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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嫁给阿姐不要的病秧子三年后,我养的外室全死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6:17:16

嫁给阿姐不要的病秧子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熬死他。

谁知三年过去,我养的五个外室都死了,他还活着。

第五场丧事上,他咳着血问:“夫人,下一个看中谁了?”

我决定先死为敬。

我连夜写下遗书,安排假死。

三日后,我在渡口买了个俊俏船夫。

“会撑船吗?”

他低头:“会。”

“会伺候人吗?”

他笑了。

“会,尤其擅长伺候亡妻。”

01

我盯着船夫的脸,手里的银票险些被江风卷走。

他生得太像我那位病夫。

眉眼温润,唇色偏淡,连低头时颈侧那一点小痣都像。

可我亲眼看着谢书屹躺在灵堂里咳血,亲耳听他问我下一个看中谁。

人不能三日就从棺材里爬到渡口来撑船。

我把银票往他怀里一塞。

“少笑。”

船夫收了银票,慢条斯理问:“夫人买我,是买一日,还是买一世?”

我皱眉。

“我如今是死人,死人不论一世。”

他抬眼看我。

“巧了,我也只伺候死人。”

这话晦气得很。

我转身要走,他却伸手替我挡开船头湿滑的木桩。

指尖擦过我腕上旧伤。

那是三年前新婚夜,谢书屹咳得昏死,我扶他时被药炉烫的。

船夫的目光停了一瞬。

我心里一紧,立刻抽回手。

“开船。”

他笑意更深。

“夫人要去哪里?”

我望着江面雾气。

“去一个病秧子找不到的地方。”

船身一晃,他撑篙入水。

“若他偏要找呢?”

我冷声道:“那就让他再办第六场丧事。”

话音落下,船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像极了谢书屹夜里压不住的旧疾。

02

我掀开帘子,舱内只有一盏风灯。

灯下摆着一只漆木小匣,匣上压着我的遗书。

纸角被水汽润湿,却没有乱。

我那封遗书明明该在谢府祠堂里,被婆母当着全家人烧给祖宗看。

我指尖发凉。

“谁放的?”

船夫立在舱外,篙声停了。

“夫人自己写的东西,怎问我?”

我回身盯他。

“你到底是谁?”

他垂眼。

“渡口卖身的船夫,名唤阿舟。”

我气笑了。

“这名字也敢糊弄我?”

“夫人若不喜,可以改。”

“改成哑巴。”

他果真闭了嘴。

可他越安静,我越坐不住。

遗书上那句愿郎君另娶贤妻,被人用朱砂圈了三遍。

旁边还添了一行小字。

贤妻难求,亡妻更难追。

我看得眼皮直跳。

这口气,这笔锋,这咬人不见血的阴损劲儿,除了谢书屹没有第二个。

我抽出匕首抵住船夫喉间。

“谢书屹在哪?”

他喉结轻轻滚动,竟没有躲。

“夫人寻他做什么?”

我咬牙。

“补一刀。”

他偏头咳了两声,咳声压进袖中。

再抬眸时,他眼底浮着一点笑。

“那夫人恐怕要快些。”

“为何?”

“他身子不好,晚了又活过来了。”

03

船靠在芦苇荡边,天色还未亮。

阿舟升了小炉,煮了一碗姜汤递给我。

我没接。

他把碗放到我膝边。

“假死药伤胃,空腹会疼。”

我猛地抬头。

“你知道我吃了什么?”

他拨着炉火,火光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夫人买药时没还价,药铺掌柜欢喜得敲了三下算盘。”

我后背一阵发麻。

我做这事时只带了贴身丫头小葵。

小葵昨夜替我哭灵,哭得嗓子都哑了,不可能来报信。

“你跟踪我?”

“夫人连买五个外室时,账房银子出得太整齐。”

我差点把姜汤泼他脸上。

“那五个不是外室。”

阿舟抬眼。

“那是什么?”

“是我给自己找的退路。”

我嫁入谢府时,谢书屹病得下不了床。

阿姐嫌他短命,哭着闹着不肯嫁。

父亲舍不得得罪谢家,便把我送了去。

我那时只想等他咽气,拿一笔寡妇银子远走。

可一年又一年,他日日喝药,月月吐血,偏偏不死。

我急了。

我故意养俊俏少年,故意让谢家上下骂我失德,盼他一纸休书。

谁知第一个少年落水没了。

第二个被山匪劫走。

第三个吃酒呛死。

第四个摔马。

第五个昨日刚入土。

阿舟低声问:“夫人可曾真喜欢过他们?”

我一怔。

他把姜汤推近些。

“还是只想气他?”

我没答。

芦苇深处忽然传来小葵的声音。

“姑娘,谢家追来了。”

04

小葵钻进船舱,裙角全是泥。

她一见阿舟,脸色白了白。

“姑娘,他怎么在这儿?”

我看向她。

“你认得?”

小葵立刻摇头。

“奴婢是说,船上怎会有个男子。”

阿舟替她倒了一杯热水。

“小葵姑娘哭灵哭得辛苦,润润喉。”

小葵手一抖,杯子险些落地。

我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

“你们瞒我什么?”

小葵扑通跪下。

“姑娘,奴婢不敢。”

阿舟仍坐着。

“夫人想问,不如问我。”

我冷笑。

“好,你说。”

他看着炉火。

“谢家没有追夫人。”

“那外头是谁?”

“是江家。”

我手心一紧。

江家来得这样快,只能说明他们一早知道我假死。

我那位好阿姐最怕我活着。

当年她退婚,把我推出去挡刀。

后来谢书屹三年不死,谢家家业仍在,她又开始后悔。

我若死了,江家便能借吊唁之名,把她再送进谢府。

我问小葵:“谁告诉他们的?”

小葵哭着摇头。

“奴婢没有。”

阿舟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扣。

那是阿姐嫁妆盒上的扣子。

“昨夜有人翻过夫人的妆奁。”

他把玉扣放到我掌心。

“还拿走了你与五位公子的契书。”

我呼吸一滞。

那些契书若落进江家手里,我就不只是失德,而是要被沉塘。

芦苇外火把亮起。

阿姐的声音隔水传来。

“妹妹,死了的人,怎么还会跑呢?”

05

阿姐站在岸上,披着素白斗篷。

若不听她说话,倒真像个疼惜妹妹的人。

“妹妹,你活着便好。”

她柔声道。

“跟阿姐回去,父亲母亲都急坏了。”

我隔着船窗看她。

“回去做什么,让你替我嫁第二回?”

她脸色一僵,很快又叹息。

“你何苦这样说,谢郎君病重,你留下也是守活寡。”

我笑了。

“守活寡三年的是我,想抢寡妇位子的倒是你。”

岸上奴仆面面相觑。

阿姐咬了咬唇。

“妹妹,你养外男,害死五条人命,若不回去解释,官府不会饶你。”

她举起一叠契书。

墨迹在火光里刺眼。

小葵急得落泪。

“姑娘,那不是卖身契,是……”

我按住她。

阿舟忽然问:“江大姑娘说五条人命,可见过尸首?”

阿姐皱眉。

“你是何人?”

“撑船的。”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阿舟低低咳了一声,笑得温和。

“我只是奇怪,昨日第五场丧事,棺中躺的是草人,江大姑娘也哭得情真。”

岸上霎时静了。

我转头看他。

“草人?”

阿舟看着我,语气平稳。

“夫人养的第五位,昨夜还在城西吃馄饨。”

我脑中轰然一声。

阿姐厉声道:“胡说八道,拿下他们!”

火把逼近,阿舟一篙撑开船身。

江水溅起,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夫人坐稳,要翻旧账了。”

06

船入窄河,岸上马蹄声追了一路。

小葵缩在角落,终于憋不住。

“姑娘,奴婢该死。”

我没有看她。

“说。”

她哭得肩头发颤。

“姑爷早就知道姑娘养那些人。”

我心口一沉。

“然后呢?”

“第一位公子落水,是被赌坊的人追债,姑爷救下后送去了岭南。”

我怔住。

“第二个呢?”

“山匪是真的,可姑爷拿药材铺换了人,让他改名入了军籍。”

阿舟一边撑船,一边接话。

“第三个并非呛死,是被人下毒,救回来后嗓子坏了,如今在酒楼做账。”

小葵抹泪。

“第四个摔马断腿,姑爷请名医治好,送他去开马场。”

我喉咙发紧。

“第五个草人又是怎么回事?”

阿舟回眸。

“第五个是江家安排的人。”

我猛地抬眼。

“什么?”

“他接近夫人,是为了偷契书,把你名声钉死。”

小葵连连点头。

“姑爷昨夜把人扣下,怕姑娘不信,才布了假丧。”

我冷笑一声,眼眶却发酸。

“他既然都知道,为何不休我?”

阿舟沉默片刻。

“或许舍不得。”

我像被这四个字烫了。

“他舍不得,便由着我折腾?”

“夫人折腾的银子,一半进了他的暗账。”

我转头瞪他。

阿舟咳着笑。

“夫人眼光不错,挑的人都能干。”

我气得拿茶盏砸他。

茶盏擦过他肩,落进江中。

他忽然弯腰,袖口洇开暗红。

07

阿舟捂着唇,血从指缝渗出来。

小葵惊叫一声。

我冲过去扶他,他却先把篙插稳。

“别慌,旧毛病。”

“旧毛病会咳成这样?”

我扯开他的衣襟。

他胸口缠着白布,布下渗着血。

伤口新得很,边缘还有箭痕。

我呼吸一窒。

“谁伤的?”

