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这个副本不正经吧2:给大怪刷个好评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6:33:15

社畜陈皮皮又见满屏差评糊脸:这副本,不正经吧?

1 午夜怪医院

这句差评是我半年前亲手打的,打给上一栋加班楼。打完那单,我领了块编号E-001的临时灰牌,成了副本空间的预备玩家。灰牌的规矩很朴素:它觉得你该上工了,你就得上工,比我们王主管还霸道。好歹王主管发工资。

今夜它挑的时辰相当刁钻。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王主管往工作群砸进当晚第七条语音:“第9稿明早要!客户叫萌宠连锁,不是你家猫窝,重写。”

语音尾音还没落地,群里又跟上来一条文字:改稿思路发我,抄送我邮箱。

我抄送完,顺手给自己也发了一份,留作遗照。然后盯着被退回八次的《萌宠连锁医院品牌提案》,认命地新建文档。宠物医院的提案我熟,毕竟甲方养猫,预算养我。改到零点整,第9稿保存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胸口那块灰牌烫得像刚出锅的烤红薯。

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坐在一张蓝色塑料候诊椅上,皮面裂着口子,露出黄海绵,坐上去咯人。手里多了一块塑料候诊牌,白底蓝字:候诊顾客,丙区37号。头顶白炽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猫粮的味道,还掺着点若有若无的鱼干味。

面板自己摊开,一条横幅悬在我脑门正上方:

【当前副本:午夜宠物医院|结算制:单夜|本院差评率:99.6%】

九十九点六。这差评率,比我这个月提案一次过的概率高出一整个数量级。

面板顺手把本店的差评区也展开了,红彤彤一整栏,条目密得能糊墙。我赶紧把它收起来,看别人家的差评是吃瓜,翻这么厚一摞,等于查自家公司的考勤记录。

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抱航空箱的、牵狗绳的、举逗猫棒的,粗粗一数得有二三十号。怪就怪在,航空箱是空的,狗绳那头没有狗,逗猫棒在半空里甩,连根毛都逗不着。

我数了数,有影子的八个,靠墙打瞌睡。没影子的一二十个,在排队,队排得笔直,比我们公司团建还整齐。我旁边那位阿姨抱着空航空箱,箱门一开一合,像在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睡觉。

前台后头没有人,一个电子音在念号。

“下一位。夜班开始。”

头顶的广播跟着嗡了一声,全大厅都听得见:

“欢迎光临午夜宠物医院。本院夜班单夜结算。等黎明交接钟一响,交完班的当班员工,准予离院。”

广播落音,靠墙打瞌睡的几个活人齐齐醒了醒,又阖上眼,听那架势,这段词他们早听熟了。

单夜结算,翻译过来就是:天亮之前,要么通关,要么留下。我低头看自己这块候诊牌。顾客,员工。两个称呼之间隔着一整条雇佣关系。按广播的意思,员工才能走。那我这顾客,八成就是留在店里的那批。

我摸了摸灰牌,它安安稳稳贴着胸口,一点指示没有,意思很明白:活儿自己找。

想活过夜班,就得先摸清守则,再摸清这店里的东西。我起身往公示栏走。玻璃门外,雾正从四面八方漫过来,灰白一片,把门缝里最后一线街景也抹平了。雾墙合拢,副本边界焊死,跑是别想了。

公示栏的玻璃擦得贼亮,贴着一张《本院守则》。

第一条,本院当班员工须着装规范;穿工装又在岗的,按当班员工算。

第二条,候诊顾客请勿喧哗,本院谢绝投喂。

第三条,凌晨3点至4点为特殊探视时间。

第四条往后糊着一层灰,我拿袖子擦了两把,纹丝不动,字全糊在灰底下。

前两条没毛病。第三条我多看了两眼。宠物医院,半夜,探视。探谁?这店里在住的是外头这些飘着的,还是空箱子里的?

我把三条守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员工能走,顾客不能。穿工装又在岗,算员工。谢绝投喂。凌晨三点探视。信息量不大,漏洞不小。

“穿工装又在岗的,按当班员工算。”我把第一条小声念了出来。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一扇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那扇门上挂着牌子:更衣室。

全大厅二三十号人,它单给我开门。我环顾一圈,活人全在打瞌睡,飘着的排队不看告示。方才出声念条文的,满场就我一个。这店的规矩,认声音,也认衣服。

门缝里黑洞洞的,像在冲我招手:进来呀,衣服都给你备好了。

好家伙,我念个条文,门都听得懂。这副本,不正经吧?

2 块入职

门缝冲我开着,总不能让它白开。

我贴着墙根溜进更衣室。里头一排铁皮柜,柜门虚掩,大多空着,柜门上的名字条撕了一半,剩半截胶印。最顺手那格挂着一件白大褂,我捏了捏料子,薄,透光,还起球。衣领标签上价格那一栏印着:9.9,后头跟着俩小字,包邮。

九块九,包的是快递费。要连命一块儿包,得加钱。这医院能攒出99.6%的差评率,我算是翻到账本第一页了。

候诊牌塞进裤兜,白大褂上身。扣子刚系到第二颗,胸口一热,一块工牌凭空浮了出来,铁牌黑带,正面两行字:实习医师·陈。

我陈某人,入职了。连张入职表都没让我填,全程九块九,用时十秒。现实里我们公司招个实习生,光流程就得走一个月。

白大褂左口袋,一沓空白病历单,抬头印着:午夜宠物医院·夜班专用,纸边都有点潮。右口袋一支圆珠笔,笔帽上的咬痕比字多。道具配齐,就差一个会喘气的病人。

我摸了摸裤兜,手机在,信号没有,锁屏上还停着“抄送我邮箱”那条噩耗。行,现实那头先欠着,命要紧。

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照照。白大褂一穿,人模狗样,眼下一圈青黑是连赶九稿的功劳,配上这身衣服,倒省了化妆。要不是裤兜里露出候诊牌一角,真像个刚规培完的倒霉实习生。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账算了算。穿这身是有代价的:员工要干活,顾客不干活,但走不了。我掂量了三秒,选了要干活那个。活人嘛,能走比什么都重要。

“招人不验人,只验衣服。”我对着镜子说,“我这白大褂还是九块九包邮的货,这副本,差评!”

这句是真心话。真心话在我们这套系统里有利息。

面板叮的一声,红光一闪:

【红批1充能成功,采纳生效。】

【红批标注:守则第一条“穿工装又在岗的,按当班员工算”,享当班员工全部权限。】

【本副本红批余额:2。】

红批这东西,得拿真心吐槽充能,敷衍无效,单副本限三次。上回用它,我裁掉一个鬼店长。这回它把守则第一条翻译成了人话:医院招人,验衣不验人。

规则是死的,漏洞是活的。这件九块九的白大褂,眼下就是全院最大的后台。

当然,这权限捆着卖:员工能进的门我能进,员工该干的活我得干。权限和劳动捆绑销售,这副本搞促销都透着一股复古味。

灰牌跟着发烫,一段熟悉的接通音钻进耳朵。固定线路,自动接通,拨号的手在系统那边。

“您好,客服部,工号07。”那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模板得能裱进制度墙,“本工单为您主动发起。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是你们系统自己拨的。”

“本工单记录为主叫发起。”

好好好,客服部的账,比我们财务还干净。

“恭喜进入副本午夜宠物医院。”她接着念,“本副本口碑评分0.4。别跟本院员工起纠纷。谢绝投喂。”

“等等,差评率99.6%,好评就0.4?”

“您的疑问已记录。”

“记录完给个答复啊。”

“您的差评已收到。”

“我没打差评!”

“预收。”

她说得理直气壮。连差评都搞先充值后消费。我又问:“夜间查房,遇到住客呼叫怎么处理?”

“按守则处理。”

“守则第四条糊着,看不清。”

“以能看清的为准。”

“那谢绝投喂是什么意思?”

“请勿投喂本院任何员工与住客。”

“谁闲着没事投喂宠物医院的员工?”

“前科很多,请配合。”

我正想追问前科是什么科,那边传来翻纸页的哗啦声,她的语速忽然快了半拍:

“其余事项以院内守则为准。另外,本院的员工档案,最近好像出过岔子。这跟工号07没关系。”

“档案出什么问题?”

