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八十天,天气热得邪门,小渔村里一片祥和,我妈在腌萝卜。
她的指甲变成了十片角质片,边缘锋利得像手术刀,没几秒就把萝卜旋出了花。
“这手好使”,她跟二姨说,“比菜刀快。”
二姨的耳朵已经变成了两把扇子,正呼扇着降温。她点点头:“是比之前好。”
我躺在院里晒太阳,背上的鳍收着,听海底有什么东西在欢迎我回家。
我没应。反正它天天叫,又不赶时间。
1 邪门,红烧
末日爆发第三天,我躺在小渔村的码头上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太阳早就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
从昨天开始,这玩意儿就泛着一股死鱼肚皮似的青白色,挂在天上像颗烂掉的咸鸭蛋黄。
我没起来。
不是因为懒,好吧,主要是因为懒。
但次要原因是,昨天下午蹲滩涂里摸了一下午螃蟹,蹲下起来蹲下起来,导致今天我的腿一走路就有点像抽筋似的。
我妈说我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我爸说我是“骨头软”。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我爸是渔民,四十多岁,皮肤晒得跟老树皮似的,说话带一股鱼腥味,洗都洗不掉。
末日第一天城里传来消息说有丧尸,交通瘫了,超市乱了,城里一片哀嚎。他正在补网,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丧尸?那玩意儿咬人?”
“咬。”
“比石狗公还凶?”
“……凶。”
他低头继续补网,“那关我屁事,我又不上城里。”
我爸的逻辑很简单。
海里没有丧尸,所以出海是安全的。至于城里乱不乱,跟他没关系。
他这辈子除了去镇上卖鱼,几乎没出过海边的地界。
我妈更绝。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她正在腌带鱼。听隔壁李奶奶说“城里人都在到处跑”,她头都没抬:“跑什么跑,家里有粮有盐,怕什么。”
“听说那丧尸见人就咬!”
“咬就咬呗,”我妈把带鱼翻了个面,刀工利落,“咬了就咬了,反正跑不过,不如在家吃顿好的。”
然后她切了一块姜,拍碎了往鱼身上抹。
我站旁边看着,觉得我妈这心态,丧尸来了她都能拿菜刀给剁了。
我呢,二十一,大专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躺了一年。
我妈管这叫“待业”,我爸管这叫“吃白食”。
末日爆发对我最大的影响是,终于不用被我妈催着去找工作了。
“反正现在也没地方招工,”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点欣慰,“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
所以我就真的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了。
第六天,我爸照常出海。
他天没亮就走了,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院子里一股咸腥味,我妈在晒鱼干,一排排挂在绳子上,像万国旗。
“你爸捞了点新东西回来,说有点儿邪门。”我妈头也不抬,“在厨房,你去看看。”
我走进厨房。
灶台边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水,水里泡着几条鱼。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一眼恐怖的不对劲,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哪里怪的违和感。
比如那鱼的鳞片。
颜色是正常的银灰色,但不是鱼鳞那种均匀的金属光泽,而是一块一块的,像指甲油涂得不均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边缘还微微地翘起来。
再比如眼睛。
鱼眼是正常的凸出来的,但瞳孔的形状不太对。
不是圆的,是竖的,像猫眼,又不完全是,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挤压过,变成了两头尖的椭圆形。
还有嘴。
鱼嘴闭着的时候看着正常,但偶尔会动一下,露出里面一排极细极密的牙。
不是鱼常见的那种犬齿状牙齿,是那种……平的,一片挨一片的,像锯条。
我拿筷子戳了一下。
那鱼猛地一弹,从盆里跳出来,“摔在了地上。
它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鱼摔在地上的“啪嗒”声,是那种带分量的、肉实心的东西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我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鱼身的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这鱼是温热的。
不是常温。是温的。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暖水袋那种温度。
我把它放回盆里,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我手背上。
水滴顺着皮肤滑下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鱼腥味,是那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味。
像什么?
像我小时候发烧,我妈给我熬姜汤,掀开锅盖那一刻,热气里混着姜和红糖的甜。
但这玩意儿是鱼。
“看什么呢?”我妈端着一簸箕咸菜走进来,“那鱼新鲜着呢,你爸说一网捞上来全是这种。”
“这鱼什么品种?”
