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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6:37:04

第一章 灰雨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陇晨在配电室里更换熔断器。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发闷,不像寻常的雨,倒像有人站在屋顶上往下撒干沙。陇晨摘下手套推门出去,看见整条街的雨都是灰白色的,细细密密,落在肩膀上薄薄一层。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上留下一道白印。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潮湿的旧药味,又像存放过久的消毒水气味,闻久了让人发闷。 “电压不稳。”对讲机里传来队长的声音,“城西三条线都跳了,准备抢修。” 那天夜里,变电站的熔断器连续更换了四次,又连续四次出问题。凌晨两点,一群鸟撞在四号塔的横担上,铁塔被撞得发出低沉的嗡响。陇晨拿手电往上照,看见那些鸟的羽毛在雨里一片片往下落,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它们撞完一轮,飞回去,又折返回来。 值班的只有三个人。副班长老于五十多岁,左手一直微微发抖,拧螺丝只能靠右手。这一夜他反复把手按在铁柜上试温,试了四次。柜子并不烫,可开关柜里的嗡鸣声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有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按住了。 他关掉手电。塔上暗下来,雨还是灰白色的。 那天夜里,陇晨回了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铁皮信箱被人撬开,信件散在楼梯上。他走到四楼,看见三楼的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往走廊上泼,泼出来的水也是灰的。 “别泼了。”他说。 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下雨了,屋里漏。” 陇晨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那盆水并不是从屋里漏出来的。他上了楼,把门反锁,拧开水龙头洗了一遍脸。镜子里的人脸上蒙着一层灰白,怎么冲都像冲不干净。 那夜他没有睡实。楼上楼下不断有东西倒下的响声,一声接着一声,分不清是家具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绝缘钳放在枕头边,翻身的时候,手先碰到了钳柄。 半夜,他被楼下的车声吵醒。车灯在窗帘上扫来扫去。他掀开帘子,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路口,车门开着,有人正往下搬东西——棉被、水桶、纸箱。搬东西的人里有个女的,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几排药盒。她搬了一趟,回头喊了一声:“先搬水。”声音很平,不急不慢。 那辆车十分钟后就开走了。陇晨记住了那只帆布包,也记住了那句话。 天亮之前,楼下的路灯全灭了。 第三天早上,路口开始有人发烧。 起初谁都没往坏处想,只是发热、咳嗽、脸红,跟普通感冒差不多。药店的退烧药很快卖空了,社区群里还在转“多喝热水”的老帖子。到了下午,发热的人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反应迟钝,神情木讷,有人开始攻击身边的人。 第一个出事的是个快递员。他在楼下卸货,被一个刚从诊所出来的老太太抱住胳膊,对方张口咬了下去。快递员疼得直往后退,捂着手腕跑了两步,回头看见那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嘴里还嚼着他被扯破的衣袖。周围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是邻里争执,直到有人看见地上的血,才慌慌张张散开。 那天傍晚,抢修队的车出了城。 陇晨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线路图。车拐上环城路时,前面堵住了。不是车祸堵路,是人在堵——几百个人挤在高架桥入口,有往城里跑的,也有往城外跑的。有人推着一辆装了四个箱子的平板车,箱子翻倒,里面掉出来的全是矿泉水。水瓶滚了一地,人踩着瓶子往前跑,瓶子被踩得噼啪作响。 车里的广播还在响。女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请市民不要外出,留在家中……”说到一半信号断了,再接上时,已经换成另一个人的声音,机械地念着一串重复的号码。队长伸手把广播关了。 前面的公交车往前挪了两米,又停住。有人从车窗里翻出来,落地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跑出去二十米,被地上躺着的人抓住了脚踝。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声音慢慢低下去。 陇晨推开车门。 路边一辆电动三轮侧倒在地,轮子还在转,转了很久才停下。他绕到前面那辆轿车的驾驶室边,把司机从座位上拖下来。司机还有气,只是腿被压住了。陇晨抽出车座下面那根销钉,撬开压住腿的铁片,把人拖到路边。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太小,他没听清;回头再看,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倒回去。”队长说。 倒不回去了。一辆公交从后面顶着他们,后面又是车,车灯连成一条亮线。四十分钟后,那些车灯一盏一盏灭了。有人下车跑了;有人没来得及跑,被从车里拽了出来。 陇晨下了车。他手里只有一把绝缘钳和一顶安全帽。 路边一家小超市的门还开着,卷帘门只拉下一半。他钻进去,从货架后面拉出一个女人和一个三岁的小孩。女人腿软,孩子在他怀里发烫——那不是普通发热的温度,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往哪走?”女人问。 陇晨指着桥的方向。桥那边有货车在掉头,是从城外往来的,车头已经调了过来。 他抱着孩子跑在前面,女人抓着背包带跟着。跑到一半,一辆摩托车擦着他们冲过去,把女人的包带挂断了。她没停,捡起包继续追。货车司机从车窗里伸出手往下压:“快上来!” 孩子先被递了上去。女人往上爬,爬到一半,货车被旁边拥挤的人群挤得偏了半米。她手一滑,掉了下去。陇晨伸手去抓,只抓住了她的一只袖子。布料在他手里裂开。人群从中间挤过来,把他和那辆货车隔开。等他把身前的人推开,货车已经不在了。 他手里还捏着半截袖子,灰白色,是那种雨衣的料子。他站在原地,雨落在脸上。 再抬头时,远处高楼的信号灯一个接一个熄了,从东边熄到西边,像有人在楼上依次关灯。最后只剩最高的那一只还亮着,红了三次,也黑了。 那天晚上,城市安静下来。安静里又夹杂着别的声音——指甲刮铁皮的声音,从地铁口的扶手梯下面传上来,一层一层,像有很多只手,在同一根铁上往上爬。 陇晨靠着桥墩坐下来,把绝缘钳横在膝盖上。他想起包里还有半瓶水,摸出来喝了一口。水是灰色的。他看了看,还是喝完了。

第二章 工蚁

第40天,第七避难所。 这里本来叫城西仓储区:十七间库房、一片货场、两排卷帘门,门口铁丝网上挂着牌子,“仓储”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白。灰雨之后,这里被一个自称首领的人占了,改名第七避难所。 占它的人叫霍岩。 霍岩是二阶觉醒者,能力偏向金属操控,能把铁栅栏扭成门框,也能把变形的铁门重新归位。他年轻时在货运站做押运,见过场面,也懂规矩,觉醒之后把这些都用在了管避难所上。避难所里没人叫他名字,都叫“铁门”。 铁门管着这里的三百多人。三百多人里,觉醒者不到二十个,剩下的人被他叫作“工蚁”。 早上六点,货场点名。 陇晨排在第三排。他左脚边站着苏叶,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包,包里是药。苏叶身后是石砺,个子高,不说话,手里拎着一只装砖的手推车。再往后两排是唐芸,抱着一台拆开的电动葫芦,零件在她膝盖上摆成一排;和她一排的是江月,正把水壶里的水倒进另一只壶,倒得很慢,怕洒出来。贺骁排在最后。 他嘴不停。 “兄弟,你看那边,”贺骁压低声音,“铁门那条皮带,是不是比昨天还新。” 陇晨没答。 霍岩从办公楼里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精瘦的,手里拿着账本,叫曹敬;一个膀子很宽的,叫马阔,走一步地上一声闷响。曹敬把账本摊开,念编号。念到谁,谁出列。出列的人被分派到三个地方:货场搬货、围墙补缝、铁丝网外收集物资。 搬货和补缝算轻活。外出收集物资不算。 收集物资的队伍出仓门,走三公里,到东边那片老小区。工蚁走在最前面,拿撬棍、斧子、手推车;觉醒者走在最后面,十几个人,走得慢,偶尔说笑。铁门的规矩是:工蚁先把里面清一遍,确认安全了,觉醒者再进去拿东西。 那天下午四点半,收集物资的队伍回来。出去三十六个人,回来三十二个。少了四个。 其中一个叫老赵,昨天还教一个刚进来的年轻人怎么用斧子,斧子该落在什么位置。回来的三十二个人身上都有伤,有人肩膀缠着撕下来的衣服,缠得很紧,血从布缝里往外渗。 大厅里摆着一排粥桶。铁门站在粥桶后面,手里一把铁勺。他打粥不看人,看编号。工蚁排过去,一人一勺。曹敬站在他边上报数:“工蚁三十二。出勤三十六。” 铁门说:“今儿少了四个人。” 没人说话。 “四个人的口粮,”铁门把勺子往桶里一沉,“不用分了。” 他把勺子抬起来,四勺粥,倒回了桶里。粥面上那层浮油晃了晃,慢慢散开。 石砺站在队里,肩膀绷着。他没出声,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接过自己那一勺,端着走了。唐芸在他后面,接粥的时候看了铁门一眼,那一眼很短,铁门没看见。江月小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唐芸没理。 陇晨端着碗往角落走。走的时候,他数了数周围的碗:他、苏叶、石砺、唐芸、江月、贺骁——六个碗,六个人,在同一片地方坐下,中间隔着两个空座的距离。 贺骁挨着陇晨坐下,嘴里还在嚼。 “兄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贺骁问。 “修电的。” “修电的,行。”贺骁点点头,“我送外卖的,跑得快。跑得快在这儿没用,你知道吧,跑得越快,派得越远。” 苏叶打开布包,把一小卷纱布递给旁边一个胳膊流血的人。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陇晨这时候抬了下头。他的目光从苏叶的布包滑过去,落在石砺的手上,又滑到唐芸膝盖上的零件,停在江月那只倒水的壶上。最后停在贺骁的嘴上。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就一眼,谁都没多说什么。 那年冬天很难熬。出去收集物资的人一次比一次少,回来的口粮一次比一次稀。铁门总用三句话管着这里:外面都是危险,这里安全;你们的命是我留的;听话的人有饭吃。三百多个人都听过这三句话,听过很多遍。 仓房里没有暖气,晚上睡下去,早上起来睫毛上结着一层霜。有人睡过去就没再醒,工蚁的名单一夜少三个,第二天粥桶还是那几只。有人开始数日子,数到第78天就不数了。 入了夜,货场里有人算账。曹敬把工蚁的编号写在本子上:写活着的,写死掉的,写“未归”的。未归的编号会被画一个圈,第二天这个编号就给别人用。苏叶见过一个编号被用了三次。第三次用这个编号的是个十七岁的男孩,跑回来时鞋掉了一只,脚上缠着别人的鞋带。 外出收集物资的规矩是工蚁先走。石砺走路总在队伍最外侧,那是最容易遇到危险的位置。上个月他背着一个人回来,那人腿上被咬穿了一个洞。到了铁门口,守门的不让进,说怕带进东西来。石砺把人放在门外的地上,自己进去领了自己那份粥,又端着碗出来,把粥分成两半,一半给了地上那个人。铁门后来知道了,扣了他三天的口粮。石砺没解释,也没争。那三天他照常出勤,照常走在最外侧。 吃过粥,大厅的墙上贴出一张通告。通告上的字是曹敬用毛笔写的,笔画很粗:“明日清剿三号仓。工蚁全队。” 贺骁站在通告前面看了很久。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扭头问陇晨:“三号仓是哪个仓。” 陇晨说:“最里面那个。” “最里面那个……”贺骁咂了一下嘴,“那个仓的铁门,一共就两道。” 陇晨没说话。他知道三号仓的门只有两道,也知道那两道门都在外面。

第三章 被留下的人

三号仓在最里面,要穿过三条货场通道。出发那天早上天阴着。工蚁在前,觉醒者在后。马阔拎着一根包了铁皮的撬棍走在最前,把撬棍往地上一戳,说:“开。” 仓门拉开一条缝,里面是黑的。手电往里一照,光柱里全是灰。货架一排一排立着,上面堆着当年的纸箱,纸箱全塌了,塌成一片黄白的纸浆。往里三十米,光柱扫到一条腿——一条腿站在货架后面,不动。再往里,光柱扫到第二条、第三条。 苏叶在队伍中间低声说:“多了。” 马阔回头看了一眼:“照常,往里清。” 工蚁进仓。陇晨拿一把消防斧,斧柄用胶布缠过三圈。石砺推着手推车,车上摞着拆下来的钢板,用来挡。贺骁走在最前面,步子很轻。唐芸攥着一根撬棍,手腕上缠着布。江月背着两只水壶,走在苏叶旁边。 前五十米顺利。第一个感染体被贺骁一撬棍敲倒,第二个被三个人一起按住。到八十米,货架后面涌出来的就不止几个了。它们不是走出来的,是从纸箱堆里坐起来的,一个接一个地坐起来,像有人在一排排地翻身。 “退。”马阔说。 他的人先退。工蚁卡在货架之间,退不出去。有人喊“别关门”,声音刚出来,仓门那边就响了。卷帘门落下来的声音,整个仓里都听见了。门落下去,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层一层的抓挠声,从四面墙上升起来。 有人在喊门,有人在哭。喊门的那几个把撬棍往门上砸,门只发出闷响,一下比一下轻。 留在仓里的是三十四个人:六个主角,二十八个普通人。其中有一个给食堂挑水的老人,两个前天才被收进来的年轻人,还有四个是从别的仓调过来搬货的。 贺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掉头往回跑,跑成一条直线,中间撞翻两个纸箱,到门前一摸——门锁在外面,是从外面搭上的铁搭扣。他把肩膀往门上一顶,门纹丝不动。 “开不了。”他回头喊,“锁在外面了。” “往上找。”陇晨说,“通风口。” 通风口在仓顶,离地九米,只有一根横梁可以过去。贺骁把撬棍往怀里一别,踩着货架往上爬,爬到一半,下面已经有人被拖倒了。老人在喊人,喊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别人的。 陇晨往上照了一下手电。这一照,他的想法定了。 仓内墙角吊着一只旧配电箱,箱门开着,里面还有一排空开。他把撬棍插进箱缝撬开,手电拿在手里,用绝缘钳夹住一截从货架上拆下来的铜线,一头搭在空开下沿,一头绕过箱体的铁皮。他退了半步,用斧头背磕了一下空开的把手。 配电箱“啪”地响了一声,仓顶那两盏投光灯亮起来——不是平稳地亮,是炸着亮。灯管里还有一点残电,被这一磕全放了出来,白光在仓里横着扫过去,扫在感染体脸上,扫在货架上,扫在墙上。感染体往后退。它们怕光。 这是陇晨第三次看见它们怕光,第一次在走廊,第二次在楼梯间。他把空开又磕了一下,灯灭;再磕,灯又亮一瞬。断续的白光像雷声,仓里的抓挠声往后退了半圈,退到货架的另一头。 苏叶在这半圈里把人往中间拽。她拽过来一个腿受伤的年轻人,撕开自己的衣袖压住伤口,用布包里的药粉往伤口上倒。石砺的肩膀被倒下的货架压住过,铁皮的边角剖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自己把货架掀开,站起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坐。”苏叶说。 石砺坐下。苏叶给他清洗、上药、缠布,缠得很紧。 贺骁上了横梁,扒开通风口的铁丝网,从三号仓外面掉到货场的空地上。他爬起来就往办公楼跑,跑到铁门口,手还没拍上门,两个守门的人按住他,把他拦在地上盘问。他们动作很重,贺骁挣了几下没挣开,被按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被按着,看见办公楼的窗里亮着灯,灯下有个人在喝茶。 仓里的时间靠投光灯和抓挠声来算。陇晨和石砺守着配电箱,一次一次翻空开,指头都磕破了。唐芸在仓内那面墙的拐角找到一根卷帘门的手动链条,链子上挂着锁。她把锁拆了——不是撬开的,是用撬棍别住链轮,一点一点把链子反向拗了过去。她喊石砺过来一起摇。 天亮之前,卷帘门往上提了一条缝。缝里先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光。感染体往后退,退到货架后面,再往里退。门开到一人高的时候,先出去的是老人和那两个年轻人。石砺没走,他站在门内侧,把货架一根一根往两边推,给后面的人让路。苏叶扶着最后一个还能走的人出去,回头往仓里看了一眼——货架后面还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亮着,不动。 唐芸最后出来。她把手动链条从链轮上退下来,塞进外套内袋,说:“这东西还能用。” 有人问那几个没出来的人叫什么。没人答得上。他们的编号昨天还写在曹敬的本子上,今天就要划掉了。 霍岩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旧棉大衣,手插在袖子里,看了看仓里的血,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看了很久。他说:“人没死光就行。”说完转身走了。 曹敬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说:“活着的自己出来,死掉的名额今天划掉。” 三十四个人出来二十一个。那天晚上,六个人第一次坐进了同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是货场西侧堆油布的凹处,风从缝里进来,进来是灰的。 谁都没先说话。唐芸把撬棍横在膝盖上,擦了很久。她抬头看着其他五个人,说:“想不想换掉他。”