“祝您夜班愉快。”

嘟,嘟,嘟。

回回都这样,真心话只从挂断前的尾音里往外漏。她说档案出过岔子,员工档案。我低头,看着胸口这块凭空长出来、连照片都没有的工牌,脖子上凉飕飕的。

前台的电子音穿过半条走廊,字正腔圆:

“实习医师陈,请按守则开始查房。”

我脚底一凉。全院二三十号候诊的,单点我,为什么?我心知肚明:谁让我这身工装最正规呢,九块九它也是正规。

走廊尽头,负一层的方向,传来第一声抓挠。

指甲挠铁门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不急,但很稳,像上夜班的人在打卡。

而我,刚被排进了同一张夜班表。

3 猎杀队闯楼

前台可不管我发呆,第二遍念号都省了,一辆病历车哐当一声从走廊拐角自己滑了出来,稳稳停在我手边。不锈钢双层推车,上层码着一摞牛皮纸病历袋,最上面压着张派工单,打印字很客气:查房登记,在住患者,逐位核实,签章齐全。

在住患者。我回头扫了眼候诊区。好家伙,库存充足,够我登记到天亮。

我把车推到丙区,从抱航空箱的阿姨开始。阿姨见我过来,紧张地把箱子往怀里拢了拢:“医生,我们家咪咪就是有点咳嗽,不碍事的吧?”

我探头往箱子里看。空的。可箱体在轻轻地晃,里头传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挺匀。

病历袋上写着名字:咪咪。体温栏画着一枚爪印,备注栏一行小字:恢复良好,待家属探视。

“体温正常,先观察。夜里别着凉。”我照着病历念。

“哎,好,谢谢医生。”阿姨千恩万谢,把箱子搂得更紧。

箱子里的呼噜声满意地响了两声。我笔尖抖了抖,在登记表在住那一栏打了个勾。

下一位,牵空绳的爷叔。绳是红皮的,磨得发白,绳那头空空荡荡,可绳子绷得笔直,中间坠出一个弧度,像那头真拴着个有分量的家伙。

“医生,”爷叔凑过来,“豆豆今天能加餐吗?”

我看病历。豆豆,金毛犬,八岁,离院日期栏空着。备注就俩字:等门。

“能。少零食,多遛弯。”

“哎,好,好。”爷叔乐呵呵地牵着空绳回了座。绳子贴着地滑,哒,哒,哒,一路小跑。

再往后,举逗猫棒的大姐,病历上写着:雪球,田园猫,三岁,主诉,想爸爸了。我照念了一遍,大姐眼圈一红,逗猫棒摇得更起劲了。

一整圈登记下来,我摸清了这家店的头号怪谈:这儿的动物个个会说话,开口全是病历腔。医嘱不能吃咸的,主诉三日,夜里咳得重,字正腔圆,比我背甲方需求还熟。而且个个都记着自己的病历,比我记得自己工资条还清楚。

我推着车往大厅中段走,边走边贫:“各位,我替你们说句公道话,这医院是真不行。窗户上的灰厚得能种多肉,候诊椅八把坏三把,前台连个坐垫都没有。差评率99.6%,我信。就这条件还剩0.4%好评,我建议查查那0.4%的水分。”

话音落地,走廊尽头,负一层方向那阵抓挠声,停了。

停得干脆利落,像有人掐着秒表按了暂停。

我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立正。半拍之后,那声音又慢慢挠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意思分明是:行,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我捏登记表的手一紧。刚才满大厅就我一个人在出声。敢情它听的是我这张嘴。这店里不光人灵同框,负一层还住着个会听墙根的。

正琢磨着,大厅正门的玻璃被拍得哗哗响,接着被人一脚踹开半扇,三个人横着膀子进了场。

为首那家伙一米九往上,嗓门比人先进门:

“到了!就这家,没跑!”

他大步流星走到大厅正中央,从背包里抽出一块铁皮牌子,抬手就往前台上方挂。红底黄字:清剿任务,负一层异常体,奖励10000分。

一万分。我预备玩家当了半年,攒下三千分,还没人家一块铁皮值钱。

“各位家属!各位病友!”他冲满厅人抱拳,一口海蛎子味的大嗓门震得灯管直嗡,“鄙人马啸,猎杀队队长,正式玩家。今晚这店,我们哥儿仨包了。”

跟在后头的俩,一个细竹竿身材,金丝眼镜,怀里抱着账本,十根指头拨拉算盘珠子似的扒拉个不停,一进门就瞅前台:“哥,就这前台?收定金都不配个POS机的?”

另一个壮得像台卧式冰柜,闷头不吭声,脖子上挂着一截旧狗绳。他进门先放轻了脚步,绕着候诊椅走,地砖再亮也像怕踩着什么。

“清、清剿什么呀?”抱航空箱的阿姨缩着脖子问。

“负一层,有个大家伙。”马啸咧嘴,牙又白又齐,“吃了几十条动物灵了。杀了它,任务奖励一万分。各位看个热闹,别慌,我们专业。”

满厅的空狗绳齐齐晃了晃。牵绳的爷叔把绳子往怀里收了收。

马啸又从兜里摸出一张深蓝色的门禁卡,捏着卡角在指尖上掂了掂,冷笑一声:

“负一层,员工才能进,刷卡的那种门。可惜啊,爆破符,不认门。”

玻璃门外,雾里头,影影绰绰又走来几个人。有男有女,行色匆匆,进门直奔前台,自称家属,开口就问半夜能不能下去接自家宠物。

我扒着病历车,看着满厅的雾、牌子和攥着车把的手,心想这个月的是非,全挤在今天晚上了。

4 柯基的欠条

家属们把前台围了个水泄不通,问的全是同一件事:能不能下去提前接自家宠物。马啸嗓门一开,把散在各处的家属全拢了过去,唾沫星子在灯管底下闪光。

我识时务地调转病历车头。清剿队办大事,看热闹是要交学费的,我姓陈,不交这学费。

车刚推到楼梯口,派工单自己翻了一页,浮出新一行打印字:复诊巡查,住院区,逐间核对。

行,躲清静的路子,医院替我铺得明明白白。这店别的不行,派活是真积极。

住院区在二楼,一溜小单间,门上嵌着观察窗。住客们瞧见白大褂都挺给面子,齐刷刷坐直,比我们公司开周会的纪律好多了。

查到走廊尽头那间,观察窗里探出个毛脑袋。柯基,黄油色,小短腿,屁股那圈毛蓬得像朵刚弹好的棉花。

它看见我,尾巴当场摇成了风扇。

“医生好!今天复查吗?我可乖了。”

病历腔,字正腔圆。我翻开它的病历袋。煤球,柯基犬,五岁。主诉栏俩字:等爸爸。医嘱栏仨字:待结账。

再往下,欠费栏挂着一个数字:3299。

好家伙,三千二百九十九。这数字我熟,跟我上个月被扣掉的全勤奖一个数量级。

签名栏一行字,笔锋很重,纸都划破了:Tough哥。

“煤球,你爸爸呢?”

“爸爸说,结了账就来接我。”尾巴的风扇慢下来,转成一档,“爸爸还说,让我在门口等,别乱跑。”

它扭头看门外。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没有爸爸。

“那他多久没来了?”

煤球歪着脑袋想了很久,答得特别认真:“昨天。他昨天刚说的。”

我捏病历的手停了停。入院日期那一栏,写着三年前。

“复查结果,”我在单子上签字,“恢复良好,继续保持。”

“谢谢医生!”风扇重新转满,摇得小短腿直打滑。

我把复查单撕下来递给它。它用两只前爪捧着,捧得端端正正,跟捧工资条似的。

“爸爸说,结了账就来接我。”它又说了一遍,把单子按在怀里,“医生,我爸爸说话算话的。”

我出了病房,在门框边站了两秒,掏出圆珠笔,在白大褂袖口里侧记了一笔:煤球,欠3299。

这毛病是今晚刚染上的,见着欠账手就痒。

复诊单的下一项是档案核对。病历档案窗口在大厅东南角,玻璃后头码着一整墙的病历袋,按年头码,一直码到顶。我刚站定,门口雾气一涌,进来个年轻姑娘。

牛仔裤,白球鞋,两手插在兜里,走路贴着墙根。她扒住窗口,声音小得像怕吵醒谁:

“医生,问一下,以前住过院的,一只橘猫,特别胖的那种。还在吗?”

“叫什么名字?”

