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陈皮皮又见满屏差评糊脸:这副本,不正经吧?
1 副本层到了
这事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晚上九点,我改完《广告方案V8》的第八版,王主管的夺命连环call准时炸进耳机。
「小陈啊,甲方说还差点意思,再改一版,明早要。」
差点意思。差的那点意思,是我这条命的意思。
这份方案我从年初改到现在,甲方从「再想想」一路改口到「再改改」,眼瞅着要升级成「再议议」。王主管转述这些的时候,语气里透着锻炼员工的成就感:「小陈,年轻人不要总想着下班,要想着成长。」
他管这个叫成长。我管这个叫绑架,撕票的是我的头发。
我回了个收到,表情比公司楼下贴了三年的招聘海报还稳定。同事们走光了,整栋楼只剩顶楼办公室亮着灯。中央空调十点一关,我一边改稿一边给自己扇风,扇出了自带的bgm。
十一点五十,第八版存盘。我把方案拷进U盘,U盘塞进兜里,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钟。
就五分钟。
灯管爆了。
一根接一根,噼里啪啦,整层楼的白光碎成雪片往下掉。我抱着脑袋钻进桌子底下,听见电梯叮了一声。
这声很不对劲。咱们楼的电梯,十一点以后不上顶楼,物业说省电。
电梯门开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报站。
「副本层,到了。」
哪来的副本层?我刚想问,一股吸力拽住我的后衣领,把我整个人抽进了电梯。抽油烟机都没这个马力。
失重,旋转,耳边风声呼呼。再睁眼,我站在一栋大楼的大堂里。
大堂很亮,亮得晃眼,整座大堂只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公示栏,蓝光滚滚,滚出一行字。
「永不打烊加班楼,欢迎新员工入职。」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电量88%,时间00:00,秒针在走,分针不走。
「这什么恐怖片开场,导演,我片酬还没结呢。」
没人搭理我的片酬。我转身去掰大门,门没锁,门外是雾,白花花一层。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把凉,没摸到边。
行吧,跑是跑不了了。
公示栏自顾自往下滚,滚出一份《员工守则》。
第一条,打卡机吞卡概不负责。
第二条,夜间巡逻期间请保持专注工作,切勿东张西望。
第三条,保持微笑,恐惧是会传染的。
第四条,机器故障期间,工时照算。
第五条,员工有权提交书面建议,店长须逐份批复。
我一条条读,越读心越凉。这守则拿去出版,书名就叫《免责声明合集》。想活到下班,看来得先把这玩意儿啃明白。
读到一半,眼前哗地亮了一片。
字面意义的哗。每条守则旁边,凭空浮出一层半透明小字,密密麻麻,全在骂。
最靠前的一条飘过来,我眯眼一看。
【守则第一条是它自己贴的?贴守则的和吞卡的串通好了吧。死人工号001,差评:吞卡吞得比我们公司财务还利索。】
【加一。我卡被吞的第二天,人事说我查无此人。】
【楼上,你都自报死人了。】
【永不打烊?谁起的楼名,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哦,我已经被它打死了。】
【这灯白得,比我甲方的脸还有诚意。】
我盯着那行半透明小字,又低头检查自己。手在,腿在,心口扑通扑通,活的。
弹幕。有人在这栋楼里发弹幕。还是已故员工发的。
「系统提示:差评系统绑定成功。」一个电子音在我脑子里响,还挺客气,「检测到新宿主。本系统可展示副本内全部规则的差评与可钻漏洞。祝您,活到下班。」
活到下班。这祝福词起得就很紧凑。
「有五险一金吗?」我问。
系统没理我。
「那售后群呢?」
它还是没理我。行,高冷,跟甲方一个毛病。
大堂尽头传来动静。一台老式打卡机立在墙角,铁皮的,漆掉了半边,跟我爸那辈厂里用的是同款。它正对着我,咔哒,咔哒,卡槽一张一合。
一张咀嚼的嘴。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工牌连着门禁卡,正被它的卡槽咬住一半。绿莹莹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闪得很有食欲。
「打卡机吞卡概不负责。」我念着守则第一条,「哥们,你吞自己员工的牌,这也不合规啊。」
打卡机咔哒,咀嚼声停了一拍。
然后它咬得更紧了。
2 钻空子摸鱼
打卡机咬着我的工牌不放,我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行,先放你一马。我退回公示栏底下,接着研究那片半透明弹幕。
看着看着,我咂摸出味儿了。这些弹幕分两种。
一种灰白,是死者的怨念吐槽,一条条全是真情报:哪层楼不能去,哪台电脑不能碰,几点几分门会自己关。死人的遗言,比活人的周报诚实多了。
另一种是红的。鲜红,钉在守则条款旁边,一看就是教务处批作业的笔迹。红字旁还坠着一行注,字号抠门得很。
我凑近守则第四条。那行红字写着。
【漏洞。附则原文,机器故障期间,工时照算,离岗判定同步失效。翻译,机器坏了,你人不在工位,也算在岗。】
红字底下的小字是系统口吻,冷冰冰。
「采纳红批,需以真心吐槽充能。能量见底时,将以宿主的快乐记忆抵扣。」
快乐记忆抵扣。
好家伙。别人家的系统薅头发,我家系统薅回忆。
我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先记下,没急着用。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大堂侧墙的挂钟动了。
分针哗啦啦一顿狂转,稳稳停在23:00。
这楼的钟,比我甲方的deadline还随性。
紧接着,全楼广播响了,电流声滋滋的。
「23点,夜间巡逻开始。请各位员工保持专注工作,切勿东张西望。」
「巡逻?」我贴着墙根,朝大堂门口瞄了一眼。雾墙纹丝不动,白得发闷。
「跑是别想了。」弹幕里飘过一句新的。
【别跑,我跑过。守则第二条,巡逻判定范围包含逃跑行为,判违规,直接扣命。】
【跑什么跑,广播都说了专注工作,你工作不就完了?】
【工作的都是卷王!早退党的耻辱!】
【你一个八点就溜的,还好意思提卷王?】
【八点怎么了我八点交完活走的,你呢,你五点半就翻窗!】
好嘛。死者还分党派,早退党和卷王党,隔着生死吵考勤纪律。
我蹲在公示栏底下听墙角,一边听一边想。巡逻判定看什么?广播说了,看专注工作。怎么算专注工作?八成是看工位,看产出,看人守不守在岗位上。
守规矩这事,我这辈子没赢过。钻空子这事,我熟。
我摸了摸兜里的U盘,又看了看墙角那台咬着我工牌的打卡机。
守则第四条写着,机器坏了,工时照算,人不在工位也算在岗。
现在,这台机器,正好故障着。它卡槽里咬着的,正好是我的工牌。也就是说,只要它一直故障着,我就一直算在岗。
「借你牙口一用。」我走过去,捏着工牌,往卡槽里又送了半寸。
打卡机咔哒一声,咬死了。指示灯由绿转红,机身嗡嗡直抖,一台同时下载一百个游戏的旧电脑都没它抖得欢。
「叮。检测到真心吐槽,充能成功。」
「红批1,已采纳。」
「检测到1号打卡机异常。」广播说,「1号机故障,故障期间离岗判定失效。」
弹幕炸了。
【他疯了?他喂卡?】
【新人别学,这是作死。等等,等等,第四条,他钻的是第四条!】
【卷王党宣布,这个人能处。】
我不管它们,转身溜进大堂侧面的开放办公区。一排排工位,每台电脑都亮着,屏幕上滚雪花。
我随便坐下一台,键盘一摆,手指一搭。
走廊尽头,绿光晃过来了。巡逻鬼来了,电子音一路飘。
「例行检查。请各工位出示工作成果。」
我数着它的动静,头也不抬,开始新建Excel工作表。
一个。命名《恐惧情绪产出周报》。
两个。《周报附表1》。
它近了。我手上加快,五个,八个,十二个。
巡逻鬼停在我背后,绿色的电子眼滴下来一缕光,扫我的屏幕。
第18个工作表里,我现编了一张折线图,曲线上扬,气势十足,标题写着《本月恐惧值KPI冲刺模拟(含预测)》。
电子眼转了两圈。
「工作状态,高度专注。产出,18项。判定,优秀员工。」
它顿了顿,电子音开始卡壳。
「等等。入职两小时。产出18项。逻辑,逻辑。」
滋,滋滋。它原地死机,脑袋上的监控探头转成了风扇。
弹幕爆发出一阵叫好。
【判它!判它!】
【18个Excel,我活了一辈子没开过18个!】
【早退党检讨自己,这哥们有点东西。】
【小声,它胸口好像在弹东西。】
