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京城有数名女童失踪,京兆尹擒获了当街掳走女童的犯人,却迟迟没能带回女童。
女童的亲属们自发聚集,催着京兆尹给个交代。为首的是名男子,脸上有颗黑痣,拎着把斧头,日日堵在衙门前。
陛下有意历练萧煜,命他监理此案。
那人犯叫嚣着「上头有人」,京兆尹查到安陵,便不再往下查了,太子追问,便推诿说已请安陵当地衙门协助。
安陵,许贵妃家乡。
【安陵之事,对民心值影响较大,建议宿主前往查明真相。】
我同萧煜说:「既然京兆尹不方便,请殿下允我暗中前往探查。」
他看着京兆尹桌上尚未收起的精致点心匣,没有应我。
「殿下幼时护我,知仪一直感念于心,可如今为何犹豫?」
衙门前人群渐渐骚动,他才点头:
「别暴露身份,查到什么,务必私下交予我。」
去往安陵途中,我时常能见到一脸上长着黑痣、背着斧头的男子,他说他叫吴生,也去安陵、找「小童」,我便邀他同行。
安陵有一处大宅,每当深夜,里面总会传出女孩的哭声。
我们深夜潜入时,一个女孩正躲在后院角落,瑟瑟发抖。
她的胳膊裸露在外,旧伤新痕、层层叠叠。她拉着我的衣袖,问我:「姐姐,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我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我会。」
我不再如幼时般无力,我也可以保护其他孩童。
女孩叫小九,她告诉我们,那屋子里有许多姐姐妹妹,管事的要她们「听话」,学些取悦男子的腌臜事,不听话便会挨打。她邻家姐姐刚来几日便被打得断了气,自那以后,她也和其他姐妹一样,只敢听话。
可隔了段时日,听话的姐姐妹妹们也陆续不见了,听说是「送到大人手里了」。
宅子记在管事的名下,可当地人都知道,背后之人是「许大人」,他时不时会亲自来坐坐,再挑几个水灵的走。
许有善,许贵妃胞弟。他身上并无官职,可连当地衙役,也都叫他「大人」。
我将证据带回,交给萧煜,请他做个决断。
他一言不发拿走证据,第二日便进宫见了许贵妃。
听闻二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有摔碎茶盏的声音,还有贵妃隐隐的哭声。
我问系统:「他会包庇许家吗?」
【太子已选择私下见贵妃,结合其过往行为,综合评估包庇几率为九成。】
夜晚,萧煜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盒的茶点,说是「她亲手做的」。
看着那精致的茶点,我明白了他的选择。
小九手上的伤痕还历历在目,玉镯渐渐发烫,传来阵阵刺痛。
我忍着手腕上的不适,向他下跪,求他不要包庇罪恶:
「我朝素有法度,也恳请殿下还这天下一个公道。」
他的手微微发抖,茶点的盒子,不知何时,边角凹陷了一块。
「母后走的时候我没能留住,你难道要我亲手处置自己的第二个母亲吗?」
对许贵妃,萧煜恨她抹掉了母后的痕迹,但教养多年,他终究认了这份「养育之恩」。
「那殿下,不怕寒了人心吗?」
徇私枉法,人心必当寒凉,这是不用系统推演,也能预见的结果。
他却说:
「人心,有别的办法可以挽回。我自有决断,你不必再多事。」
萧煜瞒下了许家的勾当,重判了人犯,亲自率兵前往安陵,解救被掳女子,满朝官员无不称颂。
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系统测算结果提示,民心值不增反降。
我如约返回安陵,送小九回家,听见街边两个老妇人悄声议论着:
「太子无能啊,竟查不出真凶!」
「许大人还在,咱的苦日子还没结束哩!」
数月后,贵妃回乡探亲,当街遇刺,凶犯逃脱。
经仵作查验,凶器是斧子。
衙役查问时,周围民众皆说,未曾看到凶犯身影。
5.