“不知道。”我妈把咸菜倒进缸里,“你爸说以前没见过。管它什么品种,能吃就行。”
她拿起那条最肥的,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够吃好几顿。”
然后她开始刮鳞。
刀刃贴着鱼身推过去的时候,那些鳞片不是一片一片掉的,是整块整块翘起来,像贴上去的薄膜。
我妈没在意,拿手一撕,连着一小条皮一起扯下来了。
皮底下是肉,颜色偏白,纹理比正常的鱼肉密一点。
“这鱼长得怪,”我妈也看出来了,但她的解读是,“肉多,划算。”
她把鱼开膛破肚。
内脏倒出来,正常,鱼鳔、鱼籽、肠子,都正常。就是鱼鳔的颜色偏蓝,像被墨水染过。
“晚上红烧,”我妈洗手,“你去把院子门闩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鱼端上来了。
红烧,酱色浓郁,汤汁收得刚好。
我爸开了瓶白酒,他平时不怎么喝,但今天出海回来似乎心情不错。
我妈炒了盘空心菜,自家院子里种的。
蒸了锅米饭。一桌三个菜。
鱼上桌的时候香味扑了一屋子。
不是那种普通红烧鱼的酱香味,是更浓的、更野的、更直白的香。
我闻着闻着,口水就下来了。不是馋,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爸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嗯。”
我妈也夹了一块。仔细挑刺,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说:“鲜。”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不是“好吃”两个字能概括的那种好吃。
是那种鲜到舌根发麻、鲜到后脑勺发紧的好吃。
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暖流从胃里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太阳穴。
“慢点吃,”我妈看我吃得急,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又没人跟你抢。”
我爸喝了口酒,又夹了一块,“这鱼后劲大。”
后劲。
吃完之后确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饱,是轻。
像整个人飘起来了一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发痒,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拱,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你脸怎么红了?”我妈看了我一眼。
“热的吧。”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就行。”
我爸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
然后他笑了,“这鱼太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
是很安静的、很深的梦。
梦里我在水里,水很暖,很咸,包裹着我的身体。
四周很暗,但我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肤看,用耳朵看。
我看见下面有光。
不是阳光。
是那种更深的、更稠的光,一缕一缕的,像雾,像烟。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低,很远,像鲸歌。有音节,有节奏。
我能“听”出它在说什么,但翻译不成人类的语言。
那个声音在叫我。
我往下看。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浑身是汗,胸口发闷,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窗外那颗青白色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海面上很平静。
2 囤货与井水
末日第十天,城里彻底乱了。
零散的消息是从收音机里传来的,邻居李叔有个老式收音机,靠手摇发电。
每天傍晚他摇十分钟,听听外面的动静。
收音机里说城里已经封了多个城区,军队在维持秩序,但丧尸数量还在猛烈增加。
村里人听了,反应出奇地平静。
“封就封吧,”王婶说,“反正我们也不去城里。”
“就是,”二姨坐在门槛上嗑瓜子,“末日了还赖在城里,嫌命长。”
她一家子前几天就撤出来了,连夜投奔我妈。
二姨夫开着大货车带二姨和表妹横冲直撞来的。
吃的喝的穿的,能带的都带了。
我妈没跟着大家表态,就是一味的囤货。
不是囤米囤面那种囤。
是腌货。
什么都腌。
腌完萝卜腌白菜,腌完白菜腌黄瓜,腌完黄瓜腌洋姜。
我家厨房墙根底下码着一箱箱盐。
海盐,粗盐。我家常年出海,盐是最不缺的东西。
白花花一摞,跟金砖似的,码得整整齐齐,潮气都渗不进去。
我妈蹲在盐箱子旁边,掰开一箱,抓一把搓进菜里,手法跟和面似的。
照我妈的说法,“盐就是硬通货。腌菜要用,腌鱼要用,万一有人划伤了还能撒一把消毒。”
村里没便利店,这会儿也没人去镇上了。
然后她就开始囤。
萝卜切条腌,白菜整颗压,黄瓜剖开撒盐,洋姜成罐封。
鱼更不用说了。
带鱼段放盐堆里埋,黄鱼剖开晒半干后再抹盐,马鲛鱼切块装缸,小杂鱼整筐倒进盐堆里翻。
螃蟹肥的腌咸蟹,瘦的腌蟹糊。
鱿鱼剖开、去软骨、盐搓三遍挂绳上晒。
虾米晒成虾皮,大虾开背去线盐渍。
海螺锤碎取肉腌,蚬子吐完沙连汤带水加盐煮了装坛。
鱼鳔单独留着,盐搓了穿线挂在屋檐下风干。
海带叠好压盐,紫菜一捆一捆地码缸底。
院子里绳上挂满了,屋檐下吊着一串串,厨房里缸摞缸,咸菜缸、鱼卤缸、蟹膏坛、虾酱罐。
所以全家都不太愁吃。
咸了就喝井水,村子里有一口井。
第十二天,井水变咸了。
不是突然变咸的。
是每天咸一分,到第十五天,打上来的水直接能当汤底用了。
王婶第一个发现不对。
她去打水洗脸,捧了一把往脸上拍,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这水……咸的?”
消息传开,村里人轮流去井边尝。尝完之后七嘴八舌:
“含碘高。”王婶说。
“海平面倒灌。”李叔说。
“有人在井里撒盐了。”二姨说。
“谁没事往井里撒盐?”我妈说。
“说不定是丧尸。”
“丧尸撒盐干嘛?腌自己?”
我爸没说话,他拿手电筒照了照井底。
深处的井壁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根须,是某种灰白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嵌在砖缝里,一胀一缩的。
他看了三秒,收起手电筒。
“没事,”他说,“能用。”
“能用?这么咸怎么做饭?”二姨问。
“烧开了用。咸菜都不用加盐了。”
后来确实没加盐。
我妈腌了第十缸咸菜,一滴盐没放,咸度刚好。
到第十八天,井壁上的血管状东西消失了。
井水反而更咸了。
我妈说:“好事。省盐。可以过滤喝。”
我爸说:“嗯。”
3 海里的东西养人
末日第二十天,我爸又出海了。
这次回来得晚,船舱里堆了大半舱的鱼。就是上次那种,眼睛是竖的,捞上来是温热的。
全家人早就爱上了这个味道。
包括二姨一家子。
我妈没犹豫,麻溜地红烧了一锅。
香味飘出去半条村。
王婶第一个闻着味儿过来的,扒着院门问:“嫂子,做啥呢?这么香。”
“鱼。”
她走进院子,看见还有一筐筐鱼摆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这鱼……长得不太像咱们这片的。”
“外海的,”我爸说,“往东走了几海里,那片水域暖流交汇,鱼都长得野。”
王婶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我妈:“这……能吃吗?”
