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棠,二十七岁,在城南殡仪馆做遗体化妆。
白天我给死人洗脸、上粉、画眉毛,让他们体面地去火化。晚上我回家煮一碗面,看两集烂剧,睡觉。这活儿看着晦气,其实清静。死人最好说话,你把他画成什么样,他都不挑。
那天夜里十二点,我在值班室打盹,走廊尽头有人在敲铁栏杆。
我以为是家属闹事。殡仪馆这种事常见,人一急就骂,骂完又哭,哭完还得交费。我披了外套出去,走廊上没人,只有尽头那部老电梯的门开着。
电梯里没有按钮,只有一块手写的纸牌,贴在门框上:三层,业务办理处。
我干了五年,这栋楼一共四层,三层的门从我来那天就锁着,钥匙在馆长手里,馆长说堆杂物。
电梯里站着个老头,穿着八九十年代那种藏青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张卡片,递给我。
“今晚你替我的班。”他说,“别问死人话。”
第一章 夜班窗口
三层没有杂物。
一整层大厅,白炽灯管亮得像医院,地面是水磨石,墙皮刷的是那种老式的米黄,跟外面街道办的办事大厅一个味道。
大厅中间拉了一道伸缩带,排队的椅子是塑料的,蓝色的,一排一排,我数了数,一共两百多个座位。
每个座位上都有人。
他们不吵,不哭,不闹。一个个伸直了腰坐着,手里捏着纸,眼睛盯着大厅正中的窗口。
窗口后面是一张老式柜台,跟银行一样,玻璃挡板,玻璃上还留着手写的纸条:一号窗口。柜台上搁着一个铃、一本厚本子、一个印泥盒。
老头已经坐进柜台后面了,把本子翻开,压在桌角。
“过来。”他敲了敲玻璃。
我走过去,腿有点软。
“你是活的?”他问。
“我、我活的。”
“那就行。”他把卡片往柜台上一拍,“这行只收活的。死人办不了事,死人只会排队。”
他把卡片推给我。卡片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正面几行钢笔字:
「城南殡仪馆 业务办理处 代班卡」
「持卡人凭此坐班,不得转借」
「值班时间:零时至三时」
“你叫林棠。”他说,“白天在二楼化妆。”
“你怎么知道?”
“楼层登记表。”他指了指柜台里的厚本子,“这栋楼里每个活人的名字、工龄、家属,都记着。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三年没请过假的人。”
我没说话。他不知道我这三年为什么不请假。我怕一请假,就有人问我,你爸怎么死的。
“我姓秦。”老头说,“你叫我老秦。这一班,规矩我先说一遍,你记住。”
他把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三下。
“第一条,零点开工,三点收工。迟到的死人,让他明天再来,别通融。”
“第二条,进门先取号。号在机器上打,机器在大厅左边。号就是他的执念。数越小,事越小;数越大,放不下的事越多。七位数以下,当场办;七位数往上,要他复述。”
“复述什么?”
“死的那一刻他记着的最后那件事。”老秦说,“完整说一遍。说不完整,不办。”
“第三条,也是我要跟你交代的。”老秦隔着玻璃看着我,“不许问死人话。”
“什么意思?”
“只收材料,只看材料,只盖章。”他说,“不许问‘你怎么死的’‘你还有什么心愿’‘你后悔吗’——一句都不许问。你一问,他的号就变。号一变,就办不完了。”
“为什么?”
“因为你开口,他就有盼头。”老秦说,“死人最怕盼头。”
我盯着他身后那面墙。墙上挂满了工牌,一排一排,塑料的,透明的,边缘发黄。每个工牌上都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下面一个名字。最下面两排是空的。
“走吧,开工。”老秦把铃一按。
大厅里两百多个坐着的死人,同时抬起了头。
第一个客人走过来,把一张纸从玻璃下面的缝里推给我。
纸上是打印的字:
「姓名:陈默」
「年龄:31」
「死因:等一个人」
「取号:0000102」
我盯着“等一个人”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抬头。
玻璃外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短袖T恤,T恤上还印着个卡通图案。他脸色发青,眼白也不太干净,可站在那儿的时候腰是直的。不像死人,像我早上上班遇见的那种赶地铁的小伙子。
“你好。”他说。
“你好。”我把纸推回去,“材料不全,请补正。”
“什么叫不全?”
