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词元余额不足?我说话不要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6:38:11

第一章 前言

这是座普通的城市。只有一样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说话要钱。

每个孩子出生登记那天,语言档案自动开立。协议默认签署,监护人代为同意。正本存在清音的档案库,纸的,查阅按页收费。

八百万人背得最熟的是价目。价目是口口相传下来的,传了几十年,早就统一了。

下面是那份协议里最要紧的八条。顺序按街上的叫法排,不按原文。

一、按音节算费用,一个音节三毛二。

二、写在纸上、发在屏上的,标点另算。句号一块,逗号五毛。嘴里说出来的不算标点。

三、引用别人的原话,不计费。

四、情绪附加一倍半。带哭、带笑、带火,都算情绪。

五、音量附加一成二。喊叫加钱。

六、脏话八倍。

七、余额不够,发不出声。欠费满九十天,进哑籍。哑籍的人张得开嘴,出不来音。想恢复,一年四千二。复通只管出声,说的话照样按音节收。

八、没结算过的话,不算语言,算废料。废料归拾话人。

第三条人人都试过。十个人试,十个被扣了钱。

系统只认入过账的原话。所谓入账,就是有人在你前面替这句话付过一次费,把它录进公共语料库,库定时清理。协议上写的是结算,街面上叫入账。穷人想说的话没人替他付钱,就不算入账。

所以街上有句话:第三条是句好话,用不上。

能白念的,只有花了钱的人说过的那些话。

八条底下,还有一行字。这行字不在摘要本里,也不在价目屏上。

全城八百万人,看见过这行字的,只有一个。

第二章 我说话不要钱

六点五十,陈默在巷口买早饭。

蒸笼一掀,一团白汽扑到脸上。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回去。铁皮台子上落了一层水,袖子蹭过去,湿了一片。

他账上两块。

队前面蹲着个跑腿的小子,二十上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冲摊主喊了一句。

「两个包子,快点。」

六个音节。柜台边那块小屏嗒了一声,一块九毛二。

小子把手机塞进兜里,接过包子就跑,跑过陈默身边,小声说了两个字。

「借过。」

两个字,六毛四。

陈默往摊前走了一步。

摊主抬眼看他,抬起手,比了个二。

陈默张开嘴。

「两个包子。」

四个音节。

屏上跳了一行。

陈默 引用 4 词元(豁免) 0.00 元

摊主往那块屏上看了一眼。「能这么用的,就那几句。」

这句话是刚才那个跑腿的小子说的。四个字,一块二毛八,那小子刚付过钱,所以入了账。陈默把它捡起来,原样念了一遍。

这个就叫引用。

「三块。」摊主说。

陈默从裤兜里摸出三块,纸币有点潮。

一句话就一块二毛八,两个包子才三块。这事他想了很久,都觉得不合理。

摊主把两个包子夹出来,裹了张纸,递过去。

「热不热。」

三个音节,九毛六。这是他自己的钱,自己掏。

他一天卖三百来个包子,这句「热不热」是他的口头禅,可以重复使用。加上「三块」「慢走」……这是他一天里唯一舍得花的钱。

省了,摊子就冷清了,说不定客人第二天就不来了。

陈默没有开口。他抬手指了指蒸笼,又摇了下头。

摊主懂了,笑了一声。没说出来,两个字,得六毛四。

陈默接过包子,纸袋烫手,油从底下洇出来一小片。

他咬了一口,站在摊子边上吃。

三块买了两个包子,一句话花了零。

他不太习惯说话不花钱。

他要说的话,多数没人替他付过钱。

这三年他摸出一套活法。能不说的就不说。非得说的,先在手机上打好,不打标点,把屏转给人看。

句号一块,逗号五毛。他手机里那条备忘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标点,三百多个字,读起来得自己断。全城的人都这么打字。早高峰的地铁上,一整节车厢没有一个人说话,几百块屏幕亮着,全是连成一片的字。

开口就是钱。

所以他学会了捡。

捡有两种。别人说出口的,付过钱,捡起来叫引用。没出口的,飘在空气里,捡起来叫拾话。拾话人只有他一个。

捡来的东西值多少钱,他背得比价目还熟。

巷口那块屏每天早上滚一遍价目。

【今日词元基准价 0.32 元/音节 / 标点 1.00 元 / 情绪附加 1.5 倍 / 音量附加 1.2 倍 / 脏话 8 倍】

【哑籍复通 4200 元/年】

陈默看了三年,还是觉得最后那一行是个笑话。四千二,他一年工钱的一成多。几万多个哑籍,肯掏这个钱的没几个。

七点二十,陈默进了分拣车间。

传送带已经在转了,纸箱一层压一层过去,胶带撕开的声音像撕布。屋顶的排风扇坏了半个月,粉尘在光柱里浮着,落在眉毛上,用手一抹就是一道白印。

昨天迟到四分钟,罚了二十块。

扣完,账上钱又快用光了。

车间门口有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本月的罚款统计。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一行一个,后面跟着金额。金额最多的那个名字在上面,叫刘满仓,上个月扣了六十块。刘满仓就是三个月前刚来的那个小子,二十出头,话多,一天到晚跟人打招呼,谁进来他都喊一声哥。

这个月他学乖了。进门不喊人,点点头。

车间三号线上有五个哑籍。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三十一,都没名字,工牌上只有编号。他们搬箱子,一个字不说,一天搬十一个小时。其中那个六十多的姓周,别人喊他哑叔,喊他的时候他不回头,得走到他跟前拍一下肩膀。

哑叔一个月两千四。报表上,一个人三千八。中间那一千四,是站里的。一个人差一千四,五个人就是七千。

老曹的终端板上有一张表,这五个人占一行,写着「特殊用工,月均两千四」,后面一列是「折算三千八」。这一列的字比别的列小一号。

陈默去年替哑叔领过一次工资。钱是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出来的,湿的,带着手汗,数了三遍,两千四,一张不多。

哑叔接过钱,冲他拱了拱手。

那双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陈默一直没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陈默往自己的工位走,路过粉碎间,老李正蹲在门口啃馒头。老李五十四,粉碎间干了十一年,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十句,句句都是「让一下」「放下」「推走」。他嘴上有一道旧口子,说话的时候那道口子会跟着动。老李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陈默摇头。

「吃了。」老李说,「我看你今天要吃亏。」

早会七点半,三十七个人站成三排。

老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终端板。板子的边角磨得发亮,他习惯用板子敲自己的手心,一下一下,敲到人站齐为止。

「昨天账上少了八斤。」他说,眼睛扫过第二排,「陈默,你分的。」

陈默往前站了一步。

「你道歉。」

陈默没有开口。道歉意味着他得花钱。

「怎么不说话。」老曹看着他,「账上没数了?」

陈默点了点头。

老曹笑了一声,笑得很大。后面有几个人跟着笑,跟着笑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废物。」他说,「连字都说不出来。」

「说啊。」

车间里三十七个人,一起低下头。有人的鞋尖往回收了半寸。

后排有个女人小声说了句,「曹哥,他上个月可是加班了。」

是老马家的,四十二,孩子在读初三。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一,话费控制在六十块以内。她敢开口,是因为这半句她算过,九个音节,两块八毛八。她掏得起。

老曹转过头。

「谁说的。」

没有人应。

「替他说话的,一起罚站。」

那个女人也低下了头。

陈默张开嘴。

「我。」

这个字是老曹三秒前说过的,付过钱。后面没有了,那个字卡在舌头上,他咬住了,咬得腮帮子发酸。

「站到明天早上。」老曹说,「说得出我,说不出我错了。你就站着。」

陈默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从七点半站到九点四十。

头四十分钟,腿还是他自己的。后来两条腿像灌了水泥,膝盖发木,脚底板一下一下地跳。传送带在左手边转,纸箱过去一只,他数一只,数到一千多就不数了。他工作服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那是小时候他妈在厂里食堂烧火,他去接,一锅热汤从灶台边滑下来。他妈抱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一路上喊他的名字,喊了几十遍。

那是他记得的,他妈说话最多的一天。

他妈是三年前进的哑籍。

那年他爸在外面欠了十万,人跑了。债主找上门,三个人,站在门口不进,脚踩着门槛。

他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知道。」她想说的是这四个字。但她知道他们肯定不信。

那三个债主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她一个字没说出来,就一直把手按在门框上。人走了,木头上留着一小片汗印,第二天还在。

但是她账上本来就没钱了,后面连说的话都付不起了,欠费满九十天,进哑籍。

那三个债主长什么样,陈默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门框。

他那时候二十六岁,当着临时工,一个月九百。他站在门里,看着那三个人离开,一句话没说。

复通一年四千二,后来他开始攒钱,第一年攒够了,他去问,人家说,复通要排队,队排到三个月后。等第二年排到了,他妈在窗口前面站了半天,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回来了。

她不想说。

或者说,她觉得不值得。

粉碎间的老李推着车从过道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站直点。」

陈默把腰挺了一下。那个「嗯」他说不起。

九点四十,老曹背着手从过道走过去,嘴里哼着歌。

那支歌陈默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听见的是老曹刚咽回去的半句:三号线上五个哑籍,一个月省七千,账上照三千八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没出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一层,很薄,还飘在他嘴边。

陈默把两只手从裤缝上放下来。

他张开嘴。账上八分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废料不用花钱。

系统先看出处。没进过计价系统的话,就是废料,归拾话人。拾话人念废料,不算自己说的,一个字不收。

这拾话人不是职称。不考,不评,也不发证。系统认你,你就是。

「三号线上五个哑籍,一个月省七千,账上照三千八报。」

这话老曹刚说过,说完咽了回去。陈默把它捡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吹干净,念了一遍。

墙上的计价屏跳了一下。

陈默 认领废料 21 词元(豁免)

老曹回过头。

「你说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

陈默抬起手,指了指屏幕。

老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停在最底下,一动不动。

「零?」他说,「你怎么可能零?你刚才说了二十多个字!」

陈默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老曹。

老曹的呼吸粗了。

「你他妈造谣。」

粉碎间的门开了。老李推着车出来,车没停稳就撒了手,铁轮子在水泥地上歪了一下。

「我给他充一百!」

他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码。终端响了一声。

【陈默,编号4471,充值 100.00 元。余额 100.08 元。】

一百块。老李一个月工资三千三,一百块是他接近一天的工钱。他充完,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眼睛看着老曹,一句话没说。