因贵妃遇刺的事,萧煜在安陵多待了些时日。
他回来时,身侧多了一女子,要封她为太子侧妃。
那女子名叫柳如烟,萧煜说她身世可怜,虽入安陵虎穴,却仍心思纯善,在她身侧,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要我风风光光迎她入府。
我唤醒「贤后」,想用系统模拟,柳氏到来是福是祸,却第一次收到错误提示:
【受其他因素影响,无法模拟。】
我劝他谨慎对待来路不明之人,萧煜却一把推开我,拉着柳如烟进了门:
「不要再干涉我的选择。」
我一个踉跄,呆立在原地,看着他牵着她的手缓缓走远,那是我从不曾拥有的温柔。
柳如烟入东宫后,日日环绕在萧煜身侧,花样百出。
她带着萧煜和宫人,连着捕了十日萤火虫。
最后一晚,她把捕的萤火虫全数放飞,在漫天萤火中对萧煜说,他是她的光,比这萤火更要耀眼。
他紧紧抱住她,对她说:
「烟儿,在你身侧,我才明白什么是爱。」
「只有你从不说,太子殿下变了。」
我远远地望着他二人相拥,夜风寒凉,冻得我流泪。
柳如烟明面上从不刻意针对我,可每当萧煜在我寝殿时,她总会说梦魇,梦见了在安陵的日子,请萧煜过去陪她。
而萧煜,总会抛下我赶过去陪她。
我问他可还顾及夫妻情分,他却只说,于安陵一事,他心中有愧,他不能丢下柳如烟。
我闭眼,不再多言,由着他去了。
自打柳如烟到来,我与萧煜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眼里,渐渐地也只剩下柳如烟一人。
又过数月,柳如烟有孕了。
我带着上好的补品去见她,她抚了抚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在我耳边轻声道:
「姐姐,你赢不了我的,我有神助。」
6.
陛下病了,身子不如从前,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事等着太子决断。
河东地区突发水患,河东八郡,已有七郡官员上书,陈述当地灾情惨状,等待朝廷赈灾。
道路被冲垮,一次能补给的地方有限,物资分配成了难题,单从官员书文几笔,萧煜难以决策。
我问系统:「河郡未上书,可是当地情况尚可、无需支援?」
【河郡地势最低,预测灾情严重。且近几年征税最低,综合判断为自救能力低。】
我眉头一皱:「未有书文,或许有其他意外。」
先救河郡。
我去见萧煜,他说为正事烦忧,并不让我进他书房。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锦囊:
「这是皇后娘娘为你我指婚时交给我的,希望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听到先皇后,萧煜方才推开房门,让我进去。他打开锦囊,看到其中的字条,大喜过望,立即提笔写文书。
我在他身侧立了半晌,他许是觉得挡了光,才抬头看我:「你怎么还在这?」
「殿下未允准,不敢擅自离去。」
他又半喜半带责备地问我,为何不早点把锦囊交予他。
我答道:
「娘娘原本嘱托,待殿下身肩重任时方能转交。可如今陛下病重,我知殿下辛苦,才提前交予殿下。」
他点头,草草谢我替他保管锦囊后,便挥手让我离开。
数日后,赈灾的官员回报,河郡灾情最为严重,官员府邸都被冲垮,书信都送不出去。太子殿下英明,未卜先知,救了河郡百姓,如今他们对太子殿下感恩戴德。
他将锦囊捧在掌心:「母后,你会一直帮我吗?」
隔着锦囊,我终于能再度握住他的手:
「会的,娘娘在天上,也会一直保佑殿下。」
只要能帮他治好这天下,哪怕退居幕后,我也毫无怨言。
后来,每当他遇到头疼事时,打开锦囊,总能看到行之有效的建议。在锦囊指引下,他一步步深受百姓爱戴。
渐渐地,在他眼中,母后的锦囊给了他智慧、柳如烟给了他情爱,而我,不过是占着太子妃位置,日渐人老珠黄的无用之人。
民心值日益高涨,系统却频频提示危机:
【请注意提升太子爱意值,否则太子登基后,帝王爱意值过低,系统将缺少核心能量来源,停止运转。】
7.