“死因写清楚。”我照着柜台里的本子念,“死亡证明,必须是死的那一刻的事,不能写心愿。”
他说:“那就是等一个人。”
我手指头扣着桌沿。
按老秦的规矩,我不该多问。我该把材料退回去,让他明天再来重打一张。可我当这行这么多年,我知道一个人在纸上写“等一个人”,这四个字是他能写出来的最省事的话,省得别人接着问。
我把纸放下,抬头:“你在等谁?”
大厅里,两百多张椅子一起发出“咯”的一声。
老秦在柜台另一头慢慢转过头看我。他没骂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陈默的那张纸在我手里开始发烫。
纸上的「取号:0000102」,后面自动添了几个数字。
0000102 → 0000102347
老秦把茶缸放下,说:“看,我早说了。”
第二章 复述
“六位变九位。”老秦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点着,“九位的号,一年能办掉三个。你要给这一个人排到明年春天。”
“那怎么办。”
“你自己问出来的。”他说,“你自己负责。让他复述。”
陈默把手按在柜台上。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伤,是旧的,结痂的那种紫红色,位置在虎口,一道弯的。
“我不复述。”他说。
“必须复述,九位的号,不复述办不了。”我把规则推过去,“把死的那一刻的事完整说一遍,说完,号就回到你手里。”
他沉默了一阵,笑了下:“我平时最烦办事。”
“谁都烦。”
“那我讲吧。”陈默说,“但我讲得可能有点长,你别嫌费事。”
那天夜里他讲了四个小时。凌晨一点四十到三点,我一次都没有打断他——按规矩我不能打断,可我不打断还有别的原因:我怕一开口,他就讲不下去了。
他讲的是他上高中的时候给一个叫“小满”的女生写过一封信。信写在练习本的纸上,誊了三遍,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他走到邮筒边上,又走回来。他把信揣了三年,大学报到那天夹在行李里丢了。
“我后来找过。”他说,“我在火车站翻过垃圾桶,站台上翻了三遍。翻到一个信封,是别人的。我当时蹲在站台上哭,旁边的人以为我丢钱了。”
“你在等谁?”
“小满。”他说,“我死前一秒还在想——她到底有没有在等我。”
我低头看材料。死的那一刻的事,他写的是“等一个人”。可他在讲的时候,讲的全是那封信,讲的全是“小满”。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等小满。他是在等那封信能不能送到。他等了十五年,等到死。他心里真正按着不放的那件事,是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我把他的号调出来。
九位数。这号我办不了。
“这封信,你写完了吗?”我问。
“写完了。”
“寄了吗?”