阿舟低声道:“风大,箭乱。”

“谢书屹呢?”

他抬眸看我。

“夫人为何总问他?”

我攥住他衣襟。

“因为你若不是他,就不该知道这么多。”

他没有答。

小葵在旁哭得更凶。

“姑娘,别逼他了。”

我看向她。

小葵低声道:“姑爷昨夜送姑娘出灵堂时,被人射了一箭。”

我的手顿住。

灵堂里那副棺,是我提前备好的。

我服下假死药,躺进去时只觉得冷。

后来有人抱过我。

那人身上有苦药味,手臂却稳得不像病人。

我以为是梦。

阿舟轻轻按住我的手。

“夫人想补一刀,可以等我包扎完。”

我盯着他,眼泪猝不及防落下。

“谢书屹,你有完没完?”

他叹了口气。

“我易容得不好?”

“你咳血的样子化成灰我都认得。”

他笑了一下,唇色更白。

“夫人这么记挂我,我心甚慰。”

我扬手要打他。

手落下去,却只敢碰他的肩。

08

我替谢书屹重新缠伤,手一直在抖。

他倒像被扎的人不是自己,靠着舱壁,半阖着眼,唇边还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笑。

我把布带一勒。

他闷哼一声。

我冷冷问:“疼?”

他睁眼看我。

“夫人手下留情些,我还想多活两日。”

“你不是很能活吗?”

“能活,也经不住夫人亲手谋害。”

我气得想再勒紧些,瞧见白布下洇出的血,又没出息地松了力道。

小葵跪坐在旁边,捧着药瓶,大气不敢出。

我问她:“你早知道他装死?”

小葵立刻摇头。

“奴婢只知道姑爷没咽气。”

谢书屹轻轻咳了一声。

“小葵姑娘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总在咽气。”

我瞪他。

“闭嘴。”

他果真闭了嘴,只用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看着我。

我最恨他这副样子。

明明把所有人都算在掌心里,偏要装成任人揉捏的病秧子。

我低头给他系结,忍不住问:“你昨夜为何要抱我出灵堂?”

谢书屹道:“棺材里冷。”

“我问的是这个?”

“还有江家的人守在后门。”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我若慢一步,夫人便真要被他们抬去江家祠堂了。”

我手指一顿。

小葵忙道:“姑娘,江家昨夜就备好了柴车,说是要接您回去停灵,可车上铺的不是白布,是麻绳和石块。”

我背后发凉。

江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

阿姐站在岸上装腔作势,不过是怕众人面前落下话柄。

我看向谢书屹。

“你既知道,为何不早说?”

他垂眼看着胸前绷带。

“我说了,夫人会信吗?”

我哑了片刻。

若在昨夜以前,他说阿姐要害我,我多半只当他又在讥讽我养外男。

谢书屹低笑。

“夫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奇特。”

我抬头。

“你再说一遍。”

他立刻改口。

“奇好。”

我被他气得胸口发闷。

船外水声忽然急起来。

小葵掀开一线帘子,又猛地放下。

“姑爷,后面有三条小船。”

谢书屹撑着要起身。

我按住他肩。

“你坐着。”

“夫人会撑船?”

“不会。”

“那夫人按着我做什么?”

我咬牙。

“你伤成这样,还想逞能?”

他看我半晌,唇角微弯。

“夫人担心我?”

“我怕你死在我船上,晦气。”

“这船是我买的。”

“银票是我给的。”

“夫人给的那张,是我前日放进你妆奁里的。”

我愣住。

谢书屹慢悠悠补了一句。

“怕你逃跑时身上银子不够。”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

后方有人高喊:“前头的船停下!”

小葵吓得脸色发白。

我掀帘望去,雾里火光摇晃,三条乌篷船正咬着水路追来。

船头站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的不是棍棒,而是弩。

谢书屹眼底笑意淡了。

他伸手从船板下摸出一只短匣。

我看着里面整齐摆着的袖箭,倒吸一口凉气。

“你管这叫撑船的?”

他把袖箭扣在腕上。

“我只说会撑船,没说只会撑船。”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伤口还流血。”

谢书屹低头看着我的手。

“夫人再抓紧些,我便不舍得放箭了。”

我立刻松开。

他却反手握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轻,带着一点凉意。

“别怕。”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自作多情,他已掀帘出去。

江风灌进船舱,吹得风灯乱晃。

我隔着帘影看见他站在船尾,青衫被风压在身上,瘦得像随时会被水雾吞没。

可他抬手时,腕间寒光一闪,最前头那条船的篙绳应声断开。

船身横斜,后面两条来不及避,撞成一团。

家丁的喝骂声乱作一片。

小葵捂住嘴,眼睛都直了。

“姑娘,姑爷平日连药碗都端不稳。”

我望着谢书屹的背影,声音发紧。

“他端不稳药碗,是因为碗里有人下药吧。”

小葵脸色更白。

谢书屹回舱时,肩头又湿了一片。

09

他扶着门框,袖箭还扣在腕上,指尖却白得没有血色。

我看着他肩头那片湿红,火气一下冲到喉咙。

“你还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笑。”

“你嘴角翘着。”

谢书屹抬手按了按唇角,似乎当真想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习惯了。”

我气得把药瓶夺过来。

“坐下。”

他依言坐下,却还想伸手去掀帘。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

“追兵都被你弄乱了,你还要看什么?”

“看他们有没有换弩。”

“谢书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

他抬眼看我,声音轻轻的。

“在夫人面前,不敢。”

我被他这副病中还要逗人的模样气得胸口疼。

小葵缩在炉边,小声道:“姑爷,姑娘眼睛都红了。”

我回头瞪她。

小葵立刻把脸埋进药瓶后面。

谢书屹看着我,目光温得像舱里的灯。

“真红了?”

“江风吹的。”

“嗯,江风不懂事。”

我手下一重,他疼得指节一蜷,却没再说话。

我撕开他肩头的布,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血沿着旧伤往下淌,染得他半边里衣都湿透。

我咬着牙给他上药。

药粉落下去时,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咳,硬生生忍住了。

“疼就喊。”

“喊了夫人会轻些吗?”

“不会。”

“那我省些力气。”

我手一顿,忽然问他:“你这身子到底怎么回事?”

小葵抬头看他,又慌忙低下去。

谢书屹沉默片刻。

“小时候落过水,寒气入肺。”

“还有呢?”

他抬眼。

我盯着他。

“药碗端不稳,不是手虚,是有人往你药里添东西。”

舱中只剩炉火细细爆响。

小葵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半天没敢出声。

谢书屹低声道:“夫人何时知道的?”

“方才。”

“方才便敢猜到这里,夫人也不算太笨。”

我把药瓶往他怀里一塞。

“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很识相地闭嘴。

我却没放过他。

“是谁?”

“谢家人多。”

“别跟我绕。”

他低头拢好衣襟。

“二房。”

我一怔。

谢家二房,是谢书屹的叔父一家。

平日最疼他的便是那位二婶,每回我闹出笑话,也是她来劝婆母息怒。

她常握着我的手叹气,说书屹命苦,让我多担待。

我想起她腕上常年戴着的佛珠,忽然胃里一阵发冷。

“你知道,还喝?”

“换了会打草惊蛇。”

“所以你就日日咳,月月吐血,任由他们看你快死?”

谢书屹笑了笑。

“总要让人放心。”

我气得眼前发黑。

“你们谢家是不是有病?”

他认真想了想。

“也不全是。”

小葵忍不住道:“姑娘,夫人其实护过你的。”

我看向她。

“哪个夫人?”

“老夫人。”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她说的是谢书屹的母亲。

三年来,婆母待我不冷不热。

我养外男,她罚我跪祠堂。

我顶嘴,她罚我抄女诫。

我以为她恨不得我早些滚出谢府。

小葵低声道:“昨夜烧遗书,也是老夫人故意做给江家看的。”

“她知道我假死?”

谢书屹道:“她不知道。”

我刚松一口气。

他又道:“她只知道我不会让你死。”

我手指一僵。

他看着我,声音轻了下来。

“我娘嘴硬,心也硬,可她不傻。”

“江家从前把你推来冲喜,如今又想把你推回去,她早看不顺眼。”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船外水声渐慢,雾也散了些。

前方隐约露出一片低矮屋檐,墙上挂着几串褪色红灯笼。

谢书屹撑着站起来。

“去柳湾。”

我按住他。

“你伤成这样还要回谢府?”

“不是回府。”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岸边。

“先换船,换衣,换脸。”

我冷笑。

“你还有几张脸?”

“夫人喜欢哪张,我日后常戴。”

“我喜欢你闭嘴。”

他点头。

“这个难些。”

小葵刚想笑,岸上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一个卖鱼的老汉提着灯跑来,压低嗓子喊:“谢公子,江家抬着二姑娘的牌位进谢府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老汉喘着气,又补了一句。

“江大姑娘穿着孝衣跪在门前,说你家少夫人被野男人拐走,求谢家休妻开祠!”

谢书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我攥紧掌心。

“回去。”

他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道:“这口脏水,不能让她先泼完。”

10

柳湾小院藏在渡口后头。

院门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去,里面却干净。

屋檐下晾着几件粗布衣,灶边温着水,像早就有人备好。

谢书屹进门便扶住了桌角。

我看着他额角冷汗,咬牙道:“你这样回去,是去给他们添棺材板吗?”

他抬眸。

“夫人不是要回去?”