第四章 六个人的夜

油布堆的凹处背风。凹处地上垫着一层旧木板,是石砺昨天搬过来的。木板底下垫了三块砖,垫得很平,坐上去不晃。六个人第一次坐进这么一块地方,谁也没问木板是谁搬的。 唐芸问完那句话,六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安静里有风穿过铁丝网的声音,也有货场另一头有人在哭。哭的是那个挑水的老人,他今天失去了一根手指。 “换掉他,”贺骁说,“说得轻巧。他能把铁拧成门。” “铁能拧,人不能。”唐芸说。 “先别吵。”苏叶说,“得先说清楚,你我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于是那一夜,六个人各自说了自己的一点事。 陇晨先说的。他二十六岁,之前在城里供电抢修队干活,线路上出问题就出车,出车的时候戴手套,一年能戴破三副。他在城南读过书,家里还有一个母亲。灾变第三天他回过一趟家,门是开的,人是没的。他说完就停了,没有多讲。 苏叶说她学的不是别的,是中药。她在中医药大学读到第四年,家里在老城区开过一间中药铺,柜台抽屉一拉开,全是紫苏、陈皮、甘草的味道。她的名字就是从上头来的——苏叶,紫苏的叶,嫩的时候能下锅当菜,老了能入药救命。她被收进第七避难所的时候还带着一只布包,包里现在剩下的药不多了。她说她认得百草,也认得哪些草能让人退烧、止痛、包扎伤口。 贺骁是短跑体育生,后来去送外卖。他说他跑得快,全市没有他送不到的地方。他又说,跑得快在末世里没什么用——躲得过人的腿,躲不过人围堵的手。他讲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到一半停住。 “送外卖的怎么活到现在?”唐芸问。 “跑。”贺骁说,“还有,别人懒得跑的地方,我去。” “那就是命大。”唐芸说。 贺骁笑了笑,没接。 石砺说他当过兵,工程兵,退伍以后在工地干。他不太说自己的事,只说了一句:会垒墙,会挖沟,会扛东西。他三十岁,脸上的皮像晒过的砖。说完,他手指在地上把一块石子按进了土里。 唐芸在机修厂开车床,车刀、焊枪、卡尺她都摸过。她说她修过的机器没人敢说不好。她说完看了一圈,说:“你们几个,一看就没干过活。” 江月是急诊科护士,下了班会去游泳馆教课。她说她见过很多种人躺下,也见过很多人站起来。她说她夜里不困,守夜这件事交给她。 六个人说到后半夜,火灭了。油布堆旁边有一台坏掉的汽油机,油早被人吸干了。外头起了雾。灰白的雾从货场那头漫过来,贴地走,走到铁丝网边上停住。仓里有几个人在咳,咳一阵停一阵。江月把水壶拎起来晃了晃,听里头的声响。 后半夜轮到江月守着门缝。她坐在木箱上,把两只水壶摆在脚边,谁的壶空了她就给谁添一点。贺骁没睡,缩在油布里一直说话。他说他原来一天能跑四十单,说城北有一条坡,爬起来腿疼;说他其实怕黑,怕黑这件事他没跟别人讲过。 石砺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我也有怕的。”他顿了顿,“怕挖不到底。” “说正事。”陇晨说。 他把要阻止霍岩继续把人当消耗品这件事拆成三条。第一,只解决霍岩的权力问题,不碰其他普通居民——闹起来,三百多个人会先乱;第二,不能走漏风声,曹敬的眼睛多,谁多说一句都可能进不了明天的点名;第三,动手只等一次机会,机会不到就不动。 “他每天五点半上水塔。”江月说,“我在食堂干活的时候看见的。他不带曹敬,也不带马阔。” “水塔?”贺骁问。 “水塔顶上能看见探照灯。”江月说,“他看灯亮不亮。灯一灭,他就知道那片电网出了问题。” “也就是说,五点半,他一个人在水塔上。”唐芸说。 “背后没人。”陇晨说。 分工定得很粗,但每一条都落到了人头上。唐芸负责器械——她能从废铁堆里造出用得上的东西;贺骁负责踩点,他跑得快,绕着仓库区跑一天也不会被人拦;江月管水和厨房,只有她能碰那口煮粥的锅;石砺摸地形,哪面墙是砖哪面是土,哪块地能挖,他一看就知道;苏叶备药——救人要药,伤了也要药。 “我先说好。”苏叶说,“成不成,药都备。救人的药也得备。” 谁都没接这句话。 “丑话说前头。”贺骁换了个姿势,把脚从油布里伸出来,“要是有人半路反水。” “反水的人走不出这个货场。”唐芸说。 “那就行。”贺骁把脚缩回去。 陇晨没说话,只把钉子在地上又划了一道。唐芸把撬棍立起来,用斧头在棍头上刻了一道横线。她说她要的东西不难:废仓库里的钢筋、一把还转得动的砂轮、一点时间。她能把钢筋拧成起子,也能把它拧成别的。 外面走廊的灯扫过来一次。脚步很慢,是拖着走的。六个人停住不动,把身体往油布后面贴。脚步声停在凹处外面三米左右的地方。 “谁在里面。”是曹敬的声音。 贺骁把自己的呼吸压下去。石砺的手按在地上,指头插进土里。苏叶先说话:“我。找油布。” “这个点找油布?” “夜里有风,仓里有人咳。”苏叶说,“不盖要冻。” 脚步声又拖了两步,停了一下,走了。 等脚步声走远,六个人才敢喘气。贺骁把手背往额头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手汗。石砺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指尖上带着泥。走廊那头的灯又扫回来一次,扫得快,过去就没了。 江月把水壶盖拧紧,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见了油布。”她说曹敬走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问,只有记一下。 六个人都听懂了:从今晚起,谁少笑一声都要小心。 第二天清晨,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陇晨没有回仓房。他在货场的泥地上蹲下来,用一根钉子画了三根线:一根是水塔,一根是变电房,一根是卷帘门的轨道。 “他每天五点半上水塔看探照灯。”陇晨说,“只有那时候,他背后没人。”

第五章 倒计时

那夜之后,六个人照旧排队、出勤、搬货,谁都没有多看一眼。他们把日子按天过。清早排队领粥,白天出勤,晚上数人数——数出来的数字比昨天少,就没人多问一句。 唐芸先动的手。 机修房在货场东北角,堆着从卡车上拆下来的旧件,砂轮还剩半片。她申请进去修电动葫芦——这是真活,曹敬也批了。她每天下午进去两个小时,出来时怀里抱着修好的葫芦,袖口里塞着别的东西:一截钢筋拧成的起子,一片轴承削成的卡子,一根磨过边的铁片。 机修房里没有电,她用脚踩砂轮。踩一下,转半圈,钢片贴上火星就溅一片。她把起子的头磨成一个斜口,试了三次,能撬开货场的挂锁;卡子削得薄,能卡进任何一条门轨。四样东西她分开藏在四个地方,一处只放一样。 贺骁的活是跑。他被派去送信、送水、送工具,一天能在货场里来回十几趟。他把三条退路都跑熟了。北边铁丝网有个豁口,用旧油布盖着;东边是围墙,墙外一片拆迁地,碎砖堆得比人高;西边最险,是一条货场专用的窄路,路边停着一辆油罐车,车钥匙插在锁孔上,驾驶室的门坏了,用铁丝缠着。 他跑的时候不空手,每次回来都带回一句话、一个数、一处没人走的口子。三条路他在心里排过序:东边最近,北边最稳,西边最快,也最没退路。 油罐车是他第十一次跑西边窄路时看见的。他冲它多看了两眼,记住了油箱、钥匙和那扇坏门。 “那车还有油。”贺骁说,“我拧过钥匙,打不着,可油箱没空。电瓶得换。” “电瓶我来。”陇晨说。 石砺不说话,只在夜里动。墙根的水泥下面是一层土,他把油布堆旁边那块地挖开一条沟,沟挖得窄,一铲一铲往外掏,掏出来的土装进麻袋,第二天扛到货场角落压货架。挖了十一天,沟从西墙根通到水塔底下。他把钢板盖回去,盖得平平整整,上面撒一层灰,风一吹,看不出动过。 他挖沟不带灯。铲子下刀很轻,土落进麻袋,沙沙的声音被夜里的风盖住。有一回巡逻的人从上面走过,他把身子贴平在沟里,脸埋进土,等脚步远了再接着挖。 江月在厨房干活。厨房有两口锅:一口给工蚁,一口给异能者和守门的人。她只管洗菜、添柴、抬桶。有一天,她从苏叶那里拿到一小包褐色粉末——是苏叶从货场尽头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攒出来的,几片安眠的药,碾成了粉。江月把粉分三次倒进那口给异能者的锅里,倒的时候手很稳,像在撒盐。 药粉一次不能多。多了有人会尝出苦味,或者有人一睡不醒,第二天就要查。她只在添柴的那几步里下粉,锅边一直有人,多一次就是多一分险。 苏叶的药包也满了一点。止血的、消炎的,还有两小包用来给人续命的。她把药分成六份,塞在六个人各自能摸到的地方。她说:“到最后那一步,别想着别人。” 她认得草,也认得药性。货场尽头那间小屋里翻出来的,多是过期的白药片和半盒止痛针,她挑出能用的,一样一样称过。止血的包在最先,解毒的包在最后——需要后续处理的人多半撑不到最后。 “到了那一步,”陇晨说,“也没别人了。” 第一次计划定在第79天。那天下午有雨,探照灯会出问题,霍岩一定会提前上水塔。石砺把沟挖到了水塔底下,江月备好了药,唐芸把铁片藏在袖子里,贺骁守在油罐车旁边。六个人按着约定,在各自的岗位上等一个信号:探照灯灭三次。 探照灯灭了。灭了两次,第三次没来。 霍岩那天没上水塔。他改了路线,从办公楼直接去了厨房,身边带着马阔。他掀开锅盖,闻了一下那口给异能者的汤,又慢慢把勺子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那半锅汤后来倒掉了。霍岩没喝,也没让人查,只让厨房换了一次灶。谁都不知道他闻出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闻出来。 江月站在灶边,手心全是汗。曹敬从她身后走过,停了一步,看她添柴的手。 “手抖什么。”曹敬说。 “冷的。”江月说。 苏叶从门口进来,拎着两只空桶,喊江月去井边抬水。她走过去的时候,把曹敬的视线挡了一下。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油布堆后面重新分了一次工。锅里的药废了,能走的路也变成另一条。他们把动手的时间往后推了一百一十一天,推到第190天的夜里。那天是霍岩的巡查日,他不会换路线。 锅里的药废了,路也废了。这一次他们没有定死日子,只把四个点重新量了一遍:水塔到变电房要走多少步,正门到厨房有几个拐角,每条路上守夜的人几时换班。 “四个点。”陇晨说,“水塔、正门、厨房、变电房。” “我一个人守水塔。”他说,“谁都不用来。” 那三个月里,避难所又瘦了一圈。入冬前的一次外出收集,出去四十一人,回来三十个,十一个人连编号都没留下。冬天来了,粥里的米能数清。有人开始在后半夜悄悄走,铁门也不追——他说过一个走掉的人,等于省一份粮。人一少,活就重;活一重,肯留下的人更少。 唐芸手上磨出的口子用布条一缠就接着干活,谁问她,她都说那是工具划的。 第190天的前夜,六个人最后一次坐在一起。贺骁把三根从货架上抽下来的铁钉插进鞋底,说跑起来不打滑。石砺把挖沟时用废的那把铲子磨了一遍。唐芸把两片铁片贴住手腕内侧,用布条缠紧,从外面看不出来。苏叶把药分包好,最后一包塞给江月。江月把水壶灌满,壶身擦得很干净。 陇晨在手里绕铜线。那是从变电房外面捡的一段废线,铜芯还亮。他一圈一圈绕在左手腕上,绕了七圈,缠进袖口,抬起来的时候看不出来。 “明天,”他说,“不管成不成,都不回来。” 外面的探照灯亮了,光从油布顶上扫过去。六个人谁都没动。