“没有。”
“那你复述完了就该走了。”我把印泥盒推过去,“写封信,盖章。”
“我不写信。”他说,“我不寄了。”
“那你等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特别干净的东西。
“我等到你了。”他说,“十五年了,我等一个能听我说完的人。你就是。”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凌晨三点,铃响。
陈默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推回给我。他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这窗口,真难排。”
我看着他走进那道门。门里白得刺眼,眨眼就没了。
我回头去翻本子里老秦那页的记录。本子上,陈默的号已经划掉了,旁边一行小字:
「1月7日 · 第0102号 · 已办结」
老秦走过来收工,把本子合上。我看见他的工牌挂在墙上,最上面一排,第三个。
他旁边是一个空钩子。钩子上挂着一张号纸,纸角发黄,上面一个号:0000031。
老秦的女儿,死的那年是三十一天。
“这号,挂三年了。”老秦说,“一直排在窗口前面。”
我看着那个数字。
零、零、零、零、零、三、一。
七位数,当日办。
第二天夜里,第一个客人坐下,我刚要念材料,抬头看见柜台上放着老秦那个搪瓷缸。
缸底下压着一张纸。
「0000031,今早被我划掉了。我女儿走得不算痛快,你别学我。」
第三章 按号的人
第二天白天我照常上工。
给遗体化妆的活儿不能停。走廊尽头那间屋里躺着一个老太太,走得比较安详,家属要求“看着像睡着了”。我给她扑了粉,画了个淡眉毛,用棉签把她嘴角的皱纹压平,最后把头微微偏向一侧。
做完我退后两步看。她真的像睡着了。
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五年,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在我背后帮我看活儿。
第三天夜里,我开始接手那些小号。
七位数以下的号好办。我把老秦的本子从头翻到尾,发现他办过的号有一个规律:**号越小的,材料写得越潦草。**死因一栏常常只有两三个字,「没关火」「等电梯」「疼」。号大的反而写得长,一整页。
“因为号小的死人不甘心。”老秦在旁边解释,“死得太快,来不及想。想不明白,就写不出话。”
那个卖煎饼的来得最早。
材料上写:「姓名:老苏」「死因:没关火」「取号:0000418」。
他坐下以后一直不说话,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我把材料推回去:“说吧。”
他不说。他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一个铁板,摊位上那锅面糊还摊着,火还在底下烧,蓝幽幽的火苗。
照片推到我面前。
我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火我替你关了。”我说。
他抬起头。他眼睛红,可那不是哭的红,是那种长期熬夜熬出来的红。
“你没关。”我说,“你把照片拿给我看,就是让我替你关。”
他盯着我。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印泥盒,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盖了一个章。
“关了。”我说,“以后别守着灶。”
他低下头,看那个章看了很久。章上三个字是「已办结」,红得发亮。
“我婆娘不知道我把火关了。”他说。
“她知道。”
“她不知道。我死的时候她在后头睡觉,她醒过来只听见消防车叫。”
“她闻得出来。”我说,“你那锅面糊烧焦了,全楼都能闻见。她现在也知道火关了。”
他盯着照片,手抖了两下。
“我出来十年。”他说,“我儿子今年要高考。”
“去吧。”我说。
他站起来,把照片揣进怀里,冲我鞠了一躬。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队列的第三位,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
“怎么了?”我问。
“我忘了一件事。”他把照片摊在玻璃上,“我儿子考哪个大学,我都没问清楚。”
我把他的号调出来看。0000418,后面多了一位:00004189。
“你回去以后,找你儿子问。”我说,“明天这时候不用来。”
他不放心:“我怎么问?我……”
“你自己想办法。”我说,“问一句‘考哪儿’,他会告诉你的。”
他点头走了。
那一晚我心里有点东西在动。我一直觉得我这活儿是给人办手续的。盖章,收钱,下一位。那晚我发现,我手里那个章其实有牙齿,盖下去就咬住人家心里那块肉。
我开始翻老秦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他记东西跟我不一样。我只记号和日期,他记的事,一页比一页长。有一页写着:
「0311号,男,62,死因:把米撒了。复述三小时。最后说:我不是心疼米,我是怕我老婆说我。原来他一辈子不敢让老婆觉得自己笨。」
另一页:
「0288号,女,78,死因:数错了。她每天晚上数家里的鸡蛋,少了一个,气得睡不着。她复述的时候一直在算数。我说你数错了,她说不可能,我数了四十年。后来我陪她从一数到七,她就走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这老头七年办了一千多个号,记了一千多条人命。有一条我看了三遍:
「0419号,男,9,死因:没人接他。」
我就看到这里,把本子合上了。
那天收工,凌晨两点五十,我去翻最后一页准备登记。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被人用红笔圈起来了。
「异常挂起:林建国,挂起日:2019年11月8日,编号:0000479,状态:长期挂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头在纸上按了按。
林建国是我爸。
2019年11月8日,那天是立冬。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在上班,电话那头说“家属吗”,我说是,那边说“您父亲情况不好,赶紧过来”。
我打车过去,路上花了二十七分钟。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推出来了。
我记得那天走廊的灯有一盏在闪,一闪一闪,特别烦。护士推着车经过我面前,白布盖到下巴,露出他一只耳朵。
那耳朵我认得。我从小看那只耳朵,他右边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我站在那里,没哭。我签了个字,交了费,找了个车把他拉回来。
六年了,我没哭过一次。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我自己的同事。
可现在,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写在了一本本子上,就在凌晨三点的这个柜台底下。
“林建国,挂了六年。”老秦从我背后走过来,把一个搪瓷缸放在柜台上。
他站了很久。
“谁按的。”我问。
“我按的。”
第四章 按住的号
“坐下。”老秦把柜台前那把旧椅子拖过来。
我站着没动。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这事一句话说不完。”
我坐下了。
“你爸的号六年前排到过一次。”老秦说,“排到最前面。头版第一个,就是他了。我按下去的。”
“按下去是什么意思?”
