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邮差的绿帆布包
1987年秋,省师范大学的银杏叶落得满操场都是,陈卫国攥着刚从传达室取来的信,指腹反复摩挲信封上娟秀的钢笔字。寄件地址写着柳河县李家村,落款处只有“苏秀梅”三个字,没写具体门牌号。
他心脏咚咚跳,指尖都有点发颤。苏秀梅是他高中同桌,是他藏了整个少年时代的秘密。当年他俩在县一中高二(3)班坐了整整一年同桌,课桌中间用粉笔划的三八线白得刺眼,谁胳膊越界就会被对方用圆规尖轻轻扎一下。整整一年,他俩说过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他连跟她对视都不敢,只敢在早读的时候用余光瞟她垂着的麻花辫,看她发梢别着的那枚廉价的红色塑料发卡。
他从来没跟她通过信,高考后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念书,他以为这份暗恋早就像田埂上的蒲公英,被风一吹就散得没影了,没想到她会主动寄信过来。陈卫国把信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隔着粗布布料能感受到信纸的温度,他甚至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同村来省城走亲戚的李二柱盯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秀梅那丫头托我带的信,咋卫国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急着回宿舍拆信,没看见信封角上沾着一点淡绿色的麦秸碎屑——那是同村的苏秀梅在麦场上就着石碾子写信用上的。同村的苏秀梅跟他一起在田埂上跑着长大,两人小名一个叫国娃一个叫梅丫,村里大人开玩笑说他俩是娃娃亲,他那时候还追着梅丫跑,把刚掏的鸟蛋塞她兜里。可后来他去县里读高中,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村,村里姑娘出落得快,上次过年回家在村头井边打水,他跟一个扎着蓝头巾的姑娘撞了水桶,红着脸道了半天歉,事后才听娘说那是梅丫,他愣是没认出来。
陈卫国揣着信往宿舍跑,满脑子都是高中课桌旁苏秀梅垂着的眼睛,完全忘了同村也有个叫苏秀梅的姑娘,更没想起上周娘来信说梅丫她爹要给她说亲,梅丫说啥都不同意,天天躲在麦场上纳鞋底。
第二章 错寄的回信
宿舍里的室友都去食堂打饭了,陈卫国插好门,小心翼翼拆开那封来自李家村的信。信纸上的字带着点拘谨的秀气,写的是“国娃哥,我上周听村支书说你在省城念大学,我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换了纸笔,想问问你大学里有没有教种菜的书,我想学着改良咱村的白菜品种,让咱村冬天都能吃上囤心的大白菜。上次你娘去我家借簸箕,说你冬天的棉袄还缺个护耳,我纳了一对,下次托去省城拉货的王大叔给你捎过去。”
陈卫国读到一半就愣了,这语气不对啊,他认识的苏秀梅是县供销社主任的女儿,高中毕业后去了省财会学院念书,家里条件好得很,怎么会关心白菜品种?可他转念又想,说不定是她故意写得这么朴实,想试探他的心意?毕竟当年两人同桌的时候,她就总偷偷把家里带的奶糖放在他课本里,他那时候不敢说谢谢,只能把家里炒的南瓜子悄悄塞她书包侧袋里。
他脑子一热,摸出自己攒了半个月才舍得用的带香味的信纸,笔走龙蛇写了满满三页纸。他写当年课桌中间的三八线,写他每次座位轮换时都在心里祈祷能跟她分到同桌,写他某次不小心胳膊越界,她用圆规扎他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手背,他那天晚上回去激动得半宿没睡着。他最后写,等放寒假回去,他想在县一中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她,有句话藏了三年想当面说。
他把信叠成心形,贴上八分的邮票,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学校门口的邮筒投了进去。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的收信地址,他凭着记忆写的是省财会学院苏秀梅收——那是他高中同桌苏秀梅的学校。
三天后,省财会学院的苏秀梅在传达室拿到这封陌生来信,看到落款“陈卫国”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攥着信跑回宿舍,躲在蚊帐里拆开来,看着信里那些滚烫的字句,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信纸上。她当年跟陈卫国做同桌的时候,也偷偷喜欢这个总是低着头做题的男生,可那时候班里管得严,男女同学多说一句话都会被起哄,她只能借着三八线的由头,故意用胳膊碰他的胳膊。她以为这份心思早就随着高考结束埋进土里了,没想到他居然也惦记了自己这么久。她攥着信纸,脸颊烧得发烫,当天晚上就趴在桌上写了回信,约他周末在省城的人民公园门口见面。
