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成丑丧尸
我穿到末世第一天,还没搞清状况,就被丧尸咬了。
我以为我要变异了,结果没变。皮肤白了,动作慢了,脑子还在,就是反应有点迟钝。准确地说,我像一具刚死三天、还没来得及埋的尸体。
我混进丧尸堆里,想装个同类。结果旁边的丧尸扭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又挪了两步。
最后干脆走开了。
我听见它跟另一只丧尸嘀咕:“那个新来的怎么回事?皮肤白得跟石灰似的,走路还顺拐,太丑了。”
另一只丧尸说:“别看了,恶心。”
我站在尸堆里,第一次体会到被嫌弃是什么感觉。
后来一队人把我捡走了。领头的那个叫陆沉,长了一张末世顶配的脸,干的全是缺德事。
他们被丧尸围了,就让我出去跟丧尸谈判。
“你去跟它们说说,能不能让条路。”
我去了。丧尸冲我吼。我吼回去。丧尸被吼懵了,扭头走了。
陆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慢慢反应过来,这帮人根本不是需要我谈判。
他们就是觉得,一只会说话的丑丧尸,好玩。
我叫林晓,穿来第一天就被丧尸咬了,没死,也没完全变成丧尸。
现在跟着一帮人到处跑,负责跟丧尸吵架。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我还在家熬夜追剧,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一片废墟里。楼是塌的,车是烧的,满大街飘着一种混合了垃圾和烤肉的怪味。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想了十分钟。
穿越大神,你这是把我扔哪儿了?
还没想明白,一只丧尸从旁边巷子里晃出来。那玩意儿走路姿势跟我奶奶似的,一摇三晃,但速度不慢,而且目标很明确——我。
我站起来跑,跑了三步,被地上一根钢筋绊倒。趴下去的时候脸磕在水泥地上,嘴里全是灰。
丧尸扑过来,照着我胳膊就是一口。
疼。
疼得我喊了一声,然后眼前一黑。
我以为我要死了。
再睁开眼,丧尸已经走了。我胳膊上多了一排牙印,伤口发黑,不流血,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惨白。跟刷了腻子似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又摸了摸胸口,心跳没了。
完了。我变异了。
我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腿能迈,就是有点僵,膝盖不太会打弯。胳膊能抬,但手指头有点抽抽,想握拳握不紧。
我试着张嘴说话。
“你……好?”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哑,跟八百年没喝水似的。
我走到旁边一辆报废汽车的倒车镜前面,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灰白,嘴唇乌青,眼球发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嘴角还挂着我自己磕出来的灰。
这形象,往马路边上一躺,不用化妆就能演尸体。
我对着镜子挥了挥手。镜子里的我也挥了挥手,动作慢半拍,表情呆滞。
行吧。穿成丧尸了。
我蹲在路边思考了一下人生。末世,丧尸,没心跳,没朋友,没手机。活着也没啥意思。
但让我去死,我又不敢。
那就摆烂吧。当个丧尸混日子,反正满大街都是同类。
我站起来,学着旁边丧尸的姿势,两手往前一伸,脖子一歪,腿不打弯地开始往前挪。
走了大概五十米,碰见一只真丧尸。
它从一个店铺里晃出来,看见我,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它歪着头看我,我歪着头看它。我们互相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它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也挪了两步,想跟它并排走,好歹有个伴。
它又挪了三步。我又跟了三步。
它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表情——如果那张烂了半边的脸还能有表情的话——明显是嫌弃。
然后它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
我站在原地,伸手想挽留它:“哎……”
它没回头,还加快了脚步。
后来我混进一群丧尸里,想学学它们怎么走路、怎么吼叫。我旁边那只丧尸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但我听见它跟前面那只小声嘀咕。
丧尸说话人听不懂,但我现在听得懂。
它说:“那个新来的怎么回事?”
“哪个?”
