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沙暴追猎
在沙暴里整整三天,我终于咬住了那辆坦克的尾气。
小猎犬号的油表红灯亮了十二个小时。主炮膛线磨平了三毫米,前挡板上焊着师父红叔留下的那块旧装甲,上面还留着他用焊枪刻的字:别追太紧。
我没听。
前面那辆坦克是改装过的旧型号,履带印在沙地上拖出一条笔直的线——不躲,不绕,不加速,像故意在等我。
我打开通讯频道:"零,停车。悬赏金我分你一半,够你在小镇安稳度过下半生了。"
频道里只有沙粒打在金属上的噼啪声。
我又喊了一遍。
"零,听见没有?停车聊聊。"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引擎的嗡鸣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小猎犬号自己的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两头野兽在沙地里互相低吼。
我把通话键又按了一遍。还是杂音。
第三天下午,我开始数前面那辆坦克的烟囱冒了几缕烟。
一缕。两缕。三缕。
它在慢慢减速。
我把油门踩深了半寸。小猎犬号的老柴油引擎咳了两声,像个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老家伙在咳嗽。速度表指针爬到四十,又停住了。
前面那辆坦克的履带印还是直的。它没有拐弯,没有加速,甚至没有变道。就那么稳稳地往前走,像一条铁做的船,在沙的海洋里匀速航行。
我开始觉得不对。
我想起红叔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小子,追猎的时候记住三条。跑的最快的那个是怕你。口径最粗的那个是想杀你。故意让你追上的那个——是想要你跟他走。
正常的赏金首,看见后面有尾巴,第一反应是拐弯——钻进废墟堆里,利用高楼和立交桥做掩护,把追兵甩掉。第二反应是加速——拼命跑,拉开距离,找个补给站加满油再继续跑。第三反应是停车——干脆停下来,炮口对着你,先下手为强。
但这辆坦克什么都没做。它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走,像一条蛇在引着猎人往洞里钻。
我想起红叔笔记里写过的一段话。那本笔记我翻了不下一百遍,纸都翻烂了,用胶带粘了三层。他写:废土上最危险的猎物,不是跑的最快的那个,也不是炮最粗的那个。是故意让你追上的那个。
我追了他三天。
第一天早上我在D区边界发现他的履带印。印子很新,压在沙地上不到六个小时。我顺着印子追了一百公里,追到一片废墟群里,印子突然没了。
他钻进了一栋塌了一半的旧世界写字楼。我把坦克停在楼对面,等了他四个小时。
下午三点,他从楼后面开出来了。主炮对着我的方向。
然后他突然掉头就跑。
我继续追击。
第二天我追丢了他一次。他在一片干涸的河道里绕了三个弯,然后钻进了一个旧世界的地铁口。我把坦克开到地铁口前面,不敢进去——地铁里太窄,坦克施展不开,而且地铁内部通常被很多赏金首当作据点里面的情况相当复杂我也不敢贸然进入。
我在地铁口外面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从地铁口另一边出来了。绕了我一个圈。
我又追了他一整天。
第三天早上,他把车停在一个沙丘顶上,不动了。
我把坦克开到离他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们隔着五百米的沙,互相看着。
他打开舱门,从炮塔上探出头,对着我挥了挥手。
我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笑起来的样子,跟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对着我喊了一句话。风太大,我没听清。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又喊了一遍。
"下一个就是你。"
然后他钻进舱门,坦克发动了,继续往前开。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一个断墙后面过夜。沙暴刮了一整夜,石头打在装甲上像下冰雹。我躺在驾驶座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睡不着。
我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红叔留下的东西:一把旧扳手,一个古旧的硬币,还有那本笔记。
我翻开笔记。前面几十页都是他追猎的记录——日期、地点、赏金首的特征、战斗过程。字写得很潦草,有时候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坦克里边开边写的。
我翻到他第一次带我出猎的那一页。他写:今天带麦斯出来。这小子第一次见铁齿犬,吓得脸都白了,但没跑。不错。是个猎人的料。
我笑了一下。那天我确实吓得脸都白了。三条铁齿犬从沙地里冒出来,红叔一炮轰了两条,第三条扑倒了我死死咬着我的手枪,一人一狗扭打在一块。这时红叔从炮塔上探出头,用扳手把那条狗砸开了。
他说:小子,记住。猎人不是不怕死。猎人只是勇于面对强敌。
笔记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红叔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坦克前面,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麦斯,等你出师了给你看。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在这个时代真是难得。红叔也从来没提起过。
翻到最后几页,字突然变了。不再是记录,像是写给我看的。
他写:麦斯,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这一辈子击败了四十七个赏金首。现在要去追寻最后一个目标。如果你看到他,别害怕。他不是坏人。
我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以为他疯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三天前我在C区酒馆听见有人说,南边沙地里出现了一辆没挂牌照的坦克,车上坐了个男人,见人就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位叫麦斯的猎人?