萧煜登基当日,我听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宣判他对我毫无爱意的事实,自请下堂。
系统休眠前,我在脑内与它进行了最后一次对话。
「系统运转要依赖帝王对皇后的爱意,那萧煜登基前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是先皇对先皇后的爱意。】
先皇后逝去多年,先帝虽不说,可从未忘记先皇后。我自知比不过先皇后,却还输给了柳如烟。
我输给的究竟是柳如烟,还是她的「神」?
「柳如烟的神,是什么?」
【推测为主人所开发宫斗系统,精于人心算计、专注帝王爱意。】
「如果你学习宫斗模块,为什么胜算还是只有三成?」
【历史上,检测到宫斗系统行为共计三次,分别为初代皇贵妃、先帝许贵妃、以及柳如烟。从结果来看,本系统从未赢过宫斗系统,胜算较低。】
初代皇后不知所踪、先皇后骤然病逝、我自请下堂。
的确,从宫斗角度看,我们都输得一塌糊涂。
【您是否需要我学习宫斗模块?】
学习宫斗,和柳如烟一样,将所有心思耗在后宫争宠上,最后夺回「皇后」这一称号?
这与阿爹教我的不同。
我自幼学的是治国方略,为的是辅佐萧煜、治好这天下。
既然萧煜对我没有半分情谊,我也不必再一厢情愿地辅佐他。
何况,就算我赌赢了那三成胜算,那我赢的,究竟是他的爱意、还是他一时的新奇?
需要用宫斗手段赢来的,从来都不是爱。
「罢了,休眠吧。」
【您的最高权限依然存在,如您有需要,可以玉镯为引,强制唤醒本系统。】
刹那间,在我脑海中陪伴多年的声音消失了,脑内一片寂静。
我最后看了萧煜一眼,他坐在龙椅上,俨然已是帝王模样,可眼里那抹幼时的光亮,早已不见了。
8.
我去了小九的村子,就此归隐。
村民们不问我的来处,但记得我是当年那个送小九回家的人,十分热情地招待我。
隔壁家的婶婶最是热心肠,时常给我捎些地里的新鲜菜。
我有些窘迫,先生和阿爹都没教过我烧菜,我只能对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菜,日复一日地发愁。
婶婶见了,当即挽起衣袖,就要拉着我学烧菜。
村里人听说我念过书,又时时来找我评理。
「他家的狗抢了我家狸奴的吃食!」
「明明是他家狸奴先欺负我家狗!」
我轻笑着摇头,听着他们的家长里短,煮着婶婶一早送来的青菜,请他们边吃边说。
他们的愿望很简单,日子安稳、吃饱穿暖。
没有系统、没有数值,我眼前尽是鲜活的人声与炊烟。
我不必再守着一个不爱我的男子,用蹩脚的方式,做他的幕僚。
我只想守好眼前的这方天地。
9.