“往生的号是往前挪的。一天挪一格。挪到最前,就叫号,办事,走人。”老秦说,“我这儿有本子,也有权限,能往后按。按两格、按一百格,按着不动,他的号就不动。”
“你为什么按我爸的号。”
老秦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个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又在烟盒上磕了两下,放回口袋。
“你爸死那天,你在哪。”
“我在上班。后来去了医院。”
“你在医院干了什么。”
“我签了字,交了费,把他拉回去了。”
“你进门的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
我把手指头压在柜台上。
“惊讶。”我说,“眼睛是睁着的。”
“对了。”老秦说,“他没闭眼。”
“那是因为心梗。”
“不是。”老秦说,“心梗死的人眼睛是睁着的,可眼珠子是散的。你爸那双眼珠子,是看着门口的。”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他死的时候在等人。”老秦说,“你那二十七分钟的路上,他一直在数着。等数到第二十五分钟,他撑不住了。”
大厅里有个人椅子响了一下。一个老头站起来,揉了揉腿,又坐回去。
“号是怎么算的?”我问,嗓子有点干。
“活人也有号。”老秦说,“每个活人手里都有一张号,只是自己看不见。你的号就是你欠别人的活人话——你还没说完的那一句话。你爸的号,是你。”
“我不太懂。”
“你爸生前有一句话没跟你说完。”老秦说,“所以他的号就一直挂在你身上,你的号也就一直响。你响一下,他就往前挪一格;可你一停,他也停。他在这个号里挂了六年,是因为你从那天起,就再没有一天把那句话想完过。”
我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按着他的号,是为了不让他……”
“为了不让他被退回。”老秦说,“挂满四十九天还没销的号,是要被清走的。不清不行,大厅里椅子就那么些,一年要接多少人?每个月都有一批人要收。我干这行,收人是最难受的一样活。”
“退回哪儿去?”
“退回他死的地方。”老秦说,“你爸要是被退回,他就得回医院走廊,站在那盏闪个不停的日光灯底下。你经过那条走廊的时候,看不见他。他就在那儿站着,一天到黑。”
“那你还说不是心梗。”
“我没说不是心梗。我是说——”老秦把手指搭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心梗是带他走的那辆车。可他是站在那儿,想起你才倒下的。你要听实话,实话就是:他是站着等,等到撑不住了才倒的。”
我说不出话。
我这六年,最怕的不是死人。我怕的是那条走廊。我上班一直走后门,绕过前厅,从来不往正门看一眼。
“你按了六年。”
“六年零七天。”老秦说,“每天三点收工以后,我会多留两个小时。大厅里没人了,我就坐在柜台后面按一下他的号。”
“按一下,他就能回来?”