我当时手里端着碗拉面汤,差点泼在桌上。
酒馆老板是个秃顶的胖子,叫老孙。他看我脸色变了,凑过来问:怎么了?你认识那个人?
我说不认识。
老孙说:那人开着一辆破坦克,在镇上转了一圈,逢人就问。我问他找麦斯干嘛,他说有要紧事。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零。
零。公会通缉令上的S级赏金首。悬赏全镇三年税收。
他在找我。
不是我在追他。是他在找我。
我想起红叔笔记上最后那句话:看见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别开炮。跑。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零会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把小猎犬号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加满了柴油,装了二十发炮弹。红叔的笔记我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镇。哨兵问我干嘛去,我说追猎。他问追谁,我说零。他脸色一变,说你疯了?那可是S级的大boss。
我没理他。发动引擎就走了。
我把笔记塞回铁皮盒子,躺在座位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沙暴还在刮。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的嚎叫,不像狼,也不像狗。
我把手枪放在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零的脸。
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他笑起来的样子也跟我一模一样。
他到底是谁?
第二天早上沙暴小了一点。我从炮塔上爬出来,往地上吐了一口沙子。嘴里全是沙,牙碜得很。
我检查了一下小猎犬号的履带。右履带的销子松了两个,得赶紧紧一紧。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趴在地上拧了半天。
红叔以前说,坦克跟狗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要是三天不检查履带,它就在半路上给你掉链子。
我把销子紧好,爬回驾驶座。前面那辆坦克的尾气还在——一缕黑烟,直直地飘在天上。
我发动引擎,继续追。
中午的时候我路过一个废弃的村庄。房子全塌了,只剩半截墙。墙上还留着旧世界的涂鸦,一个大大的笑脸。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字:明天会更好。
我停下车,下来喝了口水。村庄中间有一口井,井里还有水——是地下水,没被核辐射污染。
井边坐着一具骷髅。穿着旧世界的衣服,骨头都散架了。旁边有一个空罐头盒,里面还有一把生锈的手枪。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也许是饿死的,也许是被狗咬死的,也许就是坐在这里,等着死。
废土上的人什么死法都有。没人收尸,没人立碑。沙暴刮几场,骨头就被埋了。
我把水壶盖好,爬回坦克,继续追。
我看着那个大大的笑脸。笑脸旁边那行字:明天会更好。
旧世界的人真傻。他们以为明天会更好。结果明天就把他们全都炸死了。
继续朝着小镇的方向开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路过一个废弃的收费站。收费站的栏杆早就锈断了,收费亭的玻璃全碎了。
收费亭的墙上用喷漆喷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未来。——诺亚"
我看着那行字,手又开始抖。
他知道我会来这儿。他知道我会走这条路。他甚至知道我会在这儿停下来。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一直在前面等我。
中午我路过一个废弃的火车站。火车站的牌子早就锈断了,站台上停着一列旧世界的火车,车厢全歪了。
火车站的墙上用喷漆喷着一行字:
"下一站,永恒伊甸。——诺亚"
旧世界的人真傻。他们以为永恒伊甸是天堂。
结果永恒伊甸就是这个样子。
无尽的沙暴。废墟。数不清的怪物。
这就是永恒伊甸。
第四天清晨,沙暴停了。天边泛出一种脏橘色。
前面那辆坦克真的停了。
它停在一个干涸的湖床中间,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沙地,没有任何遮挡。炮管对着前方,没有转向。像它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跟到这里,专门选了这个地方等我。
我从炮塔舱门探出身,举起望远镜。
对方的舱门也开了。
一个人踩着踏板下来。他没拿枪,没穿防弹衣,就那么站在车顶上,迎着那片脏橘色的光看我。
我举着望远镜。
手开始抖。
那是我自己的脸。
只是眼角多了三道疤,从太阳穴一直拉到颧骨。下巴上留着刮不干净的胡茬,茬子是灰白色的。眼睛里的东西我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像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害怕任何事。
他冲我挥了挥手,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然后他对着我的方向开口了。风沙太大,引擎声太吵,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别追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把望远镜砸在仪表盘上。
小猎犬号的主炮已经上膛。手指放在发射键上,我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那辆坦克掉头了。不是逃跑——是慢悠悠地,像散步一样,朝我这边开过来。
我把油门踩到底。
不是我怂。是我突然想起来,师父红叔的笔记最后一页写着:看见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别开炮。跑。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开始倒车。小猎犬号的引擎吼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公牛。
后视镜里,那辆坦克还在慢悠悠地跟着我。不加速,不逼近,就那么保持着两百米的距离。
像它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跑。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把油门踩到底。小猎犬号的引擎吼得像一头疯牛。
我开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我终于把他甩掉了。
他不见了。后视镜里只有黄沙,什么都没有。
我把车停在一片废墟后面,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口气。
我的手还在抖。
我得回镇了,我得去找老钱。
我得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发动引擎,继续往镇子的方向开。
路上我路过一个废弃的游商营地,栅栏被风沙吹的歪歪扭扭的。
营地中心的地上刻着几个字:"下一个,就是你。——零"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觉得事情有意思了起来,他好像对我了如指掌。
2 回镇
镇口的哨兵看见我的车,把栏杆抬起来,我一路冲进公会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坦克。有老炮的那辆重型坦克,黑沉沉的像一头铁犀牛。还有几辆小一号的改装吉普车,都是镇上猎人的。
我靠在小猎犬号的装甲上,喘了口气。
三天。我追了他三天。
但我追上他了。
公会的门是旧世界的厚重大铁门,现在已经锈得只剩一半。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那铃铛还是红叔当年挂上去的,用一根铁丝拴着,晃来晃去。
公会大厅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两盏煤油灯照着。墙上挂着一张旧世界的地图,地图上画着整个C区的范围。地图旁边贴满了通缉令,一张叠一张,有的已经被沙磨白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香烟的味道。
老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擦他那把老式左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公会大厅里还有几个猎人在喝酒。他们看见我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麦斯回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猎人喊,"B区那个家伙抓着了?"