“我要回去,不是要你死回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伤处,又咳得弯下腰。

我忙扶住他,手碰到他背脊,才知他衣衫下薄得厉害。

三年同床共枕,我竟从未真切碰过他。

新婚夜他咳得厉害,我整晚坐在床尾。

后来我怕他,厌他,也怨他拖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药香,隔着帘帐,隔着一句又一句难听话。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别抖。”

我立刻抽回手。

“谁抖了?”

“我。”

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院外进来一个老妇,头发花白,脚步却稳。

她一见谢书屹,眼眶就红了。

“公子又糟践自己。”

谢书屹温声道:“崔嬷嬷,劳烦。”

老妇看向我,福了福身。

“少夫人,里屋备了衣裳。”

我迟疑一瞬。

谢书屹道:“她是我乳母。”

崔嬷嬷接话:“也是看着少夫人入门的人。”

我微微一怔。

她叹道:“那年花轿停在谢府门前,少夫人手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奴婢那时便想,江家真狠。”

我垂下眼。

很少有人这样说。

所有人都说我命好,庶女能嫁进谢家,是祖坟冒青烟。

可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崔嬷嬷把衣裳放到我手里。

“江家如今在谢府门前闹得厉害。”

“小的们传话回来,说江大姑娘哭得快昏过去,口口声声要替妹妹讨公道。”

我冷笑。

“她最会哭。”

崔嬷嬷压低声音:“老夫人让人关了中门,只开侧门。”

我抬头。

谢书屹道:“给她留脸,也给她留坑。”

“什么意思?”

他坐到榻边,由崔嬷嬷替他重新压住伤口。

“中门不开,她便不是贵客。”

“侧门一开,她若进,便是自降身份。”

“她若不进,便只能跪在外头让人看笑话。”

我忍不住看他。

“你们谢家说话做事都要绕八个弯吗?”

谢书屹想了想。

“夫人也可以直接骂。”

“我本来就会。”

他弯唇。

“所以我羡慕。”

崔嬷嬷给他换药时,眉头皱得很紧。

“箭头虽取了,血却止不住。”

我心里一紧。

“那怎么办?”

谢书屹还没开口,崔嬷嬷便道:“少夫人若肯劝,公子还能听两句。”

我看向谢书屹。

他也看我。

我冷声道:“不许去前厅。”

他点头。

“好。”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倒不安。

“你又憋什么坏?”

“夫人去,我在后面。”

“你当我傻?”

他眼底有浅淡笑意。

“夫人不傻,只是从前不肯看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别开脸。

崔嬷嬷装作没听见,低头收拾染血的布。

半个时辰后,我换了粗布衣,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样子。

谢书屹也换了一身旧青衫,脸上不知抹了什么,病色反倒更重。

我皱眉。

“你还嫌自己不够像鬼?”

“好骗。”

“骗谁?”

“骗想看我断气的人。”

我还要骂,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敲声。

卖鱼老汉隔着门道:“公子,谢府那边开祠了!”

我猛地站起。

崔嬷嬷脸色一变。

“老夫人怎么会同意?”

老汉声音发颤。

“不是老夫人同意,是江老爷把族亲都叫来了,还抬了五副小棺材堵在门前!”

小葵倒吸一口凉气。

“五副?”

我眼前浮起那五个被传死去的人。

阿姐这是要把假事做成真事。

谢书屹慢慢扣上袖口。

我按住他。

“你刚答应我不去前厅。”

他抬眼,神色温和。

“我不去前厅。”

我还未松手。

他便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我去祠堂。”

11

谢府祠堂前,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从侧巷进去时,先闻到一股纸钱烧出的焦味。

再往前,便听见阿姐哽咽的声音。

“我妹妹虽有错,可她到底是江家女儿。”

“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谢家总要给个说法。”

江父也沉声道:“亲家,今日不是我们无理取闹。”

“你们谢家少夫人养外男,五条人命压在身上,如今又跟船夫私奔。”

“若谢家还护着,日后两家如何做人?”

我躲在廊柱后,看见婆母坐在上首。

她穿着素色衣裳,鬓边没有一件首饰,脸却沉得像寒石。

“江大人说话要有凭据。”

江父拱手。

“人证物证俱在。”

阿姐抬手,奴仆立刻把五副小棺材往前推了推。

棺材不大,漆得乌黑,棺头贴着黄纸。

我看得手心发凉。

为了毁我,她连这种东西都备得出来。

婆母冷冷道:“棺里是什么?”

阿姐含泪道:“是妹妹害死之人的衣物。”

“他们家人贫弱,不敢来谢府喊冤,只能求到江家门前。”

婆母笑了一声。

“江家何时这么怜贫惜弱了?”

江父脸色难看。

“亲家母慎言。”

婆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慎言这两个字,江家先学会再来教我。”

祠堂内外有不少族亲和邻里。

阿姐跪在地上,哭得肩膀轻颤。

她生得比我柔,泪珠一落,旁人便先信三分。

“老夫人何必护短。”

“妹妹从小性子烈,她不肯认错,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认。”

“只求谢家开恩,休了她,放她回江家受训。”

我几乎笑出声。

受训。

麻绳和石块也能叫受训。

小葵在我身后气得发抖。

“姑娘,她太毒了。”

我压住她的手。

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

“我能说句话吗?”

众人回头。

一个穿灰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左腿微跛,怀里还抱着一顶斗笠。

我认出他,心口一震。

第四个。

那个传言摔马死了的少年。

阿姐脸上的泪僵住。

江父厉声道:“你是何人?”

年轻男子低头行礼。

“小人从前在二姑娘名下做事。”

“外头都说小人死了,小人今日来,是想给自己讨个活人的名分。”

人群顿时哗然。

阿姐猛地站起。

“你胡说!”

年轻男子抬头看她。

“大姑娘忘了?”

“那日你身边的婆子给了我一包药,让我放进二姑娘茶里。”

“我不肯,第二日马便惊了。”

阿姐脸色煞白。

江父怒喝:“哪里来的疯子,拖出去!”

谢府的护院却挡在前头,没有动。

婆母放下茶盏。

“让他说。”

年轻男子从怀里取出一块染旧的帕子。

“这帕子是那婆子落下的,上头绣着江大姑娘院里的海棠纹。”

阿姐咬牙。

“一个帕子算什么?”

“谁家没有海棠?”

门外又有人道:“我家没有。”

第二个人被扶了进来,嗓音嘶哑,几乎只能磨出气声。

他脖颈有旧伤,说一句话便要停一停。

“我从前爱饮酒,可那夜不是呛酒。”

“有人按着我的头往酒坛里压。”

“我命大,被谢公子的人救了。”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是第三个。

当年他最爱笑,开口便能把人哄得忘了烦。

如今他声音坏成这样,却还肯来。

阿姐往后退了一步。

江父的脸色也变了。

他压低声音道:“够了。”

婆母冷眼看他。

“不够。”

祠堂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江父猛地转向婆母。

“亲家母,这是你们谢家早就布好的局?”

婆母淡淡道:“江家若没做,哪来的局?”

阿姐忽然跪着爬到婆母跟前。

“老夫人,我妹妹已经死了。”

“您就算恨江家,也不该拿死人名声作践。”

婆母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厌恶。

“你口口声声说疼妹妹,却句句盼她坐实恶名。”

阿姐哭道:“我是为谢家好。”

一道熟悉的咳声从祠堂侧门传来。

我心头一紧。

谢书屹披着白狐裘,扶着门框走出来。

他面色苍白,唇上却带着淡淡笑意。

“为谢家好,便不劳江大姑娘了。”

阿姐看见他,眼睛瞬间红了。

“谢郎君,你还病着,怎能出来?”

谢书屹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我藏身的廊柱后。

“夫人,看戏看够了么?”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望来。

我闭了闭眼,走了出去。

祠堂前一片死寂。

阿姐盯着我,脸上血色尽褪。

“你怎么还活着?”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姐姐这话问得,倒像很失望。”

她嘴唇颤了颤,忽然冲过来抓我的手。

“妹妹,你活着太好了。”

“你快告诉大家,是这个病秧子逼你演戏,是他想害江家!”

她指甲掐进我腕里。

下一瞬,谢书屹抬手,袖箭寒光贴着她发髻擦过,钉在她身后的门柱上。

阿姐尖叫一声,发簪断落,满头青丝散了下来。

谢书屹声音仍轻。

“江大姑娘,再碰我夫人一下。”

“下一箭,便不会偏。”

12

阿姐散着发,脸上那点柔弱再也挂不住。

她盯着门柱上的袖箭,唇色发青。

“谢书屹,你疯了?”

谢书屹扶着门框,气息很轻。

“我从前病得重,说话没人听。”

“今日只好换个法子。”

婆母冷声道:“书屹,回去坐着。”

谢书屹笑了笑。

“母亲放心,我还没到咽气的时候。”

我听得心口一缩。

他却像没事人似的,朝我伸手。

“夫人,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本不想听他的。

可阿姐那双眼睛像淬了毒,死死盯着我的手腕。

我抬脚走到谢书屹身边。

他指尖冰凉,只在我袖边轻轻一碰。

“疼不疼?”

我低头才看见腕上被阿姐掐出了几道红痕。

“不疼。”

“我疼。”

我瞪他。

“你又没被掐。”

“看着疼。”

祠堂外有人低低吸气。

婆母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父却沉了脸。

“谢贤侄,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对未出阁的姑娘动箭,未免太过。”

谢书屹慢慢看向他。

“江大人带五副小棺材堵我家祠堂,倒不算过?”

江父一噎。

阿姐抹了把泪,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妹妹。”

“她自小任性,做错事也不肯低头。”

“我若不替她认罪,难道眼睁睁看她被官府拖走?”

