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死了。死在刚拜堂成亲的那天晚上。
据说发现尸首的时候,喜烛还燃着,红绸还挂着,我穿着嫁衣坐在喜床上,心口插着一把刀,血流了大半,把裙摆上绣的并蒂莲浸成了褐色。
场面相当不吉利。来道喜的宾客还没走干净,尖叫声就掀翻了丞相府的房顶。
而我,这位京城第一贵女、丞相嫡女、作恶多端人神共愤的芝儿大小姐,此刻正轻飘飘地悬在房梁上,低头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说来惭愧。我低头找了一圈,没找着自己的脚。
一个黑衣勾魂使从墙里走出来,看都没看我,手里的锁链往我脖子上一套:「走。」
「去哪?」
「阴司,奈何桥,孟婆亭,轮回井。」
他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
「喝汤,投胎,下辈子记得当个好人。」
我被他牵着往门外拖。鬼是没有重量的,可我觉得这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走到门口,我莫名其妙摔了个结结实实——鬼过不了门槛,能绊我的,从来不是门槛。
勾魂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碰瓷的。
「我不走。」我说。
「由不得你。」
「我真不走。」我抱住门框,「我忘了点事。」勾魂使把锁链收了,蹲下来,跟我面对面。
他长着一张很沧桑的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枯井。「忘什么?」
「我为什么死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想直接把我吸进眼睛里。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本簿子,翻到某一页,又合上。
「死因不明,阳寿未尽,执念未消——喝不了孟婆汤。」他指了指奈何桥的方向,语气平淡,「上桥的时候会吐,吐完了还得回来。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想在桥底下蹲着,蹲到记起来为止。」
「那要蹲多久?」
「月圆之夜是期限。」他竖起一根手指,「月圆之前想不起来,你就灰飞烟灭。连鬼都做不成。」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干脆,墙壁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漾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蹲在奈何桥底下,蹲了三天。桥很高,黑沉沉的像一道卧在云雾里的山。
桥上鬼来鬼往,哭声骂声唱歌声,什么都有。有人喝了孟婆汤浑浑噩噩地走,有人抱着桥栏杆哭到魂体发白。
我试过两次,刚踩上第一级台阶,心口就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我。第三次我学乖了,坐在桥墩底下,托着腮想。
想我这条命,到底是怎么没的。想不出来。
我只记得最后一眼是红烛,是喜帐,是沈旭端药进来的身影,停在半空。然后呢?然后就是这把穿心的刀。
奇怪。刀是哪里来的?我出嫁那天,嫁妆里没有刀。
丞相府一百零八抬嫁妆,抬出去的时候半条街都堵了,爹在府门口站着,穿了件簇新的官袍,笑得一脸慈祥。全京城的人都说,丞相大人真是疼女儿,嫁女儿嫁得风风光光。
第四天,我顺着一条白幡飘回了阳间。
二、
我的葬礼办得极隆重。
爹是丞相,我是他唯一的嫡女,虽然京城里的人背地里都叫我「母老虎」「活阎罗」,但面子上的事,爹一样没少做。
据说他亲自去宫里请了恩典,圣上追封我为「安宁郡主」,葬礼按郡主规制办,白幡从街头排到街尾,纸钱撒得比雪还密。
来吊唁的人很多。多到灵堂里站不下,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片,哭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像一场排练了三个月的合唱。
我飘在棺材上方,听得很仔细。礼部侍郎家的夫人哭得最响:「芝儿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可我明明看见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在扫我棺材的材质。
嗯,金丝楠木,爹这次下了血本。镇远侯老夫人抹着眼泪,嘴里念念有词:
「可怜见的,从小到大就没学过规矩,如今走在娘前头,造孽啊……」
我死了她居然说「造孽」。这很合理。毕竟我活着的时候,抢过她家孙女的姻缘,砸过她家的匾,还把侯府最宝贝的那匹照夜白染成了粉的。她没说「报应」两个字,已经是很有修养。
来吊唁的人十个有九个在哭,可那哭声里,我硬是听出了十几种滋味。有真心叹苦命的,有假意逢迎的,有幸灾乐祸使劲掐着大腿才没笑出声的——对,那位穿酱色褙子的太太,你掐得太用力了,腿都青了。
只有一个人没哭。
新郎官,沈旭,我的夫君,三年前被我强抢进府的新科探花。他跪在灵前,一身素缟,脊背挺得笔直,不哭不闹,只是烧纸。
一张一张地烧,烧得很仔细,火舌舔着纸钱,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来吊唁的宾客都夸他:
「沈大人真是重情重义,夫人新丧,竟一日未进食。」
我飘下去,凑到他边上。
说真的,我想恨他。婚礼是我逼的,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我扭了三年,把一朵清水芙蓉似的探花郎,硬生生扭成了我案板上待宰的鱼。他恨我,理所应当。
可鬼的眼睛看东西,和人的不一样。我能看见他烧纸的手,稳得不像话。我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面,嘴角有一丝压得很平的弧度。
那不是在哭。那是在笑。我做了鬼,反倒比活着的时候清醒。
做鬼的第一课:谁在你灵前不哭还笑,谁就有问题。
我决定跟着他。可跟着跟着,我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少了一个人。
葬礼这么大的场面,皇亲国戚、六部九卿,能来的都来了。可有一处位置,始终是空的。灵堂最尊贵的那个位子,摆着白绫,坐着爹,站着沈旭,独独那个位置的主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我飘过去,听见礼部一个老司事在叮嘱小吏:
「东宫的位子,照旧摆上。白绫换素的,祭品减半——莫要声张,陛下忌讳。」
小吏压低声音:「太子殿下……真不来了?」
「慎言!」老司事厉声喝住,「今儿个这灵堂里,谁的名帖都敢收,唯独那位的名帖,收不得,提不得。」
我悬在那张空椅子边上,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很熟。熟到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那把刀还插在上面。可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他的脸,想不起他的声音,想不起他为什么该来、为什么没来。
我扶着灵堂的柱子往下滑,鬼没有眼泪,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比心口那把刀还难受。
按理说,我这种恶女,死了是该放鞭炮的。
我索性飘上房顶,坐在自家正脊上,等着看谁放鞭炮。
等了三日,没等到鞭炮,等来了一场小雨。雨丝穿过我的身体落下去,把灵前的白幡打得透湿。我忽然想起出嫁那天,好像也是这种天气,淅淅沥沥的,娘在门口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摩挲得那块皮都要烫起来了。
「芝儿,」她当时说,「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我含糊地应了。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好像就没有「好好」过过一天。
我坐在棺材上方,开始认真梳理我这一生。
我,芝儿,丞相嫡女,京城第一贵女。三岁能诗,五岁能骂,十岁名动京师——当然,是骂名。我抢过别人的郎君,砸过别人的场子,往太傅的茶里撒过盐,把与我争奇斗艳的礼部尚书的女儿气得当场投了荷花池。京城里的人提起我,统一的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说:「母夜叉。」
我娘总说:「我们芝儿,是被宠坏了。」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后来我发现,爹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看女儿。
那里面没有宠。那里面有一把尺,时刻在量我:这枚棋子,今天放对位置了没有?
我是在十五岁那年学会看这把尺的。那天我兴冲冲地捧着刚写的诗去找爹,想让他夸我一句。他坐在书房里,当着三位幕僚的面,把我那首诗从头批到尾,最后说:「字练得不错。明日抄一百遍,抄完送去给七王爷。」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宣纸被风掀起来,一下一下打在脸上。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丞相府里没有女儿,只有一颗用得顺手的棋子。棋子要够亮、够扎眼、够让全京城都记住——所以我要做京城第一贵女,要做那个最跋扈、最张扬、最引人注目的母夜叉。
因为我越荒唐,别人才越不会注意,丞相府的小姐其实根本不得宠。
于是我真的长成了这样。我抢沈旭,一半是好颜色,另一半,是爹默许的——他要新科探花的人脉,要寒门子弟的感恩戴德,最好这个探花还能跟东宫那边攀上关系。
我风光大嫁那晚,满京城都说丞相嫁女,十里红妆。
只有我知道,十里红妆底下,全是算盘。
而现在,我这颗棋子,被人一脚踹下了棋盘。
利刃穿心。好,很好。我坐在自己棺材上,把我的仇人一个个排出来。
排到第三行,我就排不下去了。
因为我把全京城想了一遍,想不出谁跟我有血海深仇。恨我的人很多,但恨到要在我新婚当晚一刀捅死我的——
我盯着灵前烧纸的沈旭。
他烧完最后一把纸,忽然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方素白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细密,帕子上还沾着一点陈年的香粉气。
是女儿家的贴身之物。我盯着那方手帕,心口猛地一抽。
鸢儿。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砸进我脑子里,带着三年前的一场大雨。
三、
三年前,沈旭还是新科探花。
琼林宴上,他一袭青衫,站在一众红袍进士里,白得扎眼。皇帝多看了他两眼,问了几句诗。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今科探花郎姓沈,单名一个煦字,温润如玉,前途无量。
我在茶楼上见他打马过街,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出事了。
回府我就跟我爹说:「我要嫁他。」
我爹当时在喝茶,茶盏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他抬起眼皮看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芝儿看上了?」
「看上了。」
「可沈探花早有婚约,听闻是青梅竹马的乡邻,姓陈。」
「那正好,」我说,「退了便是。」
我爹又笑了。那笑容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他不是在笑我痴狂,他是在笑——棋子自己走进了格子里。
后来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丞相府的嫡女强夺人夫,成了坊间最热的一段轶闻。我给沈家送金子,一箱一箱地送;我截沈旭往家里写的信,一年十二封,一封没漏;我请人仿他的笔迹,写信给鸢儿,说京中事务繁忙,叫她不必来京,等他安定下来,自会风风光光接她。
我爹知道这些事。他甚至帮我。他给我的人,让我在官场上给沈旭使绊子,再让他以为是鸢儿的乡绅父亲连累了他。一套连环扣下来,沈旭走投无路,只能来丞相府低头。
他低头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跪在书房里,一身青衫湿透,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婚姻大事,但凭大小姐吩咐。」
我那时候好开心。我以为那是驯服,是心悦诚服。我欢天喜地地嫁衣都备下了,虽然婚期一直没定——我爹说,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还没等到,鸢儿先到了。