而此刻远在李家村的苏秀梅,正天天蹲在村支书家的代销点门口等邮差,她攥着刚纳好的棉护耳,心里盘算着等陈卫国收到信,说不定能帮她从省城带两本种菜的书回来,她甚至已经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翻好了土,等着开春试种新的白菜种子。
第三章 公园门口的白围巾
周末的省城人民公园门口,梧桐叶落了一地,陈卫国攥着刚买的两根奶油冰棍,远远就看见苏秀梅站在站牌底下。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白围巾,跟高中时候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心脏砰砰跳着跑过去,把冰棍递到她手里,刚要开口说“秀梅我可算见到你了”,就看见苏秀梅红着脸低下头,指尖捻着围巾边角说“陈卫国,我没想到你那时候也在注意我,我那时候每次座位轮换,都提前把桌洞里的碎纸收拾干净,就怕你换到我旁边的时候嫌脏。”
陈卫国整个人都懵了,这话不对啊,他记忆里的苏秀梅,高中时候连扫帚都不会拿,怎么会收拾桌洞?可没等他细想,苏秀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双亲手织的毛线手套,递到他手里。那手套针脚有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第一次织的,陈卫国捏着软乎乎的毛线,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散了——管她是哪个苏秀梅,反正他暗恋了三年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天他俩沿着公园的湖走了一下午,从高中的三八线聊到大学里的食堂饭菜,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卫国第一次鼓起勇气,假装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没躲开,反而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俩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后面,站着来省城农科院买书的同村苏秀梅。她手里攥着刚买的《冬白菜高产栽培技术》,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工分换钱买的,本来想顺路来师范大学找陈卫国,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从家里带的东西。可她看见陈卫国笑着接过那个城里姑娘的手套,看见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盯着陈卫国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以为陈卫国收到自己的信,迟迟没回信是功课忙,原来他早就跟别的姑娘好上了。她蹲下来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转身就往汽车站走,连去师范大学的念头都没了。
那天晚上陈卫国把苏秀梅送回财会学院,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挤眉弄眼地拍他肩膀,说可以啊卫国,居然把高中时候的暗恋对象追到手了。他摸着兜里那副歪歪扭扭的手套,笑得嘴角都压不下去,完全不知道自己把两个苏秀梅的命运,全搅成了一团乱麻。
第四章 村头的流言
腊月底,陈卫国扛着铺盖卷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刚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就听见几个纳鞋底的婶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没,国娃回来了,听说在城里找了个洋媳妇,不要咱村梅丫了。”“当初我就说,念了大学就忘了本,梅丫那丫头多好啊,天天在麦场上等邮差,等了小半年,结果等回来人家跟城里姑娘好上了。”“前几天梅丫她爹要把她嫁给村西头的老王家,那老王儿子是个瘸子,梅丫死活不同意,昨天晚上在麦场边坐了一整夜,冻得发烧都不肯回家。”
陈卫国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梅丫什么城里媳妇,他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他刚要上去问个清楚,就看见他娘从家里跑出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家走,进了门“啪”的一声就把大门插上了。“你个小兔崽子,你干的好事!梅丫给你写了大半年信,你倒好,和县里苏主任家的闺女好上了,梅丫现在在村里抬不起头,她爹昨天都拿着锄头要来找你算账了!”