她大概是想走,但那股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她的脚像被钉住了。
“怎么不能吃?”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前几天我们一直吃呢,鲜得很,王婶你吃了饭再走,”我妈在厨房里喊,“做的多着呢,够吃。”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鱼。”
我妈端着盘子出来了。
红烧怪鱼,酱色浓郁,汤汁收得刚好,表面撒了一层葱花。
热气腾起来,香味直接糊你一脸。
王婶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坐下了。
吃饭的时候,王婶起初只夹空心菜。
我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她推辞了两下,然后放进嘴里。
嚼了。
王婶的表情先是有一丝警惕,然后是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茫然的满足感上。
“这鱼……”她嚼着嚼着,声音变小了,“这鱼怎么这么……”
“鲜。”我妈替她说完了。
王婶皱着眉,像在努力找一个准确的词,“是那种……鲜到脑子里去了。吃完觉得整个人都……”
她没说完。又夹了一块。
我爸喝了口酒,没说话。
他今天已经喝了四杯了,脸红得像猴屁股,但眼神还清醒。
他看了一眼王婶,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担忧,更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
我低头吃鱼,没问。
我的掌心热热的,握拳时感觉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
王婶吃了三块鱼肉,又喝了两口鱼汤。
汤是奶白色的,但比正常的鱼汤稠一点,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像灌了一口热油。
不是腻的那种油,是那种润滑的、顺着食道往下走的时候,每一寸黏膜都被包裹住的舒适感。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好久没吃得这么舒服了,”她拿手扇了扇风,“末日了还吃上这么好的鱼,真是……”
她站起来,腿晃了一下。
“坐久了,麻。”她扶着桌子,笑了笑。
临走,王婶问我爸又要了几条鱼,捎了回去。
傍晚,李叔来了,村口张婆子也来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村里人三三两两都来要。
我爸来者不拒,捞了多少就分了多少。
有人拿鸡蛋换,有人拿米换,李叔拿了一捆新补的网来抵。
我爸都收,鱼照给。
“反正捞得多,”他说,“一家吃也是吃,大家吃也是吃。”
那几天村里天天飘鱼香。
顿顿有鱼,红烧、清蒸、鱼丸、鱼汤,变着花样做。
村里人吃了都说好,都说鲜,都说“这鱼补”。
确实补。
以前我脸上总长痘,这半个月一颗没冒,皮肤滑得像被抛光过,我妈看了都说我最近气色好。
我感觉皮肤表面多了一层……釉质。
像你给木头上了一层清漆,木头本身的纹理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光滑的、反光的膜。
我拿指甲掐了一下脸。
不疼。
不是麻,是真的不疼。
指甲掐进去大概有一毫米深,我看着那道白印子慢慢弹回来,弹回来的速度比正常皮肤快。
像按下去一个充满气的气球,松手瞬间就复原了。
可能是胶原蛋白补的太充足了。
前几天切菜划了道口子,血都没怎么流,第二天结痂,第三天疤都没了。
一筐七八十斤的鱼获,我单手拎起来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以前这筐得两个人抬。
我站在院子里,手还攥着筐沿,愣了几秒。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才发现,不止我一个人变了。
我爸最明显。
以前他的脸跟老树皮似的,风吹日晒的裂纹,摸上去糙得像砂纸。
现在还是黑,但黑得发亮,像抹了油。
脸颊上那些深纹浅了,皮肤绷得紧,我妈说他年轻了十岁。
精力更离谱。
以前出海一趟回来,进门就瘫,能在床上躺两三天,起来走路都打晃。
现在呢?
出海一整天,回来吃上三碗饭,晚上跟李叔他们打牌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五点又起来补网了。
还有他的手。
以前满手掌的裂口,冬天能裂到流血,每年都得贴胶布。
现在那些老茧还在,但底下的皮肤是新的,光滑的。
我妈也很夸张。
她的手指关节炎,往年阴雨天就肿得像胡萝卜,拧毛巾都费劲。
现在呢?