“就那个,白得跟石灰似的那个。”
“别看了,丑。”
“走路还顺拐。腿都不会打弯。”
“你说她是丧尸还是纸扎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肤确实白得过分,其他丧尸好歹身上有点灰、有点血、有点烂肉,我身上干干净净,除了衣服破了点,跟个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没血色。
但我动作又确实僵硬,手伸着,脖子歪着,走路一摇三晃。
丧尸界审美我是不太懂。它们觉得浑身烂肉是帅,干干净净是丑?
行吧。丑就丑。反正我也不指望在丧尸圈找对象。
我就这么在街上晃了两天。饿了——不是,嘴馋了,看见超市里还有没被抢完的薯片,想伸手拿,结果手指头弯不了,夹了半天夹不起来。
旁边丧尸经过,看了我一眼,用丧尸语说了句:“废物。”
我:?
然后它用自己还算灵活的手帮我把薯片袋子撕开了,递给我,走了。
我拿着薯片,心里五味杂陈。
当丧尸当到我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第三天,我遇见了陆沉那帮人。
2 捡回半尸少女
那天我正蹲在路边试图把手指头掰弯——我是说真的掰,物理意义上的掰——一辆改装越野车从我面前开过去,开出二十米,又倒回来了。
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探头看我。
长得挺好看。末世里能长成这样不容易,脸上没疤,牙是齐的,眼神也清明。就是表情有点欠揍,歪着嘴,眯着眼,跟看猴似的。
“哎,你。”
我抬头看他。
“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想说活的,一张嘴:“呃……啊……”
声音又哑又难听。
他乐了:“会说话?”
“会……一点点。”
“那你蹲这儿干嘛呢?”
“掰手指头。”
车里传来一阵笑声。后座又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女的,扎着马尾,眉眼利落;一个男的,胖乎乎的,看着就喜庆。
马尾辫女人说:“陆沉,这丧尸会说话。”
陆沉说:“听见了。”
胖子说:“她还会掰手指头。跟咱们家以前那只猫似的。”
我:?
陆沉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跟我平视。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被咬了。”
“被咬了没变?”
“变了一半。”
“哪一半没变?”
“脑子。”
陆沉回头冲车里喊:“她说她脑子没变!”
胖子说:“我不信!丧尸脑子都烂了!”
我冲胖子说:“你脑子才烂了。”
胖子捂嘴:“嚯!还真会骂人!”
陆沉笑得直拍大腿。拍完站起来,冲我伸了一只手。
“上车吧。反正你这样子也咬不了人。”
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掰不弯,我拿手腕搭在他手上,他攥着我手腕把我拽起来。
“轻得跟纸片似的。你多少斤?”
“不知道。反正没心跳,也没称过。”
他回头跟马尾辫说:“沈薇,咱捡了个活的,没心跳那种。”
沈薇翻了个白眼:“陆沉你是不是闲得慌?”
陆沉说:“你试试跟丧尸吵架,特别解压。”
我就这么被捡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陆沉是这支小队的队长,沈薇是队里负责医疗和后勤的,胖子叫王大海,负责开车和吃。另外还有个沉默寡言的瘦高个,叫阿城,负责打架,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评价了两个字。
“好丑。”
我:……谢谢。
上车之后,他们开始盘问我。
“叫什么?”
“林晓。”
“干嘛的?”
“穿过来之前在家追剧。”
“穿?”
“穿越。我穿越的。穿过来第一天就被丧尸咬了。”
陆沉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那你运气挺好啊。别人被咬就死了,你被咬变半尸。”
我说:“你要不要试试?我觉得这不算运气好。”
他笑:“不试。我就问问。”
沈薇从副驾扭过头:“你还有多少人的意识?”
“全部。我脑子清楚得很。就是身体不太听使唤。”
“比如?”
我抬起右手,想比个中指,手指头弯了一半卡住了,伸不直也收不回去,像鸡爪。
王大海从后视镜里看见,笑得差点把车开沟里。
沈薇也笑了,但她专业一点,笑完说:“肌肉僵化,神经传导延迟。你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一般来说,丧尸病毒会攻击大脑,你没有大脑受损的迹象,但运动功能被抑制了大半。”
我说:“差不多。我现在走路跟丧尸一样,说话也费劲,手指头不太能弯。”
陆沉说:“那你还能干什么?”