陈卫国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封从李家村寄出去的信,根本不是他高中同桌苏秀梅写的,是同村的梅丫,是那个跟他在田埂上摸鱼、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苏秀梅写的。他想起信里提的白菜品种,想起那对没收到的棉护耳,想起那天在公园门口看见的那个拎着农书的蓝头巾姑娘,原来那不是过路的,那是梅丫啊。
他疯了一样往梅丫家跑,刚跑到她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梅丫她爹的咳嗽声,还有梅丫哑着嗓子说的话:“爹,我不嫁老王家人,我没给陈卫国写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信,我就是想问问他种菜的书,我没丢咱家人。”陈卫国推开门,就看见苏秀梅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枕边放着两本翻得卷边的种菜的书,书角上还沾着麦秸的碎屑。
梅丫看见他进来,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脸转过去,肩膀轻轻抖着,不肯看他。陈卫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自己带回来的那两本农科院最新的种菜书,喉咙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五章 撕烂的回信
陈卫国从包里掏出那封梅丫当初写的信,还有苏秀梅(他高中同桌)后来写给他的几封信,递到梅丫她爹手里。梅丫她爹戴着老花镜,抖着手把信拆开看,看着看着,脸就白了。“闹了半天是误会?我以为你跟梅丫私下里处对象,被你甩了,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梅丫听见她爹的话,猛地转过头,盯着陈卫国手里的信纸,眼泪哗哗往下掉。
陈卫国蹲在她床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他当初看见“苏秀梅”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高中同桌,根本没想起同村的梅丫也叫这个名字。梅丫听着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沓没寄出去的信纸,上面全是她写了一半又划掉的字,有的写“国娃哥,今年咱村的白菜又遭虫了”,有的写“我纳的护耳你戴着合不合适”,每一张纸的角落,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麦穗。
“我上次在省城公园看见你跟那个姑娘走在一起,我以为你早就收到我的信,故意装不知道,我回来哭了三天,我爹要给我说亲,我想着反正你也不待见我,嫁谁不是嫁。”梅丫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陈卫国听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当天晚上就回了自己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娘说了。他娘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叹了口气:“造孽啊,两个秀梅,名字一样,性子不一样,命也被你搅乱了。那县供销社的苏主任家的闺女,你跟人处了这么久,你打算咋办?梅丫这丫头,为了你在村里受了这么多闲话,你又打算咋办?”
陈卫国坐在炕头,看着窗外李家村黑沉沉的夜色,手里攥着高中同桌苏秀梅给他织的那副歪歪扭扭的手套,又想起梅丫枕边那本卷边的种菜书,脑袋乱成了一团麻。他本来以为自己抓住了藏了三年的月光,没想到一低头,才发现脚边还躺着一颗被他踩进泥里的麦穗。
第六章 老槐树下的约定
大年初二,陈卫国揣着两张去县一中的车票,在县供销社门口等来了高中同桌苏秀梅。苏秀梅穿了那件列宁装,脖子上还是围着那条白围巾,看见陈卫国就笑着跑过来,递给他一把刚炒好的南瓜子。“我昨天就回来了,我爹说要请你去我家吃饭呢。”
陈卫国把她领到县一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跟她说了。苏秀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她盯着陈卫国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笑出了眼泪。“我说呢,你写的信里说什么纳护耳、种白菜,我当时还纳闷,你怎么知道我会干这些农活,我长这么大连锄头都没摸过。”她从兜里掏出那封陈卫国寄错的信,信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留下一圈浅白色的印子。
“其实我当年跟你做同桌的时候,我也天天盼着座位能轮换到你旁边,我那时候故意把三八线画得特别粗,就为了能多跟你说两句话。”苏秀梅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声音轻轻的,“我收到你信的时候,我以为是老天爷可怜我,把我藏了好几年的心思给送回来了,没想到是场误会。”
陈卫国站在她对面,愧疚得说不出话来。苏秀梅把那副他上次送她的、省城买的钢笔递回他手里,擦了擦眼泪笑了:“没事,陈卫国,咱们俩的心思都没错,就是这信送错了地方。等开学回去,咱们还是同学,以后毕业了,说不定还能在一个单位上班。”她顿了顿,指着老槐树的树干说,“你看,当年咱们俩在这树干上刻的三八线,现在还在呢。”