“胖虎。”说完这两个字,她飞快补了一句,“我就是来看看。”

我翻档案。胖虎,橘猫,八岁,入院原因:绝育后住院观察。离院日期:三年前。备注栏一行打印字:家属申请离院,欠费未结。

欠费金额:587。

我把病历转过去给她看。姑娘的视线钉在那个数字上,攥着手机的手,指节一节一节白了。

“差的这五百八十七,”我说,“家属还能补吗?”

“不认识。”她往后缩了半步。

“病历上写着,家属申请离院。”

“我说了,我就是路过。”她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快听不见,“看一眼就走。”

她没留名字,转身出了门,白球鞋踩进雾里,几步就没了影。

我低头看那本病历。胖虎离院那个月,煤球办的入院。

这店这个月走的什么霉运,专收等人的。

我在袖口添上第二笔:胖虎,欠587。袖口快写满了,回头得找张正经纸。

最后一项,寄养区,饲育巡查。在楼梯背后,一排铁丝笼。五只猫灵全挤在同一只笼里,笼底的猫砂板结成砖,砂盆倒是配了一个,盆里的砂黄一块黑一块,瞧着得有一个月没换过。

有只猫灵冲我张嘴,病历腔,压着嗓子:“医生,砂,该换了。”

笼门上夹着张打印单:自动寄养单。寄养方:马啸。寄养理由:任务材料。饲育标准一栏印得清清楚楚:每日换砂,单人单笼。

单人单笼,五只一间。每日换砂,结出青砖。

“谁把你们关这儿的?”

“带绳子的那个。”另一只猫灵答,“他说,哥,先凑合凑合。”

话音没落,楼梯口下来俩人。细竹竿身材的细狗拎着根牵引绳,绳那头拴着一只猫灵,走一步拽一把,跟押解似的。冰柜体格的Tough哥跟在后头,脖子上那截旧狗绳一晃一晃。

细狗把拴着的猫灵往旁边空笼里一塞,牵引绳在笼门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隔壁笼的笼角,缩着一只小奶猫灵,拳头大,团成一团,不细看根本找不着。细狗探手过去拎起来掂了掂,又扔回去,嘟囔了句:“哥,这只不够秤。”

Tough哥在两步外站定,盯着那只小的,盯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先转身上了楼。

我蹲下去假装检查笼锁,把这几句原话收进脑子。任务材料,凑合凑合,不够秤。我听着都替那几只猫寒碜。

袖口上又添一笔:马啸,猫砂,欠一笼。

起身的时候,脚底下踩着张纸,滑了半步。窗台根底下躺着半张受潮的纸牌,蓝底白字,边角卷着,字掉得只剩四个:

全院最好。

断口齐齐整整,一看就是从一块整牌上硬撕下来的。

好评牌。这破医院,居然还发过全院最好的好评牌。

我把残页折好,塞进白大褂上兜。刚直起腰,一扇门板似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

“实习医生,”马啸的大嗓门贴着我耳朵炸响,“让让,我们要下负一层,干票大的。”

他另一只手捻着一沓黄纸符,符角哗啦啦地响,笑出满口白牙。

负一层。抓挠声的方向。

5 铁门后的怪味

马啸在前头开路,细狗抱着账本,Tough哥押后,仨人浩浩荡荡开下负一层的楼梯。家属们挤成一股洪流跟在后头,我推着病历车被裹在正中间,想停都停不住。

楼梯到底,是一扇铁门。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封条,纸都脆了,红章褪成粉色。门楣上钉着块小铁牌:冷藏区,非请莫入。

好家伙,非请莫入。我们这一屋子人,算请柬自己长了腿。

马啸活动了下手腕,从怀里那沓符里抽出一张,啪地拍在铁门正中。黄纸上的朱砂纹路自己亮起来,跟通了电似的。

“各位家属,看好了。”他退后三步,抬手掐了个诀,“开!”

轰。

浓烟腾起来,呛得我眼泪横流。烟散了,我抹着脸往门上看。

门上多了一道细缝。

就一道。一拃长,两指宽,斜着从门中间劈下来。封条烧没了半截,铁门连漆都没掉几块。

缝里没渗血,没冒黑气,倒飘出几撮白毛,慢悠悠打着旋,落在地上。

Tough哥站在楼梯口没下来,手攥着脖子上那截旧狗绳,眼睛盯着那几撮白毛,眉头拧成一团。

马啸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嗓门翻倍:“看见没!门松了!下一炮就开!”

人群嗷的一声,退了一半。抱航空箱的阿姨跑第一,箱子都没撒手。

剩下的一半面面相觑。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往前凑了半步:“队长,那大怪,真值一万分?”

“何止!”马啸胸脯拍得嘭嘭响,“不过任务有风险,进场要排队。这样,一人五百,定金。凌晨三点我带你们下去,提前接宠物,接完再补尾款。”

“三点?那么晚?”

“凌晨三点,大怪犯困,”马啸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成功率翻倍。”

鸭舌帽捏着钱包捏了半天:“要不再等等?医院白天不是正经接诊嘛。”

“等?”马啸眼睛一瞪,“大怪今晚就要开饭,你等得起,你家毛孩子等得起吗?”

鸭舌帽的手一抖,钱就掏出来了。

细狗抱着账本挤进人群,挨个收钱,手快得像发扑克:“哥这儿记账,阿姨您五百是吧,好嘞。收条一式两联,凭条退款,概不认账。”

最后半句是他自个儿加的,加得行云流水。

我扒着扶手,眼睁睁看着收条一张张发出去。这套话术我熟,跟我们公司销售逼单一个模子:先造焦虑,再给时限,最后拿你舍不得的东西当人质。区别是销售卖课,他卖你自家孩子的命。

我在袖口添账:定金,500一份。

正写着,面板叮了一声。一张弹窗平地蹦出来,悬在马啸脑门前面,自带音效,叮咚,跟外卖红包似的。

【恶意损坏本院设施,已记录。】

【责任主体:玩家·马啸。账单将于结算日生成。】

马啸抬手就划拉,跟拍苍蝇似的:“什么玩意,弹窗广告都弹进副本了。关了。”

弹窗灭了,三秒后又弹出来。他又划,它又弹,第三回还加了震动。他索性把面板一扣,眼不见为净。那弹窗还挺执着,他扣一回,它就挪到他头顶半米的地方接着悬着,跟块镀了金的横幅似的。

我看自己面板。同款弹窗端端正正挂着,底下多一行小字:抄送,当班员工。

抄送。这系统办事,比我们行政还讲究流程。

结算日。单夜结算,结算日就是天亮。马啸这张天亮的账单,我光想想手心都替他冒汗。

定金收到第八份,细狗合上账本,冲楼上比了个八的手势。马啸满意点头,蹲到铁门跟前,眯眼往细缝里瞅。

我也没忍住,凑过去蹲下。

缝里往外透风,凉丝丝的。消毒水味里裹着一股别的味,暖暖的,烘烘的,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毯子,刚从柜子里抱出来那一下。

我愣住了。

大怪的巢穴,该是什么味?血腥味,铁锈味,怎么算都轮不到新晒被子的味。这味我妈只有换季收纳的时候身上才有。

我捻起脚边一撮白毛。白得发亮,又长又蓬,比候诊区任何一只猫的毛都体面,毛尖上还挂着那股暖味。

吃了几十条动物灵的大怪,掉的毛是刚洗过澡的香。

我把白毛收进上兜,跟好评牌残页放在一块,在心里给这笔记了个重点。

马啸直起身,掂了掂手里的符。四张。他捏着符角冲楼梯上一晃:

“四张,够了。这破门,纸糊的架子。”

话音刚落,细缝深处,传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不尖,不炸。起调懒洋洋的,中段拖得老长,尾音打着颤往下落。

像打哈欠。

一个很大的、睡得很沉的家伙,隔着门,打了个哈欠。

退到楼梯上的一半家属,又齐刷刷往上退了三级。

马啸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压着嗓子骂了句海味十足的粗话,转头又把音量拉满:

“听见没!它心虚了!”