“按一下,他就留在原地。”老秦说,“按得久了,会累。我按到第三年的时候,手指头一直是麻的。”
“哎。”我说,“你这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你替我按了六年号,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老秦说,“一直到这个月,殡仪馆装修,你们二楼的人下来签登记表。我看见你照片的那一刻,才知道你就在我头顶上,二楼,天天给人画眉毛。”
大厅里安安静静。
“现在你知道了。”老秦说,“我今天不按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把椅子拖回去,走到大厅另一头。
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晚你自己办。”
“我自己办什么。”
“办你自己的。”他说,“工牌我给你留着,抽屉最下面那层。你打开就知道了。”
第五章 忌二
那天夜里来了一个中年女人。
材料上的号不算大:0002358。我原以为一晚上就能办。
她死因写的是:被儿子吼了。
我抬头看她。头发梳得很齐,服服帖帖,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穿的衣服是那种压箱底的深蓝,套在外头,里边的衬衫还老老实实系着领扣。她坐得笔直,像去居委会开会。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我儿子不是故意的。”
我手指头在材料上停了一下。
按那个号看,她的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被吼了一句,一口气撞上来,心脏一停,人没了。这种案子好办。我只要盖个章,让她放下,然后让她走。
可我心里另一面在说话。
我想把这句话改好听点: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急了。
我提笔,在材料背面写字。
笔还没落下去,老秦走过来了。
他没抢我的笔,只是把手按在我手腕上。
“你干什么。”
“我替她把话补上。”我说,“她儿子不是故意的,我写清楚,她走得痛快。”
“你写清楚,她走的是谁的痛快?”
“她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老秦说,“你先自己想通了,才替她想通,这不叫帮她,这叫替她把账销了。”
“那她就这么带着这句话走,一辈子?”
“她已经死了。”老秦说,“她带不了那句话。她只能放在这儿。你写下的每个字,都是替她把这句话变成别人的话。她走的时候还是那句话——她儿子吼了她什么?”
我低下头。
我不知道。
材料里没写。材料里只写“被儿子吼了”,没写吼的是哪一句。
“你不知道。”老秦说,“你只能替你猜。你说他嫌她做饭难吃,你说他没有恶意,你说他吼完心里也后悔。你猜得再像,也是猜。她今晚走了,明晚半夜醒过来,还要回来,因为你没办成她的事,你办了你自己心里那口气。”
“那她怎么办。”
“让她自己说。”老秦把手松开,“怎么骂就怎么骂,怎么疼就怎么疼。她不说,你就陪她待着,待天亮了再走。”
我把材料推回去。
“我不替你写。”我说,“你自己讲。”
她盯着那张纸看,看了好久。
我以为她要哭。
她没哭。她坐得还是那么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一点没抖:“那天我给他做饭。”
“嗯。”
“他说我做咸了。我说咸了你就少放盐,锅里还有。他把碗放下了,说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然后呢。”
“我说你别走,你把这几句话说完。他说我跟你说不明白。我说你不说明白,就是不孝。他把碗推了一下,汤洒了。”
她停了停。
“我伸手去捡那块碎碗片。”
“他吼什么。”
“他说你别捡了,捡了还是脏。”
她说完这句,大厅里像是有一阵风走过。
“我手上全是汤,我抬头看他。”她说,“他站那儿,脸是白的。我心想这孩子是怕我。我张嘴想说话,没说出来。我那口气就撞上来了。”
我要不要她接着讲?
不用,她自己在讲。
“我这一辈子,就在跟人要一句好话。”她说,“小时候跟我妈要,嫁人以后跟我男人要,老了跟我儿子要。一辈子都在要。我今天坐这儿,我最想要的还是他一句对不起。”
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是不是?”
“是不是?”
“是。”她说,“可是我不想拿这个当我的号了。”
“这句话,我不跟他要了。”她说,“他累了半辈子,供我吃,供我住,怕我不信他。我死前一秒还在嫌他。我要的那句对不起,他这辈子可能说不出来——那就别说了。我替他省了吧。”
她把材料折起来,往柜台上推。
“我能走了吗。”
我拿起印泥盒,在材料上盖章。
盖章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可我知道我按下去那一下,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她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问了句:“姑娘,你给人办这个号,办了多长时间了。”
“三天。”我说。
“三天。”她点点头,“你这三天里,有没有想给自己办过号。”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我回答。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再叫号。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大厅里那一排排的蓝椅子,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
凌晨两点四十,老秦来收工。
我抬头看他。他把搪瓷缸搁在柜台上,问:“看什么。”
“你替你女儿,是不是也咽了什么东西。”
老秦拿着那个缸子,没喝茶。
“我女儿三十一天大的时候走的。”他说,“急性肺炎。我守了一夜,她妈守了八个月。”
“她的号一直挂在窗口前面?”