我凑近一看。巡逻鬼胸口浮出一个半透明小窗,OA系统多年没升级的那种,上面一行字。
「上报:新员工疑似开挂。」
底下进度条,正在一格一格地走。
而大堂尽头,那扇我从来没留意过的门,门牌写着店长办公室,缓缓开出一条缝。
黑漆漆的缝里,有烟,一缕一缕往外冒。
还有一声很轻的笑。
3 店长竟是王主管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自己合上了,里头有人朝外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还不到时候。
我一夜没敢合眼,抱着那台开满Excel的电脑,跟打卡机大眼瞪小眼瞪到天亮。天亮的标志很特别,全楼的灯忽然又亮了一倍,亮得能照出我三天没洗的油头。
广播换了个精神抖擞的腔调。
「早安,打工人。六点五十,全员晨训,请准时参加。迟到者,记恐惧值负激励一次。」
六点五十晨训,连洗漱时间都不给。这楼比我上家老板还狠,我上家好歹让我先摸个鱼。
开放办公区的鬼员工们从各个工位上直起来,悄没声地排成方阵。他们胸前的工牌还挂着,照片全是一个表情,疲惫。
我也被两缕雾推着,塞进了队伍末尾。
然后,黑烟从店长办公室门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在大堂中央拧成人形。
人形有脸。
那张脸,我熟。熟到我当场脱口而出。
「王主管?」
话音落地我就后悔了。全大堂的鬼齐刷刷扭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在追悼会上喊错遗属名字的憨憨。
人形低下头打量我。灰西装,金丝眼镜,发型一丝不苟,跟楼上那位活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顺着它的西装下摆往下看,底下悬着的是一台黑铁考勤机,机身上的小屏幕滚着红字。
它的电子眼在我身上停了两秒,胸口闪过一行小字,疑似开挂,重点观察。
「新员工,认错人了。我是店长。」它开口,声音里混着打卡机的咔哒声,「另外,晨会直呼上级姓名,顶撞上级,记恐吓警告一次。」
黑铁机身的小屏幕跟着滚字。
「本月恐惧值冲刺,进度63%,请再接再厉。」
连鬼都逃不过KPI。这副本,差评。
「恐惧值,是本店的立店之本。」店长背着手开始训话,来回踱步,那架势跟王主管的周一晨会一脉相承,「诸位,玩家的恐惧就是你们的口粮。本月冲刺,谁掉链子,谁就是跟本店过不去。」
我听得频频点头。职业病犯了,领导画饼听出了肌肉记忆。
趁它踱步背身,我摸出手机。还是没信号,但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入口,副本客服部,紧急工单。
我点进去,字斟句酌打了一行。
「投诉,本副本恐怖值严重超标,超出员工承受范围,申请依法降恐。」
发送。对面秒回,欠了三年花呗都没这么积极。
「您好,您的紧急工单已收到,工号07为您服务。」
「经初步核查,本副本恐怖值符合行业标准。您的诉求已记录在案。工单回执编号0707。持有此回执,72小时以内,可预约一回当面的申诉。」
「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祝您工作愉快,生命长久。」
生命长久。客服的祝福词都很紧凑。
我正想回一句「你们这行业标准,是拿员工寿命当量尺的吗」,对面又弹出一行字,比刚才慢了半拍,是模板之外多说的。
「备注,因您的工单,本客服今晚加班时长增加两小时,这是您造成的,请知悉。」
「另有一条免费情报。店长的考核单由上级直发,客服层无权过问。就是说,我们也没办法,您别问了。」
我盯着「上级直发」四个字。
直发。发考核单的上面,还有人。那上面的人,给店长下的是什么指标?
「07,」我打字,「那上级给店长发什么?」
这回,对面沉默了足足十秒。
「您好,您的差评已收到。」
答非所问,但答得很诚实。越不让问的,越是核心。这是我在广告公司学的第一课,甲方的预算,乙方的底价,全藏在「无可奉告」里。
「叫我小满就行。」07又补了一行,「别喊工号,听着像监考。」
「最后温馨提示,建议您别惹店长。上一位发起当面申诉的玩家,现在还在会议室加班。」
「加到什么时候?」
「到现在。」
大堂另一头,会议室的方向,恰好传来一声惨叫。
悠长,婉转,自带回声,按次收费的那种哭法。
店长踱到会议室门口,回头冲我们所有人笑了笑。
「听见了吗。」它说,「多好的工作热情。」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回执编号0707亮着,72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
惨叫还在一声一声地传。
我默默把编号抄进备忘录,在后面给自己补了行备注。
「72小时。申诉要用,命也要用。」
4 当众怼店长
下午三点,全楼挂钟齐刷刷指向三点,我手机上的分针一动不动,倒是和这楼配合默契。
广播响了,字正腔圆。
「请全体员工前往大堂,参加月末恐惧值冲刺动员大会。无故缺席,计旷工一次。」
鬼员工们放下手里的活,排队下楼。我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冒凉气的同事,跟被塞进一台开着门的冰柜似的。
大堂中央,黑烟已经拧好了人形。店长站在公示栏底下,身后大屏幕挂着一行红字。
「月末恐惧值冲刺,最后七天。本月进度63%,冲刺目标100%。」
「同志们。」店长开口,动员腔十足,「恐惧,是第一生产力。玩家的每一次尖叫,都是对本公司业绩的深情贡献。」
我听得频频点头。这套话术跟我们王主管一个师父教的,周一晨会能把公司要赚钱讲成大家在成长。
「冲刺期间,推出末位激励。」店长声音一扬,「凡当众吓哭玩家的员工,恐惧值计入个人绩效。都记住了,玩家的每一分恐惧,统统汇入店长的考核表。你们吓到的每一个人,都算在我头上。」
我后脖颈一凉。合着这楼里所有鬼使劲吓人,吓出来的成绩单,最后都寄到它一个人桌上。
弹幕当场飘过一排。
【翻译翻译,就是吓人也要冲业绩。】
【本月来的第三个社畜,进门先问有没有加班费,难吓指数五颗星。】
【社畜不好吓,他们在现实里天天被吓,阈值早就练高了。】
【照这个进度,月底它要是收不够,遭殃的是我们吧。】
最后那条弹幕没头没尾,我记下了。
店长拍了两下手,两名巡逻鬼从队伍里押出一个老员工鬼。
老头慢吞吞的,浑身雾气发灰,手里攥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劳模两个字的红漆磨得只剩个影子。
「1985年入职的老员工。」店长展开一张文书,照本宣科,「经查,该员工三十年间擅自离开工位,常年盘踞饮水机旁,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经研究决定,予以开除。」
「请出具书面通知。」老头慢吞吞地开口,嗓音不大,「口头开除,不作数。」
店长把文书拍在他胸口。
老头的雾抖了一下,没辩解,没求情,就那么攥紧了搪瓷杯。差评区浮出一条怨念,灰白,钉在公示栏守则旁边。
【饮水机旁边,我一坐就是三十年。第七条给的休息权,是白纸吗?】
我抬头看公示栏,守则全文正好滚到第七条。
「第七条,员工在饮水机休息区享有法定休息权,休息期间不计入擅离工位。」
白纸黑字,真有这条。老头没胡搅蛮缠,人家守的是自己条款以内的岗。
我盯着他攥搪瓷杯的手,指节泛白。这画面莫名眼熟,我们公司被优化的前一天,后勤张叔也这么攥着保温杯,还在给绿萝浇水。
周围一圈鬼同事都低着头,雾气缩成一团一团,没一个敢出声。被吓惯了的样子,我在公司例会上见过太多回。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可能是不知死活,也可能是老头那个背影实在太像张叔。
我举手了。
「我有个问题。」
全场安静。店长的电子眼转过来,红光落在我脸上。
「讲。」
「您刚才说,玩家的每一分恐惧都汇入店长的考核表。」我说,「那我想核实一下,您自己今天,打卡了吗?」
大堂死一般静。
黑烟顿在半空。王主管那张脸僵住了,笑还挂在嘴角。考勤机本体的小屏幕疯狂滚字,滚出一行乱码,又飞快刷掉。
「本店长,不适用考勤制度。」
「哦。」我点点头,「那守则第一条,打卡机吞卡概不负责。机器吞了卡都不用负责,那员工不打卡,这个责任归谁?」
店长卡壳半秒。就是那半秒,考勤机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嘀咕,电子音,几乎混在电流声里。
「它也不想的。」
我愣住了。它?它是谁?