她是个极刚烈的女子。大约是从别处听说了沈旭的处境,竟一个人从江南来了京城。她进京那天,也是雨夜,在城郊三十里的黑风岭,遇上了山匪。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河里泡了三日,面目全非,只剩腕上一只银镯子——沈旭当年送的聘礼。
我记得沈旭听到消息时的样子。他正在给我研墨,手一抖,一整锭松烟墨掉在了纸上,晕开一大团黑。他跪下请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一个乡下的女子,也值当你这副脸色?」我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搁,「她命薄,怪不得别人。回去把脸拾掇干净——今夜还要陪我赏灯呢。」
他没说话。他趴在地上,很久很久,然后一点一点把墨捡起来,包在帕子里,收进了袖中。
那方帕子,就是此刻他拿在手里的这方。
我飘在棺材上方,看着沈旭把那方手帕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并蒂莲卷了边,化作一点猩红的火。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眼眶终于红了——红得恰到好处,像哭过了,又像被烟熏的。
灵堂外有女眷小声说:「沈大人真是有情有义,纳征的手帕都留着。」
我趴在棺材沿上,忽然笑出了声。
鬼笑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可我就是想笑。沈旭啊沈旭,你演得真像。可你忘了——你烧的这方帕子,根本不是鸢儿的。
鸢儿那只银镯子我见过,粗得很,磨得发亮。可这方帕子,边角绣的是并蒂莲——那是京中女儿家的花样,是三年前上元灯节,我随手扔给他叫他「赏玩」的物件。他竟留到了今日,在灵前烧给它,演给活人看。
可真正让我笃定他是凶手的,不是这方帕子。
是他烧完帕子之后,从袖中摸出的另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纸包。他捏在指间,走到灵前,趁着移香炉的工夫,把那纸包里的东西抖进了香炉里。一缕极细的烟升起来,甜丝丝的,混在沉水香里,谁也闻不出来。
只有我闻得出来。
我做鬼之后,鼻子灵得不像话。那味道我太熟了——我婚前半个月,沈旭每日都给我炖一盏「安神汤」,就是这个味道。
我端着那碗汤,看着窗外笑:「夫君待我真好。」
他站在灯影里,温声说:「大小姐操劳婚事,该补一补。」
我喝了半个月。
我飘到沈旭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这一次,我不需要他哭了——他不装了。香炉里的烟散尽之后,他脸上的悲戚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一片冰冷的、近乎疲倦的平静。
他在我灵前站了很久,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大小姐,你欠鸢儿的,还清了。」
我如遭雷击。
不是他杀的我。至少不止是他。他知道自己下的毒是什么,他知道我会死,他甚至——在等我死。
我新房的刀是谁捅的?毒又是谁给他的?我脑子里那根线忽然绷紧了,牵着我的魂体,一路往丞相府最深的地方飘。
飘到我爹的书房。
四、
按阳间的规矩,头七未过,凶器、尸首都要封存,等官府查验。可我是郡主,我爹是丞相,官府的文书递上来,我爹看都没看,只说了一句「家宅不幸,不必张扬」,就把仵作打发了。
他是急着盖棺定棺,还是在急着盖住什么?
头七那夜,我蹲在我爹的书房梁上,蹲到三更。
三更鼓过,书房的门开了。进来的人披着黑色斗篷,风尘仆仆,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摘兜帽——露出沈旭的脸。
他比灵堂时狼狈多了,鬓角散着,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大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事情办完了。您答应我的事……」
「办得干净?」我爹坐在案后,烛火把他的人投在墙上,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干净。毒是慢慢下的,仵作看不出来。」沈旭一字一字道,「京兆尹是我的人,卷宗会写——郡主暴毙,死因蹊跷。剩下的,只要东宫那柄刀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全京城都会知道,是谁杀的她。」
我爹点点头,往后一靠,手指在案上轻轻地敲。
那三下敲击,像敲在我天灵盖上。
「沈大人,」我爹笑了,那笑容和葬礼上、和我出嫁那天,一模一样,标准得像练过,「往后,本官的大业,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沈旭的头垂得更低:「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我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那丫头性子烈,留她不得了。她知道的太多,又太任性——一颗棋子,不肯按棋路走,还妄想自己做执棋人。留着她,本官这盘棋,早晚被她掀了。」
沈旭的肩膀微微一动。
「大人,」他忽然抬头,眼睛里那点疲惫的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亮,「下官只是想问一句——那晚的刀,真是您安排的?」
我爹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不懂事的雀儿。
「刀是谁捅的,很重要吗?」
他慢悠悠地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放在沈旭面前。
「毒,是本官默许你下的。这瓶『牵心饮』,是本官给你的。至于刀——」
他俯下身,一字一顿:「沈大人,你以为,凭你一个新科探花,能在丞相府的新房里,埋进一个活人?」
沈旭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我在梁上,浑身发抖。鬼不会发抖,可我抖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一层。我爹那句话的意思,像一把钝刀,在我天灵盖上慢慢地锯:
新房里有他的人。或者说,新房里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局。
那我呢?我是什么?