陈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槐树的树干上,真的有一道浅浅的粉笔印,这么多年风吹雨打,居然还留着淡淡的痕迹。那天他俩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把当年没敢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没有埋怨,没有尴尬,只有少年时代没说出口的遗憾,像风一样顺着槐树叶飘走了。
苏秀梅转身走的时候,把兜里那把南瓜子全塞到陈卫国手里:“这是我自己炒的,你带回去给梅丫尝尝,她一个农村姑娘,扛不住村里那么多闲话,你别再辜负人家了。”陈卫国攥着那把温热的南瓜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供销社的巷子里,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七章 麦场上的白菜地
开春的时候,陈卫国从省城带回来的农科院的菜籽,被梅丫小心翼翼撒在了自家的自留地里。他特意跟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留在村里帮梅丫翻地、搭棚子,两个人天天泡在麦场边的菜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里的闲话慢慢就散了,婶子们纳鞋底的时候又开始说:“我就说国娃跟梅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看俩人一起种菜,那配合得比两口子还默契。”梅丫她爹天天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着菜地里忙着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陈卫国跟着梅丫学怎么给白菜浇水,怎么抓虫子,梅丫教他用麦秸编蝈蝈笼子,他小时候早就忘了怎么编,梅丫就攥着他的手,一根一根麦秸地绕。风从麦场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的味道,陈卫国看着梅丫额头上的汗滴顺着脸颊往下掉,突然觉得这种踏踏实实的日子,比他之前在大学校园里飘着的暗恋,要真实一万倍。
“等我放暑假,我带你去省城,我带你去农科院找专家,咱们把咱村的白菜种子全换成新品种,让咱整个公社的人冬天都能吃上囤心的大白菜。”陈卫国递给梅丫一条毛巾擦汗,梅丫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点了点头,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
可他俩谁都没料到,村西头的王瘸子他爹,因为之前梅丫拒了他家的亲事,一直怀恨在心,偷偷跑到公社里举报,说陈卫国一个大学生,不好好在学校念书,跑回村里搞“资本主义自留地”,要拉着他去公社接受批斗。
那天下午,公社的干事骑着自行车来到李家村,直奔麦场边的菜地,要把陈卫国带走问话的时候,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围了过来,把干事的自行车给拦住了。
第八章 全村人的请愿
村支书站在最前面,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腰一叉就喊:“我看谁敢动陈卫国!他带回来的菜籽,是农科院的优良品种,种出来的白菜产量比以前高三倍,这是带领咱全村致富,什么资本主义尾巴,我看你才是老顽固!”
村里的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干事围在中间,有的说“我家去年冬天白菜冻坏了半窖,今年就等着种卫国带回来的菜籽呢”,有的说“梅丫这丫头为了研究种菜,天天泡在地里,手都冻裂了,你们凭啥抓人家”。梅丫她爹直接往干事自行车前面一躺,说“你们要抓他,就先把我抓走,这事是我让我家梅丫干的,跟卫国没关系”。
陈卫国站在菜地里,看着全村的人都护着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去把梅丫她爹扶起来,对着公社干事说:“同志,我是省师范大学农学系的旁听生,我这是响应号召,下乡搞农业技术推广,我有学校开的证明。”他昨天就料到有人会搞小动作,提前让学校系里开了证明,本来是准备给村支书看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干事拿着证明看了半天,没话说了,蹬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走了。人群散了之后,梅丫看着一菜地刚冒芽的白菜苗,又看了看陈卫国,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全村人都站出来护着一个人。”陈卫国挠了挠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村口有个穿中山装的人朝他跑过来,是省财会学院的同学,那人递给他一封电报,说苏秀梅在学校急性阑尾炎住院了,要做手术,联系不上家里人,托人给他带信,让他去省城医院一趟。
陈卫国拿着电报愣在原地,梅丫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快去啊,人家在城里无依无靠的,你不去谁照顾她。这里的菜我看着,肯定出不了事。”陈卫国看着梅丫的眼睛,她眼神坦坦荡荡的,一点别扭的样子都没有,他心里一暖,转身就往汽车站跑。