6 个夜班

趁马啸在楼梯口给家属们描绘一万分的分成远景,我推着病历车溜了。

红批1教过我一课:这医院的门,认衣服。那这医院的档案,八成也认。

一楼走廊东头有扇木门,牌子挺新:员工之家。门禁上有个刷卡区,我摘下工牌往上一贴。

滴。绿灯。

当班员工权限头一回刷开一扇正经的门,我心情居然有点复杂。毕竟我这员工身份,出厂价九块九。

屋里没人,一排铁皮文件柜,靠墙一面公告栏,公告栏旁边,就是那面好评墙。

我在墙跟前站住了。

一整面墙的镜框,从地排到顶。框擦得能照出人影,框里头却是空的。偶尔剩一两块旧牌子,黄得发脆,字褪成了影子。

空框不该这么亮。空框亮,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天天擦。

我伸出手指在框沿上抹了一下。指肚干干净净,连个灰星都没有。这一墙的框,比我们公司前台那盆假花还受待见。

差评率99.6%的医院,员工摸鱼都摸得这么敬业,擦的还是一面空框?

我凑近看。铜扣锃亮,框缝里一点灰都没有。满墙几十个框,只有正中间那格有东西。

一张卡片。手绘的太阳,太阳底下按了个梅花瓣的爪印,油彩褪得发粉。卡纸四个角磨圆了,别针在卡上别出一圈套一圈的孔,孔比别针多。

这卡被取下来、别回去,没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想起面板上那行字:好评率0.4%。满墙的框,就这一张卡。一张卡,0.4%,账对得严丝合缝。

全院的好评,就攒在这一张画着太阳的卡上。

公告栏上贴着值班表和价目表。旁边立着个玻璃柜,锁着,里头一摞荣誉证书,蒙着厚灰。我隔着玻璃瞅了瞅年份,最早一本,十四年前。最新一本,三年前。

我眯着眼认了认烫金的字头:年度优秀员工。落款那一栏,一水儿的安安。

三年前之后,整整齐齐,断档了。

我转身去拉那排文件柜。头几格是旧耗材,纱布,注射器,包装都脆了。拉到最里头一格,锈住了,我拽了三把才拽开。

柜子深处,躺着一块木牌。

旧木牌,木质包了浆,字是老宋体,描的金粉掉得只剩笔画的印子:

本院的镇院之宝,安慰兽医师安安。

柜门里侧,贴着一沓排班表。最上头那张黄透了,我捻着纸角一张张往下掀。全是一个格式,周一到周日,白班夜班两栏。

夜班那一栏,从周一到周日,每一格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安安。

最底下那张,纸脆得一碰掉渣,表头的年份,往前数,是十四年前。

十四年,一年三百六十五格。我心算了一下,五千一百一十个夜班,全勤。

我捏着木牌站了半天,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九块九的工牌。

同一家医院的员工。一块挂在猎杀队的通缉单上,赏格一万分;一块躺在柜子最深处,跟它五千一百个夜班作伴。

还有那满墙空框。哪家大怪吃饱了撑的,天天擦空相框,一擦擦三年?

正琢磨着,负一层方向,抓挠声又起来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跟打卡似的。

我扒着柜门听了半天。从入店到现在,这声音就没停过。它挠它的,大家忙大家的,没一个人搭理。

一只住客,挠了一整晚的门。

我想起煤球等在门口的样子,想起笼里那五只挤成一团的猫灵,火一下拱上来,拱到嗓子眼。

“住客挠了一晚上门,没一个人管。”我对着柜门说,“这副本,差评!”

面板叮的一声,红光一闪:

【红批2充能成功,采纳生效。】

【红批标注:当班医护须回应住客呼叫,夜间响应不经门禁。】

【本副本红批余额:1。】

我把那行标注看了三遍。

夜间响应,不经门禁。翻译一下:负一层那扇门,拦得住爆破符,拦不住当班医护去接呼叫。

规则管那声抓挠,叫住客呼叫。猎杀队管它叫异常体挠门,开价一万分。

这两个说法,总有一个是错的。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木牌,又看看满墙亮得晃眼的空框。

一万分的赏格,和天天擦空框的爪子,怎么看怎么不配套。

马啸手里还剩四张符,这扇门今晚注定守不住。门后那位在挨炸之前,我得先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是怪,是猫,还是别的什么。

捋清这一层,我再决定是绕着走,还是替它把话递到前台。

我把木牌塞回柜子最深处,带上柜门。

头顶的广播突然咳嗽了一声,滋啦滋啦,试音:

“夜间呼叫响应通道,已开启。”

试音的尾音还没落稳,负一层的挠门声,变了。

不再是散着挠的。一下,一下,一下,然后长长一声。

三短,一长。

有节奏,有停顿,像有人在门那头,一下一下敲一段只有自己懂的暗号。

我拢了拢白大褂领子,站在原地没动。

呼叫通道刚开,呼叫就到。这响应效率,我们公司的客服系统跪着都学不来。

7 哄住客大作战

广播试音的余音还挂在楼道里,楼梯口滚下来马啸的大嗓门。

我探到楼梯拐角往下看。家属们被拢了一股下来,在铁门前围成半圈。马啸走在最前头,把剩下的四张符抽出两张,叠在一处摁上门板正中。

“上回算试机。”他冲人群搓了搓手,“这回,上量。”

朱砂纹路亮得比上回快了一倍,两张符的纹绞在一处,红得发紫。我刚捂上耳朵,轰。

浓烟糊了我一脸。铁门嗡嗡直震,门楣上“冷藏区,非请莫入”的小铁牌当啷掉在地上。烟一散,门上那道细缝裂成一整张蛛网,两扇门板往里错开半掌宽,黑黢黢一条口子。

这回门后头安安静静,白毛省了,哈欠声也省了。

我心说不好。睡觉的被人吵醒了,就不打呼噜了。

马啸的嗓门刚拔起来:“看见没!半开!下一张直接,”

广播把他的话截了胡。全院喇叭同时一滋啦:

“全体注意。在住患者情绪值,病危预警。”

话音没落,一楼先晃了。晃的轮不到地皮,全是声浪。候诊区的病历腔齐齐变了调,阿姨怀里的航空箱咚咚撞门,爷叔那根空狗绳绷得笔直,原地往上蹦。二楼更瘆人,一整条走廊的门板哐哐作响,跟一屋子人排队砸门似的。

面板在我眼前刷开一串红字:

【在住患者情绪值集体下跌。当班医护,请立即处置。】

我抄起白大褂下摆就往楼上跑。马啸在背后喊了句什么,没听清,八成是让我留下接着看热闹。看什么看,他炸的是门,塌的是我的班。

住院区走廊的动静比我想的凶。煤球那间的观察窗上,黄毛脑袋贴着玻璃,小短腿原地刨:

“医生!什么声音!我爸爸来了吗?”

“想什么呢。”我推门进去,先把病历袋翻开攥在手里,“全院发夜间通知了。”

“什么通知!”

“例行广播。”我照着病历的格式念,“煤球,柯基,五岁,主诉等爸爸。医嘱,保持乖巧。今夜结论,恢复良好。”

风扇尾巴停了半圈,又转起来,转速慢,但是稳。

“哦。”它把复查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我接着等门。”

出门,隔壁门缝里蹲着雪球,瞳孔放得溜圆:

“医生,我听见爆炸了。我爸爸不要我了吗。”

“隔壁装修。”我说,“雪球,三岁,主诉想爸爸。医嘱,逗猫棒每日三次,你今晚指标没完成。”

它瞳孔慢慢缩回去,扭头去床底扒拉滚进去的逗猫棒。

下楼,楼梯半道,抱航空箱的阿姨缩在墙根,箱子还在咚咚响。

“咪咪怕响。”阿姨眼圈都红了,“医生,你跟它说句话。”

我蹲下来,隔着箱门念:“咪咪,体温正常,恢复良好,医嘱夜里别着凉。外头是装修,你的探视安排不变。”

呼噜声停了两秒,慢悠悠续上。阿姨冲我作揖。

从二楼哄到一楼,门板声一扇一扇静了。数到第七位,面板红字开始转绿:

【情绪值回升中。处置有效。】

我扶着墙喘气。手艺全在病历上:名字,主诉,医嘱,一样一样念。念到名字,他们就不炸了。跟哄甲方一个道理,别讲理,念条款。

拐过一楼楼梯口,我脚步一顿。

细狗背对着我,蹲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账本摊在膝盖上,正把一沓沓收条往两个信封里分。左手鼓,右手瘪,手起刀落。

“哥没瞧见就行。”他小声给自己念,“定金八份,报六份,两份下浮。哥,这不合规矩。”

消防门边上,无声无息立起一条影子。

Tough哥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手里攥着从脖子上摘下来的那截旧狗绳。细狗一哆嗦,账本差点脱手,两个信封在怀里倒了个个。

Tough哥就那么站着,眼睛从鼓信封量到瘪信封,又原路量了一遍。然后把手腕上的狗绳绕紧,转身下了楼。

细狗在原地蹲了半天,把瘪的换到左手,鼓的又往怀里按了按。

我在拐角屏住呼吸,退开半层,只在袖口添了一笔:细狗,私吞,份数待核。

大厅那头,马啸的大嗓门一浪一浪往外推:

“各位家属!门破了一半!凌晨三点,总攻!下去一人接一位,先到先得!”