腌菜切萝卜跟切豆腐似的,指甲盖儿都变硬变亮了,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瓷光。
她自己还发现了新技能,穿针不用戴老花镜了。
“眼神好了,”她跟二姨说,“以前得举老远才看得见针眼,现在凑近一穿就过。”
二姨的变化在头发上。
以前白了大半,染发膏一瓶一瓶地买。
这半个月发根长出来的全是深褐色的,带光泽,像童话里的美人鱼似的。
她每天对着水缸照,越照越高兴:“比吃保健品强一百倍。”
村里人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改变。
就连村里那条狗,旺财,都变了。
以前嘴筒子四周都是白毛,老得都走不动了,整天趴门口喘气。
现在追着鸡满院子跑,嘴能张到一百八十度,咬骨头跟咬豆腐似的。
他们说,“海里的东西就是养人。”
他们说得对。
大家都好了,那就是好事。
4 海鲜大杂烩
我偶尔做梦的时候,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
很低,很远,那个声音在叫我。
我每次醒来都是一身汗,胸口发闷,但说不上难受。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感,像婴儿在羊水里。
……
我爸出海的频率变多了。
以前十来天才去一次,现在隔三差五的就去。
末日第四十天,这次他回来得晚。
天都黑了,月亮已经挂在天上,还是那颗死鱼肚皮似的青白色月亮,他才把船靠岸。
我妈站在码头边等,我也去了。
远远看见船灯晃过来,我爸站在船头收锚,动作比前几天慢了。
不是累。
是那种……沉稳的慢。
像他的身体变重了,每一步都踩得更实。
船靠岸,我爸跳了下来。
他今天捞了五筐,船舱里码得满满当当的,筐沿上还在往下滴水。
我和我妈帮我爸把鱼提到推车上,回了家。
院子里。
五筐鱼摆满了。
我妈把院子的灯打开了。
我这才凑过去仔细看。
第一筐和第二筐都是前些天那种竖瞳孔鱼,肉多鲜美。
打开第三个筐,里边就四五条鱼。
一条大概七八斤重,身体是正常的鱼形,但背鳍上长了一排脆骨一样的东西。
不是鱼刺。像手指。
大小、形状、关节,全都有。
白白胖胖的,像泡发的藕节,一排长在背鳍的位置,随着鱼身的呼吸微微蜷缩。
我盯着看了三秒。
“这鱼长手了。”我说。
“不是手,”我爸弯腰拎起来,翻了个面,“鳍刺变异了。可能就是城里丧尸闹的吧,海里面现在什么怪东西都有。”
他捏了捏其中一根,硬硬的,但还有弹性,像泡了水的橡胶。
他把那条鱼又扔回了筐里。
手指状的背鳍碰到旁边一条鱼的鳞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第四筐更离谱。
里面的鱼,姑且叫鱼吧,有一半没有眼睛。
不是掉了,是本来就没有。
眼眶的位置是一层光滑的皮肤,像缝合过一样。
但那些鱼在筐里游得比有眼睛的还欢,甚至更准确。
第五筐。
里边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有螃蟹。但钳子上长着耳朵形状的东西,粉粉的,还在微微转动,像在听水声。
钳子张开的时候耳朵跟着展开,钳子合上的时候耳朵跟着贴平。
还有几条鱿鱼,如果那还能叫鱿鱼的话。
触手上不是吸盘,是一圈圈螺旋的褶子,从中间一个小孔往外盘,跟梯田似的,又像你扒开耳朵往里看那个旋。
每个孔底都在微微翕动,像在喘气。
一条触手搭在筐沿上,那些褶子一缩一缩的。
二姨夫打着哈欠从客房出来,光着膀子,肚皮上一层油汗,凑到筐边看了一眼,“哟,这鱼长得别致。”
二姨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探头看了三秒,“这个好,手指切了炖汤,鱼身红烧,一鱼两吃,不浪费。”
我妈点头称是。
“这个没眼的怎么吃?”表妹瞪着好奇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些没眼睛的鱼在筐里游得欢。
“没眼说明肉嫩,”二姨拿手电照了照,“清蒸。眼睛都没了,肯定把营养全长肉里了。”
“这螃蟹耳朵怎么吃?”
“腌了,”我妈说,“钳子上的耳朵切下来扔汤里,提鲜。”
“鱿鱼呢?”二姨夫拿筷子戳了戳触手上的螺旋褶子。
“焯水蘸酱油,脆,跟海蜇皮一个口感。”
一大家子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围着五筐鱼,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吃法。
语气跟商量今晚炒什么菜一模一样。
没人觉得哪里不对,就像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食材。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一顿海鲜宴。
红烧的、清蒸的、蒸螃蟹、焯鱿鱼须。
鱿鱼须焯完水,螺旋褶皱变成半透明的,咬下去脆脆的,嚼第二口有一股甜味从舌根涌上来。
跟上次那条鱼身上的味道一样,姜汤混着红糖的那种甜。
我吃了几口,掌心的烫意又涨了一波,胀一下缩一下,像在跟着什么节奏跳。
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
我摊开掌心看了看,掌心泛着淡蓝色的光。
我爸出来坐在我旁边,深深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爸?”
“没感觉?”
“什么感觉?”
“你的眼睛变了。”
“什么变了?”
“瞳孔。”我爸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海浪不大。“竖起来了。跟鱼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眼皮底下,眼球有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
不是疼,是……紧。
像有人在你眼球外面套了一层膜,膜在收缩。
“可能是灯光暗,看错了吧。”我说。
我爸没追问。
但我此时仔细看才注意到,我爸的瞳孔是竖的。
“明天别睡太死。我带你去一趟。”
“去哪?”
“海里。”
“去干嘛?”
他沉默了两秒。
“你闻得见。”
“闻见什么?”