第六章 门槛之夜

第190天,夜里十一点四十,货场里只剩两盏灯。四个点在货场的四个角,过去都要绕开守夜人的灯。灯一盏在东墙,一盏在办公楼顶,光扫一圈要四十七秒。他们把这四十七秒背熟了。 陇晨先上水塔。塔身的铁梯生锈,踩上去一声一声地响,他每踩一步就停半秒。塔顶有一圈铁栏杆,栏杆外面挂着探照灯的线。他把铜线从袖口退出来,一头搭在栏杆上,另一头垂下去,垂到塔基——石砺在下面等着,接住,往变电房那边拖。铜线是从塔顶一路量到变电房的,长度刚好。 石砺在塔基底下接住线的另一头,把它拖过水塔和变电房之间的斜坡,埋进他早先挖过的那条沟,沟上盖着灰。 江月先动了手。她进厨房的时候,守门的人正在打水洗脸。她绕到灶台后面,蹲下去,把水阀的闸柄拧到底,又用一根木楔把闸柄卡住。 楼那边立刻有人喊起来:“水呢?” 喊声传了两遍,变成了骂。水塔的水是从厨房那头打上去的,闸一关,塔就成了空罐子。守夜的人要洗脸、要冲地,水管一断,全都要骂着往厨房跑。厨房里只剩江月一个人。 苏叶在正门。她把两瓶机油和半瓶食用油倒在门框内侧,又把碎布塞进油里,点着。火不大,黑烟多,从门缝里往外滚,滚到守门的人脸上。她没有异能,火是她自己点的。打火机从便利店顺来,火苗一出来就被风扯歪,她用手拢着,拢了三下才把碎布点着。 唐芸走到卷帘门的轨道边。她把两片铁片塞进轨道凹槽,又用撬棍往深处砸了三下。铁片卡进去,卡在门能落下的位置——门再想放下来,得先把铁片抠出来。她手上戴着手套。铁片是给门轨准备的,撬棍是给自己防身的——哪一样先派上用场,她没想过。 贺骁往东北角跑。他拎着一只空油桶,跑到货堆后面,把油桶往地上一摔,接着用斧头敲了三下铁皮。声音在夜里传得很开。马阔带着四个人往东北角冲过去。他跑得不快,刚好让对方追得上;拐弯的时候快半步,刚好让对方追不上。马阔的脚步声在后面,很重,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水塔上,霍岩来了。 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没看灯,往货场底下看。他走到栏杆边,低头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看见了塔基下面的铜线。 他抬手,塔下的一扇备用铁门从墙里拧了起来,成了一张铁板,横着砸向塔基。石砺被铁板带倒,肩膀撞上铁架,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坐到地上,扛着的线脱了手。 那是霍岩的异能第一次当着他们的面成形——一扇门从墙里拧出来,边角还带着墙上的白灰,比人高,比人厚。 “是他。”霍岩说。 陇晨从栏杆后面出来。他手里只有那圈铜线和一个绝缘钳。他没喊,也没退,往前走了两步,把铜线的另一头甩出去——那头早就搭在变电房的母线上。铜线落下来,正好落在霍岩右手边那扇铁板的上沿。 霍岩伸手去抓。铜线贴上虎口的那一瞬间,塔顶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指僵在半开的位置,脖子上和脸上的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他另一只手去拧铁板,铁板成了他的导体。塔顶的铁栏杆在冒白气,栏杆内侧的积水往两边退,退出一条条干净的痕。 电走的是铁,不是人。霍岩整个人挂在铁板上抖,指头那里在冒烟。塔下的守夜人抬头看塔顶,只看见两个人影挨着,谁都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站着。 陇晨上前一步,用绝缘钳把铜线往铁板上压紧。霍岩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慢。他想把铁板收回去,收不动——他的手粘在上面了。 陇晨压着钳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钳子一拧,断了那截铜。霍岩从栏杆上翻下去。落地的声音很小,像一袋米。 塔下有人开始喊。 石砺撑着铲子站起来,肩膀那侧的袖子蹭破了一大片。唐芸从门轨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撬棍。贺骁把马阔引到货堆深处,回头看见塔顶的黑影往下坠,立刻掉头往外跑。马阔带着人往塔基冲,冲到一半,看见霍岩躺在地上的姿势,先停了一步。 就这一步,唐芸用撬棍横挡在马阔身前,石砺从侧面把货架上的钢板卸下来,拦在通道中间。马阔和后面的人被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往货场后门撤。 曹敬是从办公楼后面走的。他跑的时候没走门,从铁丝网豁口钻出去,怀里还抱着那只木匣子——里面是避难所攒的所有灰晶。跟着他走的还有五个人,一个都没回头。他钻豁口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怀里的木匣子磕在铁网上,掉出两颗灰晶。他没回头捡。跟着他的人捡了,塞进兜里。 陇晨从塔上下来。他先看了石砺的肩膀,再看了地上的霍岩。 “走。”他说。 他们撬开仓库的大铁门,把油罐车推到坡下。贺骁从别的车上拆了一只电瓶换上去,陇晨接了两根线。第二次打火的时候,车着了。 灰晶被曹敬带走了大半,剩下的是散在仓库角落的碎粒。唐芸拿一只铁簸箕把能扫的全扫了,装进铁盒。江月搬了两箱水和三袋米。苏叶去库房把小药柜整柜搬上了车。 从第七避难所的大门开出去的时候,是夜里两点二十。车上六个人,谁都没说话。 石砺在后斗里坐着,肩膀靠着米袋。贺骁趴在车帮上往后看,看了很久,说:“没人追。” 石砺的肩膀一路在渗血。苏叶把能找到的布都垫上,垫到第三层才止住一半。他靠着米袋坐了一路,一句话没说。陇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灯能照到的地方。 开出四十公里,雨下了起来。雨落在车顶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上面撒石子。陇晨把雨刷开到最快,前面还是看不清。雨很大,来得很快。挡风玻璃上那一层水,被雨刷刮开又落下,落下来的是灰白色的。 贺骁伸出手去接,接了一捧,舔了一下,又吐掉。 苏叶看着窗外,说:“落在地上也是灰的。” 没有人接话。油罐车在雨里往前走。

第七章 断桥

第191天,凌晨三点。公路上的雨停了,天没亮。 油罐车的大灯只剩一只,另一只在前一个路口颠碎了。陇晨开着它,走得不快——车斗里坐着人,后面的米袋晃得厉害,一晃就往下坠。路两旁是翻过的田,田里积着水,天亮以前看不见边。油罐车走过的地方留下两条黑印,印子很快被雨水填平。 贺骁趴在车帮上往后看。他看了很久,缩回来,说:“追来了,两辆车。” 天亮前的雾贴在路面上,车灯照进去,只能照出一团白。追兵也不快,跟得很稳,像是不打算在这一段路上动手。 苏叶在后斗里重新缠石砺的肩膀。血把布浸透了一层,她又加了一层。石砺说不用,她没停手。她摸了摸他肩胛骨的位置,骨头没断,是一道深口子。她说:“能撑到天亮。” 前面是一片加油站。四台加油机倒了三台,顶棚塌了一半,便利店的门敞着。陇晨把车开进剩下的那半片顶棚下,熄了火。 “十分钟。”他说,“拿能拿的,别贪。” 便利店里的货架大多是空的,只有最上层还够得着几罐。顶棚漏雨,地上一摊一摊的水,踩上去响。 贺骁跳下车就往路那头跑。他跑到两百米外,把一只空铁桶推倒在路中间,点着,站在火边挥手,然后又往岔路里钻。第一辆皮卡跟着他拐进了岔路。他把皮卡引到岔路尽头,自己从一道排水沟上跨过去,皮卡一头扎进沟里,车轮空转。他回头看那车一眼,才往回跑。 江月绕到便利店后面。她摸了一圈墙,在洗手间的声音里听出水管还有水。她把三只空桶接满,用胶带把桶口封住。她又摸了一下墙角那根立着的管子,管壁是凉的——这地方下面还有水。她记住了这个位置。她接水的时候试了两次水温,凉的,能喝。她把一桶递过去,谁都没先喝,先给了受伤的人。 石砺在加油站后面找到一堆沙土。那是冬天防滑撒在路面的沙,冻成一堆,撬开就是散的。他用铲子往麻袋里装,装了四袋,扛到车边。他装沙的时候把麻袋口攥紧,一袋一袋码在车帮底下。他说:“桥面滑。” 唐芸站在修车位里,翻出一盘钢丝绳和一个手摇绞盘。她把钢索绕在手上拉了两下,说:“够长。” 苏叶进便利店,把货架上剩下的罐头和两箱水搬出来,米和药重新分。她把一小包药塞进自己兜里,那一包是留给自己的。药不够。她把最后半卷绷带收着,留给走在最后的人。她把罐头的铁盖撬开,一罐一罐递到车斗里。 十分钟到,皮卡的车灯又从岔路那边绕回来。贺骁跑得很快,跑到车边的时候,鞋底上的铁钉在水泥地上刮出一串火星。 陇晨把车往桥那边开。 桥是跨河的高架引桥,桥面被撞断过。中间塌下去二十多米,塌下来的钢梁横在半空,一头搭在桥墩上,另一头翘着。人能从钢梁上走过去,车过不去。桥下的河干了,只剩石头和一层黑泥。掉下去的人不一定死,但一定爬不上来。 “弃车。”陇晨说,“东西分六份。” 六个人把米、水、药、灰晶分进六个包,每人一个。石砺把那四袋沙扛到桥头,一袋一袋倒在斜坡上。沙子铺开,铺成一条不滑的路。他又用铲子把斜坡上的碎玻璃刮到两边。 唐芸在桥头拉钢索。她把钢索一头系在桥头的铁桩上,另一头绕过护栏下面的空隙,拉成一个低低的圈,摆在桥面最窄的地方。圈离地只有一掌高,埋在薄薄的沙里,看不出来。她试了三次松紧。松了绊不住车,紧了会被车灯照见。 贺骁把钢索的另一头接到绞盘上,绞盘架在引桥边的一个铁架上。 “走。”陇晨说。 他们一个一个过钢梁。石砺走在最后面,肩上还背着两袋米。走到一半,桥头那边的车灯照了上来。 皮卡冲上引桥,前轮压进那个圈里。车头猛地一顿。车轮绞住钢索,钢索绷成一条直线,绞盘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皮卡的车头往护栏上撞过去,撞断了护栏,半个车身挂在桥外。 马阔从车上跳下来。他是从副驾跳的,落地很稳,一步就上了钢梁。他一手抓钢索,一手去抓石砺的腿。他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沉,把沙踩实了,没有打滑。 唐芸回身。她把撬棍横过来,压住马阔那只抓钢索的手,往上撬。石砺把肩上的米袋扔下去,砸在马阔的背上,人往前扑,压住他的胳膊。 “绞盘!”唐芸喊。 陇晨上了引桥,一把把绞盘的摇把转到底。钢索往回抽。马阔那只手卡在钢索和铁桩之间,撬棍先抵住,把人往旁边顶开。他失去平衡,从钢梁上翻下去,掉在断口外面的沙地上。 跟着他的人乱了一阵。有人往桥下照手电,看见马阔在沙地上挣扎了几下,往回退去。没人敢再上来。 六个人过了桥,在桥另一头的路肩上停下来。石砺的肩膀又渗了血。苏叶给他重新扎了一遍。 “桥还在。”贺骁回头看着,“一会儿他们换了车还得追。” 苏叶把包里的东西重新点了一遍,灰晶还在,米少了半袋,过桥的时候掉进了断口。谁都没去捡。 桥另一头,追兵的车灯亮起来,一辆、两辆、三辆,灯光贴着地平线排成一条线。陇晨把背包放在地上,把消防斧从扁带上解下来。他把消防斧的扁带松开,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桥那头有人在喊话,喊的什么,风里听不清。 “你们先走。”他说,“桥我来。”

第八章 雷

第191天,深夜,桥头。 风从河面上来,比别处硬。雨又下了,落在断口的钢梁上,一层一层地滑下去,滑进黑里。河面在黑里,看不见,只听得见水声——不是流水,是雨砸在浅水上的声音,很碎。 陇晨一个人站在桥头。他把背包里的沙倒空,腾出袋子,把斧子插在腰后。桥头的风一会大一会小,雨点斜着打过来。他把石砺倒剩的两袋沙拖到路中间,摆成一道坎。他又从弃车那边拆了两只油桶,倒在沙上,点了三次火。雨太大,火着了就灭,灭了再点,最后只留下一片黑烟。 火没起来,烟起来了。烟被雨压在沙面上,贴着地走,走了一米就散。 追兵到的时候,是二十几个人,三辆车。他们手里有钢管,有铁皮护腕,有捆人的铁丝。车灯全开着,把桥头照成白的。陇晨站在白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们不在桥头硬冲。他们散开,从引桥两侧的斜坡往上围。手电的光扫过来,扫在陇晨身上,停住。 “就一个。”有人说。 第一个上来的人被陇晨一斧背挡在小臂外,斧背落在铁皮护腕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第二个人用钢管横扫他的腿,他跳起来,落下去的时候踩滑了沙。第三根钢管打在他后背上。他摔进了桥头的泥水里。 泥水灌进鼻子,他咳了一下,咳出来的也是泥。那一下很重。他趴着,半边脸泡在水里,嘴里全是泥。雨点砸在他后脖子上,一颗一颗,很密。手电的光在他背上来回扫,有人在笑。 他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他看见桥下那座高压线塔。塔在桥下十几米的位置,塔身那几根线早就断了,有一根垂到半空,风一吹就晃,晃到铁架上就炸出一星火花。塔是铁的,塔身上挂着几根断线,断口在雨里打火。火花不大,一下就没了,过两秒又来一下,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撕布。 他想起第190天之前在配电室里换熔断器。想起那三只熔断器,换了四次,坏了四次。想起那群鸟,一次一次往塔上撞。 他撑着地爬起来。他数了数前面的人,十几个,还在往两边散。他知道一个人守不住桥头,可桥后面没有别人了。 桥头的护栏上缠着一截断线。线的一头挂在塔上,还在打火;另一头缠在栏杆的铁条上,缠了三圈,垂下来一米多。他伸手抓住了那截线。 电来的那一下没有声音。他先是觉得手指被什么东西猛地箍住,收得很死,甩不开;接着是手臂,从前臂一路到肩膀,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勾子往里拉。他想起了抢修时被电过的那一次,那一次他整个人被弹开了三米,落地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这一次他闻到味道了——皮和铜烧起来是一个味,酸的,往鼻子里钻。 他想松手,手不听他的。这一次没有弹开。这一次线吸住了他。 雨滴在他头顶上方半米的地方炸开了。他听见塔上的线在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钢索。他脚底下的沙也开始响,一颗一颗跳起来。不止一滴。是整片雨,落在他周围都停了半拍,炸成一片细白的雾,像子弹打在沙上。 桥头的铁护栏开始嗡鸣,声音很低,一直往上走,走到人的耳朵里发麻。挂在栏杆上的塑料袋、路上的铁皮、旁边那只翻倒的油桶,全都开始响。 他的手背上浮起一道一道的灰纹。灰纹很细,从指根爬到手腕,亮起来,亮成灰白色——和第一场雨落在胳膊上的颜色一样。 二十几个人里最前的那三个离他不到四米。 陇晨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五道电弧从他指尖出去,没有声音。第一道落在一个人的铁皮护腕上,那人整个人弹起来,摔在沙上不动了;第二道顺着钢管往上爬,钢管两头的人一起叫起来,往后退;第三道光打在油桶上,油桶炸开,黑烟和火一起蹿起来。 他甚至没有想要放电。他只是抬了手,电就顺着他的意思走。第一道出去的时候,他手腕上的灰纹亮了一下,亮得发白。 后面的人停住了。有人喊了一声“觉醒者”,声音已经不成调。三辆车同时倒车,倒出桥面,撞在一起,灯柱乱扫。有人连滚带爬地往斜坡下跑,钢梁上有人脚下打滑,被同伴拉着退到了桥那头。 那三个人倒下的样子让他想起熄火的车——没有声音,直接就不动了。 他们退了三百米,退回引桥那一头,谁都没敢再往桥上看。有人还在斜坡上摔着,手电滚到桥面上,光转了几个圈,灭了。 桥头只剩雨声。 陇晨站在桥头,左手还举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烧掉了什么。左肩、胳膊,一直到手指,都在疼,疼得很轻,像有一层皮不是自己的。他把手放下,退到引桥的护栏边,靠着坐下。他想起自己该把桥守住,于是又站起来,把桥上所有能导电的铁,一根一根用那截断线连起来:护栏、钢梁、铁桩、绞盘。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只知道,只要天亮以前还有人敢上桥,他就再来一次。 他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黑。他看了看手心,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几道灰纹。 他站到天快亮。雨没停。他换了三次脚,靠着护栏的时候,几次差点睡着,又被自己抖醒。桥那一头始终没有动静。 天亮之后,他沿路往东走。走了三公里,在路边看见了贺骁。六个人在加油站等他。石砺递给他一碗水。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水洒出去一半。他把碗放到地上,用右手端着喝了。 贺骁递过来半块凉饼,他接了,咬了一口,没咬动,就没再咬。 苏叶拉过他的左手。手背上那几道灰纹没有退,压在皮下,像是长进了肉里。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纹路,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是热的。 “里面在烧。”她说。 “我知道。”陇晨说。 苏叶松开他的手,看着那几道纹,看了很久。 “你的伤,我治不了。”