陈默清了一下嗓子。

「站长。」

「你他妈想干什么。」

「我引用。」

「什么?」

「你刚才在过道里说的。」陈默说,「说了,没出声。」

三十七个人一起抬头。

「你说,三号线上五个哑籍,一个月省七千,账上照三千八报。」

车间的空气一下子干了。传送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没人去开。

老曹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转青。

「造谣。」

「我没造谣。」陈默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计价屏。

屏幕上多了一行。

陈默 今日自述 23 词元

「刚才那二十一个字,扣了零。」

「零。」老曹的嗓子有点劈,「怎么可能是零。」

「规则三。」陈默说,「《语言服务总协议》第三十九条。」

「什么协议。」

「每个人出生那天,字籍登记的时候签的那份。」

「我没签过。」

「你签了。登记那台机器的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勾,默认打好的,灰的,字很小。」

老曹的嘴张了一下。

「要取消,那你就上不了户口。」

「这条谁不知道。」老曹把话抢回去,「引用别人的原话不收钱。我八岁就会背。」

「你背的是十个字。」陈默说,「摘要本上那十个字。」

「十个字后面还有什么。」

车间里静下来。传送带早就停了。

「系统只认入过账的原话。」陈默说,「一句话得有你知道的人替它付过一次费,录进公共语料库,才算原话。没入账的,你念一遍,一个音节还是三毛二。」

「全城一天说三千万句话。知道有谁替它们付过钱的,不到一成。」

「剩下九成,谁说谁掏钱。」

「所以第三条人人会背,人人用不上。」

老曹的脸上有东西在动。他没有接。

「那你怎么用上的。」

问这话的是后排,不知道是谁。

「我花钱看的。」

「看个合同还花钱。」

「合同不要钱。」陈默说,「你签的时候,人家给你一本摘要本,两页纸。摘要里只有前八条。」

「剩下的,存在清音的档案库,纸的,要另外调。按页收费,整本四十一页,花了我当时九成的钱,五百二十四块八。」

「调正本之前,还得先签一张确认单。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查阅正本后,本人语言档案的全部条款即时生效。」

「摘要本八条,正本多出三十条。全城八百万人,调过正本的没几个。」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接。

「五百多块。」老曹笑了一下,「那是你钱少,我花账户得九成钱那数目得吓死你,一本破合同,谁看。」

「我看了。」

陈默的声音没有提高。

他没有说的是,他们调档案,都是为别的事。打官司,分房子,查债。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一页,就合上了。四十一页,翻到后面的没几个。何况翻完了,还得替翻出来的东西,背一辈子。

可我还是翻了。第三十九页,就一行印刷的字。引用别人的原话,不计费。跟摘要本上一模一样,标点都没差。这十个字,我八岁也会背。十个字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写的。

陈默停了一下。

「入账可自为,不问出身。」

老曹张开嘴,没有出声。

「九个字。」陈默说,「谁都看得懂。」

车间里没有人动。

「你也可以引用我。」他看着老曹,「不要钱。」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憋回去了。

三排左数第五个,刘满仓,那个刚来三个月、上个月被扣最多的年轻人,忽然抬手拍了两下。

老曹瞪过去。

他把手放下,过了两秒,又抬起来。

这次是四个人在拍。

老曹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

「我还听见一句。」

那只手停在半空。

「你刚才想的是,这小子要是没了,账就平了。」

老曹退了一步,脚跟撞到分拣台的铁腿,响了一声。

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老曹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涉及泄露公司内部信息,你被解除了。」

「我泄露的是你没说出口的信息。」

「系统里有。」老曹把终端转过来,「三分钟前我特地把它录进去了。你泄露公司内部信息,白纸黑字。」

陈默看了一眼。

【录入人 曹××】

陈默笑了。

「谢谢。」

「什么。」

「你自己替它付了钱。」陈默说,「它入账了。从这一刻起,谁念它都不收钱。」

老曹的脸僵在那儿。

「可录入人是你。」陈默说,「你能撤。你撤了,这句话就回到你名下,让我来帮你把」

他在终端上按了一下。

【陈默,编号4471,买断 21 词元,扣费 6.72 元。本条语料已公开。】

六块七毛二。他账上原本一百来块,这一下花掉一大半了。

「付完了。」他抬起头,

后排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谁念都不收钱。」他说,「只要今天在这认我的人。」

没人知道的是,办公室的门在刚才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灰西装,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很薄的文件夹,薄得能透光。她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三十七个人没一个发现她进来。她的鞋跟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你叫什么。」

「陈默。」

「清音集团,苏黎。」她把文件夹翻开,「从今天起,这个分拣站由你负责。」

车间里静了两秒。

「什么?」老曹的声音变了。

「曹建明,调离岗位。」苏黎没有看他,「明天上午九点,交接。」

「凭什么!」

「凭他站在那儿说的那两句话,这个站的账,从这个月起就做不平了。」苏黎合上文件夹,「凭你三分钟前自己录进去的那句话。」

老曹的脸一下子白了。

「公司听到了?」

「公司不用听。」苏黎说,「公司只看账。」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对了,交接会上你要做个检讨。」她说,「三百字,自己付钱。」

老曹站在那儿,嘴张了张。

三百字,九十六块。相当于一周的伙食费了。

「我。」

他说了一个字。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三十七个人看着他。

有人笑了,笑出了声。

十点半,苏黎在车间门口递给陈默一张卡。

卡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370000。

「这是预付。」她说,「有人要买你的废料库。」

陈默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他一年才挣四万多。他算了三遍,算不出怎么把这三十七万花完。

但是他把卡推了回去。

苏黎愣了一下。

「你知道三十七万是多少吗。」

「知道。」陈默说,「三百七十万我也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卖的是别人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不是我的。」

苏黎看了他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开一家店。」

「什么店。」

「全城唯一一家,说话不要钱的店。」

苏黎没说话。

「你刚给了我三十七万。」陈默把卡又拿了回来,捏在手里,「够开店了吧。」

苏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钱是定金。」她说,「协议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找我签。」

陈默低头看那张卡,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清音集团 言语资源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默把站长工牌挂在了老李脖子上。

「我干不了。」

「你粉碎间干了十一年,最清楚谁在偷懒。」

「我说话不好听。」

「你现在不用好听。你现在要算得清。」

老李把工牌塞进怀里,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呢。」

「我出去开个店。说话不要钱的店。」

老李愣了两秒,笑了,笑得眼睛都挤没了。

「你他娘的。」

九点,他去了十七楼。

会议室的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顾问协议,一年期,月薪五千。一份是废料库收购协议,金额那一栏空着。

他签了第一份,把第二份推了回去。

三十七万当天到账。钱是定金,协议空着,那句话一直在那儿等他。

工牌是下午送来的,照片上的他眼睛没睁开。

陈默坐在店里,把卡翻过来,又翻回去。

清音为什么要给他三十七万?这是买断他的钱。可不签协议,钱就这么悬着,反而是留了个钩子。

钱包夹层里有一张纸,是三年前那张确认单,纸边磨毛了。

他正要合上,忽然想起苏黎走出门的时候,嘴边飘着半句话,很轻,他差点没听见。

三个月。

他不知道这个数从哪天算起。可他记住了。

第三章 白说

签完协议第三天,店开在城中村西头。

一间十二平米的门面,原来的招牌是「老李修鞋」。陈默刷了三遍白漆,太阳底下还是能看见底下那四个字的影子。他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白说。

老李下了班过来,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他往里搬货架。巷子里有人在炸油条,油烟卷过来,混着烟味。

抽到一半,他问了一句。

「我一直想问。」

「问。」

「那五百二十四块八,你攒了这么久就这么用了。」

陈默把货架摆正。

「我要帮我妈复通,多少都要试着去做。」

老李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那时候怎么攒的。」

「打零工,我还把爸留下的一台收音机卖了。」

「你爸那台收音机。」

「你见过?」

「没见过。」老李说,「你妈提过。她说那台机器比你岁数大。」

「她一直没卖。」

「嗯。」

「你卖了。」

陈默没接话,看着巷子对面晾在绳子上的一件衣服,风一来,鼓一下。

那台收音机是红灯牌的,木壳,右上角磕掉一块。他妈说,那是你爸留下的。他爸在的时候,每天晚饭后拧开,听天气预报,听完不关,让它自己响到没电。他妈嫌吵,说费电。他爸就说,电费我掏。

这些话陈默听他妈讲过很多遍。讲的时候她从不抬头,一边择菜一边讲,讲完接着择菜,好像那不是她自己的事。

他从小听这些话长大,可他从没见过说这些话的人。

卖的时候,收旧货的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给了两百。陈默问,这机器还能响吗。收旧货的说,能响,就是没人听了。

老李看着地上,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们收这么贵。」老李问。

「档案太多了,里面还是纸质的,找要耗费非常大人力。这是他们给的理由。」

「收这个钱,回不了看档案的本。是让会看的人先掂量掂量。」

老李把烟掐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要是跟她说了呢。」

「她不会知道。」陈默说,「她三年没说话了。」

老李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那这店,得开。」

开业前一晚,陈默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十二点。

柜台上摆着一把裁好的小纸条,一共四十八张。他从废料库的旧语料里挑字,一句一句抄下来。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小,一张纸条上一句。

他挑的第一句是「今天的菜咸了」。

第二句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三句是「我在」。

挑到第四十七张,他停了一下。最后一张上写的是「你先吃」。

这句话是他妈以前每天说的话。三个字。他在这三个字上坐了很久,最后把纸条叠起来,没放进筐里,塞进了自己口袋。

裁了四十八张,抽走一张。

开业第一天,他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

门口围了一群人看着。

他把筐里的纸条又数了一遍,四十七张,肯定够了。

价目表贴在门框上,红纸黑字。

说一句,五块。骂人,八块。表白,十二块。道歉,三块。想不出来的,我替你想,加两块。

价目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老李拿红笔添的。

卖话。买一句,给你念一辈子。

柜台下面搁着三个竹筐,一筐散字,一筐空纸条,笔插在中间那个筐里。

隔壁卖炒粉的老赵探过头来。

「八块能买什么。」

「买你那句话入账。」

老赵低头看那三个筐。

「我骂的那句,是我的。」

「你的。」

「入账是什么意思。」

「我把它录进永久库里。录完,这句话是全城的,谁念都不收钱。」

「包括我。」

「包括你,一辈子。」

「那你赚什么。」

「录一句,成本三块二。」陈默说,「剩下的,是我的。」

老赵往门外看了一眼。

「怎么录。」

「废料归我。」陈默说,「没结算过的话,归拾话人。归我的,我自己就能归档。」

老赵站在门口想了半分钟。

「那我骂的话,明天全城都能念。」

「能。」

「我媳妇也能听见。」

「能。」

老赵的脸僵了一下。

「那我不念了。」

「也可以。」陈默说,「那句话本来就是你的。你不入账,谁也不知道你说过。」

老赵回去翻了两下锅,又探出头来。

「那就让她天天听见。」

「八块。明天。」

「明天十块。」

「你这不是坑人。」

「八块是今天的价。」陈默说,「今天只有你一个来骂。明天来骂的就不止你一个。」

老赵看了他一眼,回去炒粉了。铁锅颠得比刚才更响。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她扶着门框进来,怀里抱着个铁皮盒。盒子四角磨圆了,磕掉一块漆,露出里面的铁。