萧煜登基后,我阿爹气不过,寻了个机会,摘了官帽,扔到萧煜脸上,再痛骂他一顿,而后辞官来寻我。
萧煜没有像先帝一样留我阿爹,却也不计较他的行为,由着他去了。
户部尚书再度空缺,柳如烟也向萧煜举荐她兄长,说「姐姐也曾那样做」。
萧煜有些犹豫,柳如烟便追问:「陛下莫不是心里还有姐姐?」
一阵耳鬓厮磨后,萧煜一边哄她,一边草拟诏书,想必出不了大事。
柳如烟的兄长从秀才一举成了户部尚书,那几年,朝廷账目混乱,积了很多烂账,国库渐成空虚之势。
有人弹劾他失职、中饱私囊,却全都被压了下去,弹劾之人也尽数被贬谪,官员敢怒不敢言。
边城起了战事。
林老将军年过花甲,临危受命、领兵出征。
前线吃紧,国库却无力支援,萧煜只得批了折子,加征赋税,以供前线军需。
赋税沉重,百姓怨声载道,可看着敌军节节败退的战报,萧煜终究松了口气。
敌军送上和函,欲派使臣和谈。林老将军八百里加急上折,称敌军兵马异动、暗中筹集粮草,又有使臣去往异族商谈,必然诈降求援,恳请陛下不要接受和谈、以免贻误战机,并向边城增援兵力,以防异族勾结。
群臣分为两派,分别以兵部和户部为首。
兵部多是林老将军旧部,自然相信老将军的判断,拼命上书,恳请陛下不要接受和谈。
户部征收上的银两越来越少,柳如烟兄长上书,希望陛下平息战事、不要再增援兵力。
民间也渐有传闻,说当今圣上登基后便忘了体恤民情,只顾征税,不顾臣民死活,竟还不如太子时期。
萧煜皱着眉,看着手边的两摞折子,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锦囊,却发现那里面没有新的字条,只有我和他的一缕结发。
他翻出过往字条,才想起,其实他认得我的字迹。
他发疯般地撕碎所有字条,死死地攥着锦囊:
「没有你,朕也能行。」
萧煜同意了和谈,准备迎使臣入京,命林老将军不得擅自行动。
使臣尚未入京,敌军勾结异族突袭,前线溃败,林老将军战死,边城尽失。
10.
我在村中住了三年。
近来村中多暴雨,村民们脸上笑意也不似从前,都说日子不好过。
阿兄从边城归来,冒着暴雨,带着林飒找上门。林飒是我幼年旧识,一起被绑、一起被萧煜救出。
我开门迎他们,帮他们擦去身上的雨水。
阿兄神色黯淡:「边城大败,林老将军也战死了。我带不回林老将军,只能将他葬在了边城郊外。」
我沉默着看向林飒,她递给我一玉牌:「是你阿兄从边城带回了我爹的信物。」
林飒是林老将军唯一的女儿。
阿兄将我归隐这几年的事,一一说与我听。
自打萧煜立柳氏为后,我朝便似丢了气运般,暴雨、干旱、蝗虫,天灾多发,地里收成连年不佳。
可偏偏国库空虚,朝廷拿不出足够的赈灾粮。
能拨下去的那点粮,经过层层分发,到最底下的人手里,就剩一把米。
灾祸严重的地区,已然饿殍遍野,连树皮都被啃光,「易子而食」恐怕是迟早的事。
边城一役后,逃兵、难民混在一起,四处奔袭,更是人心惶惶。
阿爹不知何时站从里间走出,站在角落,听完了我们的对话。
他望着天,喃喃道:
「这天下,快乱了。」
连日的暴雨终究淹没了村里的农田,村民们的哭喊声传到我们耳中。
林飒望着暴雨中的村民良久,突然转身向我行跪拜礼:
「萧煜仍是太子时,治国有方、为人称道,可我知道,那都是你的手笔。」
「你有能力,更心怀苍生。」
「知仪,你能救救这天下吗?」
我从小没见林飒哭过,可这回,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一时分不清,她的眼角是雨还是泪。
「我已经不再是太子妃了,更不是他的皇后,我帮不了他。」
林飒闻言,几乎要咬碎牙:「谁说,要帮他了?」
林老将军因萧煜昏庸决策而战死,我明白她的恨意。她握紧身侧的剑:
「我爹曾说,沙场无情,若是有朝一日他离去,让我不必挂怀。」
「他守边城,为的是身后家国百姓。若百姓无恙,他死而无憾。」
「可眼下,山河破碎、百姓失所、帝王昏庸,这叫他如何安息?」
「萧煜,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扶她起身,她却执拗不肯起。我叹口气:「容我思考三日。」
有些事,并非我一人之力。
11.