我笑了。

“姐姐替我认罪,认到把我绑石头沉江?”

她面色一白。

“妹妹,你怎能这样污蔑我?”

小葵从我身后站出来,气得声音都发抖。

“昨夜江家的柴车上,奴婢亲眼见过麻绳和石块。”

江父厉声道:“一个丫头的话也能算数?”

婆母放下茶盏。

“那五副棺材里装的衣物,便能算数?”

祠堂里外一时安静。

阿姐咬着唇,泪珠又滚下来。

“老夫人若不信,可以开棺。”

“我既敢抬来,便不怕看。”

她话音刚落,我便看见谢书屹的眼神淡了些。

他越是这样,我越知道有人要倒霉。

婆母抬手。

“开。”

护院上前撬第一副小棺。

棺盖刚起,一股潮湿霉味散出来。

里面果然只有衣物。

那衣裳我认得。

第一位公子爱穿青白,衣摆总要熏兰香。

如今那件衣裳皱巴巴压在棺中,像真埋过一回。

阿姐立刻哭道:“妹妹,你看见了吗?”

“人虽没了,可衣裳还在。”

我还没开口,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衣裳在,人便没了吗?”

众人转头。

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子跨进门槛,肩上搭着粗布包袱。

他比三年前壮了许多,眉眼却还有旧日风流影子。

我怔了怔。

“你……”

他朝我行礼。

“二姑娘,许久不见。”

“我如今在岭南做木材生意,手下养了十来个伙计。”

“托您的福,活得还行。”

人群一片哗然。

阿姐脸色僵住。

江父的胡子抖了抖。

“假的。”

“定是谢家找来的人。”

那男子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锁。

“这是当年二姑娘赏我的。”

“背面刻着我娘的小名,知道的人不多。”

他把银锁递给婆母身边的嬷嬷。

嬷嬷看过,低声回禀。

“确是旧物。”

阿姐还想说话,第二副棺材也被撬开。

里面是一件短褐和一双破靴。

门外又有人走进来。

这人比前一个更沉默,腰背笔直,左手虎口有旧疤。

他没有看阿姐,只对我抱拳。

“二姑娘,当年若非谢公子救我,我早被山匪砍了。”

“我今日来,不是替谁争脸,只是不想让死人二字压在我头上。”

阿姐的肩膀轻轻一颤。

我看着那两个人,嗓子发紧。

他们都活着。

谢书屹低声道:“夫人眼眶又红了。”

我咬牙。

“闭嘴。”

他弯了弯唇。

江父猛地拍桌。

“够了。”

“就算前两个活着,也不能证明我女儿清白。”

婆母淡淡问:“哪个女儿?”

江父脸色一变。

婆母看着他,字字不急。

“你口口声声说我谢家少夫人失德,可如今又说你女儿清白。”

“江大人心里,到底把谁当女儿?”

我指尖一蜷。

这句话比任何刀子都利。

江父没有看我。

他只盯着婆母。

“亲家母何必挑拨骨肉?”

我轻声道:“父亲若真念骨肉,昨夜就不会让人来拖我的尸身。”

江父终于看向我。

他眼中没有愧疚,只有被当众顶撞后的恼怒。

“你自小不服管教。”

“若非江家养你,你能有今日?”

我刚要开口,谢书屹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压得低,却带出一点血腥气。

我心中一惊,回头扶他。

他却抬眼看着江父。

“江大人养她,是为把她推进花轿冲喜。”

“我谢家养她,是为让她站着说话。”

江父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最后一副小棺忽然响了一下。

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敲在每个人耳边。

棺中又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里头用尽力气撞盖。

阿姐猛地后退,尖声道:“不许开!”

13

所有人都看向阿姐。

她也知自己失态,立刻捂住嘴,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只是怕冲撞妹妹。”

我看着她。

“我活得好好的,姐姐怕冲撞谁?”

阿姐哽住。

婆母看了一眼护院。

“开。”

护院手上用力,棺盖被撬出一条缝。

里面立刻传出呜呜声。

小葵吓得往我身后一缩。

我却往前走了一步。

谢书屹拉住我袖口。

“别靠太近。”

“你知道里面是谁?”

“夫人猜猜。”

“我不猜。”

“那便看。”

棺盖被整个掀开。

一个年轻男人蜷在里面,嘴里塞着布,双手被捆在身后。

他满脸汗水,额角蹭破了皮,一见光便拼命挣扎。

小葵惊呼。

“第五位公子!”

祠堂外顿时炸开了锅。

“人活着!”

“五副小棺材,竟装了个活人。”

“江家这也太狠了。”

阿姐摇着头,脸上血色退尽。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

第五个被护院扶出来,腿软得跪在地上。

他吐出嘴里的布,咳了好一阵。

我冷眼看他。

“你不是在城西吃馄饨?”

他抬头看我,眼神躲闪。

“二姑娘,我也是被逼的。”

阿姐立刻道:“你被谁逼的?”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发抖。

阿姐声音更柔。

“你别怕,谁逼你害我妹妹,你只管说。”

谢书屹轻笑。

“江大姑娘倒是会替人递话。”

阿姐咬牙。

“谢郎君何必处处针对我?”

“当年若不是妹妹占了我的亲事,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本该是我。”

这话一出,四周更静。

我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

这就是阿姐最恨我的地方。

不是我抢她。

是她不要了,又见那东西还有价值,便怨我握在手里。

婆母冷冷道:“当年是谁哭着不肯上花轿?”

阿姐抬头,泪眼盈盈。

“老夫人,我那时年少害怕。”

“可婚约最初定的是我。”

“妹妹替嫁,本就不合礼数。”

江父立刻接话。

“不错。”

“此事原是江家理亏,今日既闹到这个份上,不如把话说明。”

“若谢家肯休了二女,两家仍可重修旧好。”

我笑出声。

“父亲口中的重修旧好,是把姐姐再送进来?”

江父脸色一沉。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你一个出嫁女,有何资格多嘴?”

我的笑慢慢收住。

“我没资格?”

“我在谢家跪祠堂时,江家没人来。”

“我被骂不守妇道时,江家没人来。”

“我假死出逃时,江家倒来得快。”

“父亲,你到底是来救女儿,还是来捡一份没死透的富贵?”

江父扬手就要打我。

谢书屹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往身后一带。

那一巴掌没落下。

因为婆母手里的茶盏砸在江父脚边,碎瓷溅开。

“江大人。”

婆母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谢家祠堂。”

“你要教训谁,回江家教训去。”

江父脸色青白交错。

阿姐却忽然膝行到谢书屹面前。

“谢郎君。”

“你心里明明清楚,妹妹不喜欢你。”

“她养外男,写遗书,假死逃走。”

“她宁愿买船夫,也不愿留在你身边。”

每一句都像针。

偏偏每一句我都做过。

我看向谢书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唇色比方才更淡。

阿姐还在哭。

“我不同。”

“我后悔了。”

“这三年,我日日在佛前求你平安。”

“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照顾你,守着你,再不嫌你身子弱。”

小葵气得骂道:“大姑娘还要不要脸?”

阿姐没有理她。

她只抬起那张满是泪的脸,像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有人说原定婚约确是长女。

有人说二姑娘这三年名声不好。

也有人说谢公子若真要换回去,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站在谢书屹身后,忽然觉得掌心发冷。

他若此刻点头,我连骂他的立场都没有。

毕竟当初我也盼着他死。

谢书屹忽然回头看我。

“夫人,你在想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

“想你桃花挺烂。”

他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夫人嘴还这么利,看来不怕。”

“怕有什么用?”

“有用。”

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指尖。

“怕了就躲我身后。”

阿姐看着我们的手,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江父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谢贤侄,你先别急着表态。”

“这是当年两家交换的婚书。”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婚书展开。

祠堂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我看见上面确实写着阿姐的名字。

江父把婚书高高举起。

“今日请谢家族亲做个见证。”

“拜堂那日,江家送错了人。”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不该算数。”

阿姐缓缓抬头,眼泪挂在腮边,唇角却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婆母脸色终于变了。

谢书屹手心一紧。

门外有个老媒婆颤巍巍走进来。

她跪在地上,抖着嗓子道:“当年迎亲前夜,江家确实换了新娘。”

14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记起三年前那夜。

盖头压得低,喜轿颠得厉害。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外头有人催。

“快些,别误了吉时。”

那时候我以为,世上最坏不过是嫁给一个快死的人。

如今才知,被推上花轿只是开头。

婆母盯着老媒婆。

“你再说一遍。”

老媒婆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老身不敢撒谎。”

“婚书上是江大姑娘,花轿里却是二姑娘。”

“江家给了老身封口银,说谢公子病重,拜堂不过走个过场。”

江父怒道:“胡说!”

老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只旧荷包。

“这是当年给老身银子的荷包。”

“上头绣着江家私印纹样。”

江父伸手要夺。

谢府护院先一步拦下。

婆母接过荷包看了一眼,冷笑。

“江家好规矩。”

“拿一个女儿抵祸,拿另一个女儿补富贵。”

阿姐哭道:“老夫人,当年我也是被父母所迫。”

我看着她。

“你被迫躲在房里哭,我被迫坐进花轿。”

“姐姐的被迫,真会挑地方。”

她脸色一白。

“妹妹,你还要怪我到什么时候?”

“我怪你?”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不肯嫁,我替你嫁了。”

“你后悔了,便说我占了你的亲事。”

“你想回谢家,便抬五副小棺材毁我名声。”

“你说你疼我,可你每一滴眼泪都只想淹死我。”

阿姐嘴唇颤着,忽然去看谢书屹。

“谢郎君,你听见了。”

“她这样恨我,怎会真心待你?”