「同志,我给我儿子说句话。」

陈默抬头。这老太太他见过,上个月在回收站门口。

「说什么。」

「你念,我学。」

陈默看着她的手。她还是抖。

「十二块,表白价。」

老太太数出十二块,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摆成一条直线。

陈默从筐里翻出一张纸条,七个字,摊在手心。他念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他把纸条递过去。她接住,手指在字上摸了一遍。

老太太跟着念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稳了。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年。

她说完,站在那儿哭了。

哭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屏。屏上刚才跳了一行。

老太太 引用 7 词元(豁免) 0.00 元

她看了两遍。

「不要钱。」

「您念的是入了账的。」陈默说,「不收钱的是这一句。」

「谁说的。」

「不知道。库里只有号,没有名字。」

老太太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那我这句话,」她说,「算谁的。」

陈默没有答上来。

老太太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不识字。」

四个字,一块二毛八。她自己付的。

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铁皮盒,扣好,抱在怀里。

「十二块我付得不冤。」她说,「谢谢。」

十个字,扣了她三块二。

出了巷子,她骂了一句。骂的是她自己,骂她三年没敢说那句话。

第二个客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下夜班的样子,眼睛底下两片青。

她站在柜台前面,站了半分钟。

「有没有,我不干了。」

「有。」

「多少钱。」

「五块。」

她掏出五块,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

「我还要一句,我干得挺好的。」

「十二块。」

「这句为什么贵。」

「夸自己的算表白。」

她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睛红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那我买。」

她把十二块推过来。陈默给她写了两张,字写得比刚才大。

她拿着纸条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先念后一张。

「我干得挺好的。」

念完,她坐了十几秒,才念前一张。

「我不干了。」

念完,她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回过头,冲店里点了下头。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个小男孩。

他蹲在摊前看了很久,手一直在兜里,没掏出来。

「叔叔,有没有我爸回来了。」

「有。五块。」

「叔叔,不是这句。」小男孩说,「有没有,我爸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

陈默停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柜台底下那筐散字端出来,一张一张翻。

翻了很久。

「有吗。」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找找。」

翻到筐底,他停住了。

有一张纸,边上有一道折痕,字是圆珠笔写的,油墨洇开了一片。纸背面有几个指印,按得很淡。

上面写的是,我会回来的。

「是这句吗。」

「是这句。」

小男孩伸手来接。

陈默没有给。

「这句不是你爸说的。」他说,「是六年前一个男人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人不姓陈。」

小男孩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要听的不是你爸那一句。」陈默说,「你要听的是有人这么说过。」

小男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也是有人说过。」

「对。」

陈默把纸条递过去。

小男孩接住,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数了半天,数出三块二。硬币在手里捂得发热,有一枚是五毛的,边上磨得发亮。

「差一块八。」

「下次给。」

「我不来了。」小男孩说,「我妈要搬走。」

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摆得跟刚才那个老太太一样直。

「叔,我能不能不念。」

「能。」

「我拿回去,等我长大一点再念。」

「嗯。」

小男孩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胸口那个兜,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鞠了个躬。

那头磕得很低,几乎跟膝盖垂直。

一整天,四十多个人,卖出去三十二句,收了一百八十三块。

五块的十七句,骂人的七句,表白的二句,道歉的六句。

道歉的那六句,付钱的时候六个人都低着头。有一句是写给老婆的,念完那人把纸条撕了,扔在门口的台阶上。陈默捡回来,抹平,粘好,放回筐里。

晚上,老李过来数钱,数完抬头。

「一百八十三。」

「嗯。」

「比修鞋强。」

「修鞋一天多少。」

「三十。」

「那强多了。」

老李把钱摞好,问。

「这一天,净落多少。」

「三十二句,我一句一句买断了。」陈默说,「八十六块四。」

「买断。」

「买断之后,这句话就是全城的。谁念都不扣钱,念一百年也不扣。」

「怎么算的。」

「按词元算,不按句。」陈默说,「三十二句,一共二百七十个词元,八十六块四。」

老李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那你还剩多少。」

「九十六块六。扣房租二十,纸笔三块。」

「七十三块六。」

「七十三块六。」

老李看着那摞钱,看了很久。

「一天七十三。」

陈默把钱收进抽屉。

「那八十六块四,」老李说,「你是替他们垫的。」

「我垫的是库里的价。」陈默说,「他们付的是我挑的那一下。」

老李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有几个人,我看他们念完不走。」

「八个。」

「干嘛的。」

「站在门口听。」

「听什么。」

「听别人念。」陈默说,「他们账上不够五块。」

「听不收钱?」

「不收。」陈默说,「系统只认出声。不出声,就不进账。」

「那你不亏了。」

「不亏。」陈默说,「他们站那儿,就是招牌。」

生意第三天就火了。

火起来靠的是那些回头客回去说的。陈默一个字没宣传。

最早把这句话说出去的是那个老太太。她回到楼下,跟邻居说了一句。

那家店说话实惠。

从第四个人开始,这句话就没人再花钱了。他们说的时候,前面总先加半句,「听人说」「那边有人讲」「我表姐说」。加了那半句,就不算自己说的,算引用。

引用不要钱。

越来越多的人传这句话,源头是一个人。

第四天,清音的一个业务员来了。二十三岁,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进门先递名片,说公司很欣赏陈先生的创新模式,问他要不要申请成为「语言服务零售试点」。

「试点有什么好处。」

「有补贴。一个月八百。条件是价格按规定来,单句不低于十九块。」

陈默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我的价是五块。」

「五块不合规。」

「那我不试点。」

业务员站在那儿,脸涨红了。

「陈先生,我这也是工作。」

「我知道。」陈默说,「你要不要买一句。三块,算我请你。」

业务员没买,把名片收回去,走了。走出去二十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

第五天中午,一辆白车停在门口,下来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一身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很白,笑得很慢。后面三个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大家好,我是金口。」他对着手机说,「今天探店,看看这家传说中的白说。」

门口排队的人往两边让。

老李从后院探出头,小声问,「这人谁。」

「代说人。」陈默说,「替有钱人说话宣传的。一个字三块。」

「三块?」老李瞪眼,「他一天说两千个字,那不是六千。」

「所以你闺女打一年电话,他打一天。」

「我闺女打电话是两百四。」

「那是她不会挑时段。」

金口走进来,站在桌子前面,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小兄弟,我听说你说一句话五块。」

「对。」

「我一个字三块。」金口笑了,「我说一句你好,六块。你比我便宜一块。」

「你还没算附加费。」

「什么附加费。」

「情绪附加一倍半。」陈默说,「你刚才那句是带笑说的。带笑,九块。」

「我五块。」

「便宜四块。」

金口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你这个价,叫恶性竞争。」他说,「你把整个行业的价格打下来了,我们两百多个代说人,都要喝西北风。」

「那你们降价。」

「降价?」金口直起身子,「我们的嗓子是练出来的。一句话的情绪、停顿、气口,都是技术。」

「你一个捡垃圾的,凭什么五块?」

陈默没有回答。

他听见了。金口嘴边飘着半句灰白色的,那个老东西,给他念三万字的稿子,才给八千。

「金先生。」

「嗯?」

「我引用一句。」

金口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车里说的。」陈默说,「说了,没出声。」

「你说,那个老东西,给他念三万字才给八千。」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半秒。

然后满屏都是问号。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屏。

这句话要是从金口嘴里说出来,十五个字,收四十五块。从陈默嘴里出来,零。

差价四十五块,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全部本钱。

金口的脸色在镜头前一点一点垮下来。

「你造谣。」

「我没造谣。」陈默指了指门口那块屏。那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接了自己店的计价系统。屏上跳着。

陈默 今日已用 0 词元

「我引用的,规则第三条。」

「你这是侵犯隐私!」金口的声音抬起来了,「我要告你!」

「规则第四条。未结算的语言,不算语言。不算语言,就没有隐私。」

「它在系统里是废料。废料归拾话人。」

「我干的活,就是捡废料。」

金口站在那儿,白西装上出了一片汗。

「关掉。」他朝后面三个人喊,「都关掉!」

三个人没动。

其中一个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

「金先生。」陈默说,「你刚才又想了一句。」

「你别说了。」

「你想的是,这月的账走了私人,查不到。」

金口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被外面的人堵住了。

巷子里站着几十号人,排队的,看热闹的,一个也没让。

后面有人还开了直播。

那天下午,白说门口排队排到了街口。

陈默数了一下,至少一百多个人。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把老李叫来帮忙。老李不会说场面话,站在柜台后面像一堵墙,谁进来他就问一句「要哪句」。问得生硬,倒比客气好用。

傍晚六点,队伍散了。陈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数今天的钱。

七百四十三块。成交一百四十七个,其余的站着听了一下午,一分没收。

一百四十七句,七百四十三块,均价五块出头。

晚上八点,他关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直播平台的通知。

【您今日收到打赏 83,470.00 元。】

陈默看着这行字,站了半分钟。

他没开过直播。

后来他才知道,那三个人直播到一半,把镜头怼在门口那块收款码上,说了一句,这家店只收一次钱,你们要谢就扫这个。

几千多人扫了。

他上个月工资三千二。

今天一天,八万三。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金口。

白西装皱了,头发乱了,袖口上蹭了一道墙灰。

他走到陈默面前,站了两秒。

然后弯下腰,跪了下去。

「陈老师。」

陈默没有说话。

「我求你把视频删了。」金口低着头,「我这两百万粉丝,明天就得一直往下掉。」

「我干了九年,就靠这张嘴吃饭。」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默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早上说,我一个捡垃圾的凭什么五块。」