“鱼。”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海风吹过来,咸腥味灌进鼻腔。
我深吸了一口气。
5 出海
第二天,也是末日第四十一天,我爸带我出海了。
然后我真的闻见了。
不是海风里的鱼腥味。
是更深的、更具体的、更……定向的。
像有人在你鼻子里装了一个指南针,指针在转,转到某个方向就停住了,死死指着那个方向,不肯再动。
我没跟我爸说是哪块水域。
但我爸就恰好停在了那块水域。
暖流交汇,鱼群自动地绕着船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我吸着那股味道,嘴里又开始分泌唾液。
不是馋。
是身体在准备。
像猎犬闻到猎物,唾液腺自动工作,为撕咬和吞咽做润滑。
我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滑的东西。我拿舌尖碰了碰,好似鳞片。
很小,很细,像砂纸反过来,摸起来顺滑但逆着摸有阻力。分布在上唇边缘,一排,像胡须的根部。
我摸了摸。
不疼。
不痒。
就是……在那儿。
我爸下网了,鱼网撒下去,鱼自己飞快地往里钻。
我爸捞起来,倒进筐里。
“好香。”我咽了口唾沫。
海上风大,但那股香味压过了咸腥,直往鼻子里钻。
不是酱香不是葱香,是更原始的、带着腥甜的、肉实心的香。
我爸拿起一条,掰开,直接咬起来,像是吃什么零分熟的鱼排。
鱼血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他嚼得嘎吱响,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把另一条递给我。
我没忍住,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鲜。
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胃里,散到四肢百骸。
似乎这些鱼本就该生吃,熟了反而浪费了那股活劲。
我三两口啃完,连骨头都没吐干净,拿舌头把指缝里的肉渣舔干净了。
同时我掀起衣服。
腰部位置的皮肤下面鼓了一小块。
不是鼓包,是硬的,一片一片的,贴着肋骨往上长。
我拿手指按了按,不疼,按下去微微弹回来,像按在充气泳池的壁上。
我爸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怎么活不是活呢?”他咬了口鱼,含糊地说。
李叔的收音机打一个星期前就再没收听到任何消息了。
我看了眼我爸的手背,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缓缓蠕动,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纹路。
他把鱼骨头扔回海里,从筐里拿起一条新的,掰开,又咬了一口。
血滴在船板上,他看都没看。
我爸看了我一眼,“不疼就行。”
他递给我另一条鱼,“吃吧。吃饱了才长得快。”
我没接。
目光锁定了筐里混进去的一个东西。
不大,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看。
“不知道,”我爸说。
蓝光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呼吸。
我伸手去碰。
手指刚碰到水面,蓝光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那块东西从筐里弹了起来,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直直地朝我飞过来。
我接住了。
蓝光在掌心炸开。
掌心上,同心圆的纹路从掌心向外辐射,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都烫,像烙铁按在皮肤上。
皮肤下面的蓝光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肘弯。
我张了嘴,但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鲸歌了。
是更清晰的声音。有音节,有词,有句子。
[接住]
[接住就是同意]
[同意就是回家]
我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你接住了?”
“嗯。”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解船绳。
“你是海选中的……”
我爸的话飘散在风中……
我又听到了梦里那种低频的、鲸歌似的声音。
好像在欢迎我回家。
6 全村人长出了海的味道
我爸好多次出海捞的鱼,给村里人分了很多。
全村人都吃了。
村子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大家的身体也越来越好。
末日第六十天,天刚蒙蒙亮,青白色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院子里静得很,我起床打了盆水洗脸。
水面平静,倒映着我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
就是眼睛——
眼睛的瞳孔,好像真的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竖的。
两头尖的。
像鱼。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光着脚。
脚趾之间连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不是昨天那种若隐若现的薄纱,是实打实的、有厚度的、像鸭蹼一样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把脚趾张开,蹼膜绷紧,再合上,蹼膜松下来叠在趾缝里。
他反复试了几次,像在适应新买的鞋。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蹼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黏糊糊的、微微的吸盘声。
每一步都踩得比昨天更实,像脚底板跟地面之间多了层黏着力。
“好使,”他说,“比胶鞋防滑。”
我妈在厨房里。我探头看了一眼。
她正在切咸菜。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变了。
不是原来的指甲变硬变亮了,是原来的指甲下面又长了一层,一片一片的角质片叠上去,像鱼鳞贴在指甲盖上。
她拿刀的时候没影响,反而更利落了,角质片磕在刀背上发出当当的脆响。
她抬头看见我,看了我的胸口一眼。
“你也长了?”
我低头看。背心领口歪了,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硬片。
“嗯。”
“不疼吧?”
“不疼。”
“那就行。”她低头继续切,“腌菜不受影响。手不进水了,倒是方便。”
二姨从客房出来,端着脸盆去井边洗脸。
她蹲在井边捧水往脸上拍。
拍完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两只耳朵。
变大了一圈,耳廓变薄了,边缘不再是正常的圆弧,而是呈扇形展开,像……像一把小蒲扇。
耳垂还在,但耳廓上半部分整个摊开了,薄得透光。
她拿手摸了摸耳朵,扇面跟着颤了一下。
“二姨,你耳朵——”
她对着水面的倒影歪了歪头,扇面跟着晃了晃,“早上起来就这样。凉快。风大。”
她拿脸盆扇了扇风,扇面耳朵跟着扇子的节奏微微颤动,像两片真的蒲扇。
二姨夫从屋里出来了,光着上身。
他举起胳膊。
小臂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不是鱼那种大鳞片,是更小的、更密的、像鲨鱼皮似的东西,灰白色,在晨光里泛着釉光。
他拿指甲刮了一下,鳞片一片一片地立起来又倒下去。
“酷吧?”他咧嘴笑。
嘴咧到一半我看见了,他的后槽牙旁边多了两排细密的横齿,平的,一片挨一片,像锯条。
“你牙——”
“啊?”他拿舌头舔了舔,“长了好几天了。不碍事,就是啃骨头更方便了。”
表妹在街上逗着旺财。
表妹的十根手指,每两根之间都连着一层薄薄的膜,像青蛙的蹼,但比青蛙的更透明,能看见底下血管的蓝色。
“旺财不让我抱了,”她说,“可能是我手变黏了。”
王婶来了。
她没走院门,是从墙头翻过来的。
不是翻,是手一撑就上去了,动作利索得像没骨头。
她落地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腿。
小腿肚上一排鳃缝,五六条,从膝盖后面一直延伸到脚踝。
鳃缝一开一合,跟着她呼吸的节奏,每次张开都带出一小股水雾。
“嫂子!”她喊我妈,“我长鳃了!”