第九章 生机

第192天,清晨,山道。 苏叶走在队伍中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陇晨走在最后,左手插在袖口里,从昨晚起就没再伸出来过。手背上的灰纹压在皮下,还是烫的。石砺走在她后面三步。他走得慢。两袋米压在肩上——压的正是桥上留下的那道旧伤,一道深口子,还没长合。他不肯让别人扛。 “换我。”贺骁说。 “不用。”石砺说。 山道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烧过的林子。他们不敢走大路。贺骁说,翻过这道梁有个村子,叫柳村;柳村往东,是临江城。临江城有墙,有人收灰晶,有人发任务,是活人的地方。 坡上忽然有了响动。不是风。风没有这么重。 一头野猪从坡上冲下来。它比寻常的野猪大一圈,鬃是灰白的,硬得像铁丝。背脊上鼓起一排石疙瘩,像是皮底下埋了石头。獠牙往两边翻,齿根是黑的。它冲的不是苏叶,是石砺。 石砺的反应比谁都快。他把米袋往旁边一扔,人横过来,把苏叶和贺骁挡在身后。他手里只有一截撬棍。野猪撞上来的那一下,石砺整个人被顶得往后退,撞在路边的土坡上,撬棍脱手,滚进草里。他捂着腰侧倒下去,脸色瞬间发白。 野猪掉头,还想顶第二下。 陇晨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五道电弧从坡下打到坡上,打中野猪的后腿。野猪嚎了一声,滚了两圈,爬起来,钻进林子,脚步沉沉地远了。 贺骁追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声“哥”。 石砺躺在车辙里。他一只手按着腰侧,一只手在泥里抓。苏叶跪下去,把衣服撕开。伤口很长,从肋骨下一直裂到腰侧,皮肉外翻,血一层一层往外漫,把车辙里的雨水染成暗红。她按上去,两只手一起按。血从她指缝里走。 “布。”她说,“什么布都行。” 贺骁把外套脱了,撕成条。唐芸扔过来一卷胶带。江月蹲到石砺头边,手贴在他脖子上,数着什么。石砺的脸很白。他看着苏叶,嘴动了动。 “米。” “米在。”苏叶说,“你别说话。” 她从小在中药铺长大,认得百草,会包伤口。可是她没有钳子,没有线,没有药。她按住伤口,按得手臂发抖。陇晨蹲下来,看了很久。 “抬走。”他说,“前面有屋子。” 废弃的村口在梁那头。祠堂的门还立着,屋顶塌了一角,天光从破口照进来。他们把石砺抬到供台前的青砖上。江月烧了半锅水,把布煮过,苏叶重新包了一遍,把手按住,按到夜里。 夜里,石砺开始发热。热度从皮底下往外顶,烫手。他在昏和醒之间来回,念几句听不清的话。苏叶守着他。贺骁守前门,唐芸守后门,江月坐在门口水缸边,一根一根数石砺的呼吸。陇晨靠着门框站了半夜。 苏叶把手重新按回伤口上。血又渗出来了。白天那层布全红了,红得发黑。她换布,血又漫上来。她按着,指节发麻。她忽然明白,自己按了这么久,其实什么都没按住。 半夜,祠堂外面有声音。不是野猪。野猪的声音她记得,沉,重,一下一下。这个声音是碎的,蹭着墙根走。她抬头,看见门外黑里有一点灰白在动。是游尸。两头。前一头后一头,蹭着祠堂的墙过来,闻着血味。它们走得很慢,几乎不动,可它们不急。它们等得到天亮,也等得到石砺死。 贺骁缩回门里,拿门板顶住。唐芸握着撬棍的手在抖。苏叶还按着石砺的伤口。她心里有个声音,很清楚:他能死,我不能死。她的手能救,也能松。她的手指松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供台底下的青砖缝里,长出了一点东西。 很细,很绿。是一根藤。藤从她手心里钻出来。从掌纹里钻出来,先是一寸,再是三寸、半尺,卷着往地上爬。她的手心在烧,灰纹从手腕一直亮到指尖,亮成灰白,跟陇晨手背上那几道一模一样。 藤爬过青砖,爬到门口,缠上最前面那头游尸的脚踝。它勒。勒得很紧。游尸的腿定住了,往前扑,扑在地上。藤往上爬,缠住它的膝盖、腰、脖子。外面另一头游尸听见动静,转过来。藤的头从地上立起来,像蛇,弹过去,缠住它的脸。两头游尸在门口挣。藤不长,也不粗,可它按得住,按得死死的。 苏叶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还按着石砺的腰侧。另一只手还压在伤口上,可她感觉到掌心底下有东西在动。是那根藤。根须从她的指缝里分出去,很细,比头发还细,一根一根,探进伤口里去。 那一秒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想清楚。她明白了一件事:她手心里的这东西,能往活人的身体里去。往里长,就能救人;再往里长一点,就能伤人。往伤口里长是救,往心口里长是杀,差不了多少。 她按住的手,停在伤口上。灰纹在手背上跳。贺骁在门口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她选了。 那根细须贴着裂开的伤口绕一圈,往回收,又对着翻开的肉铺开。她感到手心被抽走一点什么,像是血,又不像血。她觉得更困,更冷。青砖底下的藤亮了一下。 石砺腰侧那道口子,慢慢地合。不是被布按住的合,是肉自己长回来的合。新的肉从伤口两边往中间凑,颜色比旧肉浅,像刚生的芽。藤须从这些新肉里退出来,退干净,缩回苏叶的手心。 石砺的呼吸重了一下,又缓下来。 天亮了。祠堂外面,那头野猪又回来了。它低着头,闻着门口的血,一路闻到祠堂的门槛。它后腿上的烧伤还带着黑。它抬头。 她把手拿开,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拿撬棍,也没拿别的。她把手插进门槛外面的土里。土是凉的,湿的,指着野猪的方向。藤从土里起来,一掌搭上去,勒住野猪的嘴。另一掌缠住它的脖子。野猪挣,把门槛连着一块石头掀翻了半个。藤不松。藤往深处扎,把野猪的前腿一起拖进土里,一直拖到它动不了。然后藤慢慢撒开。野猪趴在地上,喘。后腿的伤还在。 苏叶没有追上去补刀。她蹲回去,看石砺。 石砺脸上有了点颜色。伤口合着,新长的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米。” “米在。”她说。 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手指上还沾着土。她把指尖翻过来看。指甲边上,还有一点绿,很绿,绿得不像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不掉。她把掌心翻回来看。 “我好像……”她说,“能治人。”

第十章 冰与火

第193天,傍晚,冷链仓库外。 贺骁趴在墙头上,半边脸贴着结了霜的水泥,回头比划。 “食品厂的。里面有一排冷库,门还带把锁。墙上写着速冻。” 陇晨蹲在墙根听。库里没有灯,没有声。可有一股气味从墙里渗出来,冷,腥,甜。 “要进去。”唐芸说,“药在里面。吃的也在里面。” “都去。”陇晨说。 他们分了两拨。石砺留下守车。他腰侧的伤才合了一天多,新肉上那层薄绿没退,走路要扶着腰。苏叶给他留了布,叫他在车边坐着。他点头,没说话。 唐芸撬门。冷库的门厚,包铁,锁在里头。她用两根钢筋别锁舌,别了三下,锁弹开。门往里一推,白气涌出来,扑在脸上。 第一间是空的,货架上挂着一层霜。第二间有冻肉,箱子一箱一箱摞上去。第三间的门半开。陇晨先看第三间。他这一看,脚底下就慢了。 库里站着人。一排一排,站得整齐,像在排队领东西。都穿工装,戴白帽子。脸、眉、帽檐上,全是霜。有的靠墙站着,有的抱着箱子。都冻着,一动不动。 苏叶在他身后,也看见了。 “它们冻住了。”她说。 “冻了三年。”陇晨说。 他数了一下。第三间大概三十几个,第二间货架后面还蹲着几个。这比他这两天在外面见过的游尸加起来都多。 “拿东西,别碰。”陇晨说,“拿完就走。” 他们分开搬。唐芸搬药箱,塞满一背篓再塞一背篓。贺骁搬冻肉,一箱一箱往门口推。江月拿了一排消毒的东西,数了一遍。苏叶在第二间找药。药架贴墙。她伸手去够最上一层那个白盒子,踩空一下,手按在了货架上。 货架响了一声。 第二间和第三间的霜,同时开始化。不是慢慢化。那一层霜从眉毛上、从帽檐上,一片一片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声音。站着的那一排人,一起抬起了头。 江月先喊的。“陇晨!” 陇晨在第三间。他回头,看见最近的那个东西睁了眼。眼是灰白的,冻了三年。它伸出手,手上有霜,指甲很长。他往后退。后面是货架,退不了两步。三十几个,一起往前挪了半步。它们踩着地上的霜水,一点一点围过来。声音很轻。整个库房里都是脚踩水的声音,还有江月在外面拍门。 陇晨抬手。电弧出去了。五道,落在最前面几个身上,打出一道道白烟。可是地上太湿,电弧一落地就往水洼里散。被电中的倒了两个,后面的从它们身上直接踩过来。不够。他手背上那几道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很清楚,他的雷在这里不好使。 他退到货架边,后背贴上货架。货架是铁的,冻得像刀,背上一层皮立刻木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觉醒,电不是他打出去的,是从线里落进他身体里的。这一次,他没有线。 他闭上眼。他觉得冷。是整条胳膊里的冷。从肩膀往下走,一节一节走,走到手腕,走到指尖。他感到自己的血在往一个地方赶,赶进臂弯里,挤到发烫,又从烫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睁开眼,把右手按在货架上。 霜面立起来了。不是地上那一层。是从他掌心出发,贴着货架往上长,往两边铺,长成一面墙。墙是白的,是霜结成的,硬得像铁。这面墙挡在他面前,把最前面的几个隔在外面。它们撞墙。墙响,晃,不倒。 陇晨把左手也按上去。整条过道的霜,都立了起来。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白气顺着墙往下压,压成冰。他把游尸堵在冰墙后面。他听见它们用牙咬墙,用指甲抓墙。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他把右手翻回来,按在自己胸口。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整座冷库冻在了一起。他的体温被抽出来,抽进墙里,抽进游尸的身体里。他的心跳慢了半拍。眼前全变白。 半秒。就半秒。 半秒之后,他自己先化了。冰退了一线,他的胳膊从墙里脱出来。他没被冻在里面——他比游尸先冻,也比它们先醒。就这半秒,前面的冰墙厚了一层,后面那几个游尸全定在原地,关节里的水结成了冰。 他听见右臂里有声音,像是冰在裂。 第194天,凌晨,冷库外面。 苏叶扔下药箱往回跑。她跑到第二间门口,看见的不是陇晨,是一堵白墙。墙和门框连在一起,把过道堵死。墙根底下有两三道裂。 “陇晨在里头。”江月抓住她的胳膊。 墙后面有声音。不是人喊,是别的——指甲抓冰的声音,很多,很密。苏叶的手去抠那道缝,指头一下就被冰粘住,抽出来时掌心疼得发木。后门那边,贺骁在砸门,喊门锁住了。 第二间里的游尸也醒了。不是第三间那一排,是货架底下蹲着的。它们从架下爬出来,从苏叶背后围上来。三个,五个,更多。它们踩着水,一步一步。 苏叶背后是冰墙,前面是它们。她有藤。她把手按在地上,藤从掌心出来,缠住前面那两个。可这库房太冷,地上有水,藤一出来就冻,一挣就断。她缠第三次,藤还没长到半尺就硬了,卡在手心里。 贺骁在后面拍门,喊她。她数了数围上来的。八个,还在往前。她心里很静。她把手举起来。这一次她不要藤。她要别的。她要热。 她想起家里中药铺灶上那口砂锅,想起锅底那圈蓝焰。她把手心里的东西拧紧。她的手心先烫,然后疼,再就不像自己的了。一点火从她指尖落下去。落在脚前那层水上。火在霜上走。它不是慢慢点的,是一条线,一头是她的手,一头是所有游尸的脚底,顺着水一下亮起来。 墙上的霜烧化,地上的水烧开,库房里的白气全退到顶上,退成一团灰。八个游尸在火里挣了两下,倒了。火顺着货架往上爬,把第二间的冻肉箱子烧得噼啪响。 她站在火里。她手上的火,烧不到她。袖子烧了一半,袖子底下的手,一点事没有。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不黑,不红,烫也不烫。 陇晨从塌开半边的冰墙里走出来。他右半条手臂是紫的,从肘到指尖,紫得发黑,垂在身侧。他抬手去拉门,手使不上力。江月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她把他两只手合进自己掌心,搓,搓了很久,搓到手背上有一点血色回来。 苏叶从火里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咳。咳出来的气是白的,带一股焦味,落在火光里,闻着像烧过的纸。她走到库房外面,手还举着,看着。 “我们是怪物吗。”她说。 陇晨靠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臂还紫着。 “是活下来的人。”他说。