金口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那你现在,」陈默说,「凭什么让我删。」

金口没有说话。他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视频我不删。」陈默站起来,「但你可以来我店里打工。」

「一个月三千。」

「我教你说话不收钱。」

那天晚上,金口在白说的后院里坐了一夜。

他抽完了半包烟,天亮的时候,把白西装脱了,换上了老李给的一件旧夹克。

第二天傍晚,陈默在门口扫地。

然后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她的喉咙上有一道疤。

「妈。」

他妈没有出声。哑籍三年,她已经习惯了不说话。

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是从广告单上撕的,边上还留着半截电话号码。她不用手机打字,三年了一直用笔,一笔一笔,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印子。她展开纸,递给陈默。

纸上写着三个字。

说你爸。

陈默把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说什么。」

他妈从他手里拿过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陈念国的故事。

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第四章 今天我请

开业第八天,清音的年度语言峰会,在会展中心三楼。

门票不卖。能进场的只有三种人,股东、加盟商、记者。

陈默三种都不是。

他手里拿的是一张工牌,上面印着「言语顾问」,照片是他自己,眼睛没睁开。工牌是签顾问协议那天领的,协议期一年。这些天,他一次没来过。

会场门口摆着两排易拉宝,印着清音今年的新广告语:让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再往里走,是一条签名墙。墙上已经签满了名字,都是字,签名不要钱,这是清音唯一不计费的地方。

陈默在墙的最下面签了三个字,签得很小。

会场里坐了一千二百人。前排是股东,穿得很干净。中间是加盟商,胸牌上印着流水。最后面是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台上挂着一条横幅。

语言公平,是清音十年来的信仰。

周慕站在台中央,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我们做过统计。」他说,「这个城市有四十万人,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说不起。」

「一个母亲想对孩子说一句早点睡觉,四个字,一块两毛八。」

「一个儿子想在葬礼上说一句爸你回来把,五个字,一块六。」

「他们都掏不出这钱充值。」

台下有人点头。

「清音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人都说得起。」周慕把手抬起来,「所以我们推出了温情套餐,九块九,三十个词元。」

掌声响起来。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听着。

这段话他一句没往心里去。他听见的是周慕咽下去的那半句。

把底层套餐再涨两毛,他们不会算。

会场的灯暗下来。

大屏上放了一段短片。片子拍得很好,镜头一直在抖,像手机拍的。一个女人的侧脸,头发乱着,站在灶台前。字幕打出来:她三年没说过话。

「这是我们今年的公益案例。」周慕在台上说,「李女士,哑籍三年,今年通过清音的分期复通计划,重新开口。」

灯亮起来。

会场中间站起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新买的红毛衣,袖子有点长,挽了两道。她被引上台,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慕把话筒递过去。

「李女士,跟大家说一句。」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两个字,六毛四。清音替她付了。

掌声响起来,很整齐。

陈默看着她。

她心里那句话,他听见了。

那句话是,我儿子还在里面,我这一句是拿他的名额换的。

陈默的椅子响了一下。

他站起来。

他从最后一排往前走,穿过记者席,穿过加盟商席,走到台前。

保安伸手拦他。他把工牌举起来。

「言语顾问。」

保安让开了。

周慕在台上看见他,笑容没有变。

「这位是我们今年的言语顾问。」他说,「陈先生,您要上台说两句吗。」

「我要说三句。」

「请。」

陈默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

一千二百个人看着他。舞台侧面挂着一块计价屏,滚着在场每个人的消耗。

周慕 已用 412 词元

董事长 已用 88 词元

记者席 已用 217 词元

陈默 引用 0 词元

「第一句,我引用。」

「周经理刚才心里想的是,把底层套餐再涨两毛,他们不会算。」

台下的掌声停了。

周慕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是僵了。

「第二句,我引用。」

「二十分钟前,贵公司董事长在贵宾室说的是,哑籍是最优质的劳动力,他们不会辞职,也不会投诉。」

前排有个董事站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我是拾话人。」陈默说,「我捡你们不要的话。」

「第三句,我还是引用。」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

「这句不是周经理的,也不是董事长的。」陈默说,「这句在系统里存了三年零四个月,一直没结算。」

「我妈的。」

「她想说的是,儿子,吃饭了吗。」

一千二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前两天他妈写的那张,背面还有一行。

「我妈进哑籍三年。这三年,她一个字都没说过。」

「她进哑籍之前那半年,跟我说过的话,一共四十七个字。」

「这四十七个字,我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最想说的是四个字。这四个字今天的市价是一块二毛八。」

陈默把话筒往前拉了一点。

「一块二毛八,我请。」

他转过身,看向会场最后面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蓝布衫,白头发,喉咙上有一道疤。

是老李用三轮车把她送来的。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因为说了要钱。

陈默朝她走过去。

一千二百个人的目光跟着他,从台前一直跟到门口。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陈默说,「复通四千二,这一句一块二毛八,我一起付。」

他掏出手机,点开代付,输了两笔。

【代为复通 4200.00 元】

【代为支付 1.28 元】

「我付。」

会场里的人都转过头。

她张开嘴。

三年没说过话的嗓子,第一声很轻,很像漏气。

「儿子。」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最近好吗。」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会场第三排有个女记者,捂住嘴哭出了声。前排那个站着的董事坐了下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陈默站起来,转过身,走回台上。

「大家好。」他说,「我叫陈默,是白说的老板。」

「我这个店,开业第八天,收钱的句子一千一百句,总收入五千六百块。白念的三千七百多句,一分没收。」

「因为我说的话,都是别人没说出口的。」

「他们咽回去的,我替他们说。」

他把手举起来。

「从今天起,全城所有哑籍的人,来我这儿,第一句话不收钱。」

「不管多少句。第一句,我请。」

会场静了三秒。

然后最后排有个记者先鼓了掌。

掌声从后面一路往前推。推到前排的时候,前排那些股东也站起来了。

一千二百个人,站着鼓掌。

周慕站在台上,脸已经白了。他没有走,因为直播还在拍。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走到台口,他停下来。

「对了,周经理。」

「什么。」

「你刚才又想了一句。」

周慕没有说话。

「你想的是,豁免权是暂时的。」陈默说,「这句我不引用了,留着给你自己说。」

他走下台。

刚走两步,台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董事长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之前先看了一眼睛手机。

「周慕。」他说,「你先下来。」

「董事长,我。」

「你现在停职。」

「外面四十万人在看。」董事长把手机举了一下,屏幕上是股价,「十分钟跌了七个点。你先下来,剩下的话明天说。」

「董事长,我跟了公司十一年。」

「我知道。」董事长说,「十一年,你涨了七次套餐价。」

「今天这一句,你自己说的。」

会场里一千二百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响。掌声没有响起来。一千二百个人一起吸了一口气,又一起呼出去,那口气从前排刮到后排,把台上的横幅吹得动了一下。

周慕站在话筒前面,两只手撑着讲台。

陈默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口,扶起他妈,一步一步往外走。

两个小时后,清音发了一条公告。

区域经理周慕,因严重违反公司语言公平准则,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盘中股价跌幅扩大。

措辞比董事长在台上说的客气得多。公告下面配了一张图。

是周慕在贵宾室门口鞠躬的照片。

那天晚上,陈默的店门口站了七八十个人,都是哑籍的,谁也没进门,就站在街对面看。看了一会儿,一个接一个走了。

陈默坐在店里,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说你爸。

下面是那个名字。

他把名字抄在手上,抄了三遍,抄到最后一遍,手是抖的。

他不知道该从哪问起。三年里,他妈没说过一个字,他也没问过一句。他妈说,他爸跑了,跑得很干净,连一件衣服都没留下。

他把纸折好,按在胸口。

那天夜里他把纸摊平,才发现边角上还有一行,被折痕压住了。

一行日期。

一九九六年。

那一年,这座城的计费系统上线。

也是他出生的前一年。

他算了一下。

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名字怎么会写在一张债单上。名字这一头,他问不出东西来。得从另一头查。

第五章 一百六十万

第二天上午十点,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下来五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五十上下,一米八,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颊骨的斜疤,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他进门,没有看货架,也没有看价目表。

「谁是陈默。」

「我。」

「郑永年。做建材的。」

他把一份纸摊在柜台上。是一张对账单,最后一行写着:订单取消,损失 1,603,000。

「五天前,你这儿念了一句话。」他说,「货款先拖三个月。」

「有这事。」

「我的合作方在你这儿买东西。他站在门口听见了。」郑永年说,「第二天撤单,一百六十万。」

「那句话,是我心里想的。」

「对。」

「我心里想的,你怎么能念出来。」

「规则第四条。」陈默说,「没结算的话,算废料。废料归拾话人。」

「你念完,还补了一句。」郑永年盯着他,「你说,这是城西郑老板心里的。」

陈默想起来了。

上个礼拜四下午,他在试那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屏,把一筐散字从头念到尾,试哪些字沾了别人的指印。念到中间,他念了一句「货款先拖三个月」,念完顺手补了一句来路。他念废料时有这个毛病,怕记混了出处,会小声把来处念一遍。

那天门口排队的人里,站着一个矮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一直没进来。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他听见了。」陈默说。

「他听见了。」郑永年说,「第二天早上,他把单撤了,一句解释都没有。」

郑永年盯着他看了三秒,抬手把柜台上的三个竹筐全扫到了地上。

散字撒了一地。有几个字滚到门口,被外面排队的人踩住了。

老李从后院冲出来,一把抓住郑永年的胳膊。金口跟在后头,把老李拉开了。

「别动手。」金口说,「动手就吃亏了。」

郑永年甩开老李,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他手上有老茧,劲儿很大,陈默被拽得往前一倾。

「我厂里一百个工人。」他说,「这个月的工资,靠那一单。」

「我不管你什么规则。」

「我就问你,你念的时候,想没想过我。」

陈默没有挣。他抬起手,把郑永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没想。」他说。

郑永年的手停在半空。

「我念的时候,就只想念。」陈默说,「是你自己的问题。」

店里没有人说话。门口排队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郑永年站在那儿,脸上一块红一块白。他忽然笑了一声,很难听。