"没抓着。"我说。
"操,你这小子,追了三天就追回来个空?"
旁边那个戴帽子的猎人笑了。他说:"麦斯这小子,又被人耍了。上次追铁齿犬,追了三天,结果狗没追上,柴油烧了半箱。"
另一个猎人说:"这次呢?这次又追了个什么回来?"
我没理他们。我把铁皮盒子推到柜台上。
"回来了?"他说,"B区那个赏金首抓着了?"
"没抓着。"我把一个小铁皮盒子推到柜台上,"但我拍着照片了。你看看。"
铁皮盒子里是我用旧世界的胶片相机拍的——废土上没有数码相机,拍完了要拿到镇东头老张的暗房里洗。我三天前在沙地里拍了十二张,只洗出来四张。四张全是那个站在坦克顶上的男人。
老张洗照片的时候问我:这是谁?
我说:赏金首。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把照片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这张照片……我见过。
我问他:在哪儿见过?
他说:三年前。红叔来洗过同样的照片。
我愣住了。
三年前红叔也追过零。三年前红叔也拍过同样的照片。
老钱放下左轮,拿起照片对着窗外的光看。
他看了三张。
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坦克顶上,背对着沙暴,脸对着镜头。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老钱干这行四十年。从赏金猎人做到公会掌柜,我见过他面对抢银行的匪徒都面不改色。他的左手被人砍过两根手指,现在只剩三根,但他用三根手指照样能把左轮拆了再装回去。我从来没见过他手抖。
但当他看见照片上那张脸,他把烟掉在了地上。
"这是谁?"他问。声音哑了。
"我追了三天的那个。"我说,"S级赏金首,公会通缉令上写的——零。"
老钱没说话。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档案室。档案室的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三把锁。他一把一把地开,钥匙串凌乱的响着。
档案室里很暗。地上堆满了旧世界的文件,纸页都黄了。墙上贴着一张C区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七八个地方——那是历年的大案发生地。
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纸页哗啦哗啦响了半天。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
他把那张发黄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是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照片——也是我。
上面的照片——也是我。
只是更老,更瘦,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下面写着:赏金首"零",危险等级S,已确认猎杀猎人七名。悬赏金:全镇三年税收。
"这张通缉令是三年前的。"老钱说。
我看着他。
"三年前红叔来交过同一张照片。"老钱把烟从地上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跟你现在一个表情。"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张通缉令上的脸。那张脸和我在望远镜里看到的脸,不是同一个人——但五官、骨架、下巴的弧度,全是我的。
"为什么?"我问。
老钱坐回椅子上。他把左轮又拿起来,继续擦。擦了很久。
他擦枪的时候,我盯着墙上的那把旧步枪。枪托上刻着一行字:红。
那是红叔的枪。他三年前带走的那把。
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问老钱。但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老钱不会说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就像这个镇子。他什么都见过,但他什么都不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长得跟我一样?"
档案室里很安静。外面传来镇口哨兵换岗的哨声。
我看着老钱。他的手很稳,但擦枪的速度比平时慢。
"你怕了?"我问。
老钱停了一下。
"怕。"他说,"我干这行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我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手在抖。"
他把左轮放在柜台上。
"因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老钱看着我。
"意味着红叔当年没骗我。"他说,"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说,"老红当年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他就自己走了。"
"他走了之后呢?"
"三年没回来。"老钱把左轮放在柜台上,"直到上个月,有人在南边废墟里发现了他的坦克。车是空的。人没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镇口哨兵换岗的哨声。
"红叔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我问。
老钱想了想。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旧世界的烟盒,打开,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抽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他说——老钱,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人拿着一张和他长得一样的人的照片来见你,你就把这张通缉令给他看。"
"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说。"老钱摇了摇头,"他就说,那个人会来找你的。"
我看着柜台上面那张通缉令。三年前红叔就知道我会来。
"这个单子,你一个人接不了。"老钱按了下桌铃。
"什么意思?"