我妈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哦。位置不错,在腿后面,穿裤子遮得住。”
“不是那个问题!”
王婶蹲下来,自己掰开鳃缝看了看,“这玩意儿能呼吸。我刚才试了,把鼻子捏住,用腿呼吸,还真能喘气。”
“那挺好,”我妈说,“以后潜水不用憋气了。”
……
村子里的人都热闹地交流着。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更烫了。
整个手掌都泛着淡蓝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手机开了手电筒蒙了层蓝布。
我握了握拳,蓝光暗下去,松开,又亮起来。
“它叫我们过去,”我说。
没人接话。
我抬头看了我爸,又看了看我妈。
“它说,够了。可以下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井水在咕嘟咕嘟冒泡。王婶腿上的鳃缝一开一合。二姨的扇面耳朵微微颤动。二姨夫胳膊上的鳞片在晨光里反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同心圆也在发光。
比昨天亮,比昨天大,胀一下,缩一下,跟心跳同步。
跟井水的冒泡同步。
跟海底那个东西同步。
我爸把烟掐了,踩了一脚,站起来。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我妈转身回厨房,角质片的指甲磕在门框上,当当响。
没人反对。
我站在院子里,掌心的蓝光一跳一跳的。不疼。就是有点咸。
像眼泪。
7 滩涂上的连接
约定日到了,全村人踩进滩涂。
海水退潮了,黑泥翻出来,血色的管子露了一地。
和之前井壁上的一个样。
胳膊粗,软的,半埋在泥里,口子一张一合,边缘湿漉漉的,像刚合上的嘴。
没人觉得不对。
我爸说“跟藕似的”,我妈说“比藕粗”。
他第一个踩上去。
光脚,脚底板贴上管子口,管子嘴张开了,吸住。
不是裹住,是嘬。
脚心的皮往下陷,像里面有什么在吮。
他“嘶”了一声。脚趾张开,蹼膜绷紧,脸上那表情不是疼。
是爽,像泡脚放了一把花椒,麻到膝盖。
“往上走了,”他说,声音发哑,“从脚心,麻的,往里钻。”
没拔脚。腿微微抖。
我妈第二个。
踩上去,管子嘬住她脚心,有什么东西顺着皮往里走,皮肤底下鼓了一条细线,从脚心爬到脚踝,爬到小腿。
她低头看了看,角质指甲在太阳底下反着釉光。
“跟艾灸似的,”她说,“热。”
一个接一个。
王婶、李叔、张婆子、二姨一家。
每个人踩上去都“嘶”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没人拔脚。
表妹踩上去的时候笑了一声,短促的,像被电了一下又不疼。
“像有人拿吸管戳你脚心往里吹气。”
然后掌心开始长。
最先是我爸。左手掌心正中间,皮底下鼓了个蓝点。
像有人从反面拿针扎,扎出一个点,然后开始转,一圈一圈地转,把皮顶成涟漪。她看着,没缩手。
一个接一个。我妈的、李叔的、二姨的、表妹的……
掌心全鼓了蓝点,全转开了。
一圈摞一圈,从中心小孔往外盘,跟鱿鱼触手上的褶子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
脚底下的管子还在嘬,有什么顺着血管往上走,经过胸口的时候肋骨上的鳞片一片片立起来,经过手臂的时候汗毛全倒了,最后卡在掌心,一冲。
同心圆猛地亮了。
我抬头。
全村人都抬头了。
几十只手,掌心一圈一圈的,蓝莹莹的,在太阳底下像一排湿的灯泡。
同一秒,所有的同心圆都跳了一下。
像被点名。
我爸收回脚。
管子口松开了,脚心留了个圆印,蓝的,五个小点围着一个中心,跟他掌心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拿泥蹭了蹭。
“连上了。”
我爸往回走。滩涂泥没到脚踝,每一步脚蹼都吸一下泥。
“先回去吃饭,”他说,“吃完再说。”
跟那天早上一样的话。
全村人跟在后面,光脚踩泥,掌心发着光。
8 不像人了
末日第八十天,天气热得邪门。
小渔村里一片祥和,我妈在腌萝卜。
她的脖子上长了一圈细密的鳞片,从锁骨往上爬到下巴底下,像围了一条鱼鳞围巾。
她低头切菜的时候鳞片一片片立起来,抬头的时候又倒下去。
她的指甲变成了十片角质片,边缘锋利得像手术刀,没几秒就把萝卜旋出了花。
“这手好使”,她跟二姨说,“比菜刀快。”
二姨的耳朵彻底变成了两把大扇子,平时收在脑袋两侧,热了就展开扇风。她点点头:“是比之前好。”
二姨的头发脱落了,不是一撮一撮掉,是一根一根地,掉着掉着,头皮上长出了一种深绿色的东西。
像水草。像海藻。
“你这……”我妈看着二姨的脑袋,“是头发还是菜?”