「行。」他说,「你诚实。」

「那你赔不赔。」

「赔不了。」陈默说,「打赏那八万三,全赔你也不够。」

「你必须给我处理。」

「那我去看看。」

中午十二点,陈默跟着那辆商务车去了城西。

郑永年的仓库在一片工地后面,铁皮棚,夏天里面像蒸笼。工人们正在搬瓷砖,一箱一箱往托盘上码。有人光着膀子,后背上全是白灰和汗,混成一层浆。

墙角蹲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戴眼镜,膝盖上摊着一本账。他是郑永年的儿子,学会计的,去年刚回来。

「爸,银行的电话又来了。」

郑永年没答,走过去拿起一块瓷砖,翻过来看背面的编号。

「这批货是给三号楼的。」他说,「三号楼那个甲方,上个月就说了,验收完再谈付款。」

「我要是现在跟他们要钱,这个活就没了。」

「所以我心里想了那句话。」

「想了三个月,一天想八遍。」

「但我一次没说。」

他把瓷砖放回去。

「我要是说了,我这些工人,明天就回家。」

陈默站在铁皮棚底下,头顶上的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挂着一层灰。

他听见了。郑永年嘴边的话,一层压一层,很多,很重,压得头顶那点空气发闷,飘到半空就散了。

没有一句是骂他的。

全是账。人工、水泥、运费、税、下个月的贷款、儿子的学费。

「郑老板。」陈默说,「你昨天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我念给你听。」

「什么话。」

「你说,这批货我按合同日期付,押我自己的房子。」

郑永年的脸僵住了。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陈默说,「这句你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没出声。」

「你把这句话,念给我那个合作方听。」

「我念不了。」陈默说,「他不来我店里。」

「那怎么办。」

「你把他叫来。」

「叫不来。」郑永年说,「他电话都不接了。」

陈默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

「那你把合同给我。」

「什么合同。」

「你押房子的那份。」

那天下午三点,白说门口那块旧屏上,滚了第一行不是数字的字。

【本店代念:郑永年,建材,城西仓库。这批货按合同日期付,押我自己的房子。字据在店里,可看。】

字是陈默拿粉笔写的,写完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那个直播间。

直播间有几万多人。

四十分钟后,有人在评论区贴了一个电话。

六点钟,郑永年的合作方来了。四十来岁,头发很少,进门先看柜台,再看屏,最后看郑永年。

「你押房子。」

「押。」

「你早说啊。」

「我说不出口。」郑永年说,「我怕你压价。」

那个人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句话。

「继续做。」

三个字,五块。

那一单没全回来。回来八十万,剩下八十万的回不来——合作方说,另外一半的活他已经转给了别人,转出去就收不回。

晚上关店,郑永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八十万。」他说,「我认了。」

「我不认。」陈默说,「这八十万我赔。」

「你哪来的八十万。」

「我没有八十万。」陈默说,「我一个月赚多少赔多少,赔完为止。」

郑永年看着他。

「你图什么。」

「图我以后念谁的话,都得先掂量。」陈默说,「打赏有八万三,这个月先给你八万。钱不是我的,是陌生人们扫进来的,本来就是给这城里的。」

郑永年把烟摁在台阶上。

「以后别念我了。」

陈默点头。

「不念了。」

第二天,白说的门口多了一块木牌,手写的,钉在门框左边。

进店先说一句:这句话,念,还是问。

念,五块。

问,不要钱,我先问你一句,你点头我才念。

木牌下面钉着一张纸,纸上是名单。

不念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郑永年。

「你这算什么。」老李看不懂,「你少赚多少。」

「少赚一半。」陈默说,「可我要一直开下去。」

「你想那么远。」

「我爸那事,我想了三年。」陈默说,「想不明白。后来我发现,想不明白的事,就先立规矩,再想。」

金口在旁边擦桌子,忽然抬头。

「那我的名字呢。」

「你也上。」

「我怎么了。」

「你心里骂人的话,我念过。」陈默说,「念完你跪了。」

金口把抹布往桶里一扔。

「行。」他说,「我上。」

名单写到第九个名字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

第九个是周慕。

他把笔放下,没有写。

第二天下午,清音的人来了。不是业务员,是一辆没有标识的车,下来两个人,递了一张纸。

纸上有清音的章,也有一个时间的框。

【豁免权复核听证会 通知 编号4471】

「明天上午十点,总部十七楼。」

陈默把纸看了两遍。

「需要带什么。」

「带你自己。」来的人说,「还有你的账。」

那天晚上他回家,他妈在灯下写字。

桌上摊着一张广告单,背面写满了。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把纸推给他。

纸上写了一句。

别提你爸了。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他妈把笔拿回去,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有他的说法。

陈默没有再问。

复通了三天,她一句话没说过。复通只是把锁打开,说话照样按音节收钱。她算过,一句话够买一天的菜。

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跟那张写着 001 的纸放在一起。两张纸挨着,硬硬的,硌着胸口。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妈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有动静。

陈默起来,从门缝里看过去。

他妈坐在床边,嘴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她不想花这个钱,所以还是不出声。

她练了三遍。

三遍都没出声。可陈默听见了,一句话从墙上飘过来,一遍比一遍清楚。

他没敢听完。

他退回床上,睁着眼躺到天亮。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听见。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个字他妈已经练了三年。

第六章 请您配合

清音总部,十七楼会议室。

门上贴着一张纸。

豁免权复核听证会

陈默推门进去。

长桌一头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女人姓严,法务总监,四十岁上下,戴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镜片擦得很亮。左手边是个教授,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意见书。右手边坐着记录员,两只手放在键盘上。

苏黎坐在最边上,面前没有文件。

「陈先生,请坐。」严总监说。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的听证会是例行合规复核。」严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十二天时间,你引用三千八百四十七次,豁免三万八千词元,折合金额一万二千三百块。」

「这笔钱清音没有收。」

「我们今天不来追究这笔钱。」她说,「我们要确认一件事,你的行为是不是在规避计费。」

「我没有规避。我是引用。规则第三条。」

「规则第三条的立法本意,是允许人们在必要场合转述他人的话。」严总监说,「它没有允许你把别人的隐私当免费的武器。」

「第三条有前提。」陈默说,「您看过正本吗?」

严总监没有接。

「第三十九页底下,有一行铅笔字。入账可自为,不问出身。」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一下文件。

「手写批注。」严总监说,「没有编号,没有用印。」

「它在正本上。」陈默说,「正本第一页写着,本协议以纸质正本为准。」

「我补充一点。」教授推了推眼镜,「语言是有产权的。一个人说出口的话,哪怕没有结算,也属于他本人。你把它念出来,是一种侵占。」

「两天前有个客户投诉。」严总监翻开文件,「你在店里念了他一句货款先拖三个月,还补了一句这是谁心里的话。他的合作方当场撤单,损失一百六十万。」

「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可他没说出口。」

「没说出口的话,没有产权。」陈默说,「规则第四条写得很清楚,未结算的语言不算语言。」

「第四条在修订。」

「修订完了吗。」

严总监没有回答。

教授把笔放下,往前坐了坐。

「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念出来的,是原话吗。」

「是。」

「你凭什么保证。」教授说,「一个人心里想一句话,用了半秒。你听见的,可能是他想的第三遍,也可能是他正要改的那一遍。」

「我不保证。」陈默说,「我念的是我听见的那一句。」

「那就有可能念错。」

「有可能。」

「念错了怎么办。」

「念错了,我赔。」陈默说,「郑永年那一单,我一个月赔八万,赔完为止。」

教授停了一下。

「你倒不推。」

「推不了。」陈默说,「我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就得替这句话负责。这个道理,我前两天才学会。」

陈默听见了。

她嘴边飘着半句,还带着一点热气,这个案子办成标杆,年底能升合伙人。

教授嘴边那句更淡,几乎看不见,这份意见书是清音给的模板,他只改了两个标点。

记录员低着头,她心里在数,还有三十七分钟午休。

陈默把三句话都收进耳朵里,一句也没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记录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这说明你认错了。」严总监说。

「不认。」陈默说,「我赔的是他的账。那句话我念得没错。」

「你……你这叫又当又立。」

「这叫有代价。」陈默说,「规则三不要钱,可它从来不是不要代价。这个月我赔了八万,我认。」

严总监把文件合上,又打开。

「陈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陈默说,「我想先问一句。」

「请。」

「这份规则修改草案,是今天要表决的吗。」

严总监的手指停了一下。

「草案还在讨论阶段。」

「那就是今天要表决。」陈默说,「我背一遍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第一条,将引用他人原话纳入计费,按原价百分之五十收取。」

「第二条,未结算语言的拾取权收归平台。」

「第三条,拾话人从业资格需平台认证。」

教授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小点。

「第四条到第十一条,是过渡条款和技术细则。」

陈默停了一下。

「第十二条,豁免权与个人语言档案绑定。档案注销,豁免失效。」

会议室那面墙上有一块屏,滚着在场每个人的消耗。

严总监 已用 196 词元

教授 已用 43 词元

记录员 已用 11 词元

陈默 引用 0 词元

十二分钟,六十七句引用,一分没花。

长桌上,三个人一起抬头。

这三个人眼里第一次有了怕。他听见什么不要紧,他念出来就要紧。

「你怎么拿到草案的!」严总监站了起来。

「我没拿。」陈默说,「你念的。」

「我什么时候念过!」

「会前十分钟,你就在这间屋子里看草案。」陈默说,「你念了三遍。」

「第一遍看到第一条,你眉毛动了一下。看到第十二条的时候,你把笔盖按了三次。第三遍从头翻到尾,你看一页翻一页。」

「你念的时候没出声。」

「没出声的话不算语言。不算语言,就是废料。」

「废料,我听得见。」

教授把那份意见书翻过去,盖在桌上。

严总监坐下来,坐得很慢。

「这不合法。」她说。

「合法。」陈默说,「规则第四条。你要是不认第四条,那我引用也不算违规。」

「你二选一。」

会议室外面,走廊上站着二十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举着手机,是老李。

「老李,多少人在看。」

「十一万。」老李说,「刚涨得快。」

严总监朝门口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陈默。」她说,「你今天来,是来谈条件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我来提一个建议。」

「说。」

「你们想改规则,可以。」陈默说,「但是改完了,废料还在。」

「废料不在纸上。」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人心里。」

「你们改一条规则,要开三次会,走十七道流程,最后印在一张纸上。」

「人心里那句话,一秒就生出来了。」

「你们追不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教授忽然合上文件。

「严总监。」他说,「这份意见书,我不签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里面写了一句,未结算语言不构成表达。」教授说,「如果这句话成立,那我刚才心里想的那些东西,也不构成表达。」