“她从前盼你死,往后也未必不会。”

我手指一蜷。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不是全假。

谢书屹病得最重那几年,我确实在心里算过他的死期。

我也确实想过,只要他咽气,我便能离开那座药味沉沉的院子。

谢书屹轻轻咳了一声。

我侧头看他。

他的脸在白狐裘里几乎没有血色,却仍站得稳。

“她盼我死,是我没本事让她盼我活。”

祠堂内外顿时安静。

阿姐怔住。

江父也愣了愣。

谢书屹看着我,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清楚。

“三年前,她不是心甘情愿进的谢家。”

“我明知她委屈,却只顾着装病布局。”

“她怨我,理所当然。”

我喉咙发紧。

“谢书屹,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好。”

他弯唇。

“那夫人替我说坏些。”

我瞪他,眼眶却热得厉害。

婆母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书屹,婚书一事,你打算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谢书屹。

阿姐跪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光。

江父也挺起背。

我没有看他们。

我只看着谢书屹的手。

那只手藏在袖中,指节微微泛白。

伤口大约又疼了。

可他没有扶我,也没有叫人搀他。

他只是走到祠堂正中,对着谢家祖宗牌位俯身一拜。

再起身时,他看向众人。

“婚书可以写错。”

“花轿可以换人。”

“可与我拜堂的是她。”

“入我谢家门的是她。”

“在我病榻前守了三年,被我拖了三年的,还是她。”

他回头朝我伸出手。

“我谢书屹此生只认一个妻。”

我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过去。

是腿忽然像被钉住了。

阿姐尖声道:“那婚书呢?”

谢书屹淡淡道:“撕了。”

江父怒极反笑。

“婚书是两家凭证,岂是你说撕便撕?”

婆母接过那张泛黄婚书。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忽然当众撕成两半。

纸声脆得惊人。

江父脸色大变。

“你们谢家欺人太甚!”

婆母把碎纸扔进火盆。

“欺人?”

“当年你们把一个不情愿的女儿塞进谢家,欺的是她。”

“今日你们又想把另一个后悔的女儿塞进来,欺的是我谢家。”

“江大人,你真当我们谢家祠堂是你江家的后门?”

祠堂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

阿姐彻底慌了。

她爬到火盆边,想把婚书碎片捞出来。

火苗舔上纸角,很快吞成灰。

她被烫得缩手,眼泪终于不再像演出来。

“不能烧。”

“那本该是我的。”

我看着她红肿的手指,心里没有快意,只有荒凉。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谢书屹这个人。

她要的是谢家少夫人的位置。

要的是把我踩回江家泥里。

第五位公子忽然磕头。

“谢公子,少夫人,我说。”

“江大姑娘让我接近少夫人,说只要拿到那些契纸,再同我假死一场,便给我百两银子。”

阿姐猛地回头。

“你住口!”

他抖得厉害,却还是继续说。

“后来她又说,假死不够,要我真死。”

“我害怕想跑,被江家的人捆进了棺材。”

江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指着那人骂道:“下贱东西,血口喷人!”

那人哭道:“小人下贱,可小人想活。”

这话像一记巴掌,扇得祠堂内外鸦雀无声。

我忽然觉得累。

这些年绕来绕去,不过都是想活。

我想从谢家活出去。

那些被我买来的少年想从穷困里活出去。

谢书屹想在亲族算计里活下去。

连这个第五位,也只是想从阿姐手里活下来。

阿姐却不肯。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我笑。

“你赢了。”

“妹妹,你今日赢得风光。”

“可你以为你真能安稳做谢家少夫人?”

我皱眉。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古怪。

“你问问父亲。”

“问问他,为什么当年非要把你送来。”

江父脸色骤变。

“闭嘴!”

阿姐笑得眼泪直流。

“你怕什么?”

“反正江家脸都丢尽了。”

她看向我,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根本不是江家的女儿。”

15

江父脸色铁青,抬手便要去捂她的嘴。

“住口。”

阿姐往后一退,笑得眼泪满脸。

“父亲如今知道怕了?”

“当年把她塞进花轿时,怎么不怕?”

我看着江父。

他避开我的目光,袖中的手却在发抖。

我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我连江家女儿都不是。”

谢书屹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仍冷,力道却稳。

“是不是江家女儿,都不妨碍你是我夫人。”

我想抽回手。

他低声道:“别在这时推开我。”

这一句声音很轻,却像压住了我心口那阵发空。

婆母看向江父。

“江大人,她说的是真是假?”

江父咬牙。

“疯言疯语,亲家母也信?”

阿姐尖声道:“我没疯。”

“她本就是温氏留下的孩子。”

“我娘说过,温氏临死前把她托给江家,父亲贪她娘留下的东西,才把她养在府里。”

温氏。

这个姓像一根细针,忽然扎进我脑中。

我很小的时候,曾见过一只旧木匣。

匣角包着银皮,里头有一方褪色帕子。

我问奶娘那是什么。

奶娘吓得立刻合上匣子,说小孩子别乱翻。

后来那匣子便不见了。

江父怒得面皮发紫。

“你要毁了全家才甘心?”

阿姐哭着笑。

“全家?”

“父亲眼里,只有能换好处的人才算家人。”

“我不能嫁谢家时,你骂我不懂事。”

“她替我嫁进去后,你又盼着她死,好让我重新进去。”

“如今我不过把话说开,父亲倒怪我毁家?”

江父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声音脆得让众人都愣住。

阿姐偏着脸,好半晌没动。

我以为她会哭。

她却慢慢转回头,嘴角渗出血,眼神比方才更狠。

“打我有什么用?”

“她若真是江家血脉,你怎会舍得把她送去冲喜?”

这话像把钝刀,慢慢磨过我的心。

我曾怨江家偏心。

怨父亲只疼阿姐。

怨母亲看我像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如今才知,原来连偏心都轮不到我。

我只是一个被养在府里的外人。

婆母放下茶盏,声音沉下去。

“温氏是谁?”

江父闭口不言。

阿姐却抢着开口。

“温氏是父亲早年在外头带回来的女人。”

“父亲不肯给她名分,又舍不得她的财物,便把她藏在别院。”

“后来温氏病死,父亲抱回了一个孩子,对外说是姨娘所生的庶女。”

我看向江父。

“是这样吗?”

江父终于抬眼看我。

他的目光里没有慈爱,也没有悔意,只有被人当众剥开遮羞布的狼狈。

“我养你十几年。”

“你如今要跟外人一起逼问我?”

我笑了笑。

“你养我?”

“用谁的钱养的?”

江父脸色一僵。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娘留下了什么?”

他怒道:“你没有资格问。”

谢书屹咳了一声,声音轻,却冷。

“她没有资格,谁有?”

“一个拿她去换亲的养父?”

“还是一个抬棺毁她名声的姐姐?”

阿姐猛地看向谢书屹。

“我不是她姐姐。”

谢书屹淡淡道:“正好。”

“你往后再哭着喊妹妹,也不必有人应你。”

祠堂外有人低声议论。

“若不是亲生,江家还把人家嫁出去冲喜,这可真亏心。”

“可不是,还要人家认养恩。”

“养恩再大,也不是拿命还的。”

江父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指着我。

“若非我把你带回江家,你早死在外头。”

“温氏那样的身份,能给你什么前程?”

我问:“她是什么身份?”

江父闭紧了嘴。

婆母却忽然开口。

“温氏闺名,可叫温若棠?”

江父猛地看向她。

阿姐也愣住了。

我看向婆母。

她脸上的冷意第一次有了裂痕。

她慢慢站起,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眉眼上。

“难怪。”

“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像一个人。”

我喉咙发紧。

“老夫人认得我娘?”

婆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扶住我的肩,手指很稳,眼底却有红意。

“认得。”

“她当年救过我的命。”

祠堂里又是一静。

江父像被踩住尾巴,厉声道:“亲家母慎言。”

婆母回头看他。

“我慎言了三年。”

“今日不想慎了。”

谢书屹忽然低低咳了两声。

我忙扶住他。

他手心湿冷,掌纹里隐约有血色。

我心头一紧。

“你又流血了?”

他看着我,竟还笑。

“夫人终于肯先看我了。”

我咬牙道:“你再说话,我真给你补一刀。”

他轻声道:“那也等她们把你娘的事说完。”

婆母看向门外,声音落得极沉。

“崔嬷嬷,去把旧匣取来。”

江父脸色骤变。

“什么旧匣?”

婆母看着他。

“你以为温若棠只把东西留在江家吗?”

16

崔嬷嬷很快捧着一只小匣进来。

那匣子不大,乌木底,银皮包角,锁扣上刻着一朵很小的棠花。

我看见它时,手指忽然发麻。

幼年记忆里那只匣子,也是这样的棠花扣。

婆母亲手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方旧帕,一枚半圆玉佩,还有几张薄薄的信纸。

纸页泛黄,边角磨得发软,显然被人看过很多回。

婆母取出那枚半圆玉佩,递到我手里。

“另一半,应在你母亲遗物中。”

玉佩入手微凉。

我低头看着上头的纹路,掌心一阵阵发紧。

阿姐忽然尖声道:“不可能。”

“温氏留下的东西明明都在江家。”

她话一出口,江父的脸色彻底灰了。

婆母冷笑。

“江大姑娘倒是比谁都清楚。”

阿姐这才反应过来,死死咬住唇。

江父怒视她。

“成事不足的东西。”

我看着他。

“所以真有遗物。”

江父没有说话。

谢书屹轻声道:“夫人,问慢些。”

“他年纪大,经不住句句都像刀。”

我瞪他一眼。

他咳着笑了笑,脸色却白得吓人。

婆母展开第一封信。

“这是温若棠当年写给我的。”

“她说自己一时所托非人,病中无力脱身,只盼来日孩子若能长大,不求富贵,只求别被人当货物送来送去。”

我眼眶一热,几乎站不稳。

原来有人替我求过。

原来我不是生来就该被推上花轿。

江父沉声道:“亲家母拿一封旧信,能说明什么?”