“一直挂着。”老秦说,“挂在最前面,头一号。挂了三年。”
“为什么不叫号。”
“我没按过那个键。”老秦说,“我在窗口后面坐了三年,每天都在看那个号,一天也没敢按。”
“你在怕什么。”
“我怕她走到我面前,问我一句:爸,你当年怎么没救我。”
我没接话。
“后来有一天,我想明白了。”老秦说,“三十一天的娃娃,不会说话。她连我名字都不会叫。我怕的那句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拿一句我自己编出来的话,压了她的号三年。”
他把搪瓷缸的盖子盖上,声音很轻。
“丫头,我压了她三年,也压了你爸六年。我这活儿算是白干了。”
“没白干。”我说。
“白干了。”他说,“我干这个,是想帮人放下。我自己一天都没放下过。”
那天收工他走得比平时早。
走之前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你爸的材料。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看什么。”
“看那天发生了什么。”老秦说,“你自己决定办不办。”
第六章 忌三
第二夜零点整,我推开大厅的门。
椅子上坐得满满当当。
我走到窗口后面,把代班卡放在柜台上,把印泥盒打开,把本子翻到空页。
我坐下来的时候,手心是干的。
我又想起那天白天在化妆间。我给人画眉,一笔画到尾不会抖。同事说我画得比平时细。我说这几天没睡好,手就稳了。
我抬头看大厅。
队首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瘦男人,穿着我记忆里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磨得发白,毛衣下摆有一处勾出来的线头。
我认得那件毛衣。
我爸最后那一年一直在穿它。
我不是没见过他穿得体面的时候。他有一件藏青的呢子大衣,是单位发的,逢年过节才上身,出门前要用梳子蘸水把头发抿一抿。可那件大衣后来挂在衣柜里,再没动过。他说呢子太重,穿着累。我们吵过一架,就为了这件毛衣。我说它领子松了,扔了,我给你买件新的。他说旧的暖和。我说旧的就掉价,你出门穿成这样,人家以为我不管你。
他说:我不管人家。
他手里捏着材料,低着头。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我这六年一直想,如果让我再见他一次,我要跟他说什么。我想过很多个版本:要问他那句话。
现在他坐在对面,我没动。
“下一个。”我按了铃。
他站起来,走过来。他走路的样子和生前一样,肩膀有点塌,右手习惯性地在裤缝上擦。
他把材料从玻璃下面的缝里推过来。
「姓名:林建国」
「死亡证明:心梗」
「编号:0000479」
我看着“心梗”两个字。
我签过六年的死亡证明。
心梗的人不是这个样子。心梗的人嘴唇发紫,脸是青色,走的时候要么倒在一边,要么趴在地上,手上还抓着一块被子。我爸那张单子上写着“突发心梗,抢救无效”,可我见过他。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脸红润,嘴唇是红的,两只眼睛睁着,朝门那一边。
不是痛。是惊讶。
他没想到我会来。
“爸。”我说。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他那只手瘦,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右手背上有一个烫伤的疤,是给我煮面的时候烫的。
“棠棠。”他说。
我叫了一声爸,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我咽了下去。
“材料不全。”我说。
他愣了一下。
“死亡证明要写清楚。死的那一刻的那一件事。”我把材料往前推回一寸,“你说清楚,我给你办。”
他盯着那张纸看。
然后他摇了摇头。
“棠棠,爸复述不了。”
“为什么。”
他不说话。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玻璃上。
“爸,你自己看看这张单子。”我把材料翻过来给他看,“心梗。你那天是心梗?”