第九章 医院里的红糖水
陈卫国赶到省城医院的时候,苏秀梅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以为你不会来呢,我托同学给你带信,就是怕我下不了手术台,最后连个认识的人都见不着。”
陈卫国去食堂给她冲了一碗红糖水,坐在病床边给她削苹果。苏秀梅家里远在柳河县,父母赶过来得第二天才能到,那两天都是陈卫国在医院守着她,给她打饭、倒热水,陪她聊天。同病房的家属都以为他俩是处对象的小两口,直夸他俩感情好,苏秀梅听了,脸红红的,也不解释。
第三天苏秀梅她爹赶到医院,看见陈卫国在忙前忙后,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地道谢。苏主任是个爽快人,拍着陈卫国的肩膀说:“小陈,我家秀梅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照顾她的人,等你毕业了,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在县教育局安排个工作,以后你跟秀梅——”
话还没说完,苏秀梅就红着脸打断她爹:“爹,你别胡说,人家陈卫国在村里有对象,叫苏秀梅,跟我同名,他俩好着呢。”苏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巧了,居然还有这种事,那等以后你们回县里,咱们两家多走动走动。”
陈卫国在医院守了苏秀梅一个星期,直到她能下地走路,才回了师范大学。他刚回到宿舍,就收到了李家村寄来的包裹,包裹里装着十几颗刚收的新鲜白菜,还有梅丫写的信,信上字歪歪扭扭的,说第一批白菜丰收了,亩产比往年多了两百斤,全村人都乐坏了,村支书要给她发奖状。包裹最底下,还放着一对崭新的棉护耳,针脚密密实实的,比上次她没来得及送的那对还要厚实。
陈卫国摸着那对棉护耳,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把白菜分给宿舍的室友,大家吃着甜丝丝的囤心白菜,都夸他老家的白菜味道比城里的好十倍。
第十章 同名的误会闹到学校
可没想到,没几天,学校里就开始传闲话,说陈卫国脚踩两只船,跟两个叫苏秀梅的姑娘同时处对象,一个是同村的农村姑娘,一个是财会学院的女学生,生活作风有问题。这话传到辅导员耳朵里,特意把陈卫国叫到办公室谈话,脸色特别难看。
“陈卫国,你是咱们系的重点培养对象,明年就要入党了,怎么能搞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影响多不好。”辅导员把别人匿名举报的信拍在桌子上,陈卫国拿起信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村西头王瘸子他爹写的,那人上次没把他告倒,居然跑到省城来搞小动作。
陈卫国刚要解释,宿舍门被推开了,梅丫居然背着一筐白菜籽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苏秀梅。梅丫是来省城农科院送新菜籽样本的,苏秀梅是特意过来给陈卫国作证的,两人在学校门口遇上了,就一起过来了。
辅导员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姑娘,一个扎着麻花辫,脸上带着晒出来的高原红,手里攥着半袋菜籽,一看就是踏实肯干的农村姑娘;一个穿着干净的列宁装,脖子上围着白围巾,斯斯文文的,是财会学院的学生。两个人站在一起,眉眼居然还有点相似,都叫苏秀梅。
苏秀梅先开口,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辅导员说了一遍,说当初是信寄错了,俩人根本没处对象,就是普通老同学。梅丫也跟着点头,说“我跟陈卫国是一个村的,我俩就是一起研究种菜,他跟苏同学是正经同学,根本没有什么作风问题”,说着还把村里开的证明,还有农科院给她发的技术推广员的证书掏了出来。
辅导员看着两个姑娘坦坦荡荡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举报信,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教了十几年书,第一次遇见这么巧的事,同名同姓,还闹出这么大一场误会。行,没事了,你们回去吧,我帮你把这事澄清了。”
三个人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站在操场的银杏树下,看着满地的金黄落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两个苏秀梅的手不自觉地挽在了一起,就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姐妹一样。
第十一章 菜园里的姐妹
梅丫在省城待了三天,苏秀梅带着她逛了公园,逛了百货大楼,还给她买了一件的确良的新衬衫。两个人坐在师范大学的食堂里吃红烧肉,梅丫挠着头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的确良的衣服,以前我以为城里的姑娘都看不起我们农村人,没想到你人这么好。”
苏秀梅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我以前还以为农村姑娘都像我妈说的那样,只会干农活,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自己研究种菜,以后说不定能当农业专家呢。”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种菜聊到高中时候的三八线,梅丫说她小时候在村里,每次陈卫国放学回来,她都躲在树后面看他,不敢上去跟他说话,怕他嫌自己土。苏秀梅说她高中跟陈卫国做同桌的时候,天天偷偷往他课本里塞奶糖,塞了一年,陈卫国愣是没发现是谁塞的。