第十一章 六个人

第195天,中午,荒镇。 镇上的房子都空着。他们挑了靠街的一间,把门窗堵上,车停进院子。两天没合眼。石砺靠着墙睡。他腰侧的伤在长,新肉上那层绿已经褪了,可他还是不敢直起腰。唐芸在院子当中烧焊,冷库带出来的铁架子,她要改成一排刺。陇晨在灶上煮水。贺骁上了房顶瞭望。江月把水囊一只只灌满,挂在门后。苏叶在给陇晨换布。他的右臂还是紫的,夜里疼得厉害,白天倒好一些。 “手还能使。”陇晨说。 “先使左手。”苏叶说。 房顶上贺骁喊了一声。“来了!一辆车,八个人,往咱这条街来!” 陇晨上了房顶。那辆车是一辆拉货的皮卡,车斗里站着四个人,都拿家伙。副驾上坐着一个瘦高个,衣服上绑着一条砂色的布。车后跟着三个走路的,其中一个背着一卷绳网。 “赤砂帮的。”贺骁压低嗓子,“臂上都绑这条布。我见过,东边那几个镇子都怕他们。” 车子在街口停下。瘦高个下了车,抬手让手下散开。 “院子里的。”他喊,“东西交出来,人就没事。我们要米,要药,要灰晶。” 没有人答他。瘦高个笑了笑,一挥手。八个人往院子这边压。 “等他们进街。”陇晨说,“别在门口打,门口窄,吃亏。” 贺骁从房顶下去了。他不等别人,先动。他从一处屋顶跳到另一处屋顶,落地没有声响,一路跑过半个镇子,把八个人全引着拐进了主街。 陇晨在房顶上看。贺骁的步子轻得不像是踩在瓦上,风贴着人走,落地总比起身快半拍。他看过贺骁跑,从没见过贺骁这样跑。人已经出去老远,声音还留在原地。贺骁跑回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也没乱,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主街两头,石砺站在街心。他往地上按了一只手。砖缝里的土动了一下。街两头和街心的地面鼓起来,一面,两面,三面——三面土墙立起来,把八个人关进街当间那块空地。墙不高,一人多,可厚,墙根陷进砖里。八个人一起推,墙掉一层土,又长回来一层。有人踩着别人的肩往上爬,爬上去半个身子,墙头又软下去,把人吞回街里。 石砺做完就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他站在那儿停了两秒,像是不敢信那墙是自己立的。他腰侧的旧伤抽了一下。 “围住了。”他冲房顶上喊。 唐芸从院墙后翻出去,落在街口。她手里拎着一捆废铁——院角堆的钢筋头、门轴、铁皮。她把它们往地上一按,铁在她手里软了。她先拉起一根钢筋,拉细,拉成一道刃,再把下一根缠上去。铁皮的边卷起来,卷成一片薄薄的刀口。刃出来的时候还发烫,她用袖口裹住,握了一握。刀刃架在街口,把对方的两个人堵了回去。那两个人拿钢管去挡,钢管碰上刃,齐口断成两截。 “废物们。”她朝身后喊,“墙能不能再高一尺。” 江月站在院子的排水沟边,把手探进水里。她闭着眼,手在水里停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她先看一眼皮卡,又看一眼东边那扇关着的门。 “他们水囊里的水,我抽了。”她说,“东边门后头还躲着一个,没跟进来。” 车斗里那几个人拧开腰上的水囊,一口没喝上——水囊是瘪的。围在墙里的人回头去找,东边那扇门纹丝不动。 院门口,苏叶站定了。藤从她掌心出去,贴着地面走,缠上最靠近院门那两个人的脚。他们被拽倒,又被拽起来,网一样捆在墙上。这一次藤没有冻。库里那股寒气早退了,藤长得又粗又稳。 陇晨从房顶下来,站在街心那面土墙的缺口上,左手抬起来。 “别放。”他说。 他没有放。他只是把手举着。空地上八个人不动了,都把头转向他。有人认出了他手上那几道灰纹,往后退,退到墙上,没处退。 瘦高个咬着牙,从腰里抽出一截铁棍,往自己掌心一按——那铁棍上冒出一层光。 “一阶。”陇晨说。 他放平了手。五道电弧落在空地上。不落人,落在八个人脚边的湿砖上。砖炸开一层,土腥味冲起来。瘦高个掌心的光灭了,铁棍脱手。 有一个人没退。他趁着土腥味往前扑,抡起手里的钢管,冲陇晨的头去。陇晨把左手一让。第二道电弧过去,正打在那人胸口。那人整个人僵在半空,钢管掉在砖上,人跟着摔下去,躺在砖上一动不动。 到这一步,没有人再往前。瘦高个把铁棍捡起来,慢慢往后退,退到车边。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举着手的人,把嘴里的血咽了。 “走。”他说。 七个人翻墙,上车,车子掉头,走了。街当间留下三面土墙、一地的砖渣,和那个躺在砖上的人。 六个人站在主街上。石砺靠着墙,一手叉着腰。贺骁弯着身喘,喘得很响。唐芸把手里剩下的钢筋扔在地上。江月还望着东边那扇门。苏叶收回藤,手心里全是泥。陇晨把手背上的灰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谁也没说话。街上的砖渣被风带起来一点,滚了两步,停下。 陇晨看了一圈。墙是石砺的,刃是唐芸的,水是江月的,藤是苏叶的。谁挡哪一面,谁管哪一头,没有人喊过一声。这跟从前在三号仓里那回不一样。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唐芸走过去,掀了墙根那扇门板。门板后面躲着的那个人缩成一团,被她一脚踢到街上。 “回去带个话。”她说,“再来一趟,墙就垒到你们头上。” 她转过身,踢了踢砖上那个躺着的人。“以后得有个名号。”她说,“不然没人怕我们。”

第十二章 临江城

第205天,下午,临江城外围。 先看见的是塔。四座,立在城墙四角,塔顶的探照灯一圈一圈转,白天也开着。城墙是砖和水泥浇的,一人多厚的墙根下叠着沙袋和废车。墙外一片泥地,泥里排着队。 陇晨领着六个人往门口走。门有两个。左边那个是正门,铁栅栏吊在半空,地上铺了铁板,人走过去,鞋是干净的。右边那个是侧门,一道矮栏,栏外是一片稀泥。排队的人大多站在泥里。 “异能者走正门。”门口一个拿本子的人喊,声音像念课文,“普通人走侧门。进城的先交灰晶,一颗一人。” 陇晨看了一眼队伍。泥里那队人排到墙根,一个个衣服上都是泥,没有人抬头。泥里那几个人腰上挂着木头牌子,牌上刻着编号,没有名字。正门那边松,稀稀拉拉几个,衣服干净,走过去有人给递水。 “我们走哪边。”贺骁问。 “都进去。”陇晨说。 他们走正门。守门的把那本子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几个?” “六个。” “都是异能者?” “六个。” 守门的人抬头看了看他们——衣裳破,脸黑,陇晨的右臂垂着不动,石砺扶着腰——又低头,在本子上写。 “异能系别。报。” 他们一个个报。雷系。木系。土系。金系。水系。速度。写到一半,守门人的笔停了一下。他重新看了陇晨一眼。 “两个系的,有吗。” “我,雷和冰。”陇晨说,“她,木和火。” 那人抬眼看了看苏叶。 “双核。”他把笔尖按回纸上,“少见。写上了。” 登记完,那人撕下一张纸牌,用钉子扎在木板上,塞给陇晨。外来者编号4173。牌子是纸的,边上印了个灰印,写着编号,写着六个人,写着往里走第三道街,找灰晶集市旁边的临时住处。 “牌别丢。”那人说,“丢了重新登记,再交六个灰晶。” 进了城,城里的路是石板铺的,扫得干净。街两边摆摊,摊上都是灰晶,白的灰的一片,摊主拿秤盘一样的东西来回称。往上是探照塔,往下是几排铁皮房子,房门口贴着号。 “这就是临江城。”苏叶说。 陇晨把牌子捏在手里。临时住处是一间空铁皮房,十二个人一间的规格,他们占了半间。贺骁和石砺去排队打水,唐芸去集市。陇晨守在门口。 唐芸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根焊枪。枪身是旧的,枪头新,接口处还带着焊痕。 “多少。”陇晨问。 “三颗灰晶。”唐芸把枪在手里转了半圈。灰晶是出逃那夜抢来的,从那一车物资里翻出来,她揣了三颗,揣了十天。“车工的命。这玩意儿比口粮值钱。傻子,以后你那破铁架子,我自己能焊。” 集市那头吵起来了。陇晨看过去。一个穿皮围裙的胖子,正从一个人腰上拽一只布袋。被拽的是个瘦子,缩着脖子,不敢喊,只拿手护。布袋里掉出两颗灰晶,滚在地上。胖子弯腰去捡。有人先他一步,把那两颗灰晶踢到了陇晨脚边。是那个瘦子。他看了一眼陇晨腰上的牌子,又看了一眼陇晨的手,眼神换了。 “大哥。”他冲陇晨拱了拱手,“那是我的。” 胖子也看到了陇晨。他比陇晨矮一头,肚子却大。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够陇晨脚边的灰晶。陇晨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胖子扑空,手撑在地上。陇晨抬起那只还能使的左手,按住胖子的后颈,往下按。胖子的脸砸进泥里,压了一脸。他挣了两下,没挣开。陇晨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松。 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有个穿制服的人从摊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胖子,又看了一眼陇晨腰上的编号牌。 “进的哪道门。”他问。 “正门。”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陇晨松开手。胖子从泥里爬起来,抹了抹脸,没再说话,退进摊子里。瘦子把两颗灰晶捡起来,塞回袋里,又抽出半颗,放在陇晨脚边,跑了。陇晨没捡那半颗。 灰晶集市往北,是任务墙。墙是一面砖墙,贴满了纸。纸上写着任务:清剿某段公路的游尸,护送某支商队出城十里,采某片绿区的异植,找某口井的水源。每一张纸下都标着价钱——口粮几斤,灰晶几颗,通行证几天。纸上贴得满了,最上面的一层盖住下面一层,像树的年轮。 “接哪个。”贺骁问。 “近的。”陇晨说,“当天回得来的。” 他伸手撕下最底下一张。纸上写:清理城郊三号粮库,游尸若干,约十头。完成结粮二百斤,灰晶三颗。当日往返。 负责发任务的人在窗口后面看了看他们的编号牌。 “第一次接?”他问。 “第一次。” “记住规矩。”那人说,“东西交回来才结账。人死了,任务作废,押的东西不退。” 陇晨把纸折起来,收进兜里。 第二天他们去清粮库。粮库离城十里,塌了半分,里面游尸不多,行动慢,怕光。六个人按昨天的路子走了一遍:贺骁引,石砺堵口,唐芸封窗,江月数人,苏叶缠,陇晨放雷。日头偏西就收了工。换回来二百斤粮、三颗灰晶,还有一张半天的通行纸。 贺骁把粮扛在肩上,走得飞快。“这就叫接任务。”他说,“比在第七避难所干活强。干活是替别人的忙,接任务是替自己的忙。” “钱是别人定的。”唐芸说,“活是我们干的。” 回到住处那天晚上,陇晨去任务墙下面看了一眼。墙最上面,新贴了一张纸。纸是白的,边角还没干透。上面写着字:柳村:赤砂帮清村,求援。没有落款的名字,也没有钱数。正中间,按着一个手印。五指张开。按手印的是血。红的,已经发暗,指缝里的泥还硌在纸上。

第十三章 灰雨小队

第210天,天亮前下过一场雨,路是湿的。 陇晨走在最前头,先闻到烟,再闻到一股甜味,像烧糊的糖掺了水。 “前面。”他抬手。 柳村在坡下。三百来户的村子,烧了半边。黑烟压得很低,贴着屋脊走。火还没灭,火星子从瓦上往下掉,落在湿泥里嘶一声就没。打谷场上停着两辆卡车,车厢板放下来,有人正把村民往车上赶。 “数人呢。”唐芸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低,“一车走一批。这是清点之后的货。” 陇晨也在数另外一头。十一个,都穿一样的灰布褂子,腰上别刀。一个坐在车头抽烟,脚边一只铁皮箱,箱盖开着,里面白晃晃的都是灰晶。 “两个觉醒者。”苏叶眯着眼看,“抽烟那个,还有一个在左边棚子底下。” “棚子底下那个是土系。”陇晨说,“他脚边的地是干的。” 贺骁趴在他们后头,喘得急:“兄弟,车上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再不动,那车就开走了。” “等箱子。”陇晨说。 “等箱子?”贺骁瞪他。 “灰晶离了人,就是我们的。”苏叶替他答,“先切他们的人和货。” 陇晨把手腕上那圈铜线松开一圈,铜丝在指头上绕了绕。这是打霍岩那天留下的习惯,动真手之前,先理一遍线。 “石砺,土墙,封东边。唐芸,钉车。江月先看人,别急着上手。” 石砺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嗯。” “贺骁,你引。” “引谁?” “引抽烟那个,别引土的。”陇晨说,“土系的墙你翻不过去。” 贺骁咧嘴:“放心,我跑得比墙快。” 贺骁先动。他从坡后蹿出去,脚底下几乎没有声音,一小股土从坡边塌下来,那是石砺在给他垫脚。他掠过打谷场,抓起地上一只铁桶砸在卡车车头上,铁皮发出一声闷响。抽烟的那个站起来了。他一站直,右小臂上就浮起一层灰纹,随手抽出车斗边一根短钢管。金系。 “走。”陇晨说。 石砺的两只手掌按在地上。三面土墙从打谷场边竖起来,把两辆车和一半人关进角落。土墙只齐腰高,顶上压着碎石,谁也不敢硬翻。石砺的手背上青筋鼓着,腰侧那道旧伤把他半边脸绷得发白。 唐芸冲到卡车侧面,蹲下,五指按在车板上。车板上的铁钉一根根立起来,被她扯成细丝的钩,横在车轮前面。车轮一转,钩子咬进去,车歪了半尺。 江月没有上前。她站在墙外,闭着眼,手指在空气里点了几下。 “车里活着的十四个,车前七个。”她说,“有一个快不行了。” 陇晨放电。他没放大的,先是一道细弧,从指尖挑出去,落在灰褂子人群脚边。湿泥炸开,水汽腾起来,那几个人往两边跳,跳的方向正对着苏叶。 苏叶一步跨出去,左手往地上一按。藤从她掌心钻出来,贴着地皮爬,从后头缠住两个人的脚。她没有用刺,车上还有村民等着有人去卸。 “傻子!”唐芸吼她,“缠脚干什么,卸了他们!” “他们还得抬人。”苏叶说。 金系那个甩开钢管,一道细刃从他手里拉出来,直奔土墙。石砺闷哼一声,土墙从外侧裂开一道口子。他没退,双手又往地上一按,把土压实了一层。腰上那道旧伤压得他喉咙里全是气声。 “苏叶!”江月喊。 苏叶回头,看见贺骁栽在墙根下。他刚才引人的时候挨了一下,小腿上开了道口,伤口边上的皮是黑的,黑线正往上爬。 “有毒。”苏叶蹲下去,手指按住他腿,掌心亮起一点绿。她把那点生机压进去,黑线停住,往回缩了半寸。“先打。”她松开手,“打完再给你拔。” 陇晨绕到卡车侧后,把手按在车厢板上。霜从他掌心漫开,白皮一层一层往上爬,板子冻得发脆。他抬脚一踹,整片车板碎成块,车上十几个村民全滚下来,滚在湿泥里。 “下来,全部下来!”江月跑到车边,一手一个往下拽。 棚子底下那个土系终于动手。他一跺脚,打谷场中央的地往下塌了一块。陇晨脚下一空,人往坑里陷,一手撑住坑沿,另一只手抬起来。这一次他放了大的。雷从天上落下来,没打人,打在打谷场中央那根电线杆上。杆子咔嚓一声,顶上的线全断,横七竖八搭在地上。半场子的人都看见了那道光,谁也不敢再往中间走。 苏叶趁这一下把最后两个人拖出车。 金系的小头目还在撑,一手拉出三根细刃,往江月那边甩。他知道江月是救人的那个。唐芸抢先一步,把手里的焊枪甩出去,正撞在刃上,火星四散。 “废物!”她吼,“冲我来。” 小头目转手,三根刃奔她。唐芸不退,两只手在身前一合,把那些刃在中途绞住,拧成一团废铁,再反手一扯。铁团砸回去,正砸在他肩头。他倒下去。 棚子底下那个土系扔了人往坡上跑,剩下的灰褂子跟着跑。石砺把墙一压,土块堆下来,堵住了半边路口。贺骁想追,被陇晨按住肩膀。 “先救人。”陇晨说。 火还在烧。人从泥里爬起来,聚在他们身后。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车辕上,不哭,也不说话。江月挨个看,能拉的拉起来,拉不动的扶住。苏叶把一个男孩从车底拖出来。男孩十二三岁,脸黑,眼睛亮,从上往下看她,忽然问:“你们叫什么?” 贺骁蹲在旁边喘气,想也没想:“我们六个。” “六个。”男孩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唐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那面半塌的土坯墙边。墙被烟熏得发黑。她从腰上抽出一根钢筋,在墙上一下一下地划。陇晨走过去看她刻了什么字。四个字,刻得很深,歪歪扭扭。 灰雨小队。 “堵他们的嘴。”唐芸把钢筋插回腰里,“以后见了面,先看名字。”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认字的小声念了出来。 苏叶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游尸,畸变体,异植。”她顿了一下,看向打谷场上那些人,“还有你们这样的,拿活人当货的。” “都在里头。”陇晨说。 天快黑了,人还得安顿。就在这时候,那个被砸倒的小头目忽然动了一下。他半边肩膀塌了,嘴里的血往外冒,眼睛却睁着。陇晨蹲下去。 “赤砂镇……”那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你们别去。”血从嘴角淌下来,他的头歪到一边,晕了过去。 陇晨站着没动。过了很久,他问身后:“赤砂镇,在哪。” 没人答。风把烟吹过来,盖住打谷场一地的湿泥。