我是那颗自己走进死局的棋子。我欢天喜地地穿着嫁衣,嫁的是仇人,睡的是死地,喝的是牵心饮,最后——
最后那刀,是谁捅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心口那柄刀的位置开始剧痛,痛得我直接从梁上栽了下去——
然后我听见了我娘的声音。
五、”
丞相府的后园有一棵极大的红枫。
据说是我出生那年,爹亲手栽的。我小时候顽皮,爬树摔下来过三次,每次都是我娘红着眼把我从树下抱回去。她总是一边给我擦药,一边喃喃自语:「慢些,慢些,我的芝儿,慢些……」
她的声音软得像江南的雨。可我后来才咂摸出一点不对——她每次说「我的芝儿」,尾音都发着抖,像在攥着什么快要化掉的东西。
做鬼这些天,我夜夜在后园飘。飘着飘着,就总也绕不开那棵红枫树。
这夜三更刚过,枫树底下忽然亮起一点烛火。
我飘过去,看见我娘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她没穿诰命礼服,只着了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酒坛——那是我满月时埋下的女儿红,她从不叫人动。
她拔开塞子,对着月亮,先敬了一杯。
「芝儿,」她轻声说,「娘来看你了。」
我蹲在她身边,伸出手去,想碰碰她的头发。手径直穿了过去。我不死心,又伸了一次。
「你在那边,冷不冷?」她往地上倒了一杯酒,酒渗进土里,「娘给你带了厚衣裳,烧在你坟前了。你从小就怕冷,冬天夜里总要把脚塞到娘腿窝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哭。她趴在树根上,哭得浑身都在颤,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
「我的儿……我的儿啊……」
我趴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陪她一起听。鬼不会流泪,可我觉得整个魂都被泡在了一坛陈醋里。
哭到最后,她忽然抬起头,望着那棵枫树,一字一字地说:
「娘对不起你。」
「自你第一天来到这个家那日起,便不会有好命了。」
枫叶哗啦一声响。我脑子里像有根弦,「铮」地断了。
第一天。来到这个家。
我张着嘴,魂体在树底下发起抖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不是她生的。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我娘从不留我睡在她房里,却夜夜在我门外坐到我睡着;她看我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样借来的、随时要还的宝贝;我爹那把我从小就熟悉的「尺子」——原来他不是在量一颗棋子,他是在量一件赝品。
一件用来顶替他真正想要的、却又不得不养的——赝品。
枫树底下,我娘还在哭。她哭了一阵,忽然又开始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老东西,他也有今日。他以为娶了我,就能把当年的事盖住……他把我关在相府十六年,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我找了十六年,找到的是你……」
她捧起酒坛,又倒了一杯,这次是浇在树根上的。
「芝儿,你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发高热,差点没熬过来?」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那场高热烧得我神志不清,梦里全是火。我醒来的时候,我娘抱着我,哭得昏死过去。我爹站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上朝,被御史参了一本「举止失常」。
「那是娘在赎罪。」她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在抚摸一个小孩子的头顶,「拿我后半生的命,换你的命。可娘没本事,护不了你一辈子……」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火漆印是一枝并蒂莲。
「今日,有人把这个塞进了娘的房里。」她盯着那封信,浑身发抖,「他说,他全知道了。他说,那晚杀你的人是——」
她猛地停住了。
我凑过去,拼命想看那封信。可魂体在触到信纸的一刹那,信忽然自燃起来,化作一只极小的纸鸢,晃晃悠悠地飞过墙头,往西城去了。
我娘抱着空荡荡的两只手,在树下坐到了天亮。
而我望着纸鸢飞走的方向,魂体像被一根线牵着,飘过了半座京城。
西城。竹林。一座僻静的斋堂,门楣上挂着一方旧匾——
竹影斋。
我还没从娘的话里醒过神来,魂体已经穿过了斋门。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我死都不会想到的人。
不,是两个人。
沈旭,和我爹最忌惮的那个人——三皇子,萧乾。
六、
竹影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炉炭,把两张脸烤得半明半暗。
萧乾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全京城的贵女能为他疯半年。可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相府地牢还冷。
沈旭站在他对面,一身夜行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他脸上那点灵堂里精心描画的悲戚,在这里一丝不剩。
「事情办完了?」萧乾问。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钩子。
「办完了。郡主暴毙,京中已有传言,说是东宫的人下的手。」沈旭垂着眼,「殿下答应过,事成之后,放我离京。」
「离京?」萧乾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低低笑出声,「沈大人,你杀妻证道,替本宫扳倒了东宫,现在想一走了之?」
他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踱到沈旭面前。
「本宫怎么觉得,你舍不得走呢?」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你书房那间密室,藏了一个女人的画像,画了三年。本宫本想,那是你念旧。可如今看来——你是在赎罪啊。」
沈旭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殿下,」沈旭的声音发干,「臣听不懂。」
「听不懂?」萧乾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三年前,黑风岭,你买通山匪,劫杀进京寻夫的未婚妻烟氏。人是你杀的,嫁祸是本宫帮你圆过去的——你倒好,反手把这个‘功劳’,扣在了丞相府那位大小姐头上。」
我飘在房梁上,魂体剧震。
鸢儿……是沈旭自己杀的?