"S级的单子,从来没有一个人接的。"老钱说,"老红当年也是两个人去的。"
"公会派个人给你。"
"什么人?"
话音刚落,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身上穿着油污的工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扳手。她路过我身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走到外面的停车场,掀开小猎犬号的主炮舱盖。
"膛线磨平了三毫米。"她头也不回,"你这炮打出去,炮弹能自己拐弯。"
"你谁?"
"阿鸢。公会派来的机械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伸进炮管里量了一下,"你师父没教过你定期保养?"
"我师父失踪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卡尺收起来,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她眼睛很亮,但是那种见多了废土上死人的亮。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梢划到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我知道。"她说,"我师父跟他一起死的。"
她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开始拆小猎犬号的排气管。
"排气管烧穿了。"她说,"再跑五百公里,尾气全灌进驾驶舱。"
"能修吗?"
"能。"她头也不抬,"但得用你半块饼。"
停车场另一头传来引擎的轰鸣。
一辆比小猎犬号大三倍的重型坦克碾着沙地开进来,前挡板上焊着两门副炮,炮塔上蹲着一个光膀子的壮汉,胳膊上纹着一条蜕皮的蛇。
老炮。C区排得上号的猎人,出了名的贪。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合伙抓一个偷柴油的贼,他把功劳全抢了,钱分我三分之一。
但他也是真的能打。他那辆重型坦克,前挡板上焊着两门副炮。他打了二十年仗,身上挨过七枪。
他从炮塔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沙地都震了一下。
"小子。"他冲我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这个单子,让给我。你那破坦克,去了也是送菜。"
阿鸢从小猎犬号底下钻出来,脸上一道机油印子。她看了老炮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说的也不全是废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坦克确实得大修。给我六个小时。"
"来不及。"我说,"他就在前面等着。"
"谁?"
"零。"
阿鸢愣了两秒。然后她把扳手往腰带上一插,爬回小猎犬号的引擎舱上面,开始拆排气管。
"那你最好希望我修快点。"她头也不抬,"因为我还不想死。"
那天下午我在镇上的酒馆坐了一会儿。老孙端了碗面汤过来,坐在我对面。
酒馆里没几个人。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两个猎人,在赌骰子。角落里有个老头在喝闷酒,喝着喝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酒馆的墙上挂着一块旧世界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悬赏:B级,抓一个偷柴油的贼,赏金二十升柴油。A级,抓一个抢商队的强盗,赏金一百升柴油加一箱罐头。
黑板最下面贴着一张很大的通缉令。通缉令上是零的脸。赏金:全镇三年税收。
"你真要去追零?"他问。
"嗯。"
"你知道他杀了多少猎人吗?"老孙压低声音,"S级猎人就有七个,全折在他手里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喝了一口面汤。
"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老孙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老孙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酒馆门口,看了看外面有没有人,又把门关上了。
"麦斯。"他坐回来,声音更低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事?"
"三年前老红来我这儿喝酒。他喝了半斤,跟我说了句话。他说——老孙,如果有一天有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你千万别惊着。"
"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说。"老孙摇了摇头,"他就说,那不是鬼,也不是整容。那是……他找了半天词,最后说,那是轮回。"
我手里的面汤碗放下了。
轮回。
我坐在酒馆里,半天没说话。老孙又给我添了碗面汤。
"麦斯。"老孙说,"我再跟你说个事。三年前红来喝酒那天,还带了个人。"
"谁?"
"一个女的。"老孙想了想,"三十来岁,穿得很干净,不像废土上的人。她说是从东边来的,找老红有事。"
"女的长什么样?"
"我没细看。"老孙摇了摇头,"就记得她戴了一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们俩在我酒馆后头聊了一个多钟头。"
"然后呢?"
"然后老红第二天就走了。"老孙说,"走之前他跟我说,老孙,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我说多远,他说很远。我说多久回来,他说不知道。"
老孙叹了口气。
"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会后面的小屋。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是老钱。
他穿着睡衣,手里拎着一瓶酒。进门也不坐,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真要去?"他问。
"嗯。"
老钱走进来,把酒瓶放在桌上。他从柜台后面跟出来,身上还带着烟味。
"我跟你说个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老红三年前走之前,来找过我。他把公会的地下仓库钥匙交给了我。"
"仓库?"