“不知道,”二姨摸了摸自己的水草头发,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
柔软、湿润、有弹性,“反正不痒。”
她后来拿我妈的护发素涂在上面,说“确实顺滑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
还是那个门槛,还是那个姿势。但脚不一样了。
脚蹼长到了脚踝。
不是膜了,是连在一起的,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鲸鱼的尾鳍切了一半贴在脚上。
脚趾还在,但被蹼膜裹着,分不开了。
走路的时候脚底板整个贴地,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不用穿鞋了。穿不进去。
“好使,”他说,“下雨天不打滑。”
他的手也变了。
手背上鼓了一排排小疙瘩,排列整齐,像鲨鱼的皮,摸上去砂纸似的。
掌心那个同心圆胀到了整个手掌,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一圈一圈的,蓝光从早到晚不灭。
他拿这手夹烟,烟灰不掉,被同心圆的纹路卡住了。
“省烟灰缸了。”他说。
二姨夫的鳞片长满了整条胳膊,从指尖到肩膀,灰白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釉光。
他光着上身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下去,鳞片跟着肌肉的起伏一片片立起来又倒下去,像波浪。
他的脸也开始变了。
颧骨上长出两片硬甲,灰白色的,贴着骨头,把原来的五官挤得微微变形。
眼睛没变,但眼角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膜,眨眼的时候膜跟着动,像第二层眼皮。
锯条牙长满了整张嘴。
不是后槽牙旁边了,是上下两排全换成了横齿,平的,一片挨一片,像两把锯条对在一起。
他说话的时候牙齿一闪一闪的,但吐字清楚,不影响聊天。
“啃骨头更方便了,”他笑着说,锯条牙在阳光下反着光,“昨天啃了个新品种的鱼,都不用挑鱼刺。”
表妹的蹼指长到了手腕,十根手指之间全是膜,透明的,底下血管蓝色的,像隔着一层保鲜膜看手。
她拿这手端碗、拿筷子、玩手机,都不碍事。
但旺财还是不让她抱,不是因为黏,是因为闻到了她手上的味儿。
咸的。
从蹼膜里渗出来的,淡淡的,像海风。
王婶的鳃缝长到了八条,从膝盖后面一直开到脚后跟,一开一合,跟着呼吸的节奏。
她走路的时候鳃缝一张一合,带出一小股一小股的水雾,在太阳底下像迷你彩虹。
她现在不怎么用鼻子呼吸了。
大部分时间靠腿。
鳃缝张开,水雾喷出来,她说“比鼻子过滤得干净。”
她翻墙更利索了。
蹼手吸在砖上,脚蹼踩在墙根,一扒就上去了。
落地的时候鳃缝猛地张开,缓冲,像猫的肉垫。
“比运动员还快。”她说。
而我,胸口那片鳞长满了。
从正中间偏左开始,一片压一片,灰白色的,覆盖到整个前胸,像穿了一件鱼鳞铠甲。
肋骨上的鳞片跟皮肤长在一起了,按下去不弹了,是硬的,像骨头外面又包了一层骨头。
掌心那个同心圆胀到了手腕。
蓝光从早亮到晚,不跳了,是稳的,恒定的,像一盏不灭的灯。
脚底板也变了。
不是蹼了,是整个脚底板变成了吸盘。
灰白色的,软的,踩在地上能吸住,踩在水里能吸住,踩在玻璃上也能吸住。
我试过倒着贴在墙上,能撑三十秒。
但最大的变化不在外面。
在里面。
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胸口那片鳞,用掌心那个圆,用脚底板那个吸盘。
海底那个东西在说话,一直在说,只是以前听不见,现在听得见了。
不是语言。是感觉。
像你泡在温水里,水告诉你它在想什么。
它说:够了。
它说:都是自己人了。
它说:不疼吧?
不疼。
全村人站在各自的院子里,长成了各自的样子。
不像人了。
但比人舒服。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儿,带着甜味,带着一股姜汤混着红糖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片鳞微微张了一下,像在呼吸。
我躺在院里晒太阳,背上的鳍收着,听海底有什么东西说欢迎我回家。
我没应。
反正它天天叫,又不赶时间。
9 丧尸进村
末日第一百天,丧尸第一次进了村。
不是一只。是一群。
大概七八只,从山那边翻过来的,身上的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白骨外露,关节处挂着碎肉条。
它们闻到活人的味道,或者说闻到“食物”的味道,摇摇晃晃地进了村。
第一个发现的是旺财。
旺财的变化比人还大。
它身上的毛掉光了,皮肤变成了灰白色的革质层,爪子变成了蹼状,嘴能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三层锯齿。
它看见丧尸的时候没叫,它已经不会叫了,喉咙结构变了,发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咕噜。
它直接冲上去了。
一只丧尸被它扑倒。
旺财的嘴张开到一百八十度,一口咬在丧尸的脖子上。
不是撕咬,是切割。锯齿牙像锯条一样来回拉动,三下,丧尸的脑袋歪了。
其他丧尸被声音吸引过来。
它们摇摇晃晃地往旺财的方向走。
然后村里人出来了。
王婶拿着晒鱼干的竹竿。
不是打,是用竹竿头捅。捅在丧尸胸口,丧尸往后退了两步。
她又捅,又退。像赶鸡。
“去去去,”她说,“哪来的野东西,跑村里来了。”
李叔更直接。
他抓起丧尸的胳膊,丧尸的胳膊被他的蹼手攥住,骨头在手里咯吱响,直接扔进了海里。
“喂鱼,”他说,“别浪费。”
我爸出来了。他看了一眼那群丧尸,皱了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
“城里来的,”李叔说,“是丧尸。”
“丧尸?”我爸打量着那些摇摇晃晃的东西,“这玩意儿能咬人?”