我想了想:“能跟丧尸说话。”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陆沉坐直了:“你说什么?”
“我能听懂丧尸说话。也能跟它们说。”
“它们说什么?”
“说……我丑。”
王大海又笑了:“丧尸都觉得你丑?那你确实丑。”
我瞪了他一眼,眼睛瞪不大,因为面部肌肉也有点僵。但在王大海看来,我瞪他的样子大概跟丧尸翻白眼差不多。
陆沉在旁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个笑,后来我才知道,叫“缺德笑”。
他说:“林晓,你这功能挺有用。”
我问:“什么功能?”
“跟丧尸聊天。”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现在想想,我应该早点警惕的。
3 谈判全靠唠
第一次派上用场,是在一个加油站。
我们的车快没油了,前方加油站里游荡着七八只丧尸。按正常流程,阿城下车,拿刀砍,砍完加油,走人。
但陆沉拦住阿城,扭头看我。
“林晓,你去。”
“我去?”
“你跟它们说说,让个道。”
我指着自己鼻子:“我?跟丧尸?说让道?”
“你不是能聊吗?”
“我说的是能跟它们说话,不是能跟它们谈判!”
陆沉已经把我从车上拎下来了。他拎我后领子,我跟只猫似的被提溜着,脚在地上拖了两步。
“去吧。我看好你。”
沈薇在旁边抱着胳膊:“陆沉你真缺德。”
陆沉说:“让她试试嘛。不行再让阿城砍。”
阿城站在车旁边,手插兜里,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不行就喊。”
我心想这队里还是有正常人的。
然后阿城补了一句:“喊大声点。我怕听不见。”
……我收回那句话。
我被推到加油站门口。七八只丧尸齐刷刷转过头看我。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是虚的。虽然我也是丧尸,但它们人多,而且我手脚不利索,跑都跑不动。
领头的丧尸歪着头看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翻译过来是:“干啥?”
我说:“呃……商量个事。”
丧尸歪了歪头:“说。”
“你们能不能让个道?我们进去加个油就走。”
“凭啥?”
“大家都是同类,给个面子。”
“谁跟你是同类。”那丧尸上下打量我,“你哪来的?长这么丑。”
我忍。我忍。
“我变异晚,还没长开。”
旁边一只丧尸插嘴:“变异还有长不开一说?”
我:“……我变异得比较急。”
领头丧尸想了想,说:“不让。你们人类进来一个咬一个。”
我说:“我不是人类。”
丧尸说:“你也不是丧尸。你身上没味儿。”
我没味儿?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其他丧尸身上一股腐烂味,我身上干干净净,连汗味都没有。
我说:“那你们想要什么?换行不行?”
领头丧尸说:“拿什么换?”
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沉。他朝我挥手,喊:“问它们要什么?”
我转回去:“你们要什么?”
领头丧尸想了想,说:“吃的。仓库里有罐头,给我们几罐。”
我回头喊:“它们要罐头!”
陆沉说:“给它们拿五罐。”
王大海从车上搬了五罐罐头过来,隔着五米放下就走了。我把罐头拿过来,递给领头丧尸。
它接过去闻了闻,说:“行。你们进去吧。下次再来提前打招呼。”
我说:“好嘞。谢谢哥。”
它说:“谁是你哥。丑东西。”
我:……
我回车上之后,陆沉笑得拍方向盘。
“林晓,你太逗了。你被丧尸骂丑,你还要跟它说谢谢。”
我说:“我那是礼貌。”
“丧尸跟你讲礼貌吗?”
“……不讲。”
沈薇在旁边笑:“行了,以后加油不用阿城动手了,派林晓去讲价。”
王大海说:“还得带几罐罐头。”
阿城从后座说了一句:“别给太多了,亏。”
我回头看他:“你刚才还让我喊大声点,你站哪边的?”