陈卫国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两个同名的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感觉像做梦一样。他之前还担心两个人见面会尴尬,没想到她们俩比他想象的要合拍得多。
梅丫走的时候,苏秀梅特意把自己高中时候的旧课本都收拾出来,塞给梅丫,说让她没事多学学文化,以后考农校。梅丫也把自己亲手编的麦秸草帽塞给苏秀梅,说夏天戴在头上防晒,比城里卖的草帽凉快多了。
梅丫坐长途汽车回李家村的时候,陈卫国去车站送她,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陈卫国,红着脸说:“我跟苏姑娘说了,我不跟她抢,你要是喜欢她,我就退出,我本来就配不上你这个大学生。”陈卫国听完,假装生气地敲了一下她的头:“你说啥呢,我要是喜欢她,当初就不会跟着你在菜地里晒得掉一层皮了。”
梅丫听完,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捂着嘴笑了半天,转身就挤上了长途汽车,隔着玻璃朝他挥手。
第十二章 王瘸子的坏主意
村西头的王瘸子看见梅丫从省城回来,不仅没受处分,还带回来农科院的奖状,气得牙都痒痒。他托人从县城买了一包耗子药,半夜偷偷溜到梅丫家的菜地里,把耗子药往菜地里撒,想把那一棚白菜苗全毒死,让梅丫在全村人面前出丑。
可他刚撒了没半垄,就被夜里起来巡地的村支书抓了个正着。村支书手里攥着电筒,照着王瘸子的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全村人都指着这白菜过冬,你居然敢投毒,走,跟我去公社派出所!”
王瘸子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群情激奋,要把王瘸子送到派出所关起来,最后还是梅丫站出来说情:“算了支书,他也没毒死多少菜,把他撒了药的那几垄白菜拔了就行,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以后跟着我们一起学种菜,将功补过。”
王瘸子看着梅丫,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从那以后,他天天泡在梅丫的菜地里干活,比谁都卖力,以前的懒毛病全改了,后来还成了村里的种菜能手。
这件事传到省城农科院,专家们都夸梅丫心善,有格局,特意给李家村拨了一笔农业扶持款,帮村里建了个蔬菜大棚,冬天也能种新鲜蔬菜。陈卫国放暑假回来的时候,一进村就看见村头立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李家村蔬菜示范基地”,梅丫站在大棚门口,晒得黝黑,但是眼睛亮得吓人,身后是一棚绿油油的新鲜蔬菜。
那天晚上,全村人在麦场上摆了流水席,杀了一头猪,庆祝蔬菜基地建成,大家轮番给陈卫国和梅丫敬酒,两个人喝得脸通红,坐在麦秸垛旁边看星星。
第十三章 烛光下的承诺
麦场上的风裹着麦香吹过来,远处的人家点起了煤油灯,星星点点的光落在田野上。陈卫国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硬纸板做的戒指,上面用红墨水涂了颜色,套在梅丫的手指上。“梅丫,等我大学毕业,我就回县里,咱们一起把咱村的蔬菜基地搞大,让周围十几个村子都种上高产白菜,让咱全村人都过上好日子。”
梅丫摸着手指上的硬纸板戒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用麦穗编的小项链,套在陈卫国的脖子上。“我等你,我啥都能等,哪怕你毕业留在城里,我也不怪你,我就在村里种菜,种一辈子。”
他俩靠在麦秸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没说话,远处的流水席上传来乡亲们划拳的吆喝声,暖融融的烟火气把两个人裹在里面。陈卫国那时候就下定决心,这辈子绝对不能辜负这个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姑娘。
可他没想到,暑假结束回学校的时候,系里通知他,省里要选拔优秀毕业生去边疆支教,去三年,回来之后直接分配到省教育厅工作,这是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名额。辅导员找他谈话,说这个名额本来是内定给他的,只要他同意,以后前途无量。
陈卫国拿着通知,站在宿舍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脑子里一边是去边疆的大好前途,一边是李家村菜地里等着他的梅丫,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第十四章 两个苏秀梅的选择
他拿着通知去找苏秀梅商量,苏秀梅看完通知,沉默了半天,说:“陈卫国,这机会太难得了,你去边疆支教,是好事,但是梅丫那边,你得跟人商量好,不能让人家姑娘白白等你三年。”