我打开成婚时萧煜给我的盒子,一只玉镯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是我离宫时唯一带走的物件。
我向玉镯轻声道歉:「娘娘,抱歉,我失约了。」
那玉镯有些湿润,兴许是连日暴雨,让屋内也变得过于潮湿。
我将玉镯摔得粉碎,强制唤醒系统。
先生夸我聪慧不假,可若是没有它相助,我并不一定能做出比萧煜更好的选择。
柳如烟将系统称作「神」,其实并没有错。我和她一样,都是借助「神」力,才达成了常人不可及之事。
久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最高权限强制唤醒,当前帝王爱意值0,民心值3,系统将使用备用能源,持续为宿主服务。】
我眉头一皱:「为什么民心值会消耗到这种地步?」
【民心值与国运相连,民心值低于一定数值,则国运受损,各种天灾接踵而至。大灾年间,民心难聚,负向叠加,衰败不止。】
原来,这连日的暴雨,并非巧合。
【本次唤醒,您是否要消耗剩余民心值,让我学习宫斗模块,助您夺回后位,重聚民心?】
离宫那日,我便说过,消耗民心值学习宫斗,并非取胜之道。
何况如今民心值已经过低,若是国运进一步崩坏,则天下必大乱,这亦非我所愿。
我握着林飒交予我的信物,脑内浮现的,是林老将军「百姓无恙」的愿景。
萧煜做不到,我来做。
「你还可以坚持多久?」
【如帝王爱意值持续为0,使用主人留下的备用能源,可运转一年。】
一年,足够了。
「你说从未赢过宫斗系统,我便教你一招。」
「不战而屈人之兵。」
到约定的第三天,林飒牵着一个女娃,赤着双脚、发着高烧、身上的破衣服早已不能帮她保持体温。
女孩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知道父母叫她囡囡。她和父母,在连日的暴雨中走散了。
我明白林飒的意思,她想告诉我,萧煜治理不好这天下,更救不了天下人,需要我的力量。
我为囡囡敷上草药,掖好被子,哄她入睡。待囡囡睡着了,林飒问我:
「如今,你还准备袖手旁观吗?」
我起身,拉起林飒的手,叫上阿爹和阿兄:
「走吧,去开创一个百姓安居、孩童不必流离的时代。」
12.
系统提示,安陵或有转机。
阿兄说那边民众正组织起兵,不太平,我们绕开安陵,直接寻林老将军旧部为上策。
世道既乱,帝王无能,自然有人奋起反抗,从古至今,从来如此。
我却坚持要去:「胡乱厮杀,不过徒增伤亡。可他们,原本也是普通人。」
安陵景色不似从前。
许贵妃遇刺后,「许大人」也倒台了。
可萧煜登基后,安陵又冒出位「柳大人」,自称是国丈,安陵百姓的日子愈发难过。
萧煜当年包庇许贵妃族人贩卖女童的事,也在安陵当地传开了,安陵百姓的不满更甚。
而今有人揭竿而起,响应者众。
一位杵着锄头的老翁带着我们,去见了他们的领袖。
那人扛着把斧头,脸上有颗黑痣,还多了道骇人的伤疤。
是故人。
吴生见了我,邀我入座。我问他:
「找到小童了吗?她如今可还好?」
「死了。」
当年吴生沿着小九的指引,寻到管事的屋里,却听见管事的说,刚把几个女娃送去远处的一大宅邸,那家的大人好幼女。
吴生赶到时,小童已经伤痕累累、无力回天。
他知道我已经带回证据,却迟迟没等来对真凶的审判,所以他要代替太子,还小童一个公道。
太子成了皇帝,做事愈发糊涂,步步踏错,致使民不聊生,所以这回,他要代替皇帝,还世间一个公道。
我劝他:「收手吧。」
吴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指指身后的老弱病残:
「当年我与您同行,知晓您的心胸与本事。可如今您让我收手,难道忍心继续看着他们朝不保夕吗?」
我看向他所指:
「锄头、斧头、镰刀,他们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哪怕萧煜的士兵再不济,也无异于以卵击石。你如何能赢?」
他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可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将他握斧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从他手里夺过斧头:
「我来。」
林飒拿出老将军的令牌,递给吴生看:
「让她来吧。兵力,我们会想办法。」
一边城装束男子抢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后,惊呼道:
「您是林老将军之女?」
林飒点点头,拉起我的手,对着围观群众,朗声道:
「你们不是常问,为什么太子殿下登基后,如同变了个人?因为那原本就不是他一人之功。看清楚,我身侧这位,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我阿爹走到我身侧,向周围人解释,当年我如何替萧煜谋划,最后又如何遭萧煜抛弃,群情激奋。
一老翁杵着船桨从围观人群中挤出:
「俺是河郡过来投奔的,俺还想着,圣上当年那么好的人,咋就成这样了,定是身旁有妖人嘞!原来,是俺们一直认错了人!」
越来越多的人,像是想通了一些事,纷纷附和,向我叩拜。
吴生站在众人身前,向我俯首:
「一切听您安排。您说,我们应当做什么?」
「修械整甲、开垦荒地、纺线织布、照料老弱,各尽其能。」
13.