阿城面无表情:“站省罐头那边。”
行。这队人,一个比一个缺德。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路过一片商业区,丧尸扎堆,陆沉说:“林晓,去问问能不能绕道。”
我说:“你自己不会开车绕?”
“绕道得多走二十公里。你去问问,不行再绕。”
我下车,走到丧尸堆里。
“各位大哥大姐,打听个路。”
丧尸们看我一眼:“又是你。丑东西。”
“是我是我。前面那条街能过吗?”
“不能。那是我们的地盘。”
“给条路走呗。我们赶时间。”
“拿东西换。”
“你们要啥?”
“电池。收音机没电了。”
我回头喊:“陆沉!它们要电池!”
陆沉从车窗探头:“几号电池?”
我转头问丧尸:“几号?”
丧尸:“五号。要八节。”
我喊:“五号八节!”
陆沉:“给它们六节,爱要不要。”
我转达:“六节。”
丧尸不满:“八节。”
我:“六节。再给你加两包烟。”
丧尸商量了一下:“行。”
陆沉丢过来六节电池、两包烟。丧尸放行。我回车上,陆沉冲我竖大拇指。
“林晓,你这谈判能力可以啊。末世前干什么的?”
“刚毕业,没上班。”
“学的什么?”
“新闻。”
“难怪。嘴皮子利索。”
我说:“我嘴皮子不利索。我手指头不利索。说话还是利索的。”
陆沉又笑。他好像特别喜欢看我一本正经地描述自己身体哪儿不利索。
王大海从后视镜里说:“晓啊,你别说,你这功能真行。以前我们见着丧尸就得打,打完还得补刀,费子弹费力气。现在你去聊两句,给点东西就过去了。”
我说:“那我收个中介费行不行?”
陆沉说:“你要什么?”
“薯片。原味的。”
沈薇从副驾扔过来一包薯片:“拿去。林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没出息的丧尸。”
我撕开薯片——手指头不利索,拿牙咬着撕的——一边吃一边说:“你见过几个丧尸?”
“就你一个。”
“那你运气不好。第一个就碰见我这样的。”
沈薇乐了:“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4 丧尸嫌我吵
真正让我在队里站稳脚跟的,是那次商场被围。
我们进了一家大商场找物资,出来的时候外面围了三十多只丧尸。乌泱泱一片,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城把刀抽出来了。沈薇把枪掏出来了。王大海把最后一个手雷掏出来了。
陆沉回头看我。
“林晓。”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别叫我。”
“去跟它们聊聊。”
“三十多只!我聊不过来!”
“你聊过七八只的,三十只也就是七八只的四倍。四舍五入差不多。”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别管谁教的。去吧。我们掩护你。”
我被推出去了。
三十多只丧尸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吸不进去多少,肺功能不太行,但仪式感要有——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各位好。”
领头的丧尸是个大块头,比我高两个头,胳膊比我腿粗。它低头看我,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哪来的?”
“路过。找点东西。”
“丑东西,让开。我们要开饭了。”
“商量一下呗。里面东西你们随便拿,给我们留条路就行。”
大块头歪了歪脑袋:“你有什么资格商量?”
我说:“我能帮你们拿东西。你们手不够灵活,有些货架高层够不着。我能爬上去给你们扔下来。”
大块头想了想,回头跟其他丧尸商量了一下。
商量结果是:“行。你去把二楼货架上的罐头扔下来。扔够二十罐,放你们走。”
我回头冲陆沉喊:“二楼罐头!扔二十罐下来!”
陆沉喊:“你上去扔?”
“我上去扔!你们在下面接着!”
于是我——一只半身不遂的丧尸——爬上了二楼货架,把罐头一罐一罐往下扔。手指头不利索,扔一罐掉三罐,砸得下面丧尸嗷嗷叫。
下面丧尸喊:“你扔准点!”
我喊:“手抖!你体谅一下!”
大块头在下面接了三罐,碎了俩。它抬头冲我吼:“你别扔了!下来!”