婆母将信纸拍在桌上。

“说明你明知她不愿把孩子交给江家,却还是扣了人。”

江父冷笑。

“温氏死在江家别院,她的孩子自然由我处置。”

“一个妇人临终胡话,难道还要越过父母宗族?”

我慢慢抬眼。

“你不是我父。”

祠堂里静了一瞬。

江父脸色铁青。

我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我不认江家门,也不认你这声父亲。”

阿姐忽然笑了。

“说得轻巧。”

“你不认江家,便是来历不明的孤女。”

“没了江家门楣,你以为谢家还会要你?”

她看向婆母,眼神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老夫人方才护她,是因她还是江家姑娘。”

“如今她无父无族,拿什么做谢家少夫人?”

婆母还未开口,谢书屹便淡淡道:“拿我。”

阿姐一怔。

谢书屹撑着桌沿站直。

我伸手去扶,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背。

“谢家娶妻,是娶人,不是娶她身后的牌匾。”

“我拜的是她,认的也是她。”

“江家若觉得门楣值钱,留着自己供。”

婆母看了他一眼。

“坐下说话。”

谢书屹很听话地坐了回去。

只是他刚坐下,袖口便落下一滴血。

那一点红砸在青砖上,像针扎进我眼里。

我压低声音。

“谢书屹。”

他不动声色把袖子拢住。

“无妨。”

“你每回说无妨,便一定有事。”

“夫人如今很懂我。”

“闭嘴。”

崔嬷嬷急得眼眶发红。

“公子不能再撑了。”

谢书屹却看向江父。

“把温氏遗物还来。”

江父冷硬道:“没有。”

阿姐立刻接话。

“早就没了。”

我看向她。

她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眼神却亮得骇人。

“你想要你娘的东西?”

“可惜了,江家养你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银子?”

“那些旧物能换的都换了,不能换的也早烧了。”

我心口一空。

婆母冷声道:“江家敢。”

阿姐笑得更大声。

“有何不敢?”

“她不过是一个死人留下的拖累。”

“父亲肯给她一口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她还想拿回什么?”

我攥紧玉佩,指甲硌得掌心发疼。

谢书屹忽然抬眼。

那一瞬,他脸上病弱的温和全散了。

“崔嬷嬷,请秦婆进来。”

江父面色一变。

“你们把谁带来了?”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个瘦小老妇被人扶着跨进祠堂。

她头发全白,背弯得厉害,却一进门就盯住江父。

“老爷,多年不见。”

江父的嘴唇动了动。

“你还活着?”

老妇笑了一声。

“托二姑娘的福,没死成。”

我看着她,心跳忽然乱了。

她转向我,颤巍巍跪下。

“姑娘。”

“老奴当年伺候过你母亲。”

我忙去扶她。

她却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布包,按在额前。

“姑娘,温娘子临终前留了话。”

“她说,若有一日你被江家逼到无路可走,便把这句话告诉你。”

我的声音发紧。

“什么话?”

老妇抬头,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说,她不悔生你。”

“她只悔没能亲手带你走。”

17

那句话像一盏灯,忽然照进我心里最冷的地方。

我蹲在老妇面前,半晌没能开口。

从前我总以为自己是多余的。

在江家,我是替阿姐挡灾的庶女。

在谢家,我是冲喜冲来的少夫人。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一生像被别人随手安置的一件旧物。

可如今有人跪在我面前,说我娘不悔生我。

我眼泪落下来时,谢书屹轻轻叹了一声。

“夫人别哭。”

我哽着骂他。

“你管我。”

“我管不住。”

他声音很低。

“只是看不得。”

婆母别开眼,像是不愿人看见她眼底的湿意。

秦婆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枚玉佩,一只银镯,还有一张被油纸裹了几层的旧契。

她双手托起半枚玉佩。

“这是温娘子留给姑娘的。”

我把自己掌心那半枚合上去。

两半玉佩严丝合缝。

棠花纹连成一枝,枝尾刻着一个细小的温字。

祠堂里再无一人能说这是作假。

秦婆又指着银镯。

“这镯子原是一对。”

“另一只被江家太太拿去给大姑娘打了头面。”

阿姐脸色一白,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间。

她今日的发簪早被谢书屹袖箭削断,可她从前最爱戴的一套银累丝头面,我见过无数次。

每回家宴,她都坐在灯下,银花压鬓,众人夸她生得贵气。

原来那贵气里,也有我娘留下的一点旧物。

我看向阿姐。

她被我看得恼羞成怒。

“看我做什么?”

“又不是我拿的。”

“你若怨,去怨父亲母亲。”

我轻声道:“你戴的时候,不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婆继续道:“温娘子还留了一处小宅和两间铺面。”

“老奴不识字,只记得她说,那是给姑娘将来安身的根。”

江父冷声道:“一派胡言。”

秦婆抬头看他。

“老爷当年让人把我卖去外县,不就是怕我说这些?”

“若非谢公子的人把我寻回来,老奴这把骨头,怕是早烂在路边了。”

我回头看谢书屹。

他半靠在椅上,唇色浅得几乎没有。

可见我望去,他仍弯了弯眼。

“夫人别太感动。”

“我寻她时,也不知她会说这些好话。”

我鼻尖一酸,又想骂他。

婆母拿起那张旧契,看了片刻,神色冷下来。

“上面写得清楚,宅铺皆归温氏之女。”

“江大人,这也是江家养女儿的花用?”

江父额角青筋绷起。

“多年旧物,早已更替。”

“亲家母若想拿这些东西压江家,未免太天真。”

谢书屹道:“不是压。”

“是讨。”

江父忽然笑了。

“讨?”

“你一个病到今日不知明日的人,拿什么替她讨?”

我扶着谢书屹的手猛地一紧。

谢书屹却平静得很。

“拿谢家。”

婆母淡淡接上。

“也拿我这张老脸。”

江父脸上的笑僵住。

婆母看向围在祠堂外的族亲邻里。

“今日诸位都在,便听个明白。”

“江家当年收养温氏孤女,却吞了其母遗物,又将她冒作庶女送来冲喜。”

“如今见我儿还活着,便又抬棺闹门,要毁她清白,好换长女进府。”

“这样的人家,我谢家往后不敢高攀。”

这话等于当众断了两家的往来。

江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可以不要我。

可以舍掉阿姐。

却不能不顾江家的脸面和往后的亲事往来。

他咬牙道:“亲家母说话太绝。”

婆母道:“我说的是人话,绝的是江家事。”

祠堂外有人低笑。

江父羞怒交加,忽然转向我。

“你真要把养你的家逼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

“我没逼江家。”

“是江家逼我活不下去。”

他上前一步。

“没有江家,你算什么?”

我还没说话,谢书屹便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避着任何人。

“她是我谢书屹明媒正娶的妻。”

“是温若棠的女儿。”

“也是她自己。”

“江家给不了她的名分,不必由江家来收回。”

我心口狠狠一颤。

阿姐忽然尖叫。

“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还站在你身边?”

谢书屹看向她。

“凭我愿意。”

阿姐像被这四个字打垮,踉跄着后退。

她退到火盆旁,裙角险些燎到火。

小葵惊叫一声。

我刚要上前,阿姐却忽然俯身,从火盆边抓起一截未烧尽的木条。

火苗蹿起,映得她满脸泪痕狰狞。

“你们都向着她。”

“父亲算计我,谢家羞辱我,连她一个外来的野种也要踩在我头上。”

江父怒喝:“放下。”

阿姐不听。

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玉佩和秦婆托着的旧契,忽然笑了。

“你想拿回你娘的东西?”

“做梦。”

她举着带火的木条,猛地朝秦婆手中的旧契扑去。

谢书屹起身太急,身形一晃,血从袖中滴成一线。

我冲过去护住秦婆。

火光擦过我袖口,热意瞬间卷上皮肉。

谢书屹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变了。

“夫人!”

18

火苗贴着我的袖口蹿上来时,先是一阵烫,随后才是钻心的疼。

秦婆被我推到身后,旧契从她手里滑落,被我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阿姐扑得太急,整个人撞在供桌边,火木条砸落在青砖上,溅出几粒火星。

小葵尖叫着扑过来,拿披帛拍我袖上的火。

“姑娘,手,您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烧出黑边,腕侧红了一片。

谢书屹已经到了我身边。

他明明站都站不稳,手却快得很,一把扯下外袍,将我手腕裹住。

他低着头,眼底那点温和全没了。

“疼不疼?”

我想说不疼,可喉咙一紧,竟说不出话。

他抬眼看我。

“别逞强。”

我咬牙。

“你先管管你自己。”

他袖中血还在往下滴,滴在我鞋边,红得刺眼。

婆母终于动了怒。

“拿下江氏。”

谢府护院立刻上前。

阿姐被两个人按住,仍挣扎着要往旧契那边看。

“烧了它。”

“那是江家的东西。”

秦婆抱着那张旧契,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温娘子留给姑娘的安身物。”

“你们江家拿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阿姐挣扎得发髻散乱,像个疯人。

“她凭什么有安身物?”