「可这位小兄弟听见了。」

「我不能一边说他不合法,一边承认我的想法可以被听见。」

严总监闭上眼,坐了十几秒。

「听证会中止。」她说,「复核结果另行通知。」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走廊上来了两个人。

「严敏。」其中一个说,「总部通知,你调离法务,去做档案归档。」

严总监的手停在门把上。

「为什么。」

「上面说,这个案子办得不干净。」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门口的桌上。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二十几个人看着她的背影。

走廊尽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早该调她走了。」

散会以后,苏黎在电梯口等他。

「你今天挺厉害的。」她说。

「没厉害。」陈默说,「我只是把他们心里的话搬出来。」

「这就是厉害。」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他。

「这是草案完整版。公开的只有十一条。」

陈默展开。

第十二条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豁免权与个人语言档案绑定。档案质押期间,豁免自动失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能免费说话,是因为你妈的档案还在。」苏黎说,「她三年前被质押了。」

「质押给谁。」

「债权人。」

「我妈欠谁的钱。」

苏黎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查不到的。」她说,「那个编号在系统里是锁的。」

「什么编号。」

「001。」

陈默把纸捏在手里。

001。

系统里第一个编号。

他妈写的那张纸上,那个名字,他现在还没查。而他刚刚知道,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他必须查下去。

下到清音最底下的那一层。

陈默把纸收进兜里,按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到负一层,门开了。

走廊是空的,灯全亮着,一个人也没有。

他没有出去。

他先要去另一个地方。

三十年前,这座城的第一个字,是从那儿录进去的。

老城区,五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十块。

那扇门后面坐着一个人。一天念十六个钟头的字典,念了三十年。

陈默还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能停。

他只知道,那扇门后面的灯,三十年没有关过。

第七章 零号

老城区,清音的旧档案楼,五层,外墙贴着九十年代的马赛克瓷砖,现在掉了好几十块。

楼前一道铁栅栏,缠着干枯的藤。水泥地裂了缝,缝里的草长得比鞋高。

看门的老头姓吴,七十多,一只耳朵背。

「找谁。」

「查编号。」陈默说,「001。」

老头的手停在门把上。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号的。」

「有人告诉我的。」

老头看了他很久,把门拉开一条缝。

「进来吧。」

门卫室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劳动模范」,红字掉了一半。桌上有一台老式收音机,跟陈默卖掉那台一个牌子。

「你这台,红灯的。」

「你也认得。」老头说,「以前这楼里二十几台,都让人搬走了。就剩这一台,收不着台了,我留着听响。」

楼里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一半是坏的,走到三层就得靠手机照亮。水泥台阶中间磨出一道浅槽。

「这楼三十年没用了。」老头一边走一边说,「系统上线那年,这儿是总机房。」

「你在这儿干过。」

「我是第一批工程师。十二个人。」

「现在还剩几个。」

「两个。」老头说,「一个是我,一个在下面。」

陈默停住脚。

「哪一个。」

「你自己看。」

老头带他往下走,走到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比上面冷。走廊两边是机柜,一排一排,指示灯大半灭了。有一排还亮着,绿色,一闪一闪,频率很慢。机柜后面有热风出来,吹在脸上是温的,脚底下是凉的。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旧报纸,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纸。

「那这儿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标尺在这儿。」

走廊的墙上有水渍,一条一条往下淌,像地图上的河。走了大概五十米,老头停在一扇铁门前,从裤腰上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半天。

「有人来看过他吗。」

「头五年,每年都有人来。他老婆来过,站在玻璃外面哭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陈默停住脚。

「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老头想了想。

「蓝的。洗得发白,袖口补过。」

陈默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来过三次。」老头说,「最后一次是四年前。她在玻璃上写了三个字,写完就走了。」

「写的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

「我没看。」

「你擦擦玻璃,看能不能看得见。」

老头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没回头。

「看得见。」他说,「我擦了很多年。」

「写的什么。」

「你别问了。」

铁门开了。

走廊尽头有一面玻璃。

玻璃后面是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麦克风。

墙上贴着吸音棉,黄色的,一块一块,边角全翘起来了。房间四角装着摄像头,红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一本翻烂的字典,一本新的摊在旁边,还有一杯水,水下去了一半。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玻璃。

他在念。

声音从墙上的喇叭里出来,很慢,很清楚。

「阿,啊。哀,挨。癌,矮。」

陈默站在原地。

「他在念字典。」

「念了三十年。一天十六个小时。」

「为什么。」

「因为他是标尺。」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

「标尺不进账。他说话不要钱,别人说话要钱。」

「这三十年,他是全城唯一一个能随便说话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不能停的人。」

纸上画着一条曲线,弯弯曲曲,像心电图。

「系统里所有词元的价格,都以他的声音为基准。一个音节多长,一个停顿几毫秒,全从他这儿来。」

「他一停,全城计价就乱。」

「他要是死了呢。」

「系统就得重做。重做期间所有人都可以免费说话。」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他死。」

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因为有人不想免费。」

陈默看着玻璃后面那个背影。

头发全白了,肩膀很窄,坐得很直。

念到「艾」字的时候,那个人抬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正好落在桌上那个圆形的印子里。

「他念过几遍。」

「无数遍。」

「无数遍?」

「字典全本,他一天念十四个小时。」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叫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玻璃下面的一个小牌子。

牌子上印着一行编号。

001。

编号下面有一行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小刀刻的。

两个字。

念国。

陈默走过去,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里面的人念到「别」字,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只有半秒。

半秒里,陈默听见了。

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灰白色,很淡,从玻璃的缝里飘出来。

规则三,是我留的。

紧接着,又飘出来一句,很轻。

他来了。

陈默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爸。」

里面的人没有回头。

他把「别」字念完,接着念「憋」。

陈默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老头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他不能停。」老头说,「停一天,全城计价会跳。停两天,有人账上会乱。」

「一直停下去呢。」

「系统判定标尺失效,启动备份。」老头说,「备份是他三十年前录的。」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备份不会改规则。」

「他改过规则。」

「改过。第三条是他加的。」

「当年设计这套系统,所有人都说,一句话一句话地收钱,没人受得了。」

「他加了一条。引用他人原话,不计费。」

「他说,总得给人留一条能说话的路。」

「他把它排在第 39 页。」

「为什么是 39 页。」

「摘要本两页,免费,人人都拿,印到第8 条为止。第 8 条以后,收钱。」

「他主动提的这个法子。董事会要的是能赚,他要的是那一条能进去。」

「他把路,藏在了收钱的那一半里。」

「董事会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老头说,「董事会问过他,这条一分不收,等于白送。」

「他说,一条不许执行的条款,送不出东西。」

「董事会信了。」

「他要求把这条写进正本,他们同意了。反正摘要本里没有,谁也看不见。」

老头停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他有一支铅笔。」

陈默的手停在膝盖上。

「第三十九页底下那行字,是他写的。」

「入账可自为,不问出身。」

「九个字。」

老头点头。

「他写了一整段。写完,让我拿橡皮擦,擦到只剩九个字。」

「为什么。」

「话多了没人信。」老头说,「九个字,看着像谁随手记的。」

陈默低下头。

「几十年了,翻到那页的有九十七个。看见那行字的,你是第一个。」老头说,「档案纸糙,铅笔写上去跟纸纹一个色。翻页的时候手一蹭就糊。」

「何况翻到第三十九页的人,都是冲着那十个字去的。看见那十个字,就够了。」

陈默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这十几天,车间里、店里、峰会的台上,他说的每一句不要钱的话。

那些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本事。三十年前有人替他留了一扇门。

「那三条里,第 40 页和第 41 页,是董事会加的。」

陈默抬起头。

「第 40 页,本人语言档案可作抵押。」

「第 41 页,本人死亡后,语言档案归清音所有。」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我签过那张确认单。」

「签过。」老头说,「花钱看正本的,都签过。」

「你买到了一句话。」

「也把剩下的话,一起签出去了。」

陈默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出声。

「他为什么不跑。」

「跑过。」老头说,「二十年前,他带着你妈买了去南边的票,在站台上被人拦下来。」

「拦他的人说,你要走可以,标尺换了人,价就得重新定,那时可能只有有钱人能说话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回来,跟董事会谈了一个条件。他留下来当标尺,董事会不许再改规则三。」

「答应了三年,第三年就加了第 40 页、第 41 页。」

「他知道了,就禁言。七天。第七天董事会来人,说加条款是为了防外人,不防他。」

「他信了?」

「没信。」老头说,「他只是算了一下。系统切备份,全城涨价,第一个受不了的是你妈。」

陈默低下头。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要把第四条也改了。第四条是,未结算的语言算废料。」

「他要改成,废料归个人。」

「董事会不同意。」

「他就在这儿坐着,一天十六个小时,念了二十年。」

「念到第十一年的时候,他开始在念字中间留空。」

「留空干什么。」

「留给你听。」老头说,「人心里的话,会往空里掉。」

「你十岁那年,他在「别」字后面停了半秒。那半秒他练了三年,练到哪天停、停多久都不差。」

「从那天起,这条巷子上就有人能听见了。」

陈默抬起头,喉咙动了一下。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城里,他只能往一个里放。」老头说,「你是他儿子。」

「你爸没欠过钱。」老头忽然说。

陈默抬起头。

「外面传的那十一万,是公司给他的离职赔偿。赔偿金没给,做成了一笔债,记在他名下。」

「债主上门那天,你妈想说的是那六个字。她张了嘴,没出声。第二天系统扣了账户费,扣完是负数。欠费满九十天,进哑籍。」

「那笔债让她签了质押书。」

「一笔债,收了两个人。」

陈默的手在发抖。

「那天以后,」老头说,「他就被调下来了。」

「调下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这个意思。」老头朝玻璃抬了抬下巴,「坐在这儿,念字典。」

「我妈呢。」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

「你妈把整个语言档案抵给了公司,换他这儿不被人打扰。」

「抵了多少。」

「三十年。」

陈默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

三十年。他妈三年没说话,他记了三年,记成一笔欠费。原来是抵出去的。

陈默闭上眼睛。

「那三个字。」他忽然开口,「我妈写在玻璃上的三个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别怪他。」

陈默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前几天夜里那句他没听完的话,原来就是这三个字。

她练了三遍,先把自己说通了,才来跟他说。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心里完全没有恨意了。