他俩又一起回了李家村,把这件事跟梅丫说了。梅丫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半天没说话。陈卫国心里慌得不行,怕她不同意,怕她生气,结果梅丫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笑着说:“去啊,为啥不去?你是大学生,不能一辈子困在咱村里种菜,你去边疆教孩子们读书,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我等你三年,别说三年,十年我都等。”
梅丫她爹也拍着陈卫国的肩膀说:“娃,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菜地有梅丫看着,啥都不用你操心,你就好好去教孩子们念书。”
陈卫国站在菜地里,看着梅丫晒得黝黑的笑脸,鼻子酸得不行。苏秀梅也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陈卫国:“这里面是我攒的五十块钱,还有我以前上学时候的所有笔记,你带到边疆去,给孩子们买点文具,要是缺啥东西,就给我写信,我给你寄过去。”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梅丫家的煤油灯下坐了半宿,商量着陈卫国去边疆之后的安排,梅丫负责把蔬菜基地搞起来,赚的钱一半用来扩大生产,一半寄给陈卫国当支教的经费;苏秀梅负责在省城帮他们采购文具和农业书籍,两边互通消息。
三个年轻人的手叠在一起,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暖融融的。
第十五章 风雪里的信
陈卫国去了新疆的一个小山村支教,那里冬天雪下得齐腰深,通信特别不方便,一封信寄到内地,来回要走两个多月。他每天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在土坯房里就着煤油灯批改作业,最开心的事就是等着邮差翻山越岭过来送信。
梅丫给他写的信,每一封里都夹着一片干的麦穗,信里说今年的白菜又丰收了,周围三个村子都跟着他们种新品种,大家都赚了钱,村头甚至通了电,装上了电灯。苏秀梅给他写的信里,夹着省城的邮票,还有城里最新的教学资料,说她毕业之后去了县财政局工作,帮李家村申请了一笔农业贷款,蔬菜基地马上就要扩建到一百亩了。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路全封了,陈卫国三个多月没收到家里的信,他以为出什么事了,急得嘴上全是泡。结果开春雪化了之后,邮差驮着满满一麻袋信过来,不少是梅丫和苏秀梅写给他的,攒了三个多月,厚厚的一摞。
梅丫在信里说,上次雪太大,把蔬菜大棚压塌了两个,她带着全村人冒着雪修了三天三夜,手都冻烂了,但是人没事,菜也保住了。苏秀梅在信里说,她帮梅丫把李家村的白菜卖到了省城的菜市场,现在李家村的白菜成了省城的抢手货,根本不愁卖。
陈卫国坐在雪地里,看着满满一麻袋的信,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他班里的孩子们围着他,把自己捡的野鸡蛋塞到他手里,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陈老师,你别哭,我们以后都要像你一样,去内地念大学。”
他摸着孩子们的头,觉得自己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第十六章 三年之约
三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陈卫国支教期满,省里的领导找他谈话,说要调他去省教育厅当干部,以后前途无量。可陈卫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他要回柳河县,那里有他等着的人,还有一个刚起步的蔬菜基地,他要回去帮着搞农村教育,帮着村里把蔬菜产业搞起来。
领导特别惋惜,但还是尊重了他的选择,给他开了介绍信,让他回柳河县教育局报到。陈卫国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转了长途汽车,终于回到了李家村。
他刚走到村头,就看见村口站满了人,梅丫站在最前面,比三年前更高了,也更精神了,晒得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身后是一大片整整齐齐的蔬菜大棚,崭新的木牌高高立在田埂上,早已换掉了从前的简易牌匾,赫然写着——“李家村绿色蔬菜有限公司”。
苏秀梅也站在人群里,穿着干净整齐的财政局制服,眉眼温柔,笑着朝他挥手。
梅丫不顾一切朝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积攒了三年的思念一下子绷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掉。她手里紧紧举着一张薄薄的红纸,是县农业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
“卫国,我考上了。”她埋在他怀里,声音又哭又笑,“我没白等,我也能正经学农科、学种菜了,以后我能帮你,能帮全村人。”
陈卫国伸手紧紧抱住她,胸腔发烫,鼻尖全是麦场和泥土的清香味,是他想念了整整三年的家乡味道,也是他牵挂了一辈子的姑娘。
边疆三年,风雪漫山、长夜孤灯,他熬过无数个想家的夜晚,支撑他走下来的,从来不是省厅的锦绣前程,是每一封夹着干麦穗的来信,是菜地里岁岁常青的白菜苗,是李家村那个傻傻等着他、从不催他、从不怨他的梅丫。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三年之约,我没忘,我准时回来了。”
周围的乡亲们瞬间响起一片掌声,婶子们抹着眼泪说笑:“总算等回来了!咱国娃有情有义,咱梅丫也值得!”