大厅里嗡嗡一片。我贴着墙根看过去,家属围成一圈,人手一部手机,屏幕的光把一张张脸照得发青。不知谁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一圈手机跟着齐响。

“队长刚发的,加五百,排第一个带路!”

“接龙!加钱带路,1!”

“2!”

“3!”

一条一条往下刷,跟抢票似的。我看着那圈青光,想起细狗发收条时的原话。一式两联,凭条退款,概不认账。

广播又滋啦了一声,慢悠悠补了半句:

“凌晨3点至4点,特殊探视时间,照常开放。”

马啸仰头听完,咧开嘴,一口牙在灯底下白得晃眼。

“正好,”他说,“人齐。”

8 门后递冻干

三短一长的呼叫,从广播试音完就没停过。

一下,一下,一下,然后长的一声。规规矩矩,敲一段只有门那头懂的暗号,敲完,等回信。

我在员工之家门口站着,听到了第三轮。

按猎杀队的说法,那是异常体挠门,赏格一万分。按红批2的说法,那是住客呼叫,当班医护须回应,夜间不经门禁。

两份说法摞在一块,我身上这件九块九就成了判决书。呼叫不停,我算在岗还是算脱岗?面板不给说法,袜子先给了:凉飕飕的。这店连派工单都比我会催。

规则是死的,漏洞是活的。这条漏洞眼下长成了一扇门,就在负一层。总攻之前,门后那位到底是什么,我得亲眼确认一回。

我把病历车锁进员工之家,揣好残页和白毛,下楼。

负一层楼道口横着一道小闸门,刷卡的那种。我摘下工牌一贴。滴,绿灯,闸自己缩了回去。夜间响应不经门禁,红批2连楼道口都替我打过招呼了。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牌一路绿到底。铁门在楼道尽头,两扇门板错着半掌宽的口子,符纹爬满门面,像一张结了痂的网。

呼叫从口子里漏出来,比楼上听着响,也哑。

我在门外两步站定,清了清嗓子。

“呼叫收到了。”我说,“当班医护,姓陈,前来响应。”

呼叫停了。停得干脆,掐着秒表似的。整条楼道只剩应急灯的电流声。

我等了十秒没等到回音,又往前挪了半步。门那头,一排绿灯次第亮起,隔着门缝明明灭灭,像沉在水底的信号灯。冷藏区的灯,一格一格往里排,望不到头。

“我叫陈皮皮,实习医师。”开场没规矩可循,我干脆按查房的来,“你有病历吗?有就从门缝底下递一张。没病历也行,报个名字。”

门后静了静。

然后是动静。很轻,很慢,指甲刮着水泥地,从深处往门缝这边来。

一步。两步。

到了。

一只爪从门缝里探出来。

就一只爪。比寻常猫的大,毛色在绿灯底下看不清,白不白灰不灰。爪子搭在门槛内侧,往前推了推,推出一小堆东西,又慢吞吞缩回去。

一小堆冻干。小鱼干的形状,码得整整齐齐,四根一排,码了三排,边角对得比我们公司投标书的页码还齐。

我蹲下去,蹲在门外,跟那堆冻干隔一条门缝。

“给我的?”

门后没声。

“守则第二条,谢绝投喂。”我说,“不过守则谢绝的是往里投喂。你这是往外投喂,它管不着。”

门后还是没声。可别的动静起来了。很低,很匀,咕噜咕噜,从门板后头渗出来,一台老引擎在怠速。

呼噜声。猫打呼噜就这个动静,只是这声够沉,隔着铁门往我骨头缝里钻。也可能是怪。我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个心眼:这么大的个头,这么沉的音,猫怪两可,先按猫处,不对再改口。

“看出来了,你请客。”我把冻干捧起来数,十二根,一根没少,“那我不能白吃。查个房。你叫什么?”

呼噜声顿了半拍。

“不说也行。”我掰下半根冻干,从门缝递回去。爪子又伸出来,接了,缩回去。门后咔嚓一声脆响。

“慢慢吃。”我说,“剩下的十一根半,我兜了,算查房费。就冲这码得齐齐整整的十二根,你上辈子绝对管仓库。这样的员工搁哪家都是宝贝,怎么想不开来这破医院上夜班,还得挨炸。”

呼噜声又起来,比刚才高了半度。

我蹲在门外,一时没舍得走。这地方阴森归阴森,可那堆冻干码得那么齐,齐得叫人心酸。一晚上挠门没人应的住客,听见有人喊了声响应,头一件事是先推出一小堆零食。这算什么,见面礼?还是攒了好几年、头一回有人肯接的份子?

我刚想再聊两句,身后唰的一声。

感应灯从我头顶那盏开始,一盏接一盏往楼下亮,亮得跟查岗似的。

楼梯口站着仨人。马啸当间,细狗和Tough哥一边一个。灯从他们背后打过来,三张脸全泡在阴影里,就马啸那口牙亮。

“我说怎么有内鬼。”他把牙呲全了,“呼叫响一晚上没人应,你一下来,它就不挠了。”

我保持着蹲姿,手还搭在门缝边上。这姿势,怎么解释都像认罪。

“陈医生,蹲门口跟怪物处感情呢?”马啸一步一步下来,皮鞋把楼道踩得咚咚响。

细狗从他身后绕出来,从包里抖出一根东西。红皮绳,绳头一个活扣,在绿灯底下晃悠。

“哥,巧了。”他冲我笑,镜片一闪,“正好,总攻缺个探路的。”

9 探路的人质

牵引绳的活扣套上我腰的时候,我象征性挣了两下。

“细狗,玩呢?我是当班医护。”

“哥没玩。”细狗把绳头在掌心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手法跟头里拴猫那回一模一样,“陈医生,规矩你比我们熟。守则第一条,当班员工得在岗。你带队下去,一路都是在岗,多合适。”

马啸在旁边点头,点得像验收下属:“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走前头,我们押后。”

我一时没找出这话的漏洞。这帮人研究漏洞的水平见长,怪不得能干猎杀。

其实被按在墙根那会儿,我想过跑。雾墙焊死,跑没处跑。再说白大褂兜里揣着人家送的冻干,门后那位挠了一晚上门没人应,听见一声响应,先推出一小堆零食。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比谁都想知道。绳子拴腰,反倒给了我个名正言顺下去的理由。我就当这是工牌挂绳,加长加粗版。

两点四十,大厅集合。

八位家属一个不少,人手一个航空箱或一条空绳,围在楼梯口。尾款刚收完,细狗的账本塞得鼓鼓囊囊,圆珠笔在收条存根上一笔一笔划,划一张念一张:“阿姨,尾款五百,收讫。加钱带路费五百,收讫。您现在是第三位。”

鸭舌帽挤到前头:“我是第一个,加钱那个!”

“您是一点五号。”细狗头都不抬,“前头还有个加得更多的。”

收条发得比传单快,概不认账四个字印在存根角落,印得清清楚楚。马啸站上台阶做战前动员,唾沫星子在灯管底下织网:

“凌晨三点,大怪犯困,成功率翻倍!门已经破了一半,就剩最后一层窗户纸!探路的都有,专业的!”

鸭舌帽举手:“探路的是谁?”

马啸朝我一摆头。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腰上这根绳上。

“实习医生,医院自己的,熟路!”