第十四章 紫藤崖

紫藤崖在临江城东北,六十里。任务墙上那张纸写得干脆:清剿异植一处,酬通行证两张。 “两张。”唐芸把纸卷起来,“我们六个人。” “先接。”陇晨说,“进磐石要通行证,没证进不去门。” 那天是第220天。他们天没亮就出了城,走了半天,路上开始有花。苏叶先闻到的不是花,是甜。甜得发腥,像一整柜子烂掉的桂圆被人拿到火边烘过。 “都把嘴捂上。”她从背包里抽出几条布,“用嘴吸气,别用鼻子。” “为啥?”贺骁问。 “它不呛你,它哄你。”苏叶说。 他们进林子的时候,天还亮着。走到午后,天就绿了——不是天黑,是藤盖满了顶。落花踩上去像湿纸,一脚一层。苏叶走最前头,手里的布隔一会儿换一次,换下来的布条上全是黄。 进了林子两百米,贺骁开始打哈欠。陇晨回头瞪他,他把布条拽紧,朝陇晨摆手。又走一段,他站住了。苏叶回头,看见贺骁侧着耳朵,像在听什么。 “贺骁。” “有人叫我。”他说。 “没人。” “有。”他说,“喊我名字,喊了两声。” 苏叶上前拽住他胳膊。她看见他脚边的落叶底下,一根灰白色的须正慢慢往他脚踝上绕。她一脚把须踩断。断口里渗出来的不是汁,是白粉。风一吹,粉飘起来,贺骁吸进去半口,咳了两下,咳完人就软了。 “江月!” 江月从后面冲过来,一手按住贺骁后颈,闭着眼,手指在空气里点。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口水是甜的。毒往心里走。” “给我十分钟。”苏叶蹲下。她左手按在地上,右手按住贺骁心口。藤从她左掌下钻出来,贴着崖壁往上爬,找到那几根最粗的紫藤根。她左手一收,根刺从藤芯里立起来,一根一根往深处扎。紫藤的叶子抖了一下,整面崖壁像被人捅了一刀,往下掉花。花的味道变了,从甜腥变成焦糊。 她右手底下亮着一点绿。那点绿顺着贺骁的锁骨爬上去,把白粉往外顶。那不是拔,是换——她把自己的生机按进去,把毒挤到伤口边上,等它自己流出来。 “疼。”贺骁抽气。 “忍着。”苏叶说。 她站起身,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杀藤,一只拔毒。两只手这会儿都在抖。她头一回在一天里,用它们做相反的事。 叶子落了一地,粉散了。贺骁眼睛清起来的时候,崖顶上的花整个活过来了。紫藤从崖上倒下来,像一整匹湿布,往人身上盖。 “散开!”陇晨喊。 石砺两只手往地上一按。土墙从崖根竖起来,正顶住那匹湿布。藤压下来,土墙裂了一道缝,碎石往下掉。石砺半蹲着撑,腰上那道旧伤绷得他额角全是汗。 “墙后头!”陇晨喊,“别顶到根节上去!” 藤的另一头从侧面绕过来,从林子底下钻。苏叶把根刺分出一支,斜着插进土里,去截它。两支根在地下顶住,地上的藤才慢下来。 唐芸伸手把石砺腰上那根钢管抽出来。钢管在她手里一层层变薄,拉成一把细长的刃。“贺骁,你腿别动。”她说完自己冲上去,一刀一刀往藤的根节上砍。藤汁是白的,溅在她袖子上,袖子立刻黑了一块。 苏叶从地上站起来。她左手再按地,这次没有收。根刺从崖根一路顶上去,把倒下来的湿布从中劈开。她右手一翻,热从掌心扑出去——火系。火贴着藤走,烧出一条路。两株藤缠在一处打了个死结。苏叶抬手,风把火往结上引。紫藤烧起来,火里往外冒白烟,烟里有股烧药的味道。 唐芸退到墙后,把手里的刃往回一收,铁屑簌簌往下掉。她看了苏叶一眼。“烧得还行。”她说。这是她今年头一回夸人。 陇晨没上前。他站在林子边上,看崖顶。第二株藤正从上面往下顺。他抬手,一道雷打在藤头,藤头断在半空,剩下的两截搭在崖壁上不落。 打了半个钟头,藤不动了。崖壁黑了一片,地上是厚厚一层湿花。江月蹲在崖根下,一只手垂着,指尖几乎贴地。她忽然抬头:“下面有水。” “多远。”陇晨问。 “十几米,往下走,是暗河。”她说,“一直往东流。” “记住这个。”陇晨说,“以后用得上,干的时候没水井。” 江月没起身。她把手指又插进土里,闭着眼描了一遍。“它在崖下转了个弯,往西北去了。”她说,“要是有一天这里的路通了,顺着暗河就能出山。” “路不会通。”唐芸在一边说。 收工之前,石砺在崖根底下踢到一块铁皮。三角形,锈了半边,被人钉在岩壁上。上头喷着白漆:临江城,绿区封控,第7号。牌子底下压着一截断了的钢缆,钢缆往林子里伸,另一头是半塌的木桩。 “封控。”苏叶读了一遍。 “啥意思。”贺骁问。 “意思是这片林子是封的。”唐芸把钢缆踢开,“路被人掐了。我们过来时那座桥就是断的。” 陇晨沿着钢缆往林子那头看。钢缆另一端钉在崖壁上,钉得很深。他把手贴上去,霜从掌心出去,顺着钢缆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停了——钢缆总共不到十米,再往上没有接口。 “他们不是清不掉。”苏叶说,“他们是不想清。清干净了,这条路就通了。” “普通人也过不来。”江月说。 走的时候,苏叶最后一个离崖。她要把自己钉进崖壁的那些根收回来。收到一半,她停住了。紫藤最密的地方,被人清出来一小片。藤底下是石面,石面上刻着四个字,刻得很工整,像用凿子凿出来的,不是藤咬出来的。 不养闲人。 “谁刻的。”贺骁凑过去看。 没人答。风从崖上下来,把落花吹起来,打在字上,又一片片落下去。

第十五章 潮

第240天,下午。 石桥镇只剩一条街,街两头各有一座石拱桥,镇名就是打这儿来的。镇上还剩两百来口人,全挤在桥头那排屋子里。 “住一晚。”唐芸说,“车轴歪了,得校。” “就一晚。”陇晨说。 唐芸在仓房里把车轴校直。石砺帮着垒了两道矮墙。江月去井边看水,回来说没问题,把六个人的水囊灌满。苏叶在空药铺里翻出半箱绷带。贺骁蹲在桥头,一直看西边。 天黑之前,西边的潮来了。声音先到。不是脚步,是很多具身体在地上拖,像一列很长的火车慢下来,铁皮一节一节蹭铁轨。 “陇晨。”贺骁从桥上跑回来,脸白,“西边,一里半,全是。我数不过来。” 陇晨上了桥。桥面上站着镇上的老少爷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谁也没说话。 “回去。”陇晨说,“把门都堵上。” “堵不住。”一个老人说,“桥是通的。” “那就堵桥。” 镇上的男人不肯走,非要留下。陇晨让江月把人分成两拨:能拿东西的一拨守桥,老人和孩子进最里头的屋子,门从里面顶死。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抱着一只水壶,站在伤棚门口,谁伤了他就把壶往谁手里塞。 分工在天黑前定下。石砺守西桥口,垒三道墙,一道比一道高,中间留两个口子进出。唐芸把镇上的废铁全收来,拧成刺栏,一排一排卡在桥面上,铁刺朝外。东西两座桥都守:石砺在西,唐芸带镇上的后生守东。江月挑了十几桶井水摆在桥头。苏叶把最里头一排屋子腾空,作伤棚。贺骁两头跑,传话、清点、补位。 “游尸怕光。”苏叶说,“也怕火。” “火留着。”陇晨说,“先用电。” 第一拨游尸撞上桥的时候,天刚黑。它们不会翻刺栏,一个一个往铁刺上撞,腿被扎住了还在往前爬。石砺把墙一压,前面十几个就埋进土里。后面的踩着同伴往前走,一层压一层。 贺骁两头跑。从西桥到东桥四十步,他一夜跑了几百趟。跑到后来,他自己都记不清脚下踩的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陇晨站在第二道墙后头。他抬手,一道道电弧扫过去,桥面上那一层就烧退了。焦味顺着风过来,混着血腥味。他左手腕上的铜线已经松到底了,电弧每出一道,指头上就麻一下。 “你别连着放。”江月在他身后说,“水不多了。” “知道。” 打起来才知道,这批游尸跟以前不一样。它们会躲。看见弧光亮,就贴着桥栏往边上挪,挪到刺栏的空隙里,再往前挤。贺骁一趟一趟报数:西桥二百多,东桥也来了,一百五。他们守的不是一面。 石砺的三道墙顶了三个钟头。第四个小时,墙后面让了,他跟那些往前挤的东西在墙根下搅成一团。苏叶从伤棚里出来,藤从她脚下爬开,在墙后铺了一层,藤上有刺。她左手按地,右手往外一推,火烧藤,藤拦人,两头都占住。 “石砺!”她喊,“退到第二道!” 石砺从土里站起来,往回撤。他腰侧那道旧伤渗出血,血把腰带都洇湿了。 东桥那边也上来了。唐芸带的人守不住桥面,退到桥头屋里,把门板拆下来当盾。她一个人站在门里,钢管在她手里拉成一把长刀。谁探过头来,她挡谁。 打到后半夜,西边那声音变了。不是拖,是踩。什么东西踩着东西,一步一步,很沉,整座桥都在响。尸群往两边分开。桥那头立起来一个东西,比人高一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它半边脸面僵住了,看不清表情,走路时肩膀一荡一荡。镇上的人管它叫“腐首”。三阶畸变体。 “让开。”陇晨说。 石砺的第三道墙被它一掌拍塌。石砺整个人被土埋到腰以上,咬着牙往外挣。 “退!”陇晨喊。 桥面上的人往两边倒。腐首一步跨过来,桥板被它踩得哗啦响。 “贺骁!”陇晨喊,“把人拖出来!” 贺骁冲过去,抄住石砺的胳膊往侧面拖。腐首的手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扫断了一根木梁。 “江月,水!” 江月把半桶井水泼在桥面。陇晨抬手,霜从掌心铺出去,追着那摊水走。水先是在桥面上摊开,然后一层白,硬了,成了冰。腐首一脚踩上去,前腿打滑,半个身子往下跪。 唐芸站在侧面。她按着一辆翻倒的平板车,车轮的铁圈在她手里拉成十几根细丝,飞出去缠在腐首的后腿上。石砺从土里挣出来,把最后一道墙斜着插进腐首的腰侧土坡。 苏叶一直在伤棚里。毒牙咬伤的人,她一个个按过去,生机不够,有两个按不回来。她把最后一截干根含在自己嘴里嚼开,给一个孩子续了口气。 最后是陇晨。他把手腕上的铜线整圈扯下来,铜线在手里过了一道白。他走到冰面上。腐首还在挣,后腿被铁丝缠着,前脚一直打滑。它抬头发狠的时候,陇晨已经把雷按进了它身后的地面。电弧顺着铁栏和冰面散开,腐首整个抽了一下,被震倒在泥里,没能再站起来。 剩下的游尸没了领头的,往两边散,桥头一排火把把半条街照得发红。 天亮了。镇子活下来一半人。桥面上全是灰,风一吹就扬起来。江月在桥头给一个腿伤的男人绑夹板。苏叶的袖子上全是血。贺骁蹲在墙角,第一次没说话。 “走吧。”陇晨说。 “不留名?”唐芸问。 “不留。”陇晨说,“哪个镇都不留。” 他们收拾东西出镇。街上的门一道道打开,人出来站在门口看。没人上前,也没人拦。只有那个抱水壶的孩子跟着走了半条街,一直跟到桥口。走到东桥口,一个老人追出来,站在桥头朝他们喊:“你们是哪儿的队伍?” 贺骁回头,喊了一句。“路过的。”