“单子上是这么写的。”
“你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叫我?”
他没回答。
我把笔放下。
“爸,我知道你在等。”
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等到我。我知道你等的不是钱,不是药,也不是医生,你是在门口等我。”
“这些是老秦告诉你的。”
“这些都是我自己知道的。”我把手按在桌面上,“爸,我这六年每天上班,从那个后门绕进去,从那个后门绕出来,就是因为我不敢看正门。我怕那个门。”
大厅里安安静静。椅子上一排排的死人,都没有动。
“我要跟你说一句话。”我说。
“不要说。”他说。
“我要说。”我说,“爸,那条毛衣我不该嫌它旧。它不是掉价。它暖。”
“棠棠——”
“你说过,人不该跟别人的眼光过日子。我当时骂你嘴硬。现在我三十三了,我明白了:我是想说,我当年不是嫌毛衣,我是怕人家。我一个开追悼会的,怕人家指着我。”
我爸没说话。
我把笔搁在材料上。
“爸,我要给你办。”
我终于听懂老秦那句“办你自己的是什么事”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材料。
「死的那一刻:心梗」
一张纸,一行字,一个编号。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已 清」
然后我又写了一行:
「经办人:林棠」
我在打“林棠”两个字的时候,头一次发现我这个名字写起来这么重。
盖完章,我抬起头。
我爸的表情是我这六年记得的那一个。只是这次,他脸上那点惊讶慢慢变成了别的样子——像一个人终于等到公交车开门的表情。
“棠棠。”
“嗯。”
“爸走了。”
“嗯。”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后门别绕了。”
“好。”
“那条路走正门也一样的。”
“好。”
“爸。”
“嗯?”
“你那天等我,我到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尾声
大厅的椅子一张一张空出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最后一个死人起身、鞠躬、走进那道门,才想起自己也是有号的人。
按规矩,办了自家人的号,经办人的工牌要被注销。
我伸手去摸抽屉最下面那层,摸到一块塑料片。
工牌上贴着我的照片,是白天照的那张,头发有点乱。名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临时工 · 代班」。再下面一行,是红色的:
「已注销」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是老秦的字,钢笔写的,写得很用力:
「林棠,这牌子我留了七年。你上台那一晚我就知道你会办。别难过,你要是不办,你爸得在这儿坐到椅子散了架。」
我把那块牌子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凌晨三点,铃响。
我站起来,把搪瓷缸洗干净,把印泥盒扣好,把本子合上。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工牌撤下去了一大半,只剩最上面一排还有几块,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在门牌底下添了一行字:
「三层,业务办理处 林棠当班」
然后我走出殡仪馆的正门。
六年来我第一次从正门出来。
外面的天还黑着,可路灯亮着,路上有早起卖菜的三轮车。我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哭。
那件灰色毛衣的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第二天白天我照常上工。
同事问我这几天怎么憔悴成这样,我说在补觉,补不回来。
她说补不回来就别补了。
我说补得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商场。
我买了一件羊毛衫,深灰色,领子是新的。我提着袋子回到殡仪馆,上了二楼,把那件毛衣放在化妆间的镜子前面。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放那儿的时候在想,如果他还能进屋,他大概会说: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爸,领子不松了。”
那天夜里我上了最后一班。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零点整,铃响,大厅里灯光照亮那两百多把椅子。我坐下,把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
我没有工牌了。我按规矩取了号。
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纸片,上面一个号:
0000480
我把它折起来,揣进兜里。
排在我前面的还有很多人,椅子坐满了。大厅里没人说话,一种安静的、耐心的、不催不闹的等待。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蓝色塑料椅上,看着窗口那盏白灯。
我知道那个窗口现在没人坐。我知道明天会有人来顶班,也许是二楼化妆间的同事,也许是个从没进过这栋楼的年轻人。
我一点也不担心那个窗口。
那盏灯亮着,就有号码在往前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