我爬下来,灰头土脸。
大块头说:“算了。你走吧。下次别来了。”
我问:“为什么?”
“你太吵了。”
然后它带着三十多只丧尸走了。
走了。
我回到车上,陆沉笑得趴在方向盘上起不来。王大海笑得蹲在地上捶地。沈薇扶着车门,笑得直喘气。连阿城嘴角都抽了两下。
我说:“笑什么笑!我差点被三十只丧尸围殴!”
陆沉抬起头,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林晓,你是我见过最搞笑的丧尸。没有之一。”
“我不是丧尸。”
“你是。你是一只被丧尸嫌吵的丧尸。”
我:“……”
后来,他们越来越过分。
路过一片墓地,有丧尸从坟里爬出来,堵了路。陆沉说:“林晓,去跟它们商量商量,能不能让个道。”
我说:“你自己绕路。”
“绕路得从那边坟地穿过去,更吓人。你去嘛。”
我去了。丧尸刚从土里钻出来,浑身是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谁?”
“过路的。你们能不能让让?”
“不让。我们刚出来,还没活动开。”
“活动什么?你们要跑步?”
“要追人。”
“追谁?”
“追你们。”
“……那商量一下,别追了行不行?”
丧尸想了想:“行吧。反正你看着也不好吃。”
我说:“为什么?”
“太白了。跟面粉似的。没食欲。”
我:……
我回车上,陆沉问:“谈成了?”
“谈成了。它们嫌我不好吃。”
陆沉笑喷了。
还有一次,夜里扎营,外面有丧尸嚎叫。陆沉推醒我:“林晓,去让它们小点声。吵得睡不着。”
我爬起来,走到营地边上,冲外面喊:“别嚎了!睡觉呢!”
外面丧尸回了一句:“你谁啊!”
“住这儿的!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外面丧尸嘟囔了两句,声音小下去了。
我回去躺下。陆沉在旁边闷声笑。
“林晓,你真好使。”
“你把我当工具人。”
“工具丧尸。”
“……你才丧尸。”
“你不是?”
我翻了个白眼。翻了一半眼睛卡住了,翻不过去。陆沉笑得更厉害了。
5 半尸也有队友
日子久了,我慢慢发现一件事。
陆沉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丧尸。他们把我当人,一个身体不太好使、但嘴皮子还行的人。
沈薇会给我找一些不太需要手指灵活性的活儿,比如盯着地图看路线、算物资消耗、跟路过的人打听消息。她说我脑子没问题,别浪费了。
王大海做饭的时候会给我留一份。虽然我吃不出什么味儿,但他们会把最好咬的、最软的留给我。王大海说:“你牙口不好,吃这个。这个烂糊。”
阿城话少,但每次出去打架,他都会站在我前面。有一回我被人推了一下,阿城一刀把那人手里的棍子削了,回头看我一眼。
“站后面。”
我说:“我站后面了。”
“再后面点。”
我往后退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陆沉是那个最烦人的。天天逗我,让我去跟丧尸谈判,让我学丧尸走路,让我表演“如何在一分钟内把自己手指头掰弯”。
但他也是那个,在我半夜因为身体僵化睡不着的时候,陪我坐在火堆旁边,给我讲他末世前的事。
他以前是个警察。局里篮球队的。三分球投得特别准。
“那你现在怎么不投了?”
“没篮筐。有篮筐也没球。有球也没人给我传球。”
“我给你传。”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手指头能拿住球吗?”
“……不能。”
“那你传个屁。”
我也笑了。笑完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摆烂了。
系统——我是说,穿越大神——没再给我什么金手指。我被咬了之后既没有超能力,也没有升级打怪的功能。就是变成了一只手脚不利索、但脑子还在的丑丧尸。
但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用的。
我能跟丧尸沟通,能帮队伍省不少力气。后来陆沉甚至发展出一套“林晓谈判法”——先给东西,再讲价,最后让丧尸觉得占了便宜。他说我这套比阿城砍一刀好用多了。
我说:“那你给我发工资吗?”
“发。你要什么?”