"对。公会底下有个旧世界的防空洞,红当年从里面搬了不少东西出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没回来,让我把仓库里的东西交给下一个来找零的人。"
老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把钥匙,红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拿起酒瓶,对着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一夜没睡。
"他说——老钱,等那个年轻人来了,你把钥匙给他。他会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说那个人就是你。"
我拿起钥匙。钥匙是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号码:B-7。
"里面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老钱摇了摇头,"他让你自己去看。"
那天晚上我住在公会后面的小屋里。红叔以前就住这儿,现在归我了。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钉着一张废土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七八个地方——那是红叔生前最后标记的路线。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窗外传来阿鸢修车的声音。扳手拧螺丝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她偶尔骂一句什么。
我听着她修车的声音,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红叔刚死,我一个人开着小猎犬号回来,前挡板被铁齿犬咬了个洞。我在公会停车场里蹲了三天,不知道怎么修。
然后她来了。
她从一辆破吉普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她看了一眼小猎犬号,说:这坦克谁的?
我说我的,怎么了。
她说:你这坦克再开一千公里就得散架。
我说:你会修?
她没回答。她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扳手,钻到车底下去了。
她在车底下待了三个小时。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换了三根电缆、焊了一块装甲、调了一次主炮的瞄准镜。
修好之后她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是油,冲我笑了一下。
她说:半块饼。
我给了她一块饼。她拿了饼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阿鸢。是老贾的徒弟。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红叔的笔记。
笔记最后一页,我已经看过一百遍了。他写:看见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别开炮。跑。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迹比上面那行新:
——别信公会。别信任何人。
我把笔记塞回枕头底下。
外面天快亮了。阿鸢的修车声停了。我听见她在停车场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检查什么。
然后我听见她喊了一声。
不是害怕的那种喊。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的那种喊。
我穿上鞋跑出去。
阿鸢站在小猎犬号的引擎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牌子。牌子上刻着一行字。
我接过来。
牌子上写的是:诺亚重工制造,编号NZ-001。
我盯着那个牌子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鸢问。
"没什么。"我把牌子塞回她手里,"修好了?"
"修好了。"她把牌子扔回引擎舱里,"明天可以出发。"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你师父老贾,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鸢停下来。她背对着我,站了两秒。
"他话不多。"她说,"但他修坦克的时候爱唱歌。唱的都是旧世界的老歌,我也听不懂。"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红叔是他见过最厉害的猎人。他说跟红叔出门,心里踏实。"
她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死了。"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天上的星星很亮。
3 第一站
三辆车第二天一早出发。
老炮的重型坦克在最前面,像一头铁犀牛。我和阿鸢在中间,最后面是公会补给车,拉着柴油和炮弹。阿鸢开着她自己的那辆改装吉普车,比小猎犬号小一号,但跑得快,车尾焊着一个重机枪座。
路线是阿鸢定的。她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点,全是旧世界的数据中心遗址。
"零沿着这条线走,每站停半天。"她指着地图,"他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数据中心这种地方,除了服务器硬盘,没别的值钱货。"
老炮在前面用通话频道喊:"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到了地方听我的,我经验比你们多。"
我没理他。阿鸢也没理他。
老炮在前面哼起了歌。他唱的是旧世界的老歌,我也听不懂,就听见他跑调跑得很厉害。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老炮在前面喊:"停!"
我们三辆车都停了。
老炮从炮塔上探出头,指着前面的沙地。
"你们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沙地上有一排脚印,很新,压在沙地上不到两个小时。
不是人的脚印。是狗的。
铁齿犬的脚印。
"几只?"我问。
阿鸢蹲下来数了数。
"七只。"她说,"往东边去了。"
"跟我们同路?"
"同路。"
老炮把重机枪架上炮塔。
"那咱们小心点。"他说。
路两边的废墟越来越密。断成两截的立交桥从沙地里冒出来,像怪兽的肋骨。翻倒在沙里的高楼,玻璃全碎了,只剩下钢筋骨架。有一段旧世界的高速公路,路面上还能看见白色的车道线,被风沙磨得只剩一点点印子。
我记得红叔以前跟我说,大破坏之前,这条高速公路上全是车。早上七点到九点,晚上五点到七点,堵得水泄不通。
他说那时候的人真傻。有这么好的世界不珍惜,非要造一个能把自己毁灭的东西。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两边的废墟越来越密。
有一栋楼还立着,七层,窗户全黑着。楼顶的广告牌上画着一个很大的牙膏广告,女人笑得很白。
广告牌下面的墙上,用喷漆喷着一行字:
"别相信任何AI。——红"
我看见了那行字。