下一秒,黑烟陡然涨大一圈,镜片后的红光烧起来,声音拔高,盖过全场电流。
「新员工,晨会顶撞上级,记重点关照一次。」店长一字一顿,「冲刺期间,本店对消极怠工零容忍。散会。」
黑烟卷回办公室,门摔上,震得公示栏哗啦作响。
鬼员工们四散,走得比来时快一倍。弹幕飘过几条。
【哥们,你是真敢问。】
【三十年,头一回有人问它打卡。】
【重点关照名单,祝你好运。】
【小点声,它办公室的烟又浓了。】
我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张纸。调令,格式标准,红章鲜艳。
「兹调派员工陈皮皮,自明晚起至三号会议室夜班。该会议室为本店恐惧值产出率最高区域。特此通知。」
恐惧值产出率最高,翻译一下,全楼最吓人的地方。
我把调令折好塞进兜里,耳朵里还嗡嗡响着会议室方向那声按次收费的惨叫。
老头的雾从我工位边飘过,冲我慢吞吞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谢谢啊。
我摆摆手。先别谢,明晚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班呢。
5 念守则下早班
白天我把调令看了八遍,顺手把守则第七条背得滚瓜烂熟。晚上十点整,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三号会议室。
会议室大得能开产品发布会,长条桌配二十把椅子,顶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眼皮。
鬼同事们坐得整整齐齐,人手一台电脑。有个女鬼敲键盘敲出了残影,头顶飘起一缕白烟。
真冒烟。加班加到冒烟,原来是写实文学。
门口的签到机吐给我一张小票。「夜班时长,黎明6点前。祝你愉快。」
祝我愉快。这四个字从签到机嘴里念出来,一股咬着后槽牙的味儿。
我坐下没十分钟,天花板上有东西动了。
一条红色流光贴着天花板缓缓游动,从每个工位头顶引出一根,汇成一股,穿过门缝流向店长办公室。细看之下,每根流光的源头都吊在鬼同事的天灵盖上。他们每叹一口气,肩膀塌一分,头顶就渗出一缕红光,被吸走。
「检测到恐惧值抽取。」系统在脑子里播报,「抽取对象,在岗全体。流向,店长办公室。温馨提示,宿主请不要惊慌,惊慌会提高您的产出。」
惊慌还会提高产出。这系统是懂绩效考核的。
一根新的流光从我头顶垂下来,悬在半空,慢慢变粗。电脑屏幕弹出倒数。
「检测到高纯度恐惧源。抽取锁定,新员工陈皮皮。预计启动,23:47。」
我扫了一圈。鬼同事们一动不敢动。有个年轻男鬼往门口挪了半步,流光立刻拐弯怼到他头顶,他马上滚回工位继续敲键盘。
不加班就抽成,想跑加倍抽。这制度比我们公司的还完善。
23:40。
我手心全是汗,脑子倒是越转越快。逃是逃不掉的,门口有流光蹲守。硬刚更别提,我一个文案,打不过中央空调。
那就只剩一条路,让它抽不到东西。
它抽的是恐惧。什么状态抽不到?
休息。下班。摸鱼。
我猛地想起公示栏的第七条。员工在饮水机休息区享有法定休息权,休息期间不计入擅离工位。
守则是店长自己贴的,白纸黑字。守则是死的,漏洞是活的。
会议室墙角挂着音响,话筒就摆在讲台上,线还连着。
23:45。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话筒掰下来,清了清嗓子。先在心里真心实意骂了一句。
人都死了还得被抽成,连鬼的恐惧都不放过,这地方缺了大德了。
「叮。检测到真心吐槽,充能成功。」
「红批2,已采纳。」
红字在我视野里亮起,钉在守则末尾。
【漏洞。公示通关条件,活到黎明打卡,仅为表层条款。隐藏条款,店长绩效清零,或店长离职,副本即刻判定通关。二者满足其一即可。】
红字底下的小字依旧抠门。
「余额提醒,本副本红批剩余1次。」
我捏着话筒,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
活到黎明,是让我苟着。绩效清零,是让我把店长办了。
这副本报名字叫恐怖生存,考的其实是职场斗争。
「各位同事。」我按下广播键,一字一句念,「宣读一段制度。第七条,员工在饮水机休息区,享有法定休息权,休息期间不计入擅离工位。」
念完,我把它设成单曲循环,音量拧到最大。音响的回声在会议室里荡了一圈又一圈。
奇迹发生了。敲键盘的手一只一只停下来。女鬼的指尖残影散了,年轻男鬼直起腰,脸上那层麻木一格一格褪掉,露出一种我天天在工位上挂着的表情。
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有休息权的。
「休息权。」角落一个老鬼喃喃,「对,我有休息权。」
「我去接杯水。」女鬼站起来,理直气壮,「喝水属于休息行为。」
「我陪你去。」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鬼同事们排队往外走,朝饮水机方向去,步子越走越快,跟下了班冲地铁似的。
流光在半空扑了个空,一头扎在空工位上。整条红色血管开始闪烁,冒烟,发出过载的滋滋声。
「检测到在岗恐惧产出为零。」广播里的电子音头一次带了杂音,「抽取装置空转。空转。空。」
咔。
天花板上所有流光同时熄灭,比断电的霓虹灯灭得还齐。
弹幕又炸了。
【他念的是第七条?我死的时候怎么没人念给我听。】
【饮水机见,兄弟们。】
【卷王党宣布集体休假,早退党表示欢迎归队。】
【小子,你把整间会议室的班都下完了。】
我站在讲台上,摸了摸兜里的U盘。那里面躺着被王主管打回第八次的《广告方案V8》。
「在现实里,你压榨我。」我对U盘说,「在这儿,说不定能反过来。」
装置还在死机,重启估摸要一阵。我蹲下去收线的时候,在讲台底下的夹缝里摸到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揉得皱皱巴巴,边角全是攥痕。封面印着一行字。
《加班楼员工手册(修订征求意见稿)》。
翻开扉页,盖着一个红章,章边一行批注,笔迹张牙舞爪。
「不切实际,驳回。」
落款,店长。
我把册子拍掉灰,塞进怀里。
它自己拟的手册,它嫌不切实际。行,那我来试试,看看到底哪里不切实际。
6 份提案杀疯
下了夜班,我在茶水间的长椅上眯了半个钟头,被巡逻鬼的电子音叫醒。
「白班开始。请各位员工保持专注工作。」
鬼还分白班夜班。行吧,全宇宙的资本家见了这楼都得喊祖师爷。
我就着饮水机的热水泡了杯茶,把怀里那本皱巴巴的《修订征求意见稿》翻到附则页。
然后我看见了第五条的完整版。
「第五条,员工享有提交书面建议的权利。店长对每份建议,都须在24小时之内亲自批复,不许积压。批复必须店长亲手用章,旁人代盖一律无效。每有一份逾期没批,扣店长绩效一点。」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茶都凉了。
每逾期一份,扣店长绩效一点。
红批2说得明明白白,店长绩效清零,副本即刻判定通关。
守则是它自己公示的,批复得它亲自盖,逾期扣的是它自己的绩效。
规则是死的,漏洞是活的,而且这个漏洞,长得就欠批复。
我掏出U盘插进电脑,点开《广告方案V8》。王主管,借你的耻辱一用。
三个小时后,一份新文档躺在桌面,标题为《加班楼员工关怀制度提案V8》。甲方要的温情调性全用上了,比我伺候过的任何一个甲方都合适。
主提案我亲笔操刀。
「第一条,为保障员工心理健康,建议每月设立不吓人日一天。」
「第二条,建议恐惧值抽取装置错峰运行,避开员工休息时段。」
「第三条,建议饮水机休息区增设遮阳伞与躺椅,并常备热水。」