“薯片。黄瓜味的。”
“你怎么又换口味了?”
“原味的吃腻了。”
陆沉从背包里摸出一包黄瓜味薯片扔给我:“拿着。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我撕开——手指头还是不太利索,但比刚穿过来的时候好点了——一边吃一边说:“下个月我要番茄味的。”
陆沉说:“你先把这个月的活干完。”
“什么活?”
“前面那片小区有丧尸。你去问问能不能过。”
我把薯片塞嘴里,站起来:“走着。”
走出两步,我回头:“陆沉。”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工资都领了。”
我也笑了。丧尸笑起来不太好看,嘴角扯不开,但意思到了。
王大海在后面喊:“晓!你笑什么!你那笑容比丧尸还吓人!”
我回头:“你闭嘴!”
沈薇乐了:“林晓你别笑,真的,你一笑我们全得做噩梦。”
阿城从旁边经过,丢下一句:“确实。”
我:……
行吧。丑就丑。反正我能吃能睡能骂人。
当半尸,也挺好。
后来我们遇到过好几次险情,每次都是我去跟丧尸交涉。
有时候谈成了,有时候谈不成,谈不成就阿城上。阿城上完,我再去跟剩下的丧尸说:“你看,打不过吧?早点谈多好,非得挨砍。”
丧尸捂着断胳膊骂我:“你还有脸说?你带人来砍我们!”
我说:“那你们早让道不就完了吗?”
丧尸气得嗷嗷叫,但拿我没办法。
我确实跑不快,但我能喊人。阿城就在后面,我喊一嗓子他三秒就到。
有一次谈判谈崩了,丧尸追着我跑。我腿脚不利索,跑得跟慢动作回放似的,丧尸追了两步追上来了,张嘴要咬我。
我回头:“别咬!我不好吃!”
丧尸愣了一下:“为啥?”
“我太白了。没味儿。”
丧尸想起之前那只丧尸说的话,犹豫了一下。就这一下,阿城到了,一刀把丧尸拍飞了。
我蹲在地上喘气——喘不上气,就是做个样子——阿城低头看我:“下次别跑。喊就行。”
我说:“我想跑来着。跑不动。”
阿城沉默了一下,说:“那下次原地喊。”
“原地喊丧尸更近。”
“所以让你喊大声点。”
“……你果然只关心省力气。”
阿城嘴角抽了一下,走了。
陆沉从后面过来,伸手把我拉起来:“林晓,你这谈判技术有待提高啊。谈崩了就跑,跑还跑不过。”
“那你来谈。”
“我不行。我说话丧尸不听。”
“为什么?”
“我没你丑。”
我:…………
陆沉笑得直不起腰。我拿薯片砸他,砸偏了,砸王大海头上了。
王大海回头:“谁砸我?”
我指陆沉:“他。”
王大海追着陆沉跑了三圈。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的身体慢慢好了一点,手指头能弯了,走路没那么顺拐了,说话也不那么费劲了。但还是白,还是没心跳,还是被丧尸嫌丑。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被丧尸嫌丑怎么了?我有人类队友。虽然这帮人天天逗我,让我跟丧尸吵架,给我吃烂糊饭,还嫌我笑起来吓人。
但他们捡了我。没丢下我。没因为我是半尸就一枪崩了我。
沈薇给我做了一副手套,手指头那里特别加厚了,说这样我掰手指头的时候不会磨破皮。
王大海每天做饭多煮一份,煮得特别软,说给我养牙口。
阿城每次出去打架都站我前面,从来不让我动手。
陆沉——陆沉还是天天逗我。让我跟丧尸谈判,让我学丧尸走路,让我用僵硬的五官做表情。
但他每天睡前会问我一句:“林晓,今天手指头能弯几根?”
我说:“三根。”
他说:“比昨天多一根。不错。”
我说:“你当养孩子呢?”
他说:“养丧尸。差不多。”
我拿枕头砸他。他接住,扔回来。
“明天继续去跟丧尸吵架。”
“你能不能换个活给我?”