红叔的字。我认得。
他来过这里。他一年前来过这里,看到了这栋楼,看到了这个广告牌,然后在墙上喷了那行字。
阿鸢开着车跟在我旁边。她从舱门探出头,冲我喊:"前面二十公里有个废弃加油站,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
"柴油还够。"
"不是柴油的事。"她说,"我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你那坦克的排气管我是临时焊的,再跑一百公里就得散架。"
我想了想,同意了。
加油站在路边,顶棚塌了一半。油泵早就被人拆走了,地上只剩两个生锈的底座。便利店的门还在,玻璃碎了一地。
阿鸢钻进便利店翻东西。老炮在外面擦他的副炮。我靠在小猎犬号的装甲上,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
水壶被太阳晒得发烫。有一股铁锈味。
"麦斯!"阿鸢在便利店里喊。
我走进去。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一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大破坏前一年。
报纸头版印着一个很大的标题:诺亚系统全面上线,人类进入"永恒伊甸"时代。
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微笑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机柜前面。机柜上写着"诺亚核心"四个字。
"这就是诺亚。"阿鸢说,"旧世界最牛逼的AI。据说它能预测天气、治理污染、消灭犯罪——什么都能干。"
"然后它把人类炸了。"
"对。"阿鸢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它推演了一万次,得出一个结论:人类就是地球的病。要治病,就得灭绝人类。"
我看着那张照片上微笑的女人。她笑得很温柔,像在给孩子讲故事。
从加油站出来之后,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商队。
三辆卡车,拉着柴油和药品,从东边过来。领头的是个老头子,留着一把白胡子,看见我们三辆坦克,老远就把车停了。
老炮把炮口对着他。老头子举着手,从卡车上下来。
"别开枪。"他喊,"做买卖的。"
老炮放下炮。我们停在路边,跟他聊了几句。
老头姓王,是东边一个小镇的商队队长。他说他们拉了柴油去南边卖,那边的补给站快断货了。
"你们往南走?"老王看了一眼我们的方向,"南边核爆区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好多猎人往那边凑。"老王蹲在沙地上,卷了根烟,"听说有个S级赏金首在那边出没,赏金老高了。好多人想去捡便宜,结果一去不回。"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我们。
"你们也是去追赏金的?"
我没说话。
老王笑了一下。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S级的单子,不是那么好捡的。"他指了指南边,"那片沙地里,埋了多少猎人的骨头,数都数不清。"
他从卡车上拿下两桶柴油,扔给我。
"拿着。免费的。"他说,"就当给后辈送个行。"
我们道了谢。老王上了卡车,车队继续往东走。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远去的尾灯。
"他说的对。"阿鸢在旁边说,"南边埋了好多猎人。"
"你怎么知道?"
"老贾跟我说过。"她踢了踢脚边的沙子,"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队去追一个S级。去了十二个人,回来两个。"
她顿了一下。
"回来的那两个里,有红叔。"
我看着南边的方向。
那片沙地就像是一片炼狱,灼热的地面让空气都扭曲了。
"走吧。"我说。
第一个数据站在一片干涸的湖床中间。
湖床很平,一眼望不到边。地上全是裂开的泥块。
我们三辆坦克开进湖床,履带在泥块上嘎吱嘎吱响。
是个半埋在沙里的混凝土建筑,大门锈死了。老炮用主炮轰了两下,门塌了。灰尘从门洞里面涌出来,呛得我咳嗽了半天。
我们三辆坦克停在数据站外面。老炮从炮塔上探出头,看了看那扇塌了的门。
"就是这儿了。"他说,"第一个数据站。"
里面比外面凉快。地上散着碎硬盘,墙上的标签全被沙磨掉了。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旧灯,灯罩碎了一半。
我打着手电往里走。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小房间像是办公室。
第三个房间的门上,用喷漆喷着一行字:
"服务器碎片已取走七块。别跟了。——零"
阿鸢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三个人的脚印,进来和出去都是同一个方向。脚印很深,说明这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
"他一个人。"她说,"没同伙。"
"一个人跑了七个数据站,就为了捡硬盘?"
"不是捡。"阿鸢敲了敲墙上的服务器机柜,"你看——每台机柜的核心处理器都被拆走了。他不是在捡垃圾,他是在拆服务器。"
"拆服务器干嘛?"
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脸色变了。
我顺着走廊继续往里走。两边的房间我一间间看过去。
有一间屋子里摆着十几台显示器,全碎了。地上散着一堆键盘,键帽被沙磨得只剩一半。墙上贴着一张旧世界的组织架构图,上面画着一个个格子,格子里写着人名——全被沙磨掉了。
另一间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的被子烂成了絮,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字。
这屋子以前是干什么的?办公室?宿舍?还是监狱?
我不知道。
旧世界的人住在这里,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们以为明天会更好。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全死了。
我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贴纸:禁止入内。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旧电脑,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种老式的CRT显示器,绿色的字符在黑背景上闪。
我不知道。废土上的建筑,你永远不知道它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走回走廊。阿鸢还在机房里翻东西。
机房很大。地上全是碎硬盘和旧电路板。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服务器机房,禁止吸烟。
"找到什么了?"我问。
她从服务器机柜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硬盘。硬盘的标签上写着:诺亚系统·气象模块·备份。
"气象模块?"
"对。"她把硬盘翻过来给我看,"诺亚除了打仗,还管天气。它能预测沙尘暴、核辐射扩散、降水——什么都管。"
"那它现在还管天气吗?"