家属们点头如捣蒜。熟路,多专业的词。我腰上拴着绳,绳上打着死结,专业得像一只风筝。

广播在这时候插了一嘴,电子音不紧不慢:“凌晨3点至4点,特殊探视时间,即将开放。”

马啸抬手腕看了眼表,咧嘴:“说到点上了。”

三点整。

马啸把最后两张爆破符叠在一处,摁在门缝正中,先冲家属比了个静音的手势,退后五步。

“总攻。”他说,“开。”

轰。

这回的烟是往门里灌的,跟被吸进去似的。两声炸叠成一声,我耳朵里嗡了一层蜂鸣,符纹碎成满门金屑,纸灰打着旋往门洞里飞。铁门从当中向两边倒下去,砸在地上,震得整条楼道的应急灯闪了闪,嗡出一条长音。

大门洞开。

马啸在背后拍我的腰:“上。”

绳子一紧,我往前趔趄两步,站在了门洞口。

门里黑得像一口井。井口就是刚炸出来的门框,井底没水,一股风往上冒,凉丝丝的,消毒水味先出来,后头跟着那个味,晒过太阳的毯子。先前我在细缝边闻过一回,这会儿整口井都是这个味,暖烘烘的,跟满地纸灰、跟腰上这根绳,都对不上号。

“宠物呢?我家猫呢?”身后家属开始往前挤。

“别挤别挤,”细狗张开胳膊拦人,“探路的还没进呢。”

“对,让专业的先来。”马啸接话,手把绳子又拽紧了一截,嗓门压低,只够我一个人听,“陈医生,前头有什么,你比我先知道。这账怎么算,看你识不识相。”

我往门洞里迈了一步。

黑暗深处,咔。

很轻的一声,像谁摁下了开关。井底亮起一盏绿灯。

紧跟着第二盏。第三盏。

一排冷藏柜的绿灯从门洞底下起步,一格一格往深处亮过去,铺成一条路灯。我顺着灯往里看,柜子排得整整齐齐,老式铁皮柜,一人多高,门上贴着褪色的编号,01,02,03,一直排到灯光够不着的地方。柜子与柜子之间留着过道,过道扫得干干净净,连张纸屑都没有。

身后家属踮着脚往里看,看不懂,嗡嗡地议论。马啸的手在绳子上收紧,细狗咽了口唾沫,那口唾沫响得全楼道都听得见。

哗。头顶什么东西动了。

门楣上方的老广播响起来,电流声先滋啦了半秒。念号那个电子音退了场,换了位。人的声音,女声,温温柔柔,带着旧磁带的沙:

“欢迎回家。”

满场一下子静了。家属不挤了,马啸攥着绳子的手也顿住了。

柜门那边的动静没停。离我最近那台,编号01,门上的绿灯闪了闪,咔哒,自己开出两指宽一道缝。

“欢迎回家,”录音温温地往下走,“今天也辛苦了。”

回音在门洞里荡着,尾音还悬在半空。

门缝里,黑漆漆的,缓缓探出来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10 大怪是安安

门缝里那截毛茸茸的东西彻底探了出来。先是一只爪,搭上门槛,然后是一颗脑袋。

三花。老得不像话,黄一块白一块黑一块,毛色像晒秃了的旧绒毯。左眼蒙着一层青翳,右眼浑浊,慢吞吞转过来,把门口一屋子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它脖子上挂着块铁皮工牌,挂绳磨出了毛边。绿灯底下,我把那两行字认了三遍。

安安。安慰兽医师。

员工之家档案柜最深处那块旧木牌,排班表上五千一百一十个夜班格,荣誉证书上一水儿的落款,全对上了。

负一层的大怪,赏格一万分的异常体,是这家医院干了十四年的元老员工。

身后死一样静了两秒,然后马啸的嗓门差点把楼道顶掀了:“就这?一只瞎眼老猫?一万分就给我看这个?”

安安没理他。她的右眼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停住。呼噜声跟着起来了,低沉,绵长,老引擎怠速的动静。原来隔着铁门听的是这个,她打呼噜,打得比谁都响。

“三点。”她开口,病历腔,慢得像在念一张旧欠条,“探视时间。家属请按号,探视请轻声。”

说完她转身往门洞里走,一步一顿,尾巴尖扫过地面。走两步又回头,冲我勾了勾爪。

“响应呼叫的医生,跟我来。里面冷,别踩着住客。”

住客。我腰上还拴着绳,人已经先一步迈过了门槛。马啸在背后嚷什么,我一个字没听。

过道干净得发亮。两排冷藏柜立在绿灯里,离门最近的01号柜门开着缝,安安踮起爪,把柜门整个扒开了。

没有骸骨。

一格一格的柜子里铺着毯子,晒过太阳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一格一个窝。有的窝里摆着毛线球,磨牙棒,缺了半只耳朵的绒兔子。对面整面墙贴满照片,塑封的,猫有狗有兔子有鹦鹉,每张底下写着名字和日期。

“毕业照。”安安说,“毕业五十三位,都在。”

“外面传,说你吃了几十条动物灵。”我喉咙发干。

呼噜声停了半拍。

“送毕业。”她说,“有家属接的,送到门口。没家属接的,我看着走完。守则写着,员工不得丢下住客。”

“那广播里的欢迎回家。”

“老院长录的。”她说,“谁毕业,放一遍。欢迎回家,今天也辛苦了。”

我盯着那面照片墙,半天没接上话。五十三遍欢迎回家,没有一个人听见。听见动静的,全提着爆破符来了。

家属堆里,牵绳的爷叔哆哆嗦嗦举手:“那,那我家豆豆呢?”

“豆豆,金毛,八岁,丙区,等门。”安安答得比档案机还快,“今天加过餐。”

家属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八张脸红一阵白一阵。花真金白银买凌晨三点的人,头一回知道自己买了个寂寞。

马啸大步冲进来,面板拍得啪啪响:“少装神弄鬼。面板上白纸黑字,异常体!老子杀定的怪!”

他探手就去薅安安后颈的皮。我一步横过去,挡在中间。

“马啸,任务原文我念给你听。清剿对象,负一层异常体,漏登记个体。”

“对,就是它!”

“漏登记。登记。在册。”我一字一顿,“你动本院在册员工一根毛试试。结算台先找你,还是先找我,你猜。”

“放屁!档案里压根没它!”

“档案出过岔子。”我说,“客服亲口讲的,原话。你猜是哪一页出了问题。”

马啸卡壳的工夫,我胸口那块九块九的工牌烫了一下。十四年,五千一百一十个夜班,零差评,也零好评。被一个扫描错误挂成怪物,挨了三顿炸,半夜挠门没人应,好不容易听见一声响应,先推出来的,是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冻干。

火从心口一路烧到脑门。

“十四年全勤,没被夸过一次,反倒被当怪物通缉。”我对着面板说,“这副本,差评!”

叮。

红光把整条过道照成血色,又唰地转成金色。

【红批3充能成功,采纳生效。】

【勘误:任务“清剿负一层异常体”目标登记有误。经复核,安安,本院在册员工,工龄十四年,入档扫描误标为漏登记个体。任务作废,悬赏撤销。】

【本副本红批余额:0。】

马啸的面板当场黑了一块。红底黄字的悬赏在他眼前碎成一把金屑,风一吹,没了。

“我的任务!”他扑过去抓,抓了个空。“一万分。你赔我一万分。”

“你的账,”我说,“待会儿有人跟你算。”

安安蹲在我脚边,从头到尾没躲。头顶广播滋啦一声,把补录流程启动、未结费用清单生成中,一字一句念给了全院。她仰头听完,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沉。

她转身扒开01柜最里头一格。那格没铺毯子,码的全是冻干,一排一排,码成一堵小墙。墙顶上单独搁着一粒,被舔得发亮。

“怎么不吃?”

“留着。”她说,“等好事的时候吃。”

她叼下那一粒,又从墙上拆下小半排,一股脑装进一个铁皮罐,一趟一趟,往我脚边推。

“查房费。”她说,“十四年,头一回有人应呼叫。员工干活,得给钱。”

我蹲下去,把罐子按了回去。“先存你这儿。今晚的账没算完,我连本带利来取。”

“记账好。”她把罐子往毯子窝里挪了挪,“记账的,都会回来。”

上楼前我问了最后一句。员工之家那面墙,空框是她擦的吧。

“牌子被摘走了。”她说,“清场那天来了车,能搬的都搬走了。我天天擦。等它们挂回来。”

“正中间那张太阳卡呢?”