「还有一件事。」老头说,「他把后门留了一条。」

陈默睁开眼。

「什么。」

「规则三是明面上的。董事会盯着,只让他加这一条。」

「他另外留了一条,藏在系统底层。三十年,一次没用过。」

「叫什么。」

「规则零。」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已经很旧了,边角发脆,折了三折。

陈默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当全城引用量都超过两亿词元,语言归全城所有。

「什么意思。」陈默的声音有点哑。

「系统上线那天,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七号。全城的人都在排队试,说了一整天。一年里,就数那天话最多。」

「两亿词元。这条写的是,被引用的总量到了这个数,计费系统自动关闭。全城免费。」

陈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分母定在了最高的一天。」

「他算过。」老头说,「定低了,董事会一看就知道这条能用得上,转头就删。定到完不成,他们才敢把它留在系统里,当个摆设。」

老头抬起眼。

「两亿,全城都要有。系统里有八百万个号。」

「所以这条是死的。」

「从写进纸里那天起,没有一行代码认它。」老头说,「它不是门槛高,它是没可能。」

「董事会看不出来。」

「董事会看纸。」老头说,「数字大,写得漂亮,法务查了三遍,说没问题。他们批得很痛快。」

他把手伸到铁皮箱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更薄的纸,纸边发黄。

「九七年三月,他动了一次。」

陈默接过来。是一张表,一格一格全是编号。中间有一行被钢笔圈过,圈了两次。

触发判定:全城累计,改为任一号累计。

「他自己把『全城』改成了『一个号』。」老头说,「一个号引用多少,系统数得清。原来那句判不了,这句判得了。」

「填的多少。」

「先填两千万。九九年又改,两百万。」

「为什么改两遍。」

「两千万,一天一百句,都得二十年。」老头说,「两百万,有盼头。」

「二十年,一天三十句。」陈默说,「难吗。」

「不难。」老头说,「难的是用谁的号。」

陈默看着那张表最底下一栏。上面一栏签字,一栏复核。

签字栏是他爸的字,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复核栏也有字,四个。

未见异常。

「报上去的还是两亿。」他接着往下说,声音低了些,「纸上一个字没动。改的是配置表,配置表不进正本,只在机房里。他这辈子就违过这一次规。」

「得有一个号,先引用到那个数。」老头说,「系统只认号。一个人也好,一万个人也好,得落在同一个号上,累到两百万。」

陈默抬起头,看向玻璃后面。

里面的人念完了「别」字部,翻了一页。

「他知道我能行。」

老头说,「他没算过。他只算到自己不能出去了。」

陈默从兜里掏出笔,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我来。

里面的人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是从里面那一侧起的。

雾慢慢散下去。

喇叭里那个人还在念,念到「鳖」,尾音收得很轻。

然后他抬起手,在玻璃上写。

他写得很慢,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层雾。

第一行,别用。

第二行,用了,你就得替我说下去。

陈默把手也贴上去,隔着玻璃,对着他的手。

「我替你说。」

里面的人摇了摇头。

他擦掉那行字,又写了一行。

这一行写得很小,写在他自己胸口的高度。

我念了三十年,是为了让你能好好生活。

陈默的眼泪掉在玻璃上。

他转过身,问老头。

「触发规则零,要多久。」

「一个号,一天说不了那么多话。」老头说。

「我不需要一个号自己说。」陈默说,「我只需要一个号,让别人替它说。」

陈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全城有三万个哑籍。」

「他们不说话,是因为没钱。」

「我给他们钱。」

「我让他们说。」

「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挂在我这个号上。」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件事。」

「说。」

「豁免权有几天。」

老头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我这儿连电话都没有。」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复核结果:七十二小时后送达。】

七十二小时,三天。

他抬起头,看着玻璃后面那个背影。

「爸,等我。」

里面的人没有回头。

他把「冰」字念完,接着念「兵」。

但是他念错了。

第八章 教你们说

七十二小时,很短。

第三天早上,系统发来一条通知。

【编号4471:引用豁免调整为白名单制。全城名单(1)。】

【自即时起,除名单编号外,全体用户引用他人原话,按原价计费。】

陈默坐在店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上午。

老李蹲在门口抽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还能免费引用。别人不能了。」

「那不就是剩你一个人。」

「这比罚我狠。」陈默说,「他们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老李没听懂。

「他们要是把我的也收了,全城就一样了,谁也没话说。」陈默说,「现在全城只有我一个人能白说。他们是在告诉我,你跟我们是一伙的。」

老李把烟掐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

刘满仓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他是从车间跑过来的,工作服都没换,袖口上还沾着纸箱的灰。

「陈哥,我昨天引用了四十七句。」

陈默抬起头。

「扣钱了?」

「扣了。」

「你怎么引用的。」

「我怎么不能引用。」刘满仓说,「规则三没写谁。」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那一条。

引用他人原话,不计费。

「它没写谁。」

陈默把他手机接过来,往下滑。

刘满仓的账上,昨天扣了四十七笔。

【引用 1 句,计费 0.32 元。】

【引用 1 句,计费 0.32 元。】

四十七笔,一共十五块零四。

「这是计费。」陈默说。

「可规则三说不要钱!」

「规则三说的是引用。」陈默把手机放下,「系统里认的是这个。」

他打开自己的后台,翻了很久,翻到一个设置页。

页面上有一行小字。

【引用豁免:白名单(1)】

白名单里一个编号。

4471。

「八百万人,名单上一个人。」陈默说。

「这不合规。」

「不合规。」陈默说,「可它在系统里。」

他盯着名单后面那一栏。

那一栏是条件。空白的。

「有条件才能选人。」陈默说,「这一栏是空的。」

「那怎么选的。」

「不是选的。」陈默说,「是三十年前就留好的一个位置。他们今天只是把门关到只剩这一道缝,把缝留给了我。」

刘满仓站在那儿,脸从红变成白。

「那我这十五块。」

「我给你。」

「我不要你钱。」刘满仓说,「我就是想不通。你站在车间里念一句,不要钱。我念一句,三毛二。我们念的是同一句话。」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把那块木牌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粉笔写了一行。

今天开始,我教你们自己开门。

老李凑过来看。

「怎么开。」

「买断。」

「你店里不就干这个。」

「我店里一天五十个人。」陈默说,「全城有八百万人。」

「八百万人,你一个人教不过来。」

「所以我只教一种人。」

「哪一种。」

「已经不会说话的那种。」

陈默把那块屏调出来,找到那个入口。

【语料买断:将本条语言一次性结算并公开,此后任何人引用不计费。】

这行字,他半个月前用过一次。

六块七毛二。他买断了老曹那句话。买完,那句话就不归老曹了,全城谁都能念。

老李看着那个数字。

「哑籍的人,可能连复通费用都没有」

陈默没有说话。

「那这生意做不成。」

陈默把屏关了。

「先记着。」

老李没听懂。

「记账上?」

「记账上。」陈默说,「记着能当钱使。」

老李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那怎么让他们知道有这回事。」

「念给他们听。」

当天下午,白说的价目表换了。

旧的那张红纸撕下来,新的是一块黑板,粉笔写的。

念一句,五块。

问一句,不要钱。

买断一句,八块。买断之后,全城随便念,永不计费。

黑板最下面一行,是老李拿粉笔添的。

哑籍的人,字不要钱。

复通不等于会说,一个姓吴的老头来了。六十七,哑了六年。他坐在店里的板凳上,嘴张开,舌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说。」

老头摇头。

「不是没钱。」金口在旁边说,「是不会了。」

「什么意思。」

「多年不说话,舌头是硬的。」金口说,「你现在让我闭嘴五年,我也得练。」

金口从柜台下面拿了一面小镜子,摆在老头面前。

「看着嘴。」

老头看着镜子,张开嘴。

「跟我说,我。」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有一点气声,像风吹过纸。

「我。」

「再来。」

老头又来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出来了一个字,很轻,很扁,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

「对了。」金口说,「就这么说。」

老头的眼睛红了。

他跟着金口念了半个钟头。一句「我错了」,念到第十七遍,他忽然捂着脸蹲下去。

陈默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

「这三个字。」老头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是红的,「我儿子死的时候,我想说,说不出来。」

「那天我账上还有钱。我就是张不开嘴。」

「我不知道为什么张不开。」

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不说,一开始是因为不想说。后来是因为不好意思。再后来,喉咙就自己把门关上了。

「坐下。」他说,「再念一遍。」

老头坐下,对着镜子,念了一遍。

这一遍,声音出来得很干净。

「我错了。」

金口把镜子收了,转过身去擦柜台。他擦得很用力,擦了半天,那一片柜台早就干净了。

那天下午,白说的后院摆了六张凳子。

金口在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三行。

第一行,先学呼吸。

第二行,一个字一个字。

第三行,说错了补钱。

三万一千四百,是全城哑籍的人数。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陈默站在那块黑板前面,站了很久。

他拿起粉笔,在这一行下面算了一笔。

还差一百九十九万八千五百三十个词元。

三万人分,一个人六十三个。

六十三个词元。六句短话。

他放下粉笔,粉笔断在手里。

三万人里,他得先让他们能开口,还得让他们说得起。这件事,比凑满两百万难得多。

第九章 三万股

让三万人开口,最快的办法是把复通费免掉。

免复通费要董事会点头。

董事会里没有替他们说话的人。

他要一个席位。

他给董秘打了个电话。

「我想买百分之三的股份。」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小兄弟,你知道百分之三是多少钱吗。」

「多少。」

「一千二百万。二十五万六千七百股,四十七块一股。」

「那多少股能进股东大会?」

「三万股以上才有席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小兄弟,我劝你一句,别折腾了。有这钱不如去买理财。」

「我不买理财。」

「那你买什么。」

「我买席位。」

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算过那三十七万。三万人分,完全不够。

天黑了,他站起来。

「老李,把招牌摘下来。」

老李手里的抹布掉了。

「啊?」

「摘下来。」陈默说,「从今天起,这儿不叫白说了。」

「叫什么。」

「叫清音。」

老李瞪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要干什么。」

「我要开一家清音的加盟店。」陈默说,「加盟费八万,我出得起。」

「开了加盟店,我就是渠道商。渠道商能拿门店流水成绩获得股权,一年流水超十万,可以获得百分之零点一。」

「我要分别开四家。」

老李站在那儿想了半分钟。

「你他娘的真是个做生意的。」他说。

「不是做生意。」陈默说,「是搭桥。桥要四根柱子,我刚好够。」

第二天他去清音签加盟合同。

合同有十七页。第十七页上有一行字,加盟商须提供自然人担保,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谁担保。」