梁下,沈旭盯着地上那封信,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从他嘴角一点一点漫开,最后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冰凉的东西。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还装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温文尔雅,终于烧了个干净:「是,鸢儿是我杀的。她进京,是要揭穿我的。她若进了京城,全天下都会知道,我沈旭为了攀附丞相府,逼死了结发之约——那殿下的棋,还怎么走?」
他上前一步,竟比萧乾还高半头:「殿下用我,是因为我够狠;我投殿下,是因为丞相府那位大小姐,害我在先。各取所需,谈什么赎罪?」
「谈?」萧乾眯起眼。
「她若不抢我,鸢儿不会进京;鸢儿不进京,不会死。」沈旭一字一字,像在咬碎自己的牙,「我杀她,是报仇。殿下用我,是借刀。至于那把刀最后捅在谁身上——」
「住口。」萧乾忽然收了笑。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声音。萧乾背着手,在沈旭面前站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他笑的时候,比不笑还冷。
「沈大人,本宫最近新得了一件好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铮的一声出鞘。
那一瞬,我的魂体像被钉在了房梁上,一动不能动。
青玉为柄,錾着一只极精致的青鸟,鸟尾缀着一点朱砂。刀身窄而薄,在炭火里泛着青幽幽的光。
那把刀。那把插在我心口的刀。
「认得吗?」萧乾把匕首在沈旭颈侧比了比,声音轻得像在哄他,「这是太子兄长贴身的佩刃,满京城,独一份。三年前,她张口跟太子要,太子给了。如今,它插在她心口,全天下都会说——太子杀妻。」
萧乾俯下身,贴着沈旭的耳朵:「沈大人,你说,本宫要不要也用它,杀了你?」
沈旭喉结滚动,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却硬撑着没退:「殿下杀了我,明日东宫那个婢女翻了供怎么办?满朝言官的唾沫,殿下拿什么挡?」
「那你得活着。」萧乾把匕首收起来,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拍灰尘似的,「好好活着。等她头七过了,风头过了,本宫给你换个身份,去江南,做个富家翁。」
沈旭盯着他:「殿下的许诺,值几个钱?」
「不值钱。」萧乾笑得坦然,「可沈大人,你的命,挺值钱的。」
他把那柄青鸟匕首收进袖中,转身往内间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旭都诧异起来。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沈旭愣住了:「谁?」
「她。」萧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晚的药,是我给她的。我问她,怕不怕。她说——」
他停住了。
我飘在梁上,魂体抖得不成样子。等他说下去。等他说下去。
「她说,三殿下,我不怕。我只怕忘了。」
萧乾说完,推门进去了。门在沈旭面前关上,也在我面前关上。我疯了一样往那扇门里钻,魂体撞上门板,被弹回来,再撞,再被弹回来。
我不怕。我只怕忘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脑子里某把锈死的锁里。我抱着头,在房梁上蜷成一团,眼前开始走马灯一样地闪——
三年前的春夜。竹影斋。我提着裙子翻墙进来,萧乾在墙内接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芝儿,全京城的贵女,只有你敢翻我的墙。」
「因为她们要脸,我不要。」我拍掉手上的灰,「萧乾,明人不说暗话。我要嫁的人,你给不了;你想走的路,我正好能帮你。」
那时他还没现在这么冷。他靠在竹影下,听我一条一条地说。
我说,我爹是丞相,可我是他手里最亮的一颗棋子。我说,我这样的人,身份尊贵,却谁也嫁不得——嫁给文臣,皇帝疑丞相结党;嫁给武将,皇帝疑丞相掌兵;嫁给太子?皇后一族和丞相府是死敌,皇帝更不会答应。我说,我是一步死棋,除非——
「除非,」萧乾替我接了下去,眼睛亮得骇人,「除非,执棋的人,是皇帝。」
「对。」我看着他,「你装闲散装了十年,装得全天下都忘了你是皇子。可你比我狠,比我爹狠,比满朝文武都狠。萧乾,我要你坐那个位置。」
「事成之后,我许你后位。」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红烛,喜帐,我穿着嫁衣坐在喜床上。心口的刀。血漫上来的时候,我竟不觉得疼,只觉得解脱。我低头看着那把刀,看着那只青玉柄上的青鸟,轻轻说了一句——
「太子哥哥,对不住了。」
说完这句话,我从房梁上栽了下去。
魂体穿过竹影斋的屋顶,穿过大半个京城,穿过东宫的红墙,最后停在了一口薄棺之前。
棺里躺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眉目安静,手边搁着一只碎了半角的瓷瓶。
是太子。是我到死都没敢想起他的脸的那个人。
而他身侧,还坐着一个人——黑无常,正托着腮,等我。
七、
「想起来了?」黑无常问。
「想起了一半。」我说,「还有一半,我不敢想。」
「由不得你。」他站起来,把锁链往胳膊上一搭,「月圆之夜,就在三日后。想不起来,桥你都上不去,直接化灰。老头子我见多了,每个都说不急,每个都来不及。」
