。
“娘娘,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来了。
“娘娘妆奁里那串南海东珠,臣妾瞧过一回,实在喜欢得紧。臣妾想求娘娘割爱,让臣妾拿去做对耳坠。”
采月的指尖攥紧了拂尘。
南海东珠。
那是我陪嫁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三十六颗,颗颗浑圆,内务府估过价,说市面上有钱都凑不齐。
林美人开口就要这个,要么是太后指点的,要么是昨晚看我跪了,觉得柿子好捏。
不重要。
哪个都行。
“给。”
林美人愣了一下。
采月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信。
我冲采月抬了抬下巴:“去匣子里取出来。”
采月咬着后槽牙转身去了。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林妹妹年轻,戴东珠好看。不过光有珠子没有衬头,本宫再添你一对蝶翅钗,镶在耳坠两侧,保管满宫都夸。”
林美人的眼神闪了闪。
她没想到我给得这么痛快,更没想到我还加码。
采月捧着匣子回来,搁在桌上。
我亲手打开,三十六颗东珠躺在绒布里,光泽温润。
“拿去吧。”
林美人福了一福,抱着匣子走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采月绷不住了。
“娘娘!”
“嘘。”
我搁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要是聪明,这串珠子就不该想要。”
采月不明白。
“太后昨晚当众替她出头,今早她就跑来要我的陪嫁。这叫什么?”
采月想了想:“跋扈?”
“不。这叫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伸手拨了拨桌上的空匣子。
“娘的心藏在最深处,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找。可她身上那股劲头——张嘴就敢要、伸手就敢拿——你说是她自己长出来的,还是胎里带的?”
采月打了个寒颤。
我没再说了。
该说的不跟采月说,该递的话已经递出去了。
昨夜采月去找刘公公,只说了那一句。
但一句不够。
一句只能让皇上起疑,不能让皇上动脚。
所以今天还要加一味药引。
“采月,再去找刘公公。”
“就说,昨晚林美人夜里没睡,捧着一张画像哭了半宿。宫女们听见她喊了好几声‘娘’。”
采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只说这些。别说画像上是谁,别说从哪儿来的。他问,你就说不知道。”
采月点头,转身要走。
“回来。”
她站住。
“加一句。说林美人哭的时候,把那画像贴在胸口,像是从小就没见过亲娘似的。”
采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殿里,把茶喝完了。
东珠给出去了,不心疼。
三十六颗珠子换一把刀,这笔账划得来。
皇上这个人,多疑,重孝,极要脸面。
他最恨的从来不是谁做了错事。
他恨的是被瞒着。
一个后宫美人,夜夜捧着画像哭,喊娘,还藏着不让人知道。
皇上听了这话,会想什么?
他会想:她是谁的女儿?谁把她送进宫的?为什么要瞒着朕?
他不会来问我。
他会自己去看。
酉时刚过,天还没全黑。
采月从角门闪进来,脸色发白。
“娘娘。”
她蹲下来,声音抖得厉害。
“刘公公刚递了话。皇上听了那两个字,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他放下了轿驾,没回乾清宫。直奔储秀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