第十六章 通缉

第250天。临江城的城门是铁的,白天开半边,夜里关死。进城要排队,交灰晶,领号。他们上次领的号是外来者4173。这趟回来,是为了交紫藤崖那单,换那张通行证。 “交完就走。”陇晨说。 老远他就看见门口的兵多了。平时门口站两个,这天站了六个,还多了一挺架在沙袋上的枪,枪口没对着外面,对着排队的人。门口不对劲。队伍比平时长,人也比平时静。有人看他们,看两眼就把头转开;有人干脆站到路边去,等他们先过。 唐芸的手摸到腰上。“怎么了。”贺骁问。 “闭嘴。”唐芸说。 任务墙在城门里侧,墙是红的,贴满了纸。最上头一张是新贴的,纸边还没干透。他们还没走近,就看见纸上画了东西。六个人头,画得糙,但认得出来。中间那只胳膊画得特别粗。陇晨认出了自己的脸。纸最上头四个字:悬赏通缉。底下小字:六人小队,杀害第七避难所负责人霍岩,现流窜灰区,举报或擒获者,赏灰晶五十。落款盖着赤砂帮的章。 “五十。”唐芸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就值五十。” “谁捅的。”贺骁说。 “那边。”江月已经先看见了。灰晶集市的入口,一个瘦高个子靠在摊边抽烟。旧军装,左腿有点跛。他见他们看过来,笑了一下,掐了烟,往人群后头退。 曹敬。他左臂上多了块铁牌,牌面上铸着砂粒——赤砂帮的记号。第七避难所散了以后,他跑了出来,投进赤砂帮,把霍岩的死换成了这块牌子。 曹敬退进人堆里,嗓门提起来:“就是他们!杀了霍岩的那六个!第七避难所的事,我亲眼看着的!” 集市上的人往两边散,又聚回来。有人在算那五十灰晶。 “傻子。”唐芸骂了一声,不是骂曹敬,“看什么看。” 曹敬在人堆里又嚷了一声:“那男的手臂上有电伤!还有那个女的,出手的时候一刀一个!”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退到巡队身后。围上来的是基地的巡队,六个人,领头的是一阶金系。他们先不动手,先收摊、清路。 “东西留下,人跟我们走。”领头那个人说。 “走哪儿。”贺骁往后退了半步。 “杀人犯。” 唐芸没等他说完。她一步上去,手按在他腰间的刀鞘上。刀从鞘里出来,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刃口朝外。那人拔刀也快。两把刀在半空撞了一下,唐芸的手往下一沉,刀背压住他的手腕,一反手,兵器就掉在地上,旋着溜出去两米。她抬脚,把刀踢远。 “都别动。”她说。 巡队里有人想从侧面抄过来。贺骁先到了。他从那人身后绕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往摊子上一摔。摊上的灰晶撒了一地,谁也没敢弯腰去捡。 集市人多,路窄。六个人往里闯。唐芸在前,掀开两张挡路的摊子。石砺在后,土墙在窄巷两头升起来,堵住追来的人。贺骁一趟一趟跑,把巷子的出口探清楚。江月贴着墙根走,一伸手,屋檐下那排水缸里的水全聚到她手边,泼出去,把追兵脚下的路泡软了。 石砺走在最后。他把土墙一路跟着,墙不高,但一道接一道,追的人翻过第一道,前头又起了第二道。走二十步,他停一次,腰上那道旧伤把他脸上的表情都挤没了。 陇晨走在中间。他没有放电。电在城里放,等于给全基地指路。他只把手贴在巷墙上,霜从指缝里渗出去,把背后的墙冻出一层白,追的人翻不上来。 “北边。”贺骁跑回来,“铁丝网,墙根有一道缝。” 出巷口的时候,江月被一根钢管扫中。巡队里一个人躲在门后,钢管横着抡过来,正打在她左侧肋骨上。她闷了一声,人往地上一跪。 “江月!”贺骁一步退回去,把她一条胳膊架上肩。石砺从后头跟上来,土墙在巷口一合,把那个人夹在墙和门之间。墙板正压着他手里的钢管,钢管弯了。 “走。”陇晨说。 他们没走正门。陇晨把手按在北边那段铁丝网上,霜顺着网眼爬,铁丝一根根冻脆。石砺一巴掌拍下去,网开了个洞。灰区就在墙外三米。灰区里还有几具没清走的游尸,贴着墙根坐。它们见了光不动。六个人从它们中间穿过去,谁也没回头。 跑出去半里,江月才敢出声。她一只手按着肋,一只手撑着贺骁的肩膀,气一下比一下短。苏叶蹲下去摸她的肋。摸到第三根,江月抽了一下。 “断了一根,没穿肺。”苏叶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截东西,像人参须,黄的,干得发脆。那是在紫藤崖底下从异植的根上剥下来的,她留了一截。她把那截参须掰开,一半含在江月嘴里,一半按在她肋下的皮上,掌心亮起一点绿。江月吸了一口气,胸口慢慢平下来。 “你带她走。”苏叶把江月交到贺骁手里,“背也要背出去。” 贺骁把江月背上,走了两步就改用抱的。她一根肋骨断了,背不动。 “续上就行。”苏叶说,“别跑。” “记下了。”江月说。她的声音很软。 夜里,他们躲在城外一间废砖窑里。唐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在集市上顺手扯下来的通缉令,半张。她摊开看了一眼,撕了。撕完,她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又塞回怀里。 “留着干啥。”贺骁问。 “另一半还在墙上。”唐芸说,“撕一半,不算完。” “磐石有多远。”贺骁问。 “三百里。”江月说。她靠在墙上,气已经匀了,“过了灰区第二道山梁就是。” “记路。”陇晨说。 陇晨坐在窑口,看城墙上的探照灯。灯扫过灰区,扫过他们脚底下的砖。 “去磐石。”唐芸说,“这地方装不下我们。” 陇晨没回头。他把手腕上最后半圈铜线解开,绕了绕,重新束紧。

第十七章 磐石

磐石在城西四十公里,原先是水泥厂。两根窑,一座八十米高的烟囱,烟囱顶上没有灯。到的时候是灰雨之后的第260天,早上。雾把窑塔的下半截埋住了,只露出上面一截灰黑的筒。厂区外面围着两层铁丝网,网顶上焊着朝外的尖刺。地上铺着一层白灰,踩一脚,鞋底下一圈白印。门口是两道铁栅栏。中间站着一个人,背着枪。枪是旧的,枪口朝下。 “灰晶。”那人说。 唐芸把布袋递过去。灰晶倒进一只铁斗,铁斗下面挂着秤。秤杆抬起来,那人在水泥墙上用铅笔写了个数——半斤二两。 “六个。”他又说,“还是一共六个?” “一共六个。”贺骁说,“一个不少。” 那人拉开栅栏,往里指:“外来者住西三排。往里走,别拐弯。拐弯的地方有人。” 厂区里没有人抬头看他们。皮带廊上有人在修链条,料仓下面有人在分口粮,一勺一勺,很匀。排队的也有普通人,手上没有纹。谁排在哪一队、前后排几个,都一样算。陇晨走在最前面。他一路数过去:五个探照灯,两个岗,皮带廊到料仓之间有一道铁门,铁门是新的。窑塔下停着两辆卡车,轮胎上全是灰。整个厂区里没有一个人闲站着。 西三排是通铺,水泥墙,手摸上去能摸到当年的水渍。苏叶进门先把包放下,蹲下去看江月。 “肋下还疼?” “吸气疼。”江月把外套掀开一点。肋上贴着一块布,布底下是苏叶昨夜织进去的那层根须,颜色已经往下沉了。 “再两天。”苏叶说,“别跑。” “嗯。” 石砺把水壶放在门边,坐下的时候用手掌按了一下小腹。那道旧伤是灰雨之后第192天留下的,长好了,可一到阴天就往里缩。陇晨的右臂挂在身侧。冻过的那半条手臂,天一凉就发麻,指尖像隔着一层布。 中午有人来叫他们。叫人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工装袖子卷到手肘上:“顾执事要见你们。” 调度室在窑塔底下,窗玻璃糊着白灰,看不见外面。屋里一张桌子,一面墙。墙上钉着一整块铁皮,铁皮上贴着纸——任务墙。 顾执事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拉到腕子。他没让他们坐。 “名字不用报。”他说,“报几个人。” “六个。” “有异能?” “有。” “什么系?” 唐芸开口:“你用得上什么系?” 顾执事看了她一眼,没生气。“不用报那么细。上了矿,自然有人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洞口,洞口边上标着两个数字:17。 “十七号矿洞,灰晶矿,深处的脉还没挖空。三天前跑回来两个,说洞里长东西了。” “长什么?” “说不清。一个精神受了刺激,一个吃不下饭。”顾执事说,“前头去过三拨人。第一拨回来一个。第二拨一个没回来。第三拨回来四个,疯了两个。悬赏灰晶20斤。” 唐芸把纸推回去:“20斤太少。” “你开。” “灰晶30斤,两桶柴油,药。” 顾执事想了两秒:“药给。灰晶25。柴油按晶算。” “行。” 他把纸压在桌上,两只手平放上去。“磐石的规矩,你们在外面杀过谁、抢过谁、被谁通缉过,我不问。进了这道门,我只认两样:灰晶,任务。” “接了,明天清早出发。回程自己走,矿上不派人接。” 唐芸盯着他:“前头三拨都没把晶挖出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 “凭你们六个是一块儿来的。”顾执事说,“前头那三拨都是散人,路上凑的。走进去的时候谁都不认得谁,出事的时候谁也不管谁。” 他停了一下。“做完这单,我给你们一块通行铜牌。不带编号的那种。” 贺骁愣了一下:“不带编号……什么意思?” “意思是磐石这边只记你们办得成事,不记你们是哪儿来的。”顾执事说,“带上那块牌子,这道门随便你们进。查身世的人才用编号。” 下午,苏叶蹲在料仓外面分药。她把两包止血的、一包解毒的、一小把干根须摊在水泥地上,按份分开,一包一包塞进帆布包侧袋。一个搬料的工人从旁边过,停了脚。 “你们接的是十七号?” “嗯。” “那洞不好。”工人压低声音,“我哥去过。他说洞里的灰晶是从墙里往外长的,长出来的地方不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 “他回来两个月没说话。”工人说,“你们小心。” 傍晚,陇晨爬到料仓顶上去。顶上的灰有一寸厚,走上去没有声音。他坐在边缘,看窑塔下面那盏灯。这一整天,磐石没有人朝他们吐过口水,也没人让他们去干最脏的活。中午发口粮,他们的碗和别人一样满;下午有人扔过来四把铁钳、两卷线、一桶油,扔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矿上要用”。没有人问他们杀过谁。 苏叶上来,坐在他旁边。 “这地方跟临江不一样。” “嗯。” “这儿的人把我们当人看。”她说,“为什么?” 陇晨没答。他看着灯底下那道影子。那是另一个岗,也在灯底下站着,一直没动。 “因为他们要我们干活。”他最后说,“能干活的,和耗材,是两样东西。” 苏叶没再问。 第二天清早,天没亮透。六个人背着包站在门口。顾执事从调度室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随手抛下来。唐芸接住。是一块铜牌,巴掌大,边角磨圆了。正面没有编号。只有两个字。 灰雨。 唐芸翻过来,又翻回去,抬头看台阶上。顾执事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门里的灯灭了。 贺骁凑过来看了一眼:“兄弟……这谁刻的?” “别问。”唐芸把铜牌塞进背包侧袋,“先干活。”