我飘到薄棺边上,低头看太子。
他生得真好看。眉目疏朗,睡着的时候唇边还带着一点笑,像只是喝多了酒,随时会醒过来掀开棺盖,皱着眉说「成何体统」。
我伸出手,隔着一寸虚空,描摹他的轮廓。
对不起啊,太子哥哥。我把自己作死了,还得连累你背一口黑锅。
我正伤感,东宫忽然一阵大乱。脚步声、哭喊声、甲叶碰撞声,像一锅烧沸的水。我扶棺站起来,看见一队禁军簇拥着几个人,径直进了东宫正殿。
我爹,一身崭新的官服。
我娘,戴着诰命夫人的凤冠。
沈旭,捧着一只锦盒。
他们身后,还跟着战战兢兢的东宫詹事。
我飘进正殿的时候,皇帝已经在了。龙椅上的老人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卷明黄,抖得纸页哗哗响。
「陛下,」我爹跪下去,声音沉痛得能滴下水来,「臣女芝儿,新婚夜惨遭横祸。臣万死,不得不奏——凶器,是东宫之物。」
沈旭双手奉上锦盒。内侍打开,那柄青鸟匕首躺在明黄绸缎上,青玉柄上的青鸟,对着满殿朱紫,像一声冷笑。
殿里死一样静。
「陛下,」我娘摘下凤冠,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妇只此一女……求陛下,还臣妇一个公道……」
皇帝盯着那柄刀,盯了很久。然后他看向跪在阶下的另一个人。
太子。
他跪在那里,一身素白,脊背挺得笔直。他不像在受审,像在送葬。
「沈旭,」皇帝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亲眼所见?」
「是。」沈旭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响,「臣妻新丧当夜,太子殿下曾夜闯新房,与臣妻争执。臣在门外,亲耳听见殿下说……说丞相府的女眷,没有一个不该死。」
满殿哗然。
我爹低着头,肩线纹丝不动。我娘伏在地上,凤冠歪在一边,一动不动。
太子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我爹,看了看我娘,看了看沈旭。他的目光在那柄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笑了。
「陛下,」他说,「儿臣没有杀人。」
「那你可知,」皇帝一字一字地问,「朕的安宁郡主,为何死在你的刀下?」
「儿臣不知。」太子叩首,「但儿臣斗胆请问陛下——若人真是儿臣杀的,儿臣为何要挑她新婚之夜?为何要用自己贴身的刀?为何,杀完了不跑,等着人来抓?」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儿臣是蠢,可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皇帝沉默了。
我飘在殿上,忽然发现,这满殿的聪明人,竟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局太糙了,糙得像一场赶时间的戏。可每个人都要演下去。
因为丞相要演,三皇子要演,皇帝——也要演。
当夜,旨意下:太子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第三天,东宫的一个婢女「投案自首」,说新婚夜亲眼看见太子与郡主在房中争执,太子拔刀相向。第四天,京城流言四起,说太子与丞相府积怨已久,郡主是替父受过。第五天,钦天监夜观星象,说「东宫星暗,主刑克」。
第八天,诏书下:太子萧衍,废为庶人,幽禁宗正寺。
那天夜里,皇帝在御书房吐了血。
消息传到相府的时候,我爹正在赏一幅新得的字。他听完,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大局已定。」
我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进魂里。
爹,你好狠的心。她用命护的人,被你一脚踹进了泥里。
可我还没顾得上恨,就想起了更可怕的事——
我记得那把刀。我记得心口的血。我记得我低头看着刀柄上的青鸟,说了一句「太子哥哥,对不住了」。
如果那把刀是我的,如果那一刀是我自己捅的——
那这满朝的阴谋、父亲的默许、沈旭的毒、萧乾的药,全成了一场笑话。
我才是那个扣下扳机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我脑子里还有一间密室。密室的门,此刻正在我记忆深处,一格格地打开。
八、
沈旭的书房,我生前只进过三次。
第一次是逼婚,我去看他写字;第二次是送他一方帕子,看他收进袖中;第三次,是出嫁前一夜,我去送嫁妆单子。临出门,我回头问他:「沈旭,你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他笑着说:「盼了三年。」那时我当他是一句情话。如今才懂,那是一句谶语。
那间密室就在书架后面。我活着的时候,沈旭从不让我碰那道墙。我那时只当他是心有隐秘,还嗤笑他一个探花郎,也配在相府藏私。
如今我穿墙而入,终于看清了里面。
很小的一间屋子,一床,一几,一灯。墙上挂满了画。
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江南装扮,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一个浅浅的梨涡。鸢儿。沈旭画了她三年,从青衫少年,画到官袍加身。
案上堆着信,火漆印是并蒂莲。我一封封地看,越看,魂体越冷。
那些信全是沈旭写给「竹影斋主人」的。从三年前他开始,一字一句,汇报丞相府的动向,汇报我爹的每一步棋,汇报我的喜好、我的弱点、我何时会踏进哪间房。