林老将军旧部,气愤老将军之死,纷纷带兵响应。
边城四散的军士,寻着阿兄而来。
军士中,有人英勇善战,有人更擅长训练新人。
慕名而来的青壮年,原本只会用锄头,如今已能稳稳举起手中长枪。
民心所向,我们的队伍日渐强大。
兵临城下时,萧煜的身旁,只剩几名老宫人。
我带着林飒、吴生站到了萧煜面前。他看着我们身后的大军,神色晦暗,暗暗捏紧了拳。
对峙片刻,他松了拳,拿起当初我交予他的锦囊,走下龙椅,紧紧地抱住我,似是喜极而泣:
「朕就知道,你放不下这一切,你回来帮朕了。」
他说,这些年他常常梦见林老将军,还有边城士兵的冤魂。
他说,他知道错了,但他无论怎么做都是错,似乎连上天也不给他改过的机会。他将锦囊放在枕边,可那里面,空空如也。
他说,只要我愿意,我还是他的皇后。
我用力挣开他的怀抱,问他:「那柳氏呢?」
他看着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情:
「如今,只有你能救朕。至于柳氏,朕会想办法安抚,若是再闹,就打入冷宫。」
他以为,只要他低头,一切都可以重来,门口的大军,也会随着他的低头而散去。
「我救不了你,你也不值得我救。」
多说无益。
我推开他,向前径直走去。
林飒上前,拔剑刺向他心口,却在戳破他的龙袍后,把剑收了回来:
「幼时,你也曾救我一命。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便当还了当年的恩情。」
萧煜抚了抚衣衫上的破洞,没有多言,如此一来,他再不会梦见林老将军了。
他抬头,却看见我正缓步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想要阻止,却被绊倒在地。他倒在地上,大声质问我:
「你想做什么?」
我不回头,直至坐上龙椅:
「做我该做的事。」
14.
权力,意味着扭转乾坤的力量。
萧煜生来便拥有,却用不好它。大厦倾颓,他却无力回天。
我坐在那把属于帝王的椅子上,敲了敲脑内的「贤后」:
「我不知道初代国师为何要绕这一大弯、有何种私心,但他应当明白,这世道,不一定需要贤后,但一定需要明君。」
「无需依赖什么帝王爱意,既然你能计算民心,那你就以民心为本,维持运转。」
「改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明君系统。」
【宿主指令将推翻系统底层逻辑。】
【确认为最高权限指令,系统将遵照指令,彻底重构,预计三日后完成。】
我满意地点头,拍了拍身下的龙椅:
「以后,谁坐这个位置,你就绑谁身上。」
15.