第十八章 矿洞

十七号矿洞在半山腰。洞口是后来炸开的,口子上支着两根旧钢轨,钢轨上挂着一盏灯。灯不亮。洞口的水泥壁上刷着一个白漆数字:17。数字底下画着一条横线,横线画在人膝盖的高度上,谁进去,都得从这条线底下过。 灰雨之后的第270天,清早,他们从洞口进去。坡道一圈一圈往下盘,矿灯照出去五米,再往前是黑的。空气是湿的,贴在脸上像蒙了一层膜,凉,带一点霉味。水从顶上滴,落在安全帽上,一声一声。 走了二百来米,江月先停了脚。 “水到处都是。”她说,“顶上,脚下,墙里。前面还有水在动,是活的。” “多少人?”陇晨问。 “一段一段的。”江月闭着眼,手贴在壁面上,“先是一个,再几个。再往下还有,隔得远,我摸不清。” 陇晨把手抬起来,又放下。洞里的雷不能放。电流会顺着水走,走最前头的人先死。 苏叶试了一下火,火苗从指头上冒出来,自己往上蹿,颜色发蓝,蹿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气能烧。”她说,“一点就着。” “那就别点。”唐芸把焊枪往包里一收,“刀够用。” 越往下越湿。陇晨的右臂先受不了。那半条手臂在凉气里发木,从指尖往上,一层一层,像被人往里塞棉花。他把手插进外套里,用左手捂着。石砺走在他旁边,走一段就用手掌压一下小腹。工地上的老毛病加上那道旧伤,一进阴凉地方就往里缩。 轨道上停着空车,车斗里积着半斗黑水。再往里,一具游尸卡在轮子和墙中间,动不了,听见声音就抓。唐芸过去,一刃扫在它肩颈上,把它按倒在轨道边。 “一具。”她说,“别处还有。” 越往里,墙上越不对。灰晶不是一块块嵌在石头里的,是从岩缝里长出来的,一簇一簇,像从石缝里冒出来的硬芽。晶的旁边有白壳,形状是人形的——手还在,脚还在,脑袋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硬皮。 “别碰。”苏叶说,“壳里的东西还在长。” 通风井在第三个岔口。井口本该往上通光,现在被异植塞满了。根从井口垂下来,像一场冻住的雨,垂到一半停住,根上挂着碎晶。苏叶把手伸进去。藤从她掌心长出来,顺着那些根往上摸。异植忽然收了。声音是从井里传上来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群狗在叫。洞里所有的游尸一起转过头,朝这边来。 “后有。”石砺说。 “前也有。”唐芸说。 巷道只有三尺宽。石砺两只手往地上一按,前面的顶板塌下来半截,土墙立起来,把巷道堵住一半。唐芸爬上侧栏,刃从手里拉出来,一米二长。陇晨走到轨道中间,蹲下去。他把手按在地上,霜从掌心往两边爬,爬过轨道,爬过枕木,铺满一整条巷子。游尸踩上来,脚底一滑,倒下去,又被后面的踩上来。 “别踩冰面。”他说。 “知道。” 贺骁从他背后蹿出去,脚在冰上一点不滑,来回两趟,把左边那几只的注意力引到侧井口去。苏叶的藤缠住最前面那一排的脚。江月把手压在壁上,水从墙缝里渗出来,成一条一条线,缠上藤,缠上脚,冻成绳。 左边那条斜道里又下来七个。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爬得快,会拐弯,不是低级的。陇晨往前半步,右手一抬,三根冰刺从斜道口立起来,把它挡在原地。他左手按住右腕,等那阵麻过去。 “会拐弯的那种。”唐芸头也没回。 “嗯。” 唐芸的刃横着过去,一排三个,从肩背位置扫过,把它们逼退到斜道深处。 打了一个多钟头。到最后,巷道里横着二十来个被挡退的游尸,冰面上全是黑的。他们拐进侧井底下的小工作面。一道铁栅门,门后面是一间用轨道车皮改的铁皮屋。屋里蹲着二十来个人,手背上写着编号,1、4、7、13。铁栅上挂着一把锁。 唐芸捏住锁舌,两指一掰,锁裂开一道口,她随手把门推开。 “出来。”她说。 没有人动。 “出来。”她又说了一遍,“我们不是矿上的。” 先站起来的是个老头,手背上的号是4。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才往前迈一步。 一个矿头站在门口,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根电棍。他正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往黑巷子里推。 “走前头。”矿头说,“听见动静就喊。” 男孩的腿在抖,走了三步,停住。 “走啊。”矿头把电棍举起来,“你手上那颗晶还没挖够。” 唐芸从铁栅那边翻过来。她一只手抓住矿头的后颈,把人提起来,脸按在墙上那簇灰晶旁边。灰晶会烧。矿头的手先抖,接着是胳膊,皮肤底下的纹一条一条亮起来,从手腕爬到肩膀。他叫起来,叫得像被开水浇了。晶簇贴着他的脸,白的地方开始往下沉,像化。 “1号到13号。”唐芸的声音很平,“谁给他们编的号?” 老头在旁边说:“他。一天挖不够,就往黑巷子里推一个。” “你想让人替你探路。”唐芸把手往上抬了半寸,“你自己先探。” 矿头挣了两下,被按在墙上脱了力,昏了过去。唐芸把他扔在地上,回头对铁皮屋里的人说:“出来。手上有编号的,都出来。” 侧井往上是一条窄竖井,壁上钉着脚钉。贺骁先上去,把绳子放下来。二十来个人一个一个往上爬。爬到一半,有两个不动了。江月顺着绳子上去,把手按在他们胸口,说了一句“没水了”,把人从绳子上摘下来,交给下面的人托着。 男孩最后才动。他一条腿在斜道里被划开,走一步,鞋里往外渗血。苏叶把他抱到绳子底下,一手托着他的腿,一手先按住伤口,根须从她指缝里进去,把血止在皮肤下面。 “上去再包。”她说。 石砺最后一个上。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把歪掉的脚钉一个一个按回岩缝里。 灰雨之后的第280天早上,他们从洞口出来。天灰着,山下的雾还没散。铁皮屋里带出来的灰晶称了称,26斤。那两个不动的人埋在洞口底下的废渣里,没有名字,只有手背上的6和9。 被救的人坐在洞口,靠着石头喝水。一个中年男人喝了两口,抬起头。 “你们救我们,没用。” 苏叶蹲在他前面:“什么意思?” “我们这批是赤砂镇不要的。”那人说,“赤砂镇那边,一天埋三十个人。你们要往南走,就绕开它。”

第十九章 赤砂

赤砂镇在地图上是个水库管理站。公路到镇口就断了,柏油裂成一块一块,缝里长着草。灰雨之后的第290天,天亮前,六个人趴在镇子东边的土坡上。风从镇里往坡上吹,带铁锈味,还有一点甜的味。 围栏有三层,铁丝网,网高四米。网上挂着一排空罐头,风一吹就响。四角各立一根水泥柱,柱顶上装着探照灯,灯罩朝下扣着,天黑了才开。 “铃。”贺骁说,“挂铃。谁碰网,满镇都听得见。” 集装箱堆在原来的停车场里,两层,三十来个。每个箱门上有白漆刷的编号,从1到70几。二层的人从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箱壁上钻着小孔,是通风的,也像枪孔。 “人不少。”苏叶说。 “一箱塞8个。”贺骁说,“手背上都有号。”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贺骁说,“昨晚少一个,今早又少两个。” 贺骁绕到镇南,半个钟头后爬回来,趴在陇晨旁边喘气,一句一句报:“西边有水塔,塔下一台抽水机,柴油机,露天摆着。北边仓库门口5辆车,两辆有油。广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喇叭。岗3个,都在东边。” “再跑一趟。”陇晨说。 “行行行。” “灯。”陇晨说,“探照灯什么规矩?” “两盏,对角摆。”贺骁说,“南边那盏坏的,转半圈就卡一下,卡一下要停两三个数。” “多久转一圈?” “半个钟头。” 太阳出来以后,广场上开始上人。集装箱的门一个一个打开,人从里面出来,排成四列,手背上的号朝外。有人拿着本子从头走到尾,念号。被念到的往前一步,没被念到的往后退一步。退出来的那些,被两个持棍的带走了。 “划掉的。”贺骁压低声音,“划掉就不再念了。” 广场东边搭着一个棚子,棚底下堆着灰晶,麻袋装着,袋口用铁丝扎住。棚门口摆一张桌子,两个人在那儿过秤,交晶的排在队里,交完在桌上按一个手印。 “按袋收。”贺骁说,“一袋换一天的口粮。” 江月把手按在土里,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北边那一片箱子里,水还在动。”她说,“300多口人,活着的。” “记着。”陇晨说。 常桀在广场上。40岁,黑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只手不提东西,一直半握着。有人从集装箱里拖出一个来。那人脚上戴着铁镣,走两步,停一步。常桀抬了一下手。铁镣开了——不是断,是抽开。铁在他手里散成一根一根细丝,顺着他的胳膊绕上去。那人跪在地上,腿上没流一滴血。铁没了,肉还在。 “谁还想走?”常桀笑着问。 没有人说话。人群里有个年轻的举了手。他举得不高,两只指头,手一直抖。 “我走。”他说。 常桀笑了一下。他手上那些细丝落下去,从那个人的脚踝绕上去,绕到膝盖。那人叫了一声,倒下去,不动了。 “走不了,就干活。”常桀把剩下的细丝松开,往地上一撒,堆成一小团。 镇口立着8根木桩。新来的觉醒者排队站在二十步外,手里攥着铁片、螺丝刀、半截钢筋。桩上绑着人。 “扔。”旁边有人喊。 铁片飞过去,钉在桩上,钉在腿上,钉在肩膀上。边上一个人拿本子记数:中了3,两个打在腿上,一个打在身上。一个新人手滑,铁片飞歪了,削掉旁边人半只耳朵。旁边的人一脚把他踹倒,又拽着衣领把他拖起来,塞回队里。 “再来。” 唐芸在坡上看着,手指在地上抠出一道印子。“这么练出来的兵,上阵先跪。”她说。 “他们不上阵。”陇晨说,“他们只练。” “练完了卖。” 那天下午,六个人缩在坡背面一条废渠里。陇晨把一张纸摊开,是磐石给的矿洞图,翻过来画。 “三样。”他说,“水,晶,车。” “水塔下面有水。”江月说,“抽水机的进水管在塔根。管子里有水在动,我顺着动的地方走,能把它掐住。” “掐不住呢?”贺骁问。 “掐不住就烧。”唐芸说,“柴油机露天摆着,一桶油浇上去。” “车归我。”她又说,“刃我能拉长,轴我切得断。5辆车加一个油罐,先废掉6条轴,他们一步也走不远。” “仓库的晶呢?”苏叶问。 “烧。”陇晨说。 “仓库里有人。” “开打之前,箱子先开。”陇晨说,“15个一层的锁,贺骁跑一趟全撬了。二层上不去,梯子唐芸焊一根。” “墙我起。”石砺说。 “你起墙。”陇晨说,“东口到广场这一段两条街。常桀一出来,你把第一条街封一半。” 苏叶把两根干枝在手里转了转:“火烧起来,300多口人往哪走?” “往北。”陇晨说,“北边没岗。菜地那片,铁丝网只有一层。” “一层也是网。” “有我在前头。”唐芸说。 苏叶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今晚先断晶。”陇晨把纸折起来,“三夜,三样。” “打起来里头有多少人?”苏叶问。 “能动的50来个。”贺骁说,“能打的20来个,觉醒的10个上下。” “10个里有多少围着他?”陇晨问。 “打起来才知道。”贺骁挠了一下头,“反正他在哪儿,人就往哪儿堆。” 天黑以后,第一堆火起来了。不是他们点的。是唐芸浇的油。仓库外面那垛油桶烧起来一半,火舌往上舔,烟顺着风往镇里灌。广场上的灯灭了。人开始跑,罐头铃响成一片。 陇晨从土坡上站起来。 常桀没跑。他从火光里出来,站在广场中间,抬头往镇外看。隔着两百多米和一层火,两个人对上了眼。常桀抬起手。镇口一根铁桩从地里被拔出来,横着飞过围栏,插在坡下的土里,还在晃。 喇叭响了。里面开始念一串编号。

第二十章 并肩

灰雨之后的第300天,天没亮。赤砂镇已经乱了三天。第一夜,仓库那堆灰晶烧成一片白渣,风一吹就散。第二夜,水塔下面的进水管被人掐断在一个弯头上,第二天他们接了回去;第三夜连抽水机一起烧了,水塔见了底,水从塔根的裂缝里往下渗。5辆车烧了4辆,剩下那一辆横在广场上,车门开着,油早被人接走了。 箱子是开打之前就撬开的。锁从外面掰断,门自己朝里开。三天里往北走了一百多口人,剩下的一步不肯动,说走出去也是死在路上。他们没劝。围栏那段被推倒的缺口在东边。六个人从缺口里进去。这套配合他们在荒镇练过,在石桥镇练过,在柳村练过。谁站在第几拍上做什么,不用喊。 他们刚进东口第一条街,天就黑了。不是天黑。是铁砂。铁砂从街上那片看不见的空里浮起来,粒细,密得像雾。常桀站在街的尽头,两只手抬着。围栏的铁丝、集装箱的箱皮、车皮、水管、屋顶的铁皮、地上的铁钉——一层一层往里剥。剥下来的铁在半空里磨,磨成砂。铁砂打在墙上,墙皮一块一块掉。打在石砺的土墙上,墙面上被刮出一道一道白沟。 “墙。”陇晨说。 石砺两只手往地上一压。两条街的地面立起来,前后两面,一人半高,往前推。铁砂撞在土墙上,慢下去,从墙顶上翻过来。 “低点。”唐芸从土墙后面钻出去,手里拖出来一条刃,两米二。“低头。”她把刃横着扫过去。铁砂撞在刃上,撞出火星,从中间分开,往两边走。分开的铁砂落在地上,堆成两条黑线。 “左边3个,右边2个。”江月跪在墙后,两只手插进地上的水洼,“左边那3个在动,右边的不动。” “右边在等我们。”唐芸说,“左边我来。” 江月手一抬。水从洼里升起来,成一条弧,横在前头,散开,把铁砂打湿。铁砂一湿就抱团,砸下来,砸出一个个小坑,不飞了。 铁砂在半空里分了几束,像几根鞭子,一根一根往下抽。贺骁从墙后蹿出去,从两束中间穿过去,引着一束往围栏的水泥柱上撞。柱子断了,墩子塌下来。他肩上还扛着一个人——桩上绑着的那个,肩膀被刮掉一块,还在喘。 “人先扔屋里。”唐芸喊。 贺骁把人扔进一间空屋,转身又出去。他的鞋底被铁砂磨掉一层,跑起来在水泥地上打滑。 苏叶在土墙后面。她鼻子里的味是铁和血,眼里进了一层细砂,眼泪往下流,她没擦。她一直看着石砺。石砺那两面墙塌了两次,又立起来两次;第三次立起来的时候,他左手一直压在肚子上。 石砺两面墙撑了不到一刻钟。铁砂里那些细的绕过墙角,贴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然后它们擦过他腰侧旧伤的位置。那道旧伤是灰雨之后第192天留下的。铁砂在伤口缝边聚成一团,擦得皮肤发烫。石砺的墙从他手里塌下去,土块落在地上,碎得像干了的饼。他跪下去。两条胳膊撑着地,没出声。 苏叶跑过去。她一只膝盖砸在他腰侧,两只手按在那道口子上。藤从她掌心长出来,根须钻进伤口周围,顺着肉一层一层往里找,把铁砂一粒一粒往外推。推到第7粒,她的脸白下去,胳膊上的纹暗了一半。 “石砺。”她说,“听着。” 石砺张了一下嘴。他说了两个字:“……疼。” 常桀在街尽头把手翻过来。满天铁砂开始往回收,往中间绞,织成一张网。网的眼里挂着从人身上刮下来的碎屑。他要把整条街收进去。 陇晨把两只手都抬起来。雷从左手出去,冰从右手出去。霜从脚底下爬到网上,冻住网结;电顺着铁砂走——铁砂连着铁砂,整张网就是一根线。电顺着这根线往回走,走到织网的那只手上。街上亮了三秒钟。等光落下去,陇晨右手里那点感觉已经没了。胳膊还在,手还在,可那不是他的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还抬着,五根手指伸直了,他自己看不出来。 常桀把网收回一半,那半边收不动的挂在他胳膊上,红着。苏叶站起身。她抬起手,火从掌心送进去,顺着网眼往上烧。网眼里那层细的、干的先着。铁粉一粒一粒亮起来,从下往上,蓝白色的光在网里走,一片一片炸开。火顺着网,走到常桀身上。他跪下去,两只手还抬着,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仓库那边,曹敬从门口跑出来,满脸是灰,怀里抱着一个铁盒。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地上拱起半截土墙,土墙刚起到膝盖高就被铁砂扫平。北边那排烧软了的铁架倒下来,把他压在下面,只剩一条腿露在外面。 天亮了。火没灭,烧在街上,烟往西飘。六个人从火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没往镇里走,只沿着路往西。从集装箱那边也出来一些人。他们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堆火,谁也没往前。 唐芸把那辆没烧的车的油放了半箱,钥匙扔给一个瘦个子。“往北。”她说,“网只有一层。” 石砺走得很慢,手压在肚子上,一步一步。苏叶在他左边,脸还是白的。江月走得比平时慢,肋下那口气吸一下停一下。陇晨的右臂垂着,跟着走,晃。 “去哪儿?”苏叶问。 “哪儿有活人,去哪儿。”陇晨说。 唐芸背包侧面挂着那块铜牌。走一步,撞一下,撞在腰侧的焊枪上。走出镇口的时候,喇叭还在响,念新的悬赏。风把声音吹得一段一段的。 贺骁走在最前头。他回过头来喊。“灰雨小队,走了。” 六个人并肩走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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