最底下压着一封,墨迹很新:
「……大小姐明知那碗毒是催命药,仍愿饮。事成之日,求主人放我归江南,守她孤坟。」
我捏着那封信,在密室里坐了很久。
原来如此。原来沈旭的每一分温存,都是汇报;每一夜留灯,都是算计。他给我下的毒,是明着的局;他做给萧乾的戏,是暗着的刀。
而最可笑的是我。我什么都知道。我早知道他是萧乾的人,我早知道那碗安神汤里有牵心饮,我早知道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是一出戏——
我还是去喝了。还是去嫁了。还是去死了。
密室的案上,还放着另一样东西。
一只白瓷小瓶,瓶身上贴着一片小小的红叶,用颜笔写着两个字:「梦回」。
是萧乾给我的那枚「梦回丹」。
我盯着那只瓶子,记忆的最后一道门,轰然洞开。
九、
红烛。喜帐。嫁衣。
我坐在喜床上,听着外头的喧闹一层层地退出去。红盖头是我自己挑下来的,我抬眼,看见沈旭站在三步外,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恨,也没有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大小姐,安神汤。」
「沈旭,」我接过碗,没喝,「我问你最后一次。这碗里是什么?」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是牵心饮。见血封喉,三个时辰后发作,心脉尽断。」
「谁让你下的?」
「大人默许的。药,也是大人给的。」
「我爹呢?」
他沉默了很久,说:「大人知道。」
我笑了。我把碗端起来,看着碗底晃动的月光,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荒唐,都有了归处。
「沈旭,我们做笔交易。」
「大小姐吩咐。」
「这碗药,我喝。喝完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为萧乾,是为我。」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一柄匕首。青玉为柄,錾着一只青鸟。那是三年前,我磨了太子整整一个月,他才割爱赠我的。我说,太子哥哥,我要它防身;其实我是想,留个念想。
「三殿下要废太子,缺一把能攀上东宫的刀。」我盯着沈旭的眼睛,「新婚夜,东宫的人‘恰好’来过,我们‘恰好’争执,你‘恰好’听见。明日,这柄刀会插在我心口。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太子萧衍,杀了丞相府的郡主。」
沈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柄刀:「大小姐……你这是自杀。」
「对,自杀。」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这条命,是我爹的棋子命,是萧乾的棋子命,是全京城的笑话命。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想自己拿它做一回主。」
药性发作得比想象中慢。我还有时间。
「沈旭,事成之后,萧乾会赐毒酒给废太子。」我一字一字地说,「那杯酒,会是真的。我要你,把它换掉。」
「换成什么?」
我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白瓷小瓶,搁在他手心。瓶身素白,只瓶底点着一抹极淡的青花——这是当年东宫赏下来的物件,他送的。我说过,太子哥哥,我要它装最要紧的东西。
「我自己寻的假死药。无色无味,服下去三个时辰,脉停身冷,与死人无异。施针于膻中,可醒。」我压低声音,「想办法,让太子喝下去。他认得这只瓶子。然后找具尸首,李代桃僵,送他出城,去江南,从此世上再无萧衍。」
沈旭盯着那只瓶子:「三殿下不会放过他。」
「所以他必须‘死’。」我拔开匕首的鞘,青幽幽的刀光映着我的脸,「萧衍活着,是萧乾的眼中钉;萧衍死了,是萧乾的定心丸。只有他‘死’在诏书之下,萧乾才不会追杀一个死人。沈旭,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法子。」
「那你呢?」沈旭忽然问。
「我?」我看了看心口,「我服了梦回丹——萧乾说,那是假死药,说事成之后接我出城,立我为后。我不信他。我宁可相信,这就是毒药。我赌不起,沈旭,我这辈子赌输了太多次。」
我提起裙子,走到窗边。外头月色很好,好得像一幅画。
「若我赌错了,」我回头冲他笑,「记得替我把那方并蒂莲帕子,烧在我灵前。就说——我欠你的,还清了。」
药力就在这时漫上了心口。不是疼,是麻,像千万只蚂蚁啃噬血脉。我扶着床柱,慢慢坐下来。
沈旭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柄匕首,进退两难。
「还不走?」我说,「等人来吗?」
他抬头看我。那一眼里,我忽然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算计,是敬,是惧,也是一个活人对将死之人,最后的一点心软。
「大小姐,」他哑着声音说,「鸢儿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知道。」我摆摆手,「走吧。替我梳妆,我要漂漂亮亮地死。」
他走过来,替我扶正了凤冠。然后他拔出那柄匕首,塞进我手里。
「这一刀,得你自己捅。」他说,「萧乾的人,进不了新房。能进这间屋子的刀,只有你手里这一把。」
我点头。我懂的。亲手,才干净;亲手,才让那口栽给东宫的黑锅,扣得死死的。
我握着匕首,对准心口。