写完主提案,我又照着守则条款,连开了七百九十九份配套建议。
每份格式完美,标题居中,条款编号一条不落,落款姓名工号齐全,字面挑不出半个违规点。
恶意顺从这招,我改方案改了八年,熟能生巧。
差评区看着我批量生成文件,当场炸锅。
【这是什么邪术,一份母版生成八百份?】
【邮件合并,我们人事部天天用,没见过这么缺德的用法。】
【这叫缺德?这叫合规。】
鬼同事们也来搭手。敲键盘出残影的女鬼坐到我对面,逐份校对。
「第七百三十二份,第二段多了个语气词,删掉,不然它有借口挑刺。」
年轻男鬼负责排版。「第四百一十五份,页码歪了半毫米,重来。」
死者们自发排成一条流水线,一份份过筛防废卷。全楼的鬼给一份审批流添砖加瓦,这场面跟我们公司年终冲KPI一模一样,就是方向拧了过来。
被开除的老头也没走,还守在饮水机旁。用他的话说,开除通知是口头的,不作数,他还在岗。
上午十点整,我按下提交键。
提案V8压在最末,编号0800。前面七百九十九份先行开路,OA系统的受理回执噼里啪啦往外弹,审批流的进度条疯狂下坠,款式跟巡逻鬼胸口那个上报弹窗一个模子,体量翻了四十倍。
上午十点零一分,店长办公室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
差评区开始刷屏。
【批它!】
【批它批它批它!】
【为熄灯的兄弟们干杯!】
【八百份,少批复一份都算你逾期哦,店长。】
店长一开始批得很有派头,盖一个章批一句驳回,理由栏三个字,不切实际。
前五十份驳得行云流水。到第一百份,它的驳回理由开始重复。到第三百份,它发现这八百份建议格式无懈可击,每一条都对得上守则原文,挑不出一个违规点,驳回反倒算它违规。
「第377份,通过。」
电子音还是那个电子音,可盖章的咔哒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乱。
它批到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卡住了。距24小时期限还剩六十秒,桌上压着一百零六份。
十点整。
「根据守则第五条。」OA系统冷冰冰地弹出公告,「已逾期建议一百零六份,扣除店长绩效一百零六点。此后每满一小时,加扣一批。」
店长绩效的数字当着全楼的面往下跳,一格一格,跳得人心慌。它身上的黑烟肉眼可见地稀了一层。
店长疯了。它一把推开办公椅,章捏在手里,对着剩下的一百零六份疯狂落章,能抢救一份是一份。
咔哒。咔哒。咔哒。
盖到第七百九十九份,它的手抖了。那抖从胳膊肘往外泄,越盖越凶,章面在纸上打滑,连盖三次都没盖正。
最后一份,编号0800。
《加班楼员工关怀制度提案V8》。
差评区安静下来,几万条灰白小字悬在半空等着。全楼的鬼都停了手里的活,连饮水机的咕嘟声都停了。
店长捏着章,悬在纸面上方。王主管那张脸白得像张A4纸,眼镜后面的红光一跳一跳。
它盯着提案第一行看了很久。每月一天不吓人日。
咔。
「第800份。」电子音劈了,中间夹着电流的哽咽,「通过。」
「加班楼员工关怀制度提案V8,批复通过,即日生效。」
弹幕彻底炸了。
【过了!它真批了!】
【手抖成这样还盖正了,这是它的勋章!】
【为熄灯的兄弟们,干杯!】
我靠在工位上,长出一口气。
店长绩效一夜之间被扣得只剩个零头,而它亲手批了通过的制度,从这一刻起就是这栋楼的生效条款。第七条算数,不吓人日算数,饮水机边的躺椅也算数。
老头抱着搪瓷杯,朝我举了举杯,慢吞吞喝了一大口热水。
我举起保温杯,跟他隔空碰了一下。
入夜,十一点整,店长办公室的门缝透出光。撕纸声一阵接一阵,纸屑从门缝底下往外飘。
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这楼实在太静。
「给我接补丁部门。」
「我要加条款。」
7 黄纸免死金牌
电话挂了,黑烟没散,全楼广播先炸了。
「通知。自即时起,本店进入恐吓强化阶段。」
「一、三号会议室惨叫外放,音量调至最大,全楼循环。」
「二、冲刺期间,夜间巡逻加密,一夜三巡。」
「三、全体员工实行陪加班制度,人均在岗时长与绩效挂钩。在员工陈皮皮工位周边哭嚎,一次,计恐惧值零点五。」
「四、本阶段恐吓资源,优先供给对象,员工陈皮皮。」
连指标都点名带我。我在这个副本里的地位,终于追平了甲方。
三号会议室方向,那位到现在还在加班的玩家准时开嗓。一声接一声,悠长婉转,按次收费改成了包夜。
鬼同事们排着队飘到我工位四周,捂着胸口练习哭腔。
【陪加班?我死了还要陪加班?】
【早退党死不瞑目原因,再加一条。】
【对不住了兄弟,绩效要紧。】
【我尽量哭得掺点水,你多担待。】
一个女鬼哭到一半还压着嗓子补了句对不住。恐怖片的排面没撑起来,倒是撑起了一场联欢。
我耳朵里塞了两团纸,文档一个字没动,光标闪得比我心虚。
这么耗下去不行。我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顺路活动腿脚。躺椅是提案V8批下来的,不用白不用。
刚推开门,一蓬绿光糊了我一脸。
巡逻鬼堵在门口,电子眼从头到脚扫我。
「23点52分,员工陈皮皮,脱离工位,当前位置,茶水间。」
「冲刺期间擅离工位,违规判定启动。倒计时,六十秒。」
我心里咯噔一下。视野角落,红批3自己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就等我心头火起,真心实意骂它个狗血淋头,充能,采纳,当场把这条判定改判。
来就来。我深吸一口气,酝酿火气。
火气酝酿到一半,泄了。
隔着一道门缝,我看见店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它本体立在办公桌前,考勤机小屏幕上滚着一行倒计时,月度考核结算,96小时。黑烟比白天薄了一半,薄得像掺了水的墨。
它半夜不睡,打电话,撕纸,低声下气求补丁部门。它也有一张考核表,也有一个不敢晚交的期限。
这算哪门子恐怖片头号反派。这分明是全楼最不敢下班的那一个。
「叮。检测到吐槽。真心值不足,充能失败。」
系统蹦出这行字,罕见地没有第二句。
我又骂了两句,骂来骂去都是同一句:它也是要交作业的。
系统沉默了。红批3在角落闪了两下,自己暗了下去。
它头一回不催我。
「四十五秒。」巡逻鬼报时。
我在茶水间里打转。热水壶,马克杯,躺椅。视线扫过饮水机,扫过墙。
饮水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黄的,四个角全卷了边,被水汽熏了不知多少年,字迹淡得要贴着脸看。
我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告示。经核准,茶水间及饮水机区域,属休息区延伸。员工在此休息期间,不受违规判定。」
落款是一个褪成粉色的章,日期糊了,只看得出年头很久。
「三十秒。」
我把这张纸举到电子眼前。
「念。休息区延伸,休息期间不受违规判定。我现在就在休息。喝水,深呼吸,思考人生,哪条不合法?」
巡逻鬼的电子眼在告示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扫,扫了三个来回。
「条款检索中。」
「条款有效。公示日期,早于现行守则。」
「判定,休息行为。违规判定,失败。」
滋。它脑袋上的探头转成了风扇,跟那位栽在Excel上的同僚,毛病一模一样。
「检测到三号巡逻单元判定失败。」广播的声音有点发闷。
店长办公室方向,传来一声章砸在桌上的闷响。
弹幕炸得比上回还响。