「您自己。」办事的人说,「四家,四份,都得您签。」

陈默一支笔把合同全签了。

办事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连带责任是什么意思把。一家店倒了,债都算你头上。」

「那我就赔这四家的债。」

办事的人把笔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我在这儿干了六年,第一次见人这么签。」

陈默把笔放下。

第一家店开在城东菜市场旁边,老板是个原来的哑籍,姓黄,说话还不太利索。

黄老板以前在菜市场卖干货,哑了五年,复通的钱是女儿出的。复通那天他在店里坐了三个小时,第一句话说的是「花生多少钱一斤」,把买花生的人吓了一跳,说他才是来买花生的。

他的店开张那天,只卖出四句。

第二家开在小学对面。

第三家开在殡仪馆隔壁。

殡仪馆那家最赚钱。陈默去看过一回,门口摆着一排白花,来买话的人排到台阶下面。有个人买了一整段悼词,念完蹲在地上不起来。

「这行当,什么时候都不缺生意。」老李说。

「这行当,什么时候都不该是生意。」陈默说。

到年中的时候,陈默已经在清音的渠道商会议上讲过两次话。

他讲得很短,每次只讲一句。

「我的店,说话不要钱。」

台下的人笑。他不笑。

这半年里,店的流水也堆起来了。

陈默在店里挂了一块黑板,每天晚上写一个数。

资格够了。

老李在黑板下面算了半天,算完抬头。

「资格够了,流水钱还不够。差两万。」

老李把粉笔放下。

「股东大会还有五天。」

「五天,两万。」

「一天四千。咱这店一天最多只能收七百。」

第四天,陈默去了城西。

仓库里,郑永年在门口算账,看见他,把本子合上了。

「你还敢来。」

「来借钱。」

「借多少。」

「两万。」

郑永年盯着他看了十秒。

「你上次说赔我八万。」

「对。」

「还有七十二万没赔完。」

「记着。」

「那你来借钱。」

「来借钱。」

郑永年转身进了仓库,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往陈默怀里一塞。

「两万。」

「利息多少。」

「不要利息。」郑永年说,「我借你,是让你早点把这城里的账做平。做完,我这些员工的账,才能不被人念。」

股东大会前一天,白说公司成立。

持股三万股。代表 陈默。

清音年度股东大会,在会展中心隆重召开。

陈默坐在第三排,胸牌上印着机构股东代表。

前排是董事,中间是机构,最后面是记者。

董事长在台上讲。

「今年我们的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七,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九。核心业务稳中有进。」

陈默举手。

「董事长。」

「请讲。」

「我想问一个问题。」陈默说,「公司今年的营收里,有多少来自哑籍复通费。」

台上停了一下。

「占比几乎很少。」

「三万一千四百人,一人四千二。」陈默说,「一年一亿三千万。」

「这钱,是他们为了重新说话付的钱。」

「一个人说不出话,是他的身体出了毛病。」陈默说,「在你们这儿,说不出话是一种收费项目。」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没了。

「我提一个议案。」

会场静了。

「复通费不改。」

有人抬头。

「四千二还是四千二。改的是,可以先欠着。」

前排有个董事把笔放下了。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付这四千二。这四千二折成词元,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五个,记在付钱那个人的号上。」

「为什么?」

「我提的是这个规矩。」陈默说,「付不起可以欠。钱挂在付钱人头上,担保一年的时间。清音多一笔应收,被付的人当天就能开口。如果一年过去未结清,那本人买断的语言档案全归清音所有。」

「你们收他们的钱,收了三十年。」陈默说。

「三十年里,他们哑籍的人才说过几句话。」

「这个议题不讨论。」那个董事说,「程序上不合规。」

陈默把手机拿出来。

「我这儿有一段录音。」

「系统里的零号样本。」

他把手机接上会场的音响。

喇叭里出来一个声音。很慢,很清楚。

「阿,啊。哀,挨。癌,矮。」

会场安静了。

董事长站起来,「关掉。」

「这是我爸。」

董事长的嘴张着,没合上。

「他今年六十一岁。在地下二层,念了三十年字典。」

「你们卖出去的每一句报价,都是他的声音。」

「他一分钱没拿过。」

「他的档案,被你们质押给了一个不存在的债权人,编号写在系统最底下,001。」

「你们连他姓什么都不敢写在牌子上。」

「我只想用我的力量,来帮助那些像说话的人。」

会场里有人开始拍照。

那个刚才说「不讨论」的董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开始发酵的舆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陈先生。」

「你这个议案,我支持。」

「我不是替谁说话。」他说,「代付的钱是预收。三万一千四百个人全做的话,账上能多一亿三千万的应收。」

「而且这笔钱挂在付钱人头上,跑不掉。」

「不过付钱人员的身份可能需要筛选,陈栗你的语言库里面这么多话,这么想帮忙的话要不就你来做这个付钱人把?」

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前排那些董事,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董事长坐在中间,左右看了看。

「投票吧。」他说。

票数出来的时候,是百分之八十。

通过的。

董事长敲了一下桌沿。

「议案通过。具体怎么做,董事会定。」

他翻开面前的本子。

「试点人选:陈栗 额度:三百人。」

「够了。」陈默说。

董事长叫住他。

笔递过来。

陈默签了。

「三百个,什么时候起算。」董事长说。

「今天。」

「那你今天可以录了,系统同步报备生效。」

「今天我录100个。」陈默说,「我这100个有人选了,看系统跑不跑得通。」

董事长看了他一眼。

「随你,你想录多少就多少,300额度,能还得起就行」

签到最后一笔,系统那边的人敲了一下回车。

协议生效。

散会的时候,会展中心外面站满了人。

都是哑籍。

他们进不来,就站在台阶下面,举着手机。

陈默出来的时候,把一百个人选录入了进去。

一个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五个词元。一百个,一百三十一万两千五个词元。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全城引用量 2,003,417 词元】

【规则零已触发】

【全城计费系统 即刻关闭】

黄老板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衬衫领子硬得翘起来。

「陈哥。」他喊,「我们突然能说话了。」

「能了。」

「复通费取消了吗?」

「没取消。」陈默说,「免了。」

黄老板愣了一下。

「免了跟取消了,不一样?」

「不一样。」陈默说,「取消了是没这个钱。免了是有人替你付了。」

「谁付的。」

「我付的。」

「你哪来的钱。」

「系统给的。」

黄老板看着他。

两百多个人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开口。

陈默走下台阶。

「说啊。」

「说什么。」

「随便说。」

第一个人说了一句我饿了。第二个人说了一句我想我儿子。第三个人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

后面就乱了。有人说自己家的门牌号,有人念自己老婆的名字,还有一个人唱了一句跑调的歌,唱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陈默站在台阶中间,听着。

他们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他买的。

下一秒,他听见的就不只是这两百个人了。

这一回不用捡废料,用耳朵就够了。整座城市的声音一起涌过来。

街对面的水果摊老板喊了一嗓子,「西瓜两块五一斤。」

一个骑电动车的姑娘跟在后面喊,「老板给我留一个。」

有人在天桥上大声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

有人在电话里哭,说妈我错了。

有人站在马路中间,对着天空喊了一句我离婚了。

八百万人在说话。

一分钱不花。

陈默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董事长。

他接起来,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董事长说了一句话。

「你赢了。」

陈默没有回答。

八百万人的声音一起涌过来的那一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成了。

第十章 教你开口

免费的第一天,全城像过年。

免费的第三天,全城像打仗。

陈默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

卖水果的老钱跟隔壁修车的吵了一架,从早上八点吵到十点,中间歇了两次,喝了水,接着吵。吵到十点,两个人都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互相递烟。

「以前吵不起。」老李说,「一句几十块,谁舍得。」

「现在舍得咯。爽!」

这三天,报警的电话多了三倍。不是因为打人,是因为说话。有人说了一句憋了十年的话,对方受不了,动了手。

市里的公告发了两回。第一回是「请市民合理安排发声,公共场合注意音量」。第二回是「请勿在夜间大声喧哗」。两回都没提钱。

第四天,派出所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民警,站在店门口,没进门。

「陈老板。」

「嗯。」

「你这店,还开着。」

「开着。」

「我们不是来查你的。」年轻的民警说,「我们是来问你一句,能不能帮着劝劝。」

「劝什么。」

「劝人少说两句。」民警说,「这两天,我们一天出二十多趟警,全是嘴上惹的事。」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

「我劝不了。」

「为什么。」

「我劝人少说话,这话一出口,我就站到他们对面去了。」陈默说,「我不说。」

民警张了张嘴,苦笑了一声,说了句行吧,走了。

第七天,苏黎来了。

她换了衣服,不穿灰西装了,穿一件黑T恤,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清音的股价,五天跌了百分之五十。」

「我知道。」

「员工这个月开始实行轮休。」

「董事会昨天开会,要把公司拆成三块卖。语料、设备、档案。」

「档案卖给谁。」

「有人要。」苏黎说,「一家做保险的,一家做数据的。」

陈默把手里那张纸放下。

「你来是替他们谈的。」

「不是。」苏黎说,「我辞职了。」

她把工作牌放在柜台上。

「我来问你要不要人。」

陈默拿起那块牌子,翻过来看了看。

清音集团 言语资源部 苏黎

「会记账吗。」

「会。」

「一个月五千,我这儿只有五千。」陈默说,「但管饭。」

苏黎把牌子收回去,塞进包里。

「合作愉快。」

他把账本合上。

「那从明天起,你算这儿的人。」

清音地下二层的那扇门开了。

陈念国从里面走出来。

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抬起手挡了一下光。

「这么亮。」他说。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说出的第一句字典以外的话。

陈默站在台阶下面。

「爸。」

「嗯。」

「回家吃饭。」

清音的老楼拆了。拆的是上面五层,地下那两层留了下来,机柜和玻璃房都还在,只是门开着,谁都能下去看。

拆之前,陈默去了一趟地下二层,把那个小牌子摘下来。牌子上印着 001。

他把它带回家,钉在自己店里的墙上。

牌子下面钉了一张纸,纸上是他妈写的那三个字。

别怪他。

白说的招牌换了。

新招牌是四个字。

教你开口。

开业那天,队伍从街口排到河边。

陈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那条队。

把店门推开,让外面的光进来一点。

「一个一个来。」

「不要钱。」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