月光从窗棂里斜进来,正落在那只青玉柄的青鸟上。我忽然想起太子把这刀给我时的模样,他站在东宫的梨花树下,把刀搁在我手心,说:「芝儿,刀是凶器。你拿去,但愿一世都不必出鞘。」
太子哥哥,对不住了。我不仅让它出了鞘,还要用它,杀我自己。
「沈旭,」我最后问,「我的太子哥哥……他会恨我吗?」
沈旭没有回答。
我闭上眼,用力刺了下去。
十、
太子被禁足的第三夜,东宫一个旧侍冒死传话出来:殿下夜闯停尸房,被镇抚司的人按在地上打了二十杖,押回去的时候,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了一路。
镇抚司的人闯进来拖他走的时候,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梨花落在水上。
三日后,诏书下:太子萧衍,废为庶人,幽禁宗正寺。
第七夜,萧乾来了。
他提着一只食盒,摆在了宗正寺的石桌上。一壶酒,两只杯。
「兄长,」他笑得温润如玉,「父皇的气消了。朕——」他顿了顿,笑着改口,「孤想了一夜,杀郡主的事,或有许多隐情。这杯酒,你喝了,往事不提。」
酒香飘上来,我魂体一凛。
牵心饮。
太子看都没看那杯酒:「三弟的酒,我不喝。」
「不喝?」萧乾挑眉,「那兄长是想留着脑袋,看孤登基,还是想留着坟头,看郡主的碑?」
「我说了,不喝。」
萧乾竟也不恼。他拍拍手,侍从呈上第二只杯。这只杯里,酒色微青,是从一只白瓷小瓶里兑出来的——那瓶瓶底,点着一抹极淡的青花。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只瓶。
「这杯呢?」萧乾的笑意深了几分,
太子端起那只白瓷瓶,指尖在瓶底那抹青花上摩挲了很久。
「阿芷留下的,」他轻声说,「我舍不得喝。」
萧乾眯起眼:「那兄长是是执意要死了?」
「三弟,」太子把瓷瓶收进袖中,抬起头,竟笑了笑,「你晓得她为何把假死药留给我,而不是毒药吗?」
萧乾没说话。
「你的刀,还你。」他说,「离开皇城,永远别再出现。」
太子提起酒壶,给两只杯都斟满了。他举起其中一杯,对着萧乾,又像对着很远的地方。
「这杯你的酒,我不愿喝。」他把杯子推开,「她留下的这杯,我舍不得喝。」
他握住桌上那柄匕首。青幽幽的刀光,映着他的眼睛。
「她留给我两条路。一条做活死人,一条做真死鬼。」他笑了笑,「怎么还是这么残忍。」
「所以,」他把匕首对准心口,跟那个位置,一模一样的位置,「哪杯我都不喝。」
刀光没入胸口。血漫上来,染透了他的素白中衣。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白瓷瓶。瓶底那抹青花,朝着心口。
血还在流。他躺在石桌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嘴唇动了动。
可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月亮很圆。是月圆之夜。
十一、
「走吧。」黑无常站来了,锁链在我腕上绕了三圈,「月圆了。桥能过了。喝了汤,忘干净,下辈子投个好胎。」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人间。
相府的方向,隐约有哭声,是我娘。她终究,也要到地下来陪我了——不是今夜,但也快了。
竹影斋的方向,一片死寂。萧乾得到了他想要的天下。
而沈旭,会拿着萧乾允他的自由,回江南,守一座孤坟,画一辈子同一个人的像。
只有我的太子哥哥。他躺在冰冷的石桌上,嘴角带着笑,终于,得偿所愿。
「走吧。」黑无常又催。
我跟着他,往奈何桥走。一阶,一阶,心口不疼了,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桥上风大,吹得魂体发飘。走到桥顶的时候,孟婆亭里的老婆婆已经舀好了汤,递到我面前。
「姑娘,」她笑眯眯地问,「放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放糖。」
老婆婆笑了,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喝吧。忘了好,忘了就不苦了。」
我捧着那只碗。汤色青碧,映出我这一生,混沌不明。
「不喝了。」我说。
「不喝,就走不了轮回井。」老婆婆说。
「我知道。」我理了理裙摆,虽然鬼没有衣摆,「婆婆,我活了十九年,全是别人替我选的。穿什么衣服,嫁什么人,走什么棋,什么时候死——我一样都没选过。」
「唯有最后这一样,让我自己选一回吧。」
「要是轮回后,没遇到太子哥哥——」我笑了笑,「岂不是白活了?」
「那要是遇到了呢?」
「那也万万不可,再拖累他,祸害他了。」
孟婆亭外的风大起来,吹散了汤上的热气。
我把最后一口人间气,吐在风里。
魂体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轻,变亮,像灰,像雪,像那把刀上的月光。我最后看了一眼奈何桥下——芸芸众生,哭着走,笑着走,浑浑噩噩地走。而我轻飘飘地浮起来,往反方向去。
不做鬼了,不做人了,不轮回了。
我化作一阵清风,穿过了三生石,穿过了望乡台,穿过了那座我永远也上不去的桥。
……
京城里,郡主下葬那日,天忽然晴了。
有人说,出殡的时候,一阵风卷着纸钱,往宗正寺的方向去了,在废太子碑前,绕了三圈,散了。
也有人说,那夜之后,京中再无人提起那位跋扈的娇小姐。城中偶有人提起这位新婚暴毙的女子,大家也只是当做骇人听闻的的闲话一笑置之。
「后来呢?」有偷听的童子问。
「后来?」
说话的望向窗外。云散月明,一地清白。
「后来,月亮就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