【茶水间是休息区?!】
【这张纸贴了多少年?三十年?怎么没人提?】
【提过的都被吓跑了,谁管一张黄纸。】
【他把一张糊墙的破纸用成了免死金牌,服。】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飘在门口,慢吞吞抬手,指了指那张告示。
「贴的时候,我刚入职。」他说,「那年头,这楼还讲理。」
我举起手机,把告示连章带字拍了下来。
回到工位,惨叫还在包夜。我把纸团往耳朵里塞紧,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吓,吓不动我了。它调惨叫,我念条款。它加巡逻,我找告示。它手里那点恐怖库存,撞上守则,全是过期品。
它要想赢我,就只剩一条路了。
凌晨十二点半,广播滋滋两声,换了个试音的调。
「试音,试音。全体员工听好了,明天一早六点,本店将贴出新版守则的补充条款。」
试音放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字正腔圆。
补丁部门,动作挺快。
我抱着保温杯回了茶水间。躺椅是它批的,觉是该睡的。门外的哭声此起彼伏,我在休息区延伸里睡得死沉,双标得理直气壮。
8 补丁倒计时
我是在躺椅上被广播吵醒的。
六点整,全楼喇叭齐声清嗓,那腔调喜庆得瘆人。
「公告。经店长办公室与补丁部门联合修订,新版守则补充条款,现予公示。」
「补充条款一:每工号每日限提交书面建议一份。」
「补充条款二:当面申诉须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经店长批准后,于指定时段进行。」
「补充条款三:本条款生效之日前,同一工号提交之同类建议,按一份核算,其余批复效力,重新核定。」
念完三条,广播闭嘴了。
没念生效时间。
我脑子嗡的一声,睡意全无。
八百份。重新核定。它连夜求来的条款,头一件事就是要把昨天的战果连本带利收回去。
弹幕比我醒得快。
【重新核定?核定什么,八百份全批复完了!】
【它没念生效时间!这家伙念条款向来念全套!】
【别慌,先查差评区!】
我扒着差评区往下翻,死者的怨念刷了一屏。
【公示过的规则,店长自己也不能撕。这是这楼的底线。】
【补丁是补丁,生效有间隔。补丁部门上头的流程,比店长硬。】
【快去问客服,你的工单号还热乎着。】
我立刻点开客服入口。
「您好,工号07为您服务。」
小满回得比哪次都快,模板腔一字一顿,念得格外清楚。
「经查,您咨询的《新版守则补充条款》已收录进补丁流程。根据公示流程第九款:补丁自挂出之时起,满一昼夜方可生效。生效之前,原有规则继续具备完全效力。」
「您提交在案的建议800份,连同那张紧急工单回执,仍在原有规则的保护之列。追溯条款,无效。」
「生效时间,明晨6点整。您的倒计时和它的补丁倒计时,是同一个。后半句不是模板,请忽略。」
我盯着屏幕乐了。
也就是说,今天这一整天,规则还是我的规则。八百份批复记录,一个字都动不了。补丁给它挖了个24小时的坑,坑这头站着它,坑那头站着我。
我顺手点开OA,把八百份受理回执从头拉到尾。
编号0001到0800,一份不少,每一份都挂着「已受理」的红章。死者弹幕跟着我的指尖一路欢呼。
【在的,都在的。】
【白纸黑字,一份都跑不了。】
我打字刚要道谢,对面又弹出两行。
「温馨提示:您的回执载明,申诉时效为72小时。」
「特别备注:该时效按休息时段累计计算。截至当前,您在本副本累计休息时长,6小时12分。余额充足。」
按休息时段算?
「您好,您的疑问已收到。」小满秒答,「本副本全员日均休息时长为零。永不打烊,是它自己公示的。所以这张回执在理论上的有效期,约等于永远。」
「它把员工逼得不眠不休,头一个追不上时效的,是它自己。」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它定的加班制度,替我把申诉锁进了保险柜。这算什么,资本家的回旋镖。
「还有事吗。」小满问,「没有的话,我去核对补丁文本了。今天我的核对量,全拜昨晚某通电话所赐。流程用语是,与您无关。」
「好好核对,别把生效时间核错了。」我说,「明早六点,全楼都盯着呢。」
对面安静了几秒。
「加班费记得找副本报销。」
她说完就挂了,快得不留还嘴的余地。
我握着手机咧了下嘴,赶紧绷住。决战前夜,不许傻笑。
九点整,广播又响。
「另,通知:明晨6点,全楼晨会。」
「会议主题:公开处理违规员工,陈某某。」
「公开处理。」
「公开处理。」
「公开处理。」
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生怕哪个角落的鬼没听清。
它不是怕我听不懂,它是要让全楼都看清楚,怎么合法合规地办掉我。
全楼的雾齐齐沉了一寸,弹幕倒是炸了锅。
【公开处理?这排场,比评月度之星还大。】
【明早六点,全楼围观。三十年头一回,谁不去谁可惜。】
我当场又点开客服入口。
「咨询。晨会,被处理对象需要到场吗?」
「您好,您的疑问已收到。晨会属于公示的集体活动,全员参加。」小满回,「根据公示流程,被处理对象享有当众申辩的权利。时长不限,内容不限。」
「时长不限?」
「白纸黑字。」
我盯着这四个字,慢慢笑了。
白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守在茶水间的躺椅上,把回执编号抄了一遍又一遍,把三条新条款背得滚瓜烂熟。
条款二说,当面申诉须预约,须店长批准。
可惜。受理在先的,按原规则办结。小满念的,白纸黑字。
我还给自己列了张清单。
一,别让它抢在六点前把我塞进哪间小黑屋。
二,抢在补丁落地前,把该办的手续办了。
清单列完,我盯着天花板把流程过了八遍,越过越精神。
傍晚,我在备忘录里给0707后面添了两行字。
「明早六点,它要当众办我。」
「那我就当众,办点它不敢看的。」
至于办什么,我盯着「当面申诉」四个字,慢慢眯起了眼。
它公示的规矩里,藏着一把刀。明早,我借花献佛。
9 当面申诉杀疯了
第二天,五点五十分,大堂。
鬼员工们排成方阵,雾气压得比平时低。我夹在队伍里,兜里揣着手机,手机里躺着0707。
补丁六点整生效,晨会六点整开场。它把日子掐得这么准,就是要在权利过期的第一秒,给我盖章。
六点差十分,黑烟从办公室涌出来,拧成人形。今天它的西装熨得能割手,镜片后面的红光烧得又稳又亮,是赢了的人的眼神。
「同志们。」它开场,「今天晨会,只办一件事。」
大屏亮起,红字滚滚。
「违规员工处理大会。员工陈某某,罪状如下。」
「罪状一,晨会直呼上级姓名,顶撞上级。」
「罪状二,煽动集体怠工,致使全楼恐惧值产出归零。」
「罪状三,恶意批量提交建议八百份,致使本店长绩效余额仅剩六点五。」
「罪状四,散布消极情绪,教唆员工行使休息权。」
行使休息权也算罪状。这楼的法治水平,领先现实一个版本。
「处理决定,开除。」店长把文书拍在公示栏上,章捏在手里,不落。
它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五点五十七。
「本店长做事,讲究程序正义。等条款生效,再盖这个章,一道手续都不会少。」
全楼的鬼都听懂了。等六点,等我手上的权利过期,再合法地办我。
弹幕压着嗓子刷。
【还有三分钟。】
【兄弟,想想办法。】
【六点整,它就自由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盖章之前,我申请插个队。」我举起手机,「办个手续,来得及。」
屏幕上,紧急工单回执,编号0707,红章鲜艳。
「我要行使回执权利,发起当面申诉。」