我爸走过去。
一只丧尸朝他扑过来。他没躲。
丧尸的牙咬在他肩膀上,咬不动。我爸肩膀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那种珍珠母贝色的釉面,
丧尸的牙在釉面上打滑,像拿塑料刀砍瓷器。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丧尸。
丧尸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丧尸的瞳孔浑浊、涣散、没有焦点。
我爸的瞳孔竖着,虹彩流转,同心圆纹路在虹膜上缓缓旋转。
丧尸松了口。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低等生物遇到了高等掠食者,本能地知道该让道。
它退了一步。
然后另一只丧尸被李叔扔进了海里。
剩下的几只被村里人赶到了村口。
“走远点!”二姨站在院墙上喊,耳朵扇动着,“别来我们村!脏!”
丧尸们走了。
摇摇晃晃地翻过山头,消失在暮色里。
我爸站在码头边,看着它们远去。
“这年头,”他说,“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转身去修船了。
丧尸被赶走后的第五天,它们又来了。
这次只有两只。
摇摇晃晃地从山那边翻过来,身上的肉比上次更烂了,白骨外露。
它们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鱼香味,直奔我家的方向。
我妈正在炸鱼。香味飘出半条街。
“又来了,”她拿锅铲敲了敲锅沿,“这玩意儿鼻子还挺灵。”
李叔从码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根竹竿。
他这次没赶,他蹲在村口观察了十分钟。
“你发现没有,”他跟旁边的人说,“这东西走路有规律的。直走,不拐弯,闻到味儿就加速。”
“所以呢?”
“所以能训练。”
他拿了一条昨天吃剩的鱼头,丢在丧尸面前三米远的地方。
丧尸嗬了一声,扑过来啃。
李叔又丢一个,近了两米。
来回五六次,丧尸学会了跟着鱼头走。
“看吧,”李叔拍拍手上的鱼腥,“条件反射。”
他拿绳子套住那只丧尸的脖子,拴在码头桩子上。
丧尸不挣扎。
大概是因为李叔把鱼头绑在绳子另一头了,它够得着,就安安静静蹲在那啃。
到第七天,码头桩子上拴了四只丧尸。
每只面前摆着一盆怪鱼内脏。
它们吃完就不闹了,蹲在桩子边上,像四只等投喂的大狗。
王婶路过,看了一眼,给它们起了名:大傻、二愣、三胖、四喜。
“大傻力气大,”她指挥大傻搬鱼获。
丧尸居然真的弯腰扛起来了,步子虽然慢,但没晃。
后来李叔给四只丧尸建了“绩效档案”。
拿刀在它们肩膀上刻字打分。
每周五晚上,四只丧尸排排坐,李叔挨个点评:
“大傻,本周搬筐四十七趟,加一条鱼头。”
“二愣,挖坑三个,加半条带鱼。”
“三胖,就干了两次,扣两只螃蟹。”
“四喜,学会用爪子杀鱼了,虽然杀得稀烂,加一条整鱼。”
二姨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比城里公司的KPI还严。”
“那当然,”李叔正色道,“丧尸也是生产力。”
10 家园
海没毁灭什么。
它只是把人重新捏了一遍,捏完发现,在末世比原来的好用。
小渔村还在原来的坐标上。
但院子里的泥、井里的水、滩涂上的管子,全连着同一个东西。
救援队不知道是第多少天来的。
三辆车,一辆皮卡两辆越野,车身上刷着“安全区第三支队”的字,漆掉了半边。
下来六个人,穿迷彩,戴防毒面具,端着枪。
领头的那个拿喇叭喊:
“里面的人出来!双手举过头顶!不要携带任何生物样本!”
我爸坐在院子里生啃鲜鱼片。听到喇叭声抬头看了一眼,没站起来。
“什么玩意儿?”他问。
“城里来的,”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角质指甲上沾着鱼鳞,“拿枪呢。”
“哦。”
我爸继续啃鱼。
肉嫩,他拿拇指顺着脊骨一划,两片鱼肉就整整齐齐下来了。
王婶从墙头探出头,腿上的鳃缝一开一合,“嫂子,外面来人了。”
“看见了。”
领头的拿喇叭又喊了一遍。
我爸站起来,光脚走了过去。脚蹼每一步都黏一下地面。
他走到院门口,隔着铁门看外面那六个人。
领头的枪口对着他。
“有没有被咬伤?有没有发烧?有没有——”
他顿了顿,盯着我爸的脚,“你脚怎么了?”
“长蹼了。”
“……什么?”
“鱼吃多了。长蹼了。”我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蹼膜绷紧。
领头的后退了一步。枪口没放下。
“你们——你们吃了海里的东西?”
“吃了。”
领头的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人拿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你们知不知道海里现在有什么?”
领头的声音变了,“监测站说海水成分异常,有未知生物信号,让所有沿海村落立即撤离——”
“撤离?”我爸皱了皱眉,“去哪儿?”
“安全区。城里。”
“城里?”我爸想了想,“城里现在什么样?”
“秩序良好,有防护墙,有——”
“食物充足?”
领头的没说话。
但厨房里的香味飘过来了,甜的,腥的,热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身后几个人集体咽了口口水。
我爸眯了眯眼,嘴角动了动。
“来都来了,”他说,“吃条鱼再走吧。”
那天中午,救援队没走。
以后也没走。
没人再提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