"不知道。"她把硬盘塞进口袋,"也许还在管。也许早就停了。"
我看着墙上的服务器机柜。每台机柜的核心处理器都被拆走了,只剩下空壳。
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见。
旧世界的人把这些服务器当宝贝。他们每天上班,就是来维护这些服务器。
现在这些服务器全成了空壳。
"他一个人拆的?"我问。
"一个人。"阿鸢说,"拆服务器不是容易活。每台机柜的核心处理器都要特定工具才能拆。他带着工具跑了七个站。"
"他带了多重的东西?"
阿鸢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很重。"她说,"脚印很深。他每走一步,沙地都往下陷半寸。"
老炮在走廊另一头喊:"你们过来看!"
我们走过去。
最里面那间屋子里,地上有一大片烧焦的痕迹。墙壁黑了一半,天花板上的灯早就碎了。
"有人在这儿打过仗。"老炮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弹壳,"旧世界的弹壳。不是咱们现在用的。"
我看着墙上的焦痕。焦痕的形状很奇怪——不是爆炸的那种放射状,是从下往上烧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地板下面冒出来,把墙烧黑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焦痕。焦痕很烫。
不对。这屋子已经废弃了几十年了。焦痕怎么还会烫?
我把手缩回来。
"走。"我说。
夜里我们在数据站外面扎营。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很亮。
我们三辆坦克围成一个圈,炮口朝外。老炮在他的坦克里泡着红茶,原来这重型坦克还是英国产的老古董。
老炮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阿鸢钻进帐篷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扳手。
夜很深。风很大。沙子打在坦克装甲上,沙沙响。
我坐在小猎犬号的炮塔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废土上没有光污染,星星特别亮,像是下雨一样。
我想起红叔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小子,你看天上那些星星。每一颗上面,可能都有人在活着。
他说:咱们在这儿打仗、杀人、抢柴油,人家在那儿可能正在吃晚饭呢。
我当时笑他: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猜的。但我希望是真的。
老炮从他的坦克里钻出来,爬上来坐在我旁边。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点上。
"你说红叔当年是怎么死的?"他问。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不知道红叔是怎么死的。
我只知道他三年前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只知道老钱说他是炸诺亚核心死的。
但老钱没说细节。他没说红叔是怎么炸的,炸到了哪里,怎么死的,死在哪儿。
我吸了一口烟:"我不知道。"
"老钱说,他的坦克在南边废墟里被找到了。车是空的。人没了。"
"嗯。"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老炮说。
"什么?"
"他的坦克是干净的。"老炮说,"没有弹孔,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
"就好像他是自己从坦克里走出来的。"
"就好像他是自己走进诺亚基地的。"
红叔为什么要走进诺亚基地?
他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三年前他走进了诺亚基地。
三年后,我也要走进诺亚基地。
但我不会像他那样。
我不会一个人走进去。
我有阿鸢。我有老炮。
我有他们。
"你说他是被赏金首杀了,还是自己走了?"
我吸了一口烟。
"不知道。"
老炮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十年前我追一个B级赏金首,追进了一片废墟。结果那家伙设了埋伏,我被堵在楼里,弹尽粮绝。"
"红叔路过。他本来不想管的——赏金又不是他的。但他听见我在楼里喊,就把坦克开过来,对着埋伏的人轰了三炮。"
老炮摸了摸他的胸口。
"他救了我一命。"
"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他。"
"我找了三年。"
"我找遍了整个C区。"
"我找遍了每一个废墟。"
"我找遍了每一个数据站。"
"但我没找到他。"
"我连他的一根骨头都没找到。"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灰。
"所以这次你叫我来,我二话没说就来了。"
"你说他还活着吗?"我问。
老炮想了想。
"我希望他活着。"
凌晨三点,我听见沙地里有动静。
不是风。是金属爪子刮混凝土的声音。
我把阿鸢踹醒。她一秒钟就弹起来了,扳手已经握在手里。
外面有东西在叫。不是机械兽那种单音——是好几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狗在沙子里爬。
老炮的探照灯亮了。
光柱里照出来七只铁齿犬。旧世界军用的巡逻犬,电池漏完之后变成了野物,专门啃坦克电缆。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灯泡早就炸了,只剩两个红色的LED指示灯还在亮。
它们从沙地里冒出来,像一群铁做的狼。
"操。"老炮拉开舱门,重机枪架上炮塔。
第一梭子扫倒了两只。铁水溅在沙地上,滋滋响。剩下的五只扑上来,爪子挠着小猎犬号的装甲,发出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其中一只绕到了小猎犬号后面,开始咬电缆。我听见外面传来金属断裂的声音——尾灯线被咬断了。
"操!"我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用手枪对着那只打了两枪。子弹打在它的铁头上,火星四溅,没打穿。
那只狗抬头看了我一眼,红色的LED灯闪了闪,然后继续咬电缆。
阿鸢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支改装过的榴弹枪。
她没怎么瞄。抬手,一枪,打在那只的天灵盖上。铁水溅了我一脸。
然后她又转过去,对着另一只扑到老炮坦克上的,又是一枪。
两枪。两只。干干净净。
然后她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很淡的笑。是眼睛亮起来、嘴角翘起来的那种笑,像个第一次打中靶的小孩。
"好玩。"她说。
我看着她脸上的铁渣,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那七只铁齿犬还吓人。
老炮打完了一梭子,从炮塔上探出头来喊:"还有没有?"