我去牢里看过柳如烟一次,她坐在角落,头发散着,眼神阴狠。
她抬眼,却看到我衣角的龙纹。她猛然起身:
「你对我的神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不回应我了?」
柳如烟曾想过,哪怕去了冷宫,她也能依靠她的神明翻盘。
但如今,她身处牢房,锦衣玉食换成了残羹冷炙,倚靠的神明彻底失灵,她使不上一点手段。
「你的神,本就不该存在。」
宫斗系统从未预料到,有朝一日帝王会被推翻。
它只懂如何俘获男人心,如何与女人争。帮宿主坐上后位,便是它的终点。
柳如烟斗赢了我,后来又接着斗新的嫔妃。
而今,突然冒出来了女帝,既无后宫,更无爱意,它的运转逻辑尽数崩塌,不攻自破。
这便是宫斗系统的致命弱点。
我和脑内的那位「新生儿」说:
「看到了吗,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根本不用正面和它打。」
我不再看柳如烟的狼狈模样,转身离去。
她发疯般向我伸出手,却被牢门死死拦住。
我瞥见她手臂上,还有如同小九一般的伤痕。
柳如烟疯了,她仿佛回到了在安陵那段被「教养」的日子。
狱卒常常看到柳如烟抱着头、蹲在地上,不停重复着:
「我知错了,我会听话,求求你别打了。」
16.
天下初定,百姓修生养息之际,没人在意萧煜的去向。
只是阿爹偶尔会在路边看到一个乞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锦囊,轻声念叨着:
「母后,我该怎么办……」
林飒和阿兄去了边城,他们要去收复失地,再风风光光地接回林老将军遗骨。
吴生顶着脸上那道骇人的刀疤,在京郊盘了个大院子,专门收留孤儿。
林飒出发前,把囡囡也送了过去。囡囡在那当上了大姐姐,每日叉着腰,嚷嚷着要守护新来的弟弟妹妹。
至于新任女帝,没人敢说我牝鸡司晨。
起初还有些人说,但是更多人的声音会盖过他们。
谁能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谁就是他们尊崇的帝王。
17.
阿爹没有重回朝堂,嫌规矩太多、束缚手脚,转而在京城做起了生意。
有人质疑阿爹借着我的名头,大肆敛财。
我阿爹清点着银两,理直气壮:
「我凭良心做生意,童叟无欺。心头有鬼、抢着要给我送钱的,我就替女儿收下了,就当是他们纳的税。」
心头有鬼的,一查一个准。查出来的脏钱,连带他们的「税款」,最后全都进了国库。
系统对阿爹的行为表示了高度赞扬,在我脑内一个劲夸他,称此举【自成循环、安邦利民、甚好甚好】。
我揉了揉头:「你主人和我阿爹应该挺合得来。」
【主人向来欣赏聪明人,推测宿主父亲与主人交好概率,比宿主本人高出三成。】
……聒噪。
自打系统的能量源换成了民心值,近来,它的精力似乎有些过于旺盛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百姓的日子,好过起来了吧。
番外·国师日记
第1天
这哪?怎么给我干穿越了?
第3天
摆摊算命,混口饭吃。不辛苦,命苦。
第10天
来了个男的,看着有那么点王霸之气,我寻思哄人开心没准能多赏我点,就夸了他两句天命之子必成大事!
嘿,恁开心,但还是只给卦钱?真抠。
……
第369天
王霸之气真改朝换代了,这大事恁大!?难道他真是天命之子?
第370天
被王霸之气封为国师了。
他身旁的妹妹,哦不,皇后,真好看。
第400天
阿柔来找我了,说王霸是个好皇帝,但着实辛苦,想帮他分担,早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妈妈,她在发光!
第461天
连民心这抽象玩意儿都能算,赞美这伟大的架空世界!
第470天
我就知道这狗王霸对阿柔不专一,不然哪来什么这那妃的!
帝王爱意值才60,刚及格!呸,狗王霸!得想办法让阿柔看到。
第503天
阿柔说这玩意儿很好用,希望能代代传承,帝后同心,保万世太平。
格局!
第692天
烦,都皇贵妃了还想着宫斗呢,没点格局。论格局,还得看我们阿柔。
不过,要是她斗赢了,阿柔是不是就能看清那狗王霸的嘴脸了?
第710天
这皇贵妃咋恁着急,话都不听完。
可别怪我没来得及提醒,这邪门歪道会折损气运,用这玩意儿的人能有啥好下场啊……
至于后来人,自求多福吧,祝愿你们出门不会被人捅,阿门。
……
第3000天
成功带阿柔跑路了,拜拜了狗王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