“我才是江家嫡女。”

“凭什么她嫁进谢家,凭什么她还有亲娘留下的东西?”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骂了。

有些人的心是漏的。

你同她讲道理,她只会觉得你多拿了一口气。

江父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终于不再装慈父,冷声道:“亲家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扣我女儿,谢家是要同江家彻底撕破脸?”

婆母缓缓道:“脸是江家自己撕的。”

江父盯着我。

“你当真要看江家出丑?”

我握紧旧契。

“江家不是早把我当外人了吗?”

“如今又要我替江家要脸,凭什么?”

江父被我问得额角跳动。

他看向祠堂外围着的人,忽然放缓声音。

“你年纪小,被谢家几句话哄住了。”

“你母亲的事,内情复杂。”

“你若愿意随我回去,我自会慢慢告诉你。”

谢书屹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像水底的石头。

“江大人方才还说她没有资格问。”

“如今怎么又能慢慢说了?”

江父看向他。

“谢贤侄,你病成这样,何必再搅这些家事?”

谢书屹扶着我,声音淡淡。

“她的事,便是我的家事。”

阿姐忽然哭起来。

这一次哭得不柔,也不美,只剩尖利。

“谢书屹,你为何非要护她?”

“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她连假死都安排好了,她想离你远远的。”

谢书屹垂眼看我被外袍裹住的手腕。

“她想走,是我从前没留住。”

“往后我慢慢留。”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唇边没有笑,只有一点疲色。

阿姐却像受了更大的刺激,挣扎着喊道:“那我呢?”

“当年本该嫁给你的人是我。”

“你若娶我,我不会养外男,不会写遗书,不会让谢家丢脸。”

谢书屹抬眸。

“你会把我药碗端给二房的人。”

祠堂里一静。

二房族亲里有人猛地站起。

“书屹,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书屹看也没看他们。

“意思是,江大姑娘三年前便同二婶通过信。”

阿姐的脸霎时白了。

婆母手指一紧。

“书屹。”

谢书屹低声咳了咳,咳声里带着血意。

“母亲,原想晚些说。”

“可江大姑娘太急。”

江父厉声道:“你血口污人。”

谢书屹抬手。

崔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叠旧信,递到婆母面前。

不是账册,也不是官府文书。

只是几封女子闺中往来的信。

婆母展开第一封,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阿姐盯着那信,突然不动了。

我心底一沉。

“你同二房有往来?”

阿姐嘴唇抖了抖。

“我没有。”

谢书屹轻声道:“江大姑娘每封信都不署名。”

“只可惜,你写字喜欢把怀字最后一笔挑高。”

我想起遗书旁那行朱砂小字,又想起谢书屹的笔。

原来他早把许多东西看在眼里。

婆母读完一封信,指节都泛了白。

“你问二房,我儿每日都喝什么药。”

“你还问,若他当真撑不过三年,谢家少夫人的位置是否能另换。”

阿姐扑通跪下。

“老夫人,我只是糊涂。”

“我那时后悔了。”

“我只是想知道谢郎君过得好不好。”

婆母把信狠狠摔在她面前。

“你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阿姐哭着摇头。

江父脸色也变了。

二房席间,一个戴佛珠的妇人慢慢站起,脸上还挂着惯常的慈和。

“嫂嫂,这信未必是真。”

婆母看向她。

“弟妹,你终于肯说话了。”

那妇人叹息。

“今日祠堂闹成这样,总要有人劝一劝。”

“书屹身子不好,受不得气。”

谢书屹忽然笑了。

“二婶总是这样疼我。”

他抬起袖,袖口的血珠落在青砖上。

“疼到药里加寒石粉。”

那妇人的佛珠,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

我听见自己心口重重一跳。

谢书屹却在这时身形一晃,忽然向我身上倒来。

我伸手接住他,只摸到满掌温热的血。

19

“谢书屹!”

我抱住他时,才知他身上冷得像江雾。

他半边重量压在我肩上,呼吸轻得几乎要散。

崔嬷嬷扑上来,声音都变了。

“快扶公子去偏房。”

婆母脸色煞白,却还稳得住。

“关祠堂门。”

“今日谁也不许走。”

江父立刻道:“亲家母,你这是何意?”

婆母看都不看他。

“我儿若有个万一,今日在场的人,一个个说清楚再走。”

二婶捡佛珠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眼圈竟红了。

“嫂嫂,你不能因书屹胡说便疑我。”

“我照顾他多年,哪一次不是亲手送药?”

婆母冷冷道:“所以才更方便。”

二婶脸上那点委屈僵住。

我扶着谢书屹往偏房走。

他眼睛半阖着,还不忘低声道:“夫人,慢些。”

我眼泪差点砸下来。

“你还挑路?”

“怕你手疼。”

我一怔,低头才见他仍用手虚虚托着我被烧伤的那只腕。

他自己血流成这样,竟还记着我的手。

我咬牙骂他。

“你若死了,我就改嫁。”

他唇角动了动。

“这句听过。”

“换一句。”

“你若敢死,我就把你棺材掀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咳出一口血。

那血落在白狐裘上,像雪里开出的坏花。

偏房里早有人烧了热水。

崔嬷嬷剪开他肩上衣料,伤口已经裂得不成样子。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得厉害。

崔嬷嬷低声道:“少夫人,您若怕,先出去。”

我站在床边没动。

“我不怕。”

谢书屹睁眼看我。

“脸都白了。”

“你管我。”

他笑意很浅。

“那便留下。”

婆母进来时,手里捏着那几封信。

她看见谢书屹的伤,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慌。

“你昨夜中箭,为何不回府?”

谢书屹低声道:“回府便引他们找她。”

婆母看向我。

那目光很复杂。

像恼我,也像疼我,又像恼她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我哑声道:“是我连累他。”

婆母沉默片刻。

“你烧伤了,先上药。”

“我不急。”

“你急不急,我说了算。”

她让嬷嬷抓住我的手,亲自把药膏抹上来。

药膏清凉,可皮肉仍疼得一抽一抽。

婆母低头看着,忽然道:“方才扑上去时,怕不怕?”

我摇头。

“没来得及怕。”

婆母动作一顿。

“倒像你母亲。”

我抬头看她。

“她也是这样的人吗?”

婆母眼底一柔。

“她比你还倔。”

“当年我在路上遇险,同行的人都躲,她一个弱女子拿簪子割断马绳,才救了我。”

“后来她不肯受谢家重礼,只要我替她收一样东西。”

我低声问:“就是那只匣子?”

婆母点头。

“她说,若将来有人拿她女儿当物件,便请我记得,她女儿不是无人可依。”

我鼻尖发酸。

“可您为何三年都没说?”

婆母看了一眼床上的谢书屹。

“我起初也不知你就是她女儿。”

“只觉得你眉眼熟。”

“后来书屹暗中查江家,我才慢慢对上。”

我看向谢书屹。

他闭着眼,像是昏过去了,可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婆母叹道:“他不让我说。”

“他说你当时恨他,若这事由谢家说出来,你只会觉得又被谢家拿身世困住。”

我喉咙一哽。

谢书屹闭着眼开口。

“母亲,留点脸。”

婆母怒道:“你还有脸?”

他气若游丝地笑。

“还有半张。”

我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他手背上。

他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夫人哭什么。”

“疼的是我。”

我擦掉眼泪。

“我替你疼不行?”

他睁开眼,望着我许久。

“行。”

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小葵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老夫人,二房的人要走。”

“说公子病中胡言,不能凭几句话困他们。”

婆母起身。

“让护院拦住。”

小葵却急道:“拦不住。”

“二老爷带了族里的长辈,说要当场分宗。”

婆母脸色一沉。

谢书屹撑着要起身。

我一把按住他。

“你敢动试试。”

他看着我。

“夫人按得太轻。”

我气得手都抖了。

婆母忽然道:“你躺着。”

“这回不用你。”

她转身往外走,背影冷硬。

我刚松一口气,床上的谢书屹却抓住我的袖角。

“别让二婶靠近香炉。”

我一怔。

“什么?”

他看向门外,眼神沉得吓人。

“她若走不了,会烧祠堂。”

20

我冲出偏房时,祠堂里的香烟正浓。

二婶站在祖宗牌位前,手里捧着一只铜香炉。

她脸上仍是那副慈悲模样,断了线的佛珠缠在腕间,像一圈枯蛇。

婆母站在台阶下,声音冷得发紧。

“放下。”

二婶轻轻叹息。

“嫂嫂何必逼人至此?”

“书屹身子本就不好,他说几句糊涂话,你也当真。”

婆母道:“他糊涂不糊涂,我这个做母亲的知道。”

二老爷站在她身侧,脸色阴沉。

“嫂嫂,你不能为一个妇人,把谢家闹得祖宗不宁。”

我走进去。

“哪个妇人?”

二老爷看见我,眼里厌恶毫不遮掩。

“你还有脸出来。”

“若非你搅事,谢家何至于此?”

我冷笑。

“原来下药的是我,通江家的是我,抬棺堵门的也是我?”

二老爷被我噎住。

二婶却看着我,柔声道:“少夫人,你年纪小,不知大家族里水深。”

“有些事知道得太明白,不是福气。”

我走到婆母身边。

“我从前不知道,倒也没见有福气。”

二婶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阿姐被护院压在一旁,听见这话忽然笑出声。

“你们谢家也不干净。”

“妹妹,你以为谢书屹护你,便真是良人?”