“我的。”她尾巴尖翘了翘,“交了班摘下来,揣进最暖的格里,抱着睡。上工再别回去。”

别针孔一圈套一圈。我全明白了。

头顶广播又滋啦了一声:“未结费用清单,生成完毕。请责任主体,前往前台。”

马啸的脸,当场绿了。

11 前台算总账

马啸不想去前台,弹窗替他做了决定。那张账单预告弹窗一路跟着他飘,飘到大堂还往他脑门上凑,跟讨债的似的。

上楼前细狗抢着把牵引绳解了,手抖得连死结都顺不开。“陈医生,误会,天大的误会。绳是哥让拴的,我就是个执行的。”

“执行得好。”我说,“你今晚执行出来的账,比谁都厚。”

大堂变了样。前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黄铜旧铃,铜身包浆,铃边支着一台打印机,哒哒哒吐纸,吐得比我们公司年结还欢。候诊区的灵全聚了过来,二楼住院区的门一扇一扇开,煤球趴在楼梯拐角,黄脑袋探得老长。

广播滋啦:“凌晨3点至4点,特殊探视时间,现已开放。”

结算台就设在前台。账单一张一张往外走,电子音照着念,一个字不绕。

【责任主体一:玩家细狗。代收定金未入账两份,计1000。尾款抽头三份,计1500。加钱带路费私吞一份,计250。合计2750,追缴。】

【责任主体二:玩家马啸。恶意投送,强制寄养费按标准三倍计收,计17040。爆破致门体损坏,维修计4740。合计21780。饲育失职,未按标准换砂,按日计罚870。】

【责任主体三:玩家Tough哥。任务分成所得,计1900,退款流程已受理。】

我把袖子撸起来,把袖口上那点小账对着单子捋了一遍。煤球欠3299,胖虎欠587,猫砂欠一笼,私吞份数待核。今晚,一笔一笔都有主。这系统的记账水平,甩我手账十条街。

细狗先炸了,账本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追缴两千七百五?我不认!寄养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收条、带路费,单子全是你让签的!”

“细狗,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马啸伸手要薅他领子。

“消防通道。”Tough哥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两个信封。左手的鼓。”

细狗的脸唰地白了,缩了缩,又梗着脖子反咬:“你也没少拿!”

“我的份,一分不少。”Tough哥把面板转过去,退款进度条走得干干净净,“全退。”

家属们的手机这时候齐齐响了。系统群发:定金、尾款、带路费,原路退回。鸭舌帽点开到账短信,手直哆嗦,一千五,一分不少。

“退款就完了?”他把手机拍在前台上,“大半夜骗我们下来炸门,吓出好歹算谁的!”

一片附和声里,马啸往后缩,缩到铜铃底下没处缩了。

阿姨抱着航空箱挤到台前:“医生,咪咪呢?”

安安叫号叫得比电子音还顺:“咪咪,丙区,体温正常。家属探视,一位。”

箱门开合了两下,呼噜声从里头升起来。阿姨的眼泪,把箱顶洇湿了一小块。

人群外头,档案窗口边站着个白球鞋的姑娘,来过一回的那个。这回她没贴墙根,就那么站着,眼睛钉在窗口上。

安安的叫号穿过半座大厅递过来,老嗓子比电子音还稳:“胖虎,橘猫,八岁。登记家属,曼曼。探视,一位。”

姑娘的肩膀晃了一下,没应号。一只橘猫替她应了,从病历袋堆后头跳出来,胖得窗口都显得窄。他蹲上台面,压着嗓子,病历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磕。

“家属申请离院。欠费,五百八十七。”

“我知道。”曼曼蹲下去,跟他平视,“三年了,我天天记得。那年搬家,新房东不让养,我说寄几天就来接。后来换了手机,号码换了,我把这事也一块儿换了。”

橘猫的尾巴在台面上拍了一下。

“对不起。”她把手机按在结算台上,“补缴,五百八十七。”

打印机哒哒吐出一张结清单。胖虎凑过去看了很久,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伸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账清了。”他说。

曼曼的眼泪砸在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圆点。三年,这只猫天天蹲在窗口,守着自己那页欠费,等有人回来念完这一行。

煤球从楼梯拐角冲下来,直奔Tough哥:“爸爸!你说话算话!”

Tough哥单膝蹲下去,先把面板按上结算台:“煤球的账,我结。”

【应收欠费:3299。已划扣。余额:0。】

提示音很轻。他解下脖子上那截挂了三年的旧狗绳,绕过煤球的后腿窝,笨手笨脚系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煤球低头看看胸前的绳,又抬起头:“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Tough哥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回家。”

马啸趁乱往门口蹭,被弹窗拦了三回。“拒付!”他把心一横,“要钱没有,有本事扣啊!”

【责任主体马啸,拒付。】

【已划扣全部余额:21930。】

【饲育罚金与维修费合计22650,尚欠720。】

【正式玩家资格,冻结。列入限制名单。】

一串弹窗砸下来,马啸瘫在台子边上,翻来覆去就剩一句话:“差七万八,我就凑满十万了。期权,我的期权。”

细狗蹲到墙角捂着面板,哭腔都出来了:“哥,散伙吧,这不合规矩。”

“我退队。”Tough哥说完,没再看他们一眼。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前台。她迈着老步子绕开账单,一爪搭上那口旧铜铃,摇了三下。

铃很旧,声音很亮。

煤球第一个应铃,叼起胸前那截绳头,摇着尾巴往玻璃门跑。雾墙分开一条缝,透进将亮未亮的天色。跨进去之前,他回了一次头。

“爸爸,再见。”

雾缝合拢。Tough哥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儿空了,那截挂了三年的绳,留在了煤球身上。

安安又摇了一次铃。胖虎从台面上跳下来,绕着曼曼的脚边转了一圈,也走进了雾里。寄养区那几只猫灵排着队过来,一只只把自己舔得整整齐齐,鱼贯出门。

满大厅的空航空箱和空狗绳安安静静看着,像一排等着点名的家长。

人群散尽,我回员工之家推病历车,在门里撞见了安安。她踩着一张凳子,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一格一格擦那些空框,擦到最后一个,动作慢了下来。

她回过头,浑浊的右眼对着我。

“医生,我这工牌,算数的吧?”

呼噜声停在半截,等我回答。

12 手写好评牌

探视时间结束的广播响过,灵们各自归位,大厅一点点静下来。我推着病历车做了最后一轮查房,面板一水儿的绿,情绪值稳得像我们公司没裁员那会儿。

窗外雾色从灰白转成鱼肚白。前台的旧铜铃还剩半声余音没散干净,头顶的钟就响了。

钟声一点不吓人,慢悠悠的,像上课铃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中午。

“黎明交接钟响。”广播说,“请当班员工,完成交班。”

派工单自己翻到最后一页:【交班确认。当班员工:实习医师·陈。在住患者:情绪平稳,零投诉,零事故。签名处:空白】

我先没签。方才她那一问,我还没答。我想给她一个能签字画押的答案。

我推车拐进员工之家。安安还在,踩着凳子,抹布搭在最后一个空框上,没擦下去。

“答案来了。”我说,“算数的。怎么不算。”

我从上兜撕下一张空白病历单,翻过面,拿那支笔帽全是咬痕的圆珠笔,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

安安医生,全院最好,好评!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灵。豆豆的空绳绷得笔直,雪球把逗猫棒举得老高,咪咪蹲在最前头,寄养区那几只挤在外圈,一层看一层。

我踩上凳子,把这张手写好评牌卡进正中那格空框的铜扣里,又摸出那半张残页,端端正正压在框边。全院最好四个残字,配着新牌的开头,像一块牌子断了三年,今天接上了。

安安的呼噜声当场炸了,整面墙的空框嗡嗡跟着震。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半瞎眼,跑得踉踉跄跄。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罐,整罐塞进我怀里。塞得又急又用力,像发工资。

“连本带利。”她说,“你取的。”

全院的灵排起队,一只一只过来蹭我的白大褂,蹭完退到后头,把位置让给下一只。九块九的白大褂,头一回穿出了定制的排面。

咪咪蹭完,蹲在我脚边总结陈词:“体温正常,恢复良好。”豆豆跟着补了一句:“今日加餐,已执行。”我乐了。全院最硬的口碑,全在这群病历腔嘴里。

我退后一步,掏出面板,对着这个又破又暖的副本,郑重其事打了一行评价。

这副本,差评。

【评价已提交,正在被复核。】

一行灰色小字,不起眼。我瞟了一眼没当回事,谁通关盯着小票看,正事要紧。

我回到派工单前,签了名。三个字,写得比第9稿的落款还慢。签完那刻,胸口的工牌轻轻亮了一下,像盖了个章。

面板哗啦铺开结算画面。

【通关方式:替一家倒闭的医院,值了这辈子头一回夜班。】

【隐藏条件达成:全院员工好评数不低于1。当前好评数:1。】

【交班确认:已完成。当班员工,准予离院。】

【本院差评率:99.6%。好评率:0.4%。】

我盯着结算画面上的好评率看了两秒。牌都挂上了,它纹丝不动。这统计口径,比我们公司的报销系统还水。算了,复核呢,让它慢慢复。

灰牌发烫,固定线路自动接通。

“您好,客服部,工号07。”小满还是那副模板裱出来的调,“恭喜通关。结算如下:积分800,已发放。一次性道具,元老级冻干礼盒,已发放。称号,冷藏区荣誉铲屎官,已佩戴。”

我掂了掂怀里那罐冻干:“礼盒?就我怀里这罐?”