站在一旁的苏秀梅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是全然真诚的笑意,没有半分遗憾、半分芥蒂。
这三年,她也早已走出年少那场误会的心动。
当初那场错信乌龙,让她空欢喜一场,可也让她认识了通透、坚韧、善良的梅丫。两个同名同姓、命运交错的姑娘,早已成了彼此最亲的姐妹。
她毕业后进入县财政局工作,手握政策资源,第一时间就帮李家村对接了农业扶持资金、绿色农产品销路,帮梅丫把小小菜园,做成了全县有名的蔬菜产业。她打心底替他们开心。
等两人情绪平复下来,苏秀梅走上前,把一份文件递到陈卫国手里:“恭喜你归来,这是我帮你们申请的‘乡村特色农业示范村’正式批文,以后你们的蔬菜基地,就是县里重点扶持项目了。”
陈卫国接过沉甸甸的文件,心里百感交集。
一场阴差阳错的错信,闹出过流言蜚语、误会难堪,闹出过三角纠缠、前途两难,可最后,所有人都被温柔成全。
傍晚的夕阳铺满整片麦场,秋风拂过大片大棚菜叶,簌簌作响,满是丰收的气息。
当晚,李家村再次热闹起来。
村支书牵头,在新修好的文化广场摆了简简单单的几桌酒席,不是盛大流水席,却是全村最真心的庆贺。饭菜朴素,烟火滚烫,每一张脸上都是笑意。
席间,梅丫拿着自己的农校录取通知书,挨桌敬乡亲,眼里有光,心里有底。
三年里,她没闲着、没荒废,一个农村姑娘,靠着自学、靠着摸索、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全村的底气。
陈卫国看着身边的姑娘,忽然无比庆幸——庆幸当年那封错寄的信,最终没有错付一生。
夜里人散风静,麦场边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卫国从背包最内层,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一枚简单朴素的银戒指,是他在边疆攒了整整三年津贴,托当地老师傅打的。
没有花哨样式,干净、踏实、稳稳当当。
就像他们的感情。
他轻轻拉过梅丫的手,把戒指套进她纤细、带着薄茧的手指上。
“梅丫,三年前我用纸壳给你许承诺。”
“三年后,我用这个,跟你定一生。”
“我不去省厅,不留大城市。”
“我回县里教书,振兴乡村教育。你读农校、做农业,带全村致富。”
“往后余生,菜地是我们的,讲台是我们的,李家村的岁岁年年,全是我们的。”
梅丫望着他眼底滚烫的真诚,泪水无声滑落,用力点头。
晚风拂过麦茬,带着秋收将至的甜香,吹过三年前那片被误会、被委屈、被坚守的菜地。
远处村道上,苏秀梅骑着自行车缓缓路过,看见麦场边相拥的两人,笑着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身汇入温柔的夜色。
年少一封错寄信,
误了初见,没误余生。
两个苏秀梅,一场温柔乌龙。
一个成全事业、坦荡人生。
一个扎根土地、得偿良人。
所有阴差阳错,
最后都是最好的安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