“他瞒你,骗你,看你像傻子一样闹了三年。”

我看向她。

“你说得对。”

祠堂里一静。

阿姐愣住。

我继续道:“他瞒我骗我,我回头自会同他算。”

“可他救下的五个人,如今都能站出来说话。”

“你害的人,却差点进棺材。”

“姐姐,人和人到底不一样。”

阿姐脸色扭曲起来。

“你别叫我姐姐。”

“正合我意。”

二婶忽然将香炉往前一倾。

几根燃着的线香落在供桌黄绸上,火星瞬间咬住布角。

众人惊呼。

婆母正要上前,我先一步抓起旁边的茶壶泼过去。

茶水浇灭火星,热雾腾起,香灰溅了二婶满袖。

二婶的脸终于沉下来。

“少夫人好利落。”

我甩了甩被烫得发疼的手腕。

“练过。”

“在谢家跪祠堂,抄女诫,端药炉,什么狼狈事没做过。”

婆母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瞬不自在。

我低声道:“没怪您。”

她别过脸。

“我也没问。”

二婶冷笑。

“嫂嫂倒真同这丫头亲近了。”

“可你别忘了,当初若非我帮你打理府中事务,书屹早就被那群虎狼吞了。”

婆母缓缓道:“所以你便也想咬一口?”

二婶笑意消失。

她看向二老爷。

二老爷忽然抬手。

几个二房仆从猛地往外冲,似要去开祠堂侧门。

谢府护院拦上去,两边推搡成一团。

祠堂外的人群乱起来。

江父趁乱往阿姐身边靠。

小葵眼尖,立刻喊道:“他要放人!”

我回头,果然见江父袖中滑出一把小刀,正割阿姐腕上的绳。

婆母喝道:“拦住他们。”

江父动作一顿,忽然扯住阿姐,把刀横在她颈边。

所有人都停了。

阿姐也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父。

“父亲?”

江父咬牙道:“闭嘴。”

“今日若不走,江家全完了。”

阿姐眼泪滚下来。

“你拿我挡?”

江父低声道:“你惹出来的祸,自然该你担。”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唐得发冷。

方才还一口一个嫡女,如今便成了挡路的盾。

阿姐忽然笑了。

笑得喉咙发哑。

“我真蠢。”

“我竟还以为,你多少会疼我。”

江父拖着她往门口退。

“让开。”

护院不敢轻举妄动。

二婶趁机把铜香炉往供桌下一踢。

这一次,香灰里竟藏着几块未灭的炭。

黄绸底下腾地冒起火舌。

婆母脸色大变。

“水!”

祠堂里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救火,有人尖叫,有人往外挤。

我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

下一刻,一只冷手从身后扶住我。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我气得发抖。

“谢书屹,你是不是想死?”

他披着染血的外衣,脸白得像纸,却仍站在我身后。

“怕夫人一个人骂不过。”

“你滚回去。”

“滚不动。”

火光映在他眼底,他看着混乱中的江父和二婶,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旧契先收好。”

我心里一紧。

“你又要做什么?”

他没有答,只把一枚小小铜哨塞进我掌心。

“若我倒下,吹它。”

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你别想再把我推开。”

他低头看我的手,忽然笑了笑。

“夫人如今抓得真紧。”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已抬手扣住腕间袖箭。

寒光越过火影,直指江父手里的刀。

可同一瞬,阿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反身撞向江父。

刀锋偏转,血光乍现。

祠堂外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少夫人小心,梁上着火了!”

21

我抬头时,梁上火舌已经卷过半截横木。

焦黑的木皮噼啪炸开,火星像雨一样往下落。

谢书屹第一反应不是退。

他伸手把我往怀里一扣,袖箭却仍稳稳对着江父。

我听见他胸腔里压不住的咳声,也听见自己掌心那枚铜哨硌得生疼。

阿姐撞开江父后,刀锋划过她肩头。

血很快染透孝衣。

她跌在地上,怔怔看着江父。

“你真要拿我换江家一条路?”

江父被撞得踉跄,脸上再无半分父亲模样。

“你若不闹,何至于此?”

阿姐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碎,像被火烧断的琴弦。

“原来我从来不是你疼的女儿。”

“我只是比她更值钱些。”

江父怒道:“闭嘴!”

谢书屹抬腕。

寒光破开火影,正钉在江父握刀的手背旁。

刀当啷落地。

江父痛呼后退。

我立刻吹响铜哨。

尖细的哨音穿过祠堂,外头很快传来杂乱脚步。

不是兵,也不是衙役。

是谢府各房的仆从和柳湾渡口那些撑船人,挑水的挑水,抬沙的抬沙,连卖鱼老汉都扛着湿草席冲了进来。

婆母厉声道:“先救牌位,再救人。”

二婶脸色一变,转身要往后门跑。

崔嬷嬷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二夫人,香灰里的炭是您带来的,您往哪里去?”

二婶狠狠甩手。

“一个奴才也敢拦我?”

崔嬷嬷没松。

“奴才不敢。”

“奴才只知道,谢家祖宗若被烧了,谁点的火,谁便要跪在灰里认。”

二婶扬手要打她。

婆母上前一步,反手便给了二婶一巴掌。

那一声响,竟比梁木断裂声还清脆。

“这一巴掌,为我儿喝的三年苦药。”

二婶捂着脸,终于撕下慈和面皮。

“嫂嫂装什么清高?”

“谢家这份家业,本就该有我夫君一半。”

“书屹病成那样还占着长房,你们母子凭什么?”

婆母冷冷看她。

“凭他姓谢,凭他没害同宗血脉。”

二婶还要说话,横梁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我只觉头顶一暗。

谢书屹猛地把我推向婆母。

“走!”

我被婆母抓住,回身时看见一截燃着的木梁直直砸下。

谢书屹避得慢了半步,被坠下的供幡绊住。

我的心像被人撕开。

“谢书屹!”

他抬眼看我,竟还想笑。

下一瞬,阿姐扑过去,用尽全力扯开那条燃着的供幡。

木梁擦着谢书屹肩侧砸在地上,火星炸开。

阿姐被热浪掀倒,肩头伤口又裂,疼得脸色惨白。

谢书屹踉跄起身,反手把她拖离火边。

阿姐怔怔看着他。

“你救我?”

谢书屹咳得唇边带血。

“你方才也救了我。”

她眼泪忽然落下来。

“我害过你。”

“所以扯平不了。”

他声音很轻。

“但人若还肯回头,总比烧成灰好。”

阿姐怔了许久,忽然朝婆母跪下。

“信是我写的。”

“二房同我说,只要他熬不过三年,我还有机会进谢家。”

“我信了。”

“我也恨她。”

她看向我,眼里没有从前的娇弱,只剩狼狈的空。

“我恨你坐进花轿后,人人都说你命好。”

“我更恨我自己,当初怕死不敢嫁,后来又后悔。”

江父嘶声道:“你疯了?”

阿姐回头看他。

“疯的是江家。”

“父亲,你把我们都当成能换银子和脸面的物件。”

“她不是江家女儿,我也不像你的女儿。”

“我们都是你手里的价码。”

江父面色灰败,嘴唇抖得厉害。

火势渐渐被压下去。

供桌上的黄绸烧去一角,祖宗牌位却被婆母亲手护了出来。

她抱着牌位站在烟里,鬓发散了几缕,眼神却沉稳得吓人。

“今日之后,谢家与江家恩断。”

她看向二房。

“二房谋害长房子嗣,焚祠伤亲,从此分出谢门。”

二老爷急道:“嫂嫂,你不能一句话便定下。”

婆母道:“不是一句话。”

她指向满地佛珠,旧信,香灰里的炭,又指向谢书屹染血的肩。

“是三年药碗,是今日这场火,是你们自己把脸撕尽。”

二房的人再无人敢出声。

我扶住谢书屹时,他整个人几乎靠在我身上。

他还低声问:“夫人,我方才没太狼狈吧?”

我眼泪砸在他衣襟上。

“狼狈死了。”

“那夫人别嫌弃。”

“我嫌弃。”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我攥紧他的手。

“但我不走。”

他怔住。

我一字一句道:“谢书屹,我不做江家送来的替嫁女,也不做谢家困住的少夫人。”

“我今日留下,是我自己愿意。”

他看着我,喉结轻轻一动。

“当真?”

“假的。”

我咬牙。

“等你好了,我还要同你算三年旧账。”

他笑了,笑着咳出血,却仍握紧我的手。

“好。”

“我慢慢还。”

后来江父被族亲搀走时,背影佝偻得像一夜老了十年。

阿姐没有随他回去。

她跪在祠堂外,对我磕了三个头。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以后,不再叫你妹妹。”

我看着她肩上的血,沉默许久。

“好。”

她抬头,眼泪滚下来。

“温姑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没有应,也没有再恨得那么用力。

有些人亏欠太深,不必相认,也不必相逢。

数月后,谢书屹的伤终于结了痂。

二房被分出谢府,江家从此门庭冷落。

母亲留下的小宅和铺面,也由婆母陪我一处处收了回来。

那日春水初涨,我又去了渡口。

谢书屹披着青衫,靠在船头,脸色仍白,眼里却有笑。

“夫人今日还买船夫吗?”

我把一张银票拍进他怀里。

“买。”

“买一日,还是一世?”

江风吹过他的袖口,露出腕间淡淡伤痕。

我伸手替他拢好衣襟。

“买到我不想买为止。”

他低头笑了。

“那我得好好伺候。”

我瞪他。

“病秧子,少说两句。”

他俯身替我挡开湿滑木桩,声音轻得像江上春雾。

“遵命。”

“我的亡妻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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