大堂静了半秒,然后哄的一声。
【回执!0707!】
【那是他入职头一天拿的回执,按墙上的钟早过期了!】
店长笑出了声,电流音里全是嘲弄。
「新员工,你算算日子。这张纸,按墙上的钟,前天早上就死了。」它把章在掌心转了半圈,「尸体现在举出来,是要给它开追悼会吗。」
「按墙上的钟,是死了。」我说,「按你的受理小字,活得好好的。」
「申诉时效72小时,小字备注,按休息时段累计计算。」我一字一句,「本副本永不打烊,全员零休息。72小时的休息时长,这楼里连鬼都攒不出来。」
「你逼员工加班逼出来的制度,头一回,咬了你自己的手。」
店长的电子音卡了一拍。
OA系统在大堂上空弹出公告,冷冰冰,字正腔圆。
「核验。回执0707,时效余额充足,有效性通过。」
「申诉类型,绩效公开对账。依据公示流程,申诉一经受理,当众办结,全员可见。」
「受理时间戳,05:59:41。」
它疯了一样扑向公示栏的控制屏,撤销键按了三下,弹窗关一个,弹出来俩。
「撤销受理,须双方同意。申诉方已拒绝。」OA补刀。
「你什么时候拒的?」它扭头瞪我。
「刚才你说程序正义,我深受感动。」我说,「现学的。」
弹幕刷得比它的手还快。
【对!】
【晒表!】
【晒表晒表晒表!】
挂钟当啷一声,分针跳上六点。
广播准时开口。
「新版守则补充条款,现已生效。」
晚了。受理时间戳停在五点五十九。
店长盯着那行数字,胸口考勤机咔哒乱响,黑烟涨了一圈,又硬生生压回去。三秒后,它忽然冷笑。
「好。对账。本店长行得正坐得直,当着全楼的面,晒就晒。」
「我倒要让所有人看看,本店的绩效,是怎么被你一个人祸害的!」
考核表唰地铺满大屏。
「店长绩效考核表。考核周期,本月。」
「恐惧值指标,10000单位。当前完成,8300。完成率,83%。」
「绩效余额,6.5点。逾期扣款,累计一百零六点。」
「指标来源,上级直发。」
大堂死一样静。
死一样的静之后,是嗡的一声。
【83%?】
【收了三十年恐惧,这个月才83%?】
【上级直发?给它下指标的,又是谁?】
【它半夜打电话,对面到底是谁?】
【对!接着查!】
鬼员工的雾气骚动起来,议论声压都压不住。敲键盘出残影的女鬼喃喃开口:「原来它上面,也有人管着。」
「有人管着,它还敢吓我们?」老头的声音慢吞吞挤进来,搪瓷杯攥得咯咯响,「那这三十年的账,该算谁的。」
我盯着大屏上那个6.5,心口擂鼓。
红批2说过,绩效清零,副本判定通关。
还差六点五。
店长的红光疯狂闪烁,它一巴掌拍向大屏电源。
「对账结束!散会!」
「对账尚未办结。」OA还在念。
「散会!」
黑烟卷过来,一把攥住我的后衣领,好家伙,跟那晚电梯里的吸力一个马力。全楼的鬼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店长,拽着我穿过大堂,一脚踹开面谈室的门。
铁门在身后合拢,震得门框簌簌掉灰。
门缝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电子音。头一回,没有动员腔。
「你以为我想收恐惧值?」
10 店长办离职
铁门合拢的余震还没散,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店长把我掼在椅子上,自己绕到桌子对面站定。黑烟一起一伏,喘得比一台散热口堵死的旧电脑还惨。
「你想问它想不想。」它开口,「它不想。」
「可它敢不想吗。」
屋里比大堂安静。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接触不良,明灭的节奏跟我的心跳撞在一起。
考勤机的小屏幕滚出一行字,删掉。再滚一行,再删掉。删到第五遍,它不删了,任那行字挂在屏上。
「恐惧值,上级直发的KPI。每月一万单位,雷打不动。」
「收不够能级,销毁。从名单上抹掉,连工号都不留。」
「开除好歹有赔偿。销毁,连盒子都没有。」
白炽灯闪了一下。我喉咙发干。
上面还有上面。可下考核单的那位,我够不着。这楼的账,到它为止。
「它也想装看不见。」店长说,「装了一个月。月底考核单一到,它还是得连夜爬起来吓人。」
「它不敢失业。」
晨会上那半声嘀咕,此刻对上了号。它开口从来不说自己,通篇都是它怎么它怎么。吓人吓了三十年,把自己活成了条款里的一个代号。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就软了半秒。
然后我想起会议室天花板上那根红色血管。想起老头攥白的指节。想起三号会议室里那位加了七十多天班的惨叫。
吓人的和被吓的,收恐惧的和交恐惧的,原来一直坐在同一张考核表的两头。
「你的KPI是很惨。」我说,「可玩家被你吓了整整三十年,替你背锅的老鬼,也整整背了三十年。惨的不止你一个,凭什么只有你能喊委屈?」
黑烟猛地涨起半尺。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说,「我只知道老鬼有个搪瓷杯,女鬼有杯热水,惨叫那位有黎明。他们什么都不敢要,就想要个准点下班。你连这个都没给过。」
黑烟涨到一半,停住,慢慢瘪了回去。王主管那张脸垮下来,垮得比我的第八版方案还彻底。
「所以呢。」它扶了扶眼镜,手在抖,「看在它也是打工人的份上,放过它?」
「不放。」
我等的就是这句。
「你的制度你批的,你的规矩你立的。轮到你下班了,店长。」
视野角落,红批3应声亮起,钉在公示条款末尾。
【漏洞。白纸黑字的公示条款写着:店长绩效一旦清零,即自动转入标准离职流程。赔偿标准,N+1。】
红字底下的小字照旧抠门。
「温馨提示:对账尚未办结,正在补算。」
补算。大屏上那个6.5还挂着。我把憋了一整晚的那句话吼了出来。
「全楼最该退休的就是你!这副本,差评!」
「叮。检测到真心吐槽,充能成功。」
「充能能量,不足。差额部分,以宿主快乐记忆抵扣。」
「抵扣项目:妈妈做的饭的味道。」
我愣在椅子上。
就一小会儿。小时候放学的楼道,饭菜香从各家门缝里挤出来,我妈系着围裙探出头,喊我洗手吃饭。那股香味忽然就淡了,隔着毛玻璃,成了别人家的楼道。
「就抵一顿饭?」我嗓子发干,「你这汇率,比时薪还黑。」
系统没吭声。头一回,连补刀都省了。
「红批3,已采纳。本副本红批余额:零。」
墙里的OA响起来,比往常快半拍。
「绩效公开对账,办结。恐惧值指标一万单位,完成八千三,缺口一千七百。按公示折算,每一百单位扣一点。」
「余额不足,尽数扣除。店长绩效余额:零。」
「触发公示条款:标准离职流程,即刻启动。」
墙上的打印机慢吞吞吐纸。《标准离职流程表》,一式三份。
店长僵在原地。它张了张嘴,大概想援引哪条守则。它自己公示的条款堆成山,能救它的,一条都翻不出来。
「流程表,谁批?」它哑着嗓子问。
「你批。」我把流程表抽出来拍在桌上,推过去,「守则第五条,批复须由店长本人盖章完成,不得代批。你的离职流程,按规定,也得你亲自盖章。」
「它不批!」
「不批就是逾期。」我说,「逾期一份,扣绩效一点。你现在零点,再扣就是负数。负绩效的店长,按守则附则,自动降级为临时工。」
守则里根本没有这条。OA破天荒没纠正。行,默认了。
店长被制度腌了三十年,不敢赌哪条没有。它盯着流程表,手伸过来,缩回去,又伸过来。
「它收了三十年的恐惧。」它忽然说,「赔偿,拿什么赔?」
「拿你囤的赔。N加一,按守则折算,你囤了多少赔多少。」我说,「早盖完,早下班。」
下班两个字,比什么条款都好使。
它捏起章。章悬在纸面上方,抖得比批八百份建议那晚还凶,连着三次都没落下去。
第四次。
咔。
盖得歪歪扭扭,章印却完完整整。