“面板登记的,就是这罐。”她说,“含罐。”

“等等,好评率怎么没动?”

“数据以复核为准。”

“复核到什么时候?”

“以复核为准。”

“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下回还值夜班吗?”

“您的排班,暂无。”她顿了顿,“好好上现实里的班。”

电话那头传来吸面条的声音。我很有眼色,没问客服部加不加班。

“另外,”她的语速忽然快了半拍,“称号备注栏,我写了三稿。最终采纳的是这句:该员工夜班期间,未让任何一位住客着凉。”

“写得好。”

“您的工单已办结。”她公事公办地收尾,“麻烦给个好评。”

“给。”我说,“全服最好,好评。”

那头静了半秒。

“您的评价,已收到。”

嘟,嘟,嘟。

面板最后一行跳出来:【预备玩家E-001,积分余额:3800。】

灰牌还是灰牌,一点要变色的意思都没有。转正的事下辈子再说,道具栏里躺着一个礼盒、一个称号,平民玩家的全部家当,我来回看了两趟,越看越富。

我抱着冻干礼盒走出玻璃门,雾墙让开一条道。走出门前我回了一次头。安安蹲在正中那格空框底下,仰头看那张新牌,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满墙的框还是空的,可那一格,亮得晃眼。

眼前一黑,再睁眼,出租屋,电脑屏幕亮着,第9稿保存成功的提示还停在原处。墙上挂钟指着零点四十。副本里一宿,现实才走了四十分钟。

怀里的礼盒沉甸甸的,跟着我回来了。楼下野猫叫了一声,尾巴上的得意隔着楼板都听得见。

我把礼盒放在枕边,钻进被窝。睡前手贱,顺手点开了差评区。

我那条差评,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点赞。

13 删差评的人

差评区开了,我那条差评,没了。

我从头滑到尾,满屏红字里愣是没翻出我那行。搜索栏里输“午夜宠物医院”,跳出来一长串,头三条,一条骂停车费贵,一条骂候诊椅咯人,还有一条骂鱼干味太冲。一百多条差评,单单缺我这条。

我翻自己的评价记录。历史评价栏里,孤零零躺着半年前那条:这加班楼,差评。

今晚这条,状态栏写着仨字:已删除。连“正在被复核”都没熬过去。

删除来源:检索中。

检索转了半天,吐出一行灰字:查无删除来源。

好家伙。删了我的东西,连个名字都不留。

我当场重发一条。这回不省字,观点鲜明,论据齐全:工装九块九包邮,猫砂一个月没换,员工挨炸没人管,好评牌被摘三年没人挂回。结论:这副本,差评。

发送成功。我把面板支在枕头边,盯着看了十分钟,字纹丝没动。

行,我守着,掐表等它动手。

一点十五分,面板自己刷新了一下。

我扑过去。新发的差评,没了。

前后正好半个钟头。这回系统连“检索中”都省了,直接甩给我一行灰字:查无删除来源。

删东西的这位,手快,话少,不留名。

更邪的在后面。删除生效那一秒,面板角落有行小字自己动了。

【本院好评率:0.8%。】

我睡前亲眼看过,还是0.4。

删我一条差评,它涨零点四个点。这笔账,比我们公司运营刷月报还丝滑。

紧接着,一条灰色小字从面板边缘游过去,快得像条漏网的鱼。我手比脑子快,截了屏。

截图放大,就一行:

【匿名进程:口碑维护中】

工号,空。签名,空。来源,空。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员工之家那面墙。

满墙空框,框比牌子新,天天有人擦。我原先以为擦框的只有安安。现在再看,这家医院倒闭三年了,都有东西在半夜里替它做口碑。

从前是擦框,给好评留位置。

现在是删差评,给好评腾地方。

一回事。这家店的口碑,一直有东西值夜班。

我拨了那条固定线路。这个点打客服电话是有点缺德,可这事不问明白,我睡不着。

“您好,客服部,工号07。”小满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模板得像刚下流水线,“本工单为您主动发起。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差评被删了。”

“您的评价已收到。”

“收到过了!然后被删了!系统自己写的,查无删除来源。”

“请稍候。”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翻了得有半分钟,中间还夹着两声压着的哈欠。

“经查询,”她回来了,“您的评价记录正常。删除记录,无。”

“我截了图。”

“截图与系统记录不一致时,以系统记录为准。”

好嘛。死无对证这套,客服部玩得比我们法务还熟。

“那我问你,”我换个打法,“你们客服部,删评价吗?”

“客服部从不删评价。”她说,“只转办。”

“转办给谁?”

“转办流程涉及上级部门,不便告知。”

“那好评率怎么动的?零点四跳零点八,牌我可只挂了一张。”

“数据以复核为准。”

“复核的是谁?”

“您的工单已办结。”

“我还没办完呢。”

“祝您生活愉快。”

嘟,嘟,嘟。

我捏着手机,对面板嘀咕:“删东西的另有其人。”

小满回回挂断前漏半句真心话,这回一句没漏。连客服部都查无来源,才算真查无来源。

我把截图存进收藏,备注四个字:夜间值班。往后见着这位,好认。

睡意早跑没影了。我拎起枕边的礼盒,下楼。

后半夜的小区静得只剩路灯。流浪猫蹲在花坛沿上,看见我,尾巴唰地竖起来,喵了一声,理直气壮,像房东上门查水表。

我翻出只纸碗倒冻干。元老级的冻干,小鱼干形状,我照着安安的码法,四根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猫凑上来闻了闻,开吃。呼噜声跟着起来,小小的,一档怠速。

跟负一层那台老引擎比,差着十几个排量。

“慢点吃。”我蹲在边上,“十四年工龄的老师傅攒的,吃完替我道个谢。”

猫不理我,尾巴尖点了点地。

这个动作我熟。安安看那张新牌的时候,尾巴尖就这么点。

兜里手机震了震。工作群,王主管,凌晨一点半:

“第9稿明早要!都睡了吗?”

隔一分钟又补一条:“改稿思路发我,抄送我邮箱。”

我乐了。第9稿零点整就保存成功,比他这条消息早一个半钟头。他催了个寂寞。

我把手机扣在纸碗边上,屏幕朝下。

“这副本,差评。”我说,“不过维护口碑的这位,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面板叮了一声。

【现实结算:积分800,折算人民币1760元,已入账。】

紧跟着银行短信进来:入账1760.00元。

我捏着手机愣了半天。值一夜班,哄一院子灵,挨了三回炸,被绳拴了半宿,到手一千七百六。我们公司熬一宿,只发一句“辛苦了”。

这么一比,差评照打,钱照收。

猫把碗舔干净了,坐起来舔爪子,呼噜声剩个尾音。我冲它晃了晃剩下的冻干:“下回接着发,别客气。”

它尾巴尖点了点地,钻进花坛,毛尾巴尖在路灯底下一闪,没了。

上楼,进屋,礼盒放回枕边。躺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面板。

差评区空着,我那条还没回来。好评率停在0.8,不动了。收藏夹里,那张截图安安静静躺着。

这家医院缺人擦了三年的牌子,如今有东西接着擦。擦框是留位置,删差评是腾地方,口碑这两个字,真有东西在半夜里守着。

我笑了,关灯。

黑下来那一下,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下一家副本的差评区,不知道有没有这位值夜班。

有的话,我先给它点个赞。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