“换什么?”
“我帮你们算账也行。我脑子好使。”
陆沉想了想,说:“那你白天算账,晚上去跟丧尸吵架。”
“……你非得让我吵架是不是?”
“你不是吵得挺好么?上次那只丧尸都被你吵哭了。”
“那是它眼睛烂了流脓!不是我吵哭的!”
陆沉笑倒在床上。我在旁边站了半天,没忍住,也笑了。
丧尸笑起来确实不好看。但陆沉没嫌弃。
他只是说:“林晓,你以后多笑笑。”
“为什么?”
“你笑的时候,看起来像个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说:“我本来就是人。”
陆沉点点头:“嗯。本来就是。”
6 丑尸的好日子
后来我们路过一个重建区,规模不大,但挺规整。门口有人站岗,里面有人走动,还有个简易的交易市场。
陆沉说要进去看看。我缩在车里没动。
“你去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这形象,进去人家以为丧尸攻城了。”
陆沉看了我一眼,回头跟沈薇说了两句,沈薇点点头。陆沉转回来冲我伸手:“走吧。”
“我说了我不去。”
“你跟我们一块去的。你是我队员,不是丧尸。”
“我半尸。”
“半尸也是队员。走。”
他把我拽下车。我缩着肩膀跟在他们后面进了重建区。门口站岗的多看了我两眼,陆沉说了句什么,那人就放行了。
市场里有人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有个小孩指着我问妈妈:“那个姐姐怎么那么白?”
他妈说:“别乱指。人家皮肤白。”
我:……行吧,皮肤白。
沈薇在旁边笑。
陆沉给我买了一串不知道什么肉做的串,递给我:“尝尝。”
我咬了一口。没味儿,但口感还行。
“怎么样?”
“没味儿。”
“你还能吃出味儿吗?”
“吃不出。但咬得动。这个嫩。”
陆沉又给我买了一串。
王大海在旁边喊:“陆沉你偏心!我也要!”
陆沉:“你自己买。”
“凭什么林晓有?”
“她牙口不好。”
王大海愤愤不平地自己去买了。
阿城在旁边默默吃了三串,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闹,忽然觉得,穿到末世好像也没那么糟。
被丧尸咬了,没死。变成半尸了,没被嫌弃。混进一队人里,每天跟丧尸吵架,吃软烂食物,手指头慢慢能弯了。
这日子,还行。
后来陆沉问我:“林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就一直跟着我们?”
“你们不让我跟?”
“让。但你得干活。”
“我干了啊。天天跟丧尸吵架。”
“那不算。你得干点正经活。”
我想了想:“我帮你们管账。沈薇姐管后勤太累了,我帮她算物资。”
陆沉看了我一眼:“你会算?”
“我大学学过统计。”
“那行。以后你管内账。沈薇管外勤。”
我说:“工资呢?”
“薯片。管够。”
“成交。”
后来我真的开始管内账了。手指头不利索,写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算得清楚。沈薇说我省了她一半的事。
陆沉说:“林晓,你这脑子确实没坏。”
“我早说了我脑子没坏。”
“但脸坏了。”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不能。你脸确实坏得挺厉害的。”
我拿账本砸他。他接住,笑着跑去找阿城了。
王大海在厨房喊:“吃饭了!今天炖了肉!给林晓那碗多炖了十分钟,烂糊!”
我冲厨房喊:“谢了胖子!”
“不谢!你明天去跟丧尸吵架的时候多争取点罐头就行!”
“知道了!”
沈薇从旁边过,拍了拍我肩膀:“林晓,你越来越像人了。”
“我本来就是人。”
“嗯。本来就是。”
我笑了。
笑得还是不太好看。但没人嫌弃。
丧尸嫌我丑,没关系。我队友不嫌。
丧尸嫌我吵,没关系。我队友就爱听我吵。
丧尸不想跟我玩,没关系。我队友天天带我玩。
当半尸当到这份上,也算是丧尸界的人生赢家了。
虽然我笑起来还是像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