「标准离职流程,批复通过。」OA念,「离职手续办结。赔偿清算,即刻执行。」
盖完那一下,它的黑烟忽然顺了。一缕一缕往外漏,被墙角的排气口吸走。王主管那张脸越来越淡,淡得像复印了三十遍的A4纸。
它抱起桌上的纸箱。箱子里只有那枚章,和一份它自己拟、自己驳回的手册。
走到门口,它停了一下,没回头。
「跟老头说一声。」它说,「那三十年的锅,不怪他。」
门开了。全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大堂亮到走廊。
弹幕在门外炸开。
【出来了!店长抱着纸箱出来了!】
【三十年,头一回见着店长下岗!】
【它眼睛怎么红了?考勤机哪来的眼睛?】
广播自动响起,字正腔圆。
「店长一职,现已空缺。黎明6点,打卡通道开放。」
「请全体员工,按时下班。」
11 全员准点下班
店长抱着纸箱走过大堂,黑烟稀得像一层纱。鬼员工们默默让开一条道,没人敢出声。
大堂门口的雾墙自己裂开一道缝,放它出去了。雾在它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全楼安静了三秒。
然后OA的电子音响起来,还是那副不带感情的腔调。
「检测到店长离任。根据公示守则,本楼转入自动运转模式。已批复生效之制度,继续执行。」
已批复生效,六个字一出,鬼员工们齐齐直起了腰。
提案V8,店长亲自盖的章,白纸黑字,即刻就是这栋楼的法律。
不吓人日,躺着也合规。饮水机躺椅,谁坐谁有理。
女鬼第一个行动,飘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喝得慢条斯理。年轻男鬼把工位上的奋斗标语倒过来挂,挂成了下班快乐。
弹幕刷得温柔。
【三十年了,头一回看见这楼讲理。】
【原来制度这东西,真能护住底下的鬼。】
【别嚎了,你一个死人都嚎出鼻涕泡了。】
OA接着办正事,头一件,老头的案子。
开除文书被逐条核验。老头还守在饮水机旁,攥着搪瓷杯,站得笔直,跟等宣判似的。
「核验完毕。」OA念,「原开除文书作废。经对账记录与公示告示互证:茶水间及饮水机区域属休息区延伸,员工在此休息不受违规判定,不计擅离。」
「该员工三十年在岗记录有效。开除决定,撤销。」
「补发三十年加班费。按守则折算,结果如下。」
全楼的鬼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折算结果:冰棍,三十箱。口味随机。」
墙边的储物柜哗啦啦吐出三十箱冰棍,堆成一座小山,绿豆味占了半壁江山。
老头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那年头发过一回。」他慢吞吞地说,「也是绿豆味的。」
他拆开一箱,抽出一根,先递给我。
「年轻人,你吃。」
我咬了一口。凉的,甜的,绿豆味很正。
「还有句话,得带给你。」我说,「有个人让我转告,那三十年的锅,不怪你。」
老头捏着冰棍愣了愣,没问是谁。
「欢迎回来。」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搪瓷杯都在响。
【复职了。三十年,复职了。】
【呜呜呜,谁把我的眼睛调成了阴天。】
【冰棍分我一根,我当年翻窗也有苦劳!】
第二件,店长的账。
OA把清算进度挂上大屏,全楼围观。遣散费按N加一折算:入职三十年,赔偿三十一个月,恐惧值按公示汇率折成遣散金。
三十年囤的恐惧,一朝吐空。
大堂上空,那条红色血管的残影又亮了一次。这回红色流量掉了头,从店长办公室的方向倒流回来,分流进每一根细管,落进每个鬼员工的工牌。
「赔偿到账。」OA念,「本次清算共计恐惧值三万单位,已按在职时长与受惊记录,全额分摊。」
「店长个人账户余额:零点零。」
这行字挂上大屏,全楼的鬼集体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雾气炸得噼啪响。
【吐出来了!它真吐出来了!】
【我的惊吓补偿到账了!】
【兄弟们,到点下班!】
到点下班,鬼员工们浩浩荡荡飘向打卡机,排队打下班卡,队形比晨训标准十倍。
我夹在队尾,前头是刚从三号会议室放出来的那位玩家。他抱着电脑,一脸恍惚。
「就这么能走了?」他问我,「我加了七十多天。」
「能。」我说,「打卡就行。」
他打卡的手都在抖。打卡机咔哒一声,破天荒没咬他的卡。
轮到我,机器顿了顿,卡槽一张一合,把我的工牌连门禁卡原样吐了出来,牌面擦得锃亮。
好家伙。吞进去五天多,退卡带抛光。
「老实点。」我对它说,「一会儿给你打个差评,你好好听着。」
它咔哒两声,听上去心虚得很。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这栋楼过成了守则该有的样子。没人加班,没人惨叫,三号会议室挂起一块新幕布,循环播放值班表,上面每个人都有名字。
这一夜,全楼没人加班。
又一个黎明,五点五十分,大堂挂钟哗啦啦追平了时间。
广播响起。
「黎明6点,打卡通道开放。通关判定,即将开始。」
「温馨提示:通关动作,须由玩家本人完成。系统无法代打。」
我站到打卡机前。整栋楼安静下来,鬼员工们围成半圈,弹幕悬在半空,老头的冰棍停在嘴边。
卡槽张开。
咔哒。
「打卡成功。在岗时长一百五十小时,生存判定,通过。」
「隐藏通关条件达成:店长绩效清零,店长离职。」
「副本通关。」
眼前哗地亮起一片金光,比第一晚的灯管爆闪亮堂一万倍。我站在光里,对着这栋楼的本体,一字一句。
「这副本,差评。」
「评价已收录。」系统的电子音头一回听着有点像笑,「本副本差评率,百分之百。」
打卡机咔哒咔哒,从卡槽里顶出一张烫金的小票。
「结算进行中。请移步大厅,领取您的入职礼包。」
我捏起小票。票角上印着一行灰字编号,小小的。
E-001。
12 方案被鬼批了
入职礼包在大厅等着。一张长桌,一个礼盒,缎带扎得喜气洋洋。
我拆开。一面小镜子,一瓶矿泉水,一盒风油精。
「就这?」
OA的面板哗地亮起,弹出结算画面。
「结算报告。」
「玩家:陈皮皮。」
「通关方式:帮店长办完离职手续。」
「通关用时:六天六小时。」
「本副本差评率:100%。」
「店长的含恨清单:1页。」
我倒想看看那一页写了什么。面板很贴心,不给我看。
「隐藏成就:全楼第一个让鬼准点下班的玩家。」
「结算积分:3000分。积分可兑换现实利益,兑换目录已下发,请理性消费。」
我点开兑换目录。现金奖励,明码标价。健康修复,标价面议。最底下一行小字,运气补货,每日限量。
三千分,明码标价,比我司的期权实在多了。
别人通关靠打打杀杀,我通关靠帮老板办离职。这副本,连结算都在整活。
手机震动,客服入口亮了。
「您好,工号07为您服务。」
小满的模板腔隔着字面都端得平平的。
「恭喜通关。根据公示流程,现为您办理玩家资质登记。」
「您的玩家等级:预备玩家。」
「凭证:临时灰牌,编号E-001。」
「恭喜转正。试用期,infinity。」
infinity。无穷大。
「07,」我打字,「试用期infinity,是多久?」
对面停了两秒。
「就是,试用期无限延长。」
「无限延长,那不就是永远转不了正?」
「理论上,是。」
「那这声恭喜,恭喜在哪?」
对面又停了两秒,比刚才长。
「您好,您的质疑已收到。」
「经复核,试用期期限调整为:视表现而定。」
「欢迎转正。」
我盯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让她改流程话术,比让我写八百份建议还难。
手心一凉,一面小灰牌凭空落进我掌心,薄薄一片,压手。
「另附灰牌使用须知,请查收。」小满接着念,「第一条,不得转借。第二条,遗失不补。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是正式玩家条款。」她说,「您还没转正到那一步。」
好嘛。恭喜转正,又不完全转正。
「您的灰牌已激活。」小满继续念,「今后您的问题,可直连本工号。固定线路,已开通。」
「没事能连线吗?」
「没事请勿占用公共资源。」
「有事呢?」
「有事,也请挑客服部不忙的时候。」
「你们客服部什么时候不忙?」
这次她停了五秒。
「尽量争取。」
这句不在模板里。跟加班费那句一样,白送的。
大厅中央,雾墙裂开一道门。
「结算完毕。」OA说,「欢迎下次光临。」
「最好别光临。」
「祝您,下次差评更少。」
我跨出门。风声,旋转,失重。
再睁眼,顶楼办公室。我的桌子,我的电脑,我那盏接触不良的灯。
墙上的钟,十二点整。
我在那边熬了六天六个小时,这边走了十分钟。这汇率,比我司时薪还黑。
我摸摸兜。U盘在,灰牌在,工牌上多了一道牙印。
电梯叮了一声。
我头皮一麻,抄起台灯摆好防御姿势。
探进头来的是王主管,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小陈,还没走呢。」他打着哈欠,「甲方半夜来电话,方案再改一版,明早要。V8发我。」
半夜十二点,甲方来电。现实的副本,也不打烊。
「马上。」我说,「两分钟。」
我插上U盘,点开《广告方案V8》,正要拖进邮箱,目光扫过文档末尾。
我愣住了。
最后一行底下,多出一行红色小字。
「已采纳。另:批你方案的人眼瞎。」
红的字,OA批复一个模子的格式,落款处一枚章。纹路花里胡哨,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可那股盖章的咔哒劲,我闭着眼都认得。
「发什么愣呢,小陈。」王主管在门口催。
「没什么。」我把文件拖进邮箱,按下发送,「刚看见一行批语,写得特别有道理。」
王主管拿着手机走了,边走边念,念到一半噎住,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电梯门合上前,他大概纠结了一路,最后只挤出一句,「明天早上九点,讲讲你的思路。」
我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这一版他爱怎么改怎么改。反正我的方案,已经有副本盖过章了。
凌晨一点,我到家,牙都没顾上刷,倒头就睡。
睡前我习惯性点开差评区,想再看一眼那帮死者。满屏灰白小字安安静静,大概都下班了。
我正要关屏幕。
差评区自己展开了。
哗啦一下,从页脚翻到页首,满屏吐槽被顶到底下,最顶上浮出一条新条目。
红色的。红得发亮。
死者的条目是灰白的,系统的红批有标准格式。这条两样都不沾,字迹歪歪扭扭,像有人捏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我盯着那行红字,睡意全无。
13 红笔谁留的
「留给下一任店长的差评提示,写得挺漂亮。红笔先借你一阵,弄丢了可没处补。」
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描到一半懒得描了。
我盘腿坐在被窝里,把这句话读了三遍,读出一个大问题。
我家系统的红批,什么时候成借的了?
更别扭的是前半句。我那句「这副本,差评」,通关时候顺嘴吼的,怎么就成了给下任店长的提示?照这个说法,我吼的那嗓子,等于替下一位倒霉店长留了本排雷手册。
行。夸奖我收下了。可夸我的人是谁,得先弄清楚。
我先把满屏留言从头翻了一遍,明着是复盘,暗地里对笔迹。
差评区总榜排得整整齐齐,比老头的工位还齐。死者们在排队毕业留言。
店长走了,制度活了,这楼讲理了。按守则的精神,他们都到点了。三十年的班,一次下完。
头一条火力全开。
【本楼差评,一星。楼名都懒得改,永不打烊,呸。】
【卷王党散伙宣言:加班是骗局,Excel是陷阱,谁信谁加班。】
【早退党回应:下辈子我还翻窗,你卷你的。】
【下辈子你卷给谁看?】
【管得着吗你。】
【散了散了,都毕业了还吵。】
我笑出了声。死了三十年,考勤纪律还能吵出下辈子的排期。
【店长那张脸也有差评。吓人效果负分,我们一抬头,还以为总部来查岗,差点条件反射鞠躬。】
【建议下任店长,上任先学两个字:下班。】
【附议。】
【下辈子投胎,我先问清楚公司加不加班。】
【加,都会加的。】
【你俩唱论文呢。】
【谁把我工牌捞一下,在打卡机里卡了四年,利息都长出来了。】
【热水是这楼唯一的好评。就这句,没了。】
【躺椅不错,可惜我就赶上过一回。】
翻到中段,条目开始歪楼。
【话说那位小哥,下个副本还去吗?组队吗?】
【死者组什么队。】
越往后,火药味越淡,字越轻。
最后一条,落款是个熟悉的慢吞吞腔调。
【我在饮水机旁值班。冰棍管够,绿豆味。哪天路过,先进来喝口热的。】
老头。他复职了,不走。这楼刚学会讲理,总得有人留下来看着。
我盯着那条看了半天,喉咙有点发紧。
然后,一股咸淡毫无预兆地冒上来。
很远,很淡,像有人在我记忆的厨房里热了口剩饭。妈妈做的那个味道。红批3扣掉的那顿饭,本来就隔着一层毛玻璃,这会儿又淡了一格,连锅铲声都听不见了。
我妈上礼拜还来电话,问我晚饭吃的什么。我说吃得很营养,泡面加蛋。
「抠门系统。」我骂,「抵债抵得比谁都勤快。」
舌尖上偏偏又泛回一星半点咸淡,若有若无,跟那顿饭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似的。
行吧。账记下了,利息按顿算。
我回到页面顶端,重新点开那条红字。
「系统。」我在心里问,「这条,检索一下来源。」
「检索中。」
电子音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楼下冰箱的嗡嗡声。
「检索完毕。查无玩家来源。」
「查无意识层签名。」
「备注:该条目不含字库特征,非模板输出。」
「换。」我说,「接着查,这条红字到底谁写的。」
「该问题超出本系统权限。」
好家伙。客服部的口癖,把系统也传染了。
玩家里翻不出,意识层里对不上,签名干脆不肯落。这楼里的路数我摸了六天,门儿清,可这条红字哪路都不占。偏偏那股红,那路笔锋,跟我见惯的红批一个模子。
像是有人先用过这支笔,用了很多年,然后从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把它递了过来。
递给谁不好说。反正现在,笔在我手里。
我把红字截图保存,建了个文件夹,命名来路不明的红大爷。又在条目底下回了句:「谢了,笔我收好。」
红字安安静静挂着,半天没个动静。也对,高人都不秒回。
我对着屏幕补上正经的一句。
「这副本,差评。」
顿了顿,又补半句。
「不过这条,我先收藏了。」
叮。
短信进来了。正经运营商的短信,比系统面板朴实多了。
「您的积分兑换已结算,3000积分折合人民币6600元,已入账。祝您生活愉快。」
凌晨一点十七,六千六。我改了八版方案,熬秃半边脑袋,加班费没这个零头多。
我盯着短信看了十秒,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哈欠上来了,困意跟打卡机吐卡似的,说回来就回来。
我把那条红字设成手机壁纸,红得发亮,配黑屏,喜庆。
关灯。
黑地里,那行字在壁纸上微微发亮,像有人替我把夜班的灯留了一盏。
挺好。睡了。
下个副本,差评我已经想好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