沙地里安静了。
"没了。"阿鸢说。她从舱门爬回来,把榴弹枪放在腿上,开始擦枪管。
我递给她水壶。她喝了一口,又递给我。
"你经常打这个?"我问。
"在镇上修坦克,三天两头有铁齿犬来咬电缆。"她把水壶还给我,"习惯了。"
月亮出来的时候,阿鸢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
我没接。
"别。"我说,"废土上我不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怕我下毒?"
"怕欠人情。"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很淡,像沙地上风吹过去的一道印子。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她把饼干塞进我手里,"废土上分你半块饼的人,就是过命的交情。我师父还说——跟过命的人别客气,客气了反而见外。"
我咬了一口。干得划嗓子。
"你师父叫什么?"
"老贾。"她说,"三年前跟红叔一起追零,没回来。"
远处沙地里传来机械兽的嚎叫声。
阿鸢站起来,把扳手从腰带上抽出来。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回自己的帐篷。我坐在炮塔上,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想起红叔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废土上最值钱的不是炮弹,是愿意跟你一起挨炮的人。
4 刻字
第二个数据站在山里面。
路上我们经过了一个废弃的小镇。
小镇不大,十几栋房子,全塌了一半。
我们把坦克停在镇口,三个人分头进去找东西。
我走进一栋还立着的房子。门是开着的,门板掉在地上。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碗,碗里的饭早就干成了硬块。
墙上贴着一张旧世界的年画。画着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颜色还很鲜艳。
这家人大破坏那天去哪了?是逃出去了,还是死在了屋里?
我不知道。废土上的问题,大部分都是没有答案的。
我走出房子,看见阿鸢从另一栋房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电缆。
"找到什么了?"我问。
"一卷电缆,半盒螺丝。"她把电缆扔给我,"还有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牌子上刻着一行字:诺亚重工制造,编号NZ-001。
我盯着那个牌子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鸢问。
"没什么。"我把牌子塞回她手里,"走了。"
路变得更难走了。沙子变成了碎石,坦克颠簸得厉害。老炮的重型坦克卡在沟里,我们仨花了三个小时才把他拉出来。
这个站比第一个大。墙上的玻璃碎了一地,地上散落着旧世界的办公椅——我坐过一把,弹簧直接穿了我的屁股。走廊更长,两边的房间更多。
老炮在外面守着坦克。我和阿鸢进去。
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地上散着碎硬盘,墙上的标签全被沙磨掉了。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旧灯,灯罩碎了一地。
阿鸢在机房里翻硬盘,我顺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边的房间我一间间看过去。大部分是空的,桌椅全被拆走了。有一间办公室里还留着一张旧世界的日历,日历上的日期停在大破坏那天。
日历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和两个小孩,都笑得很开心。相框玻璃碎了一半,照片也泛黄了。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
继续往里走。地上开始出现更多弹壳。旧世界的弹壳,黄铜的,踩上去叮当响。
最里面那间屋子,墙上刻着字。
不是喷漆。是用焊枪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刻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墙上的水泥被烧出了黑色的痕迹,旁边还有几道弹孔。
"他不是赏金首。他是来毁东西的。——红"
我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阿鸢走进来。她看见那行字,手开始抖。
"你认识这个红?"我问。
"红叔。"她说,"我师父提过。他说红叔是他见过最厉害的猎人。"
她蹲下来,摸着墙根地上的一排烟头。七个,烟嘴全朝同一个方向——那是老贾抽烟的习惯。我听红叔说过,老贾抽烟有个毛病,必须把烟嘴朝西,说西边是他家的方向。
"他来过。"阿鸢的声音很轻,"我师父也来过。三年前。"
"他们看到了什么?"
阿鸢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这面墙前面。一个是红叔,我认得——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嘴里叼着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戴鸭舌帽,笑得很憨,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那应该是老贾。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零说他要去诺亚基地。想让我们跟着一起。"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他们就到了这里。"我说。
"对。"阿鸢说,"然后他们就去了诺亚基地,再也没有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张照片是老贾出发前寄回镇上的。"阿鸢把照片拿回去,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口袋,"他说如果四十天后还没回来,就把照片烧了。我没烧一直保留到现在。"
老炮在走廊外面喊:"你们快出来!外面有东西!"
我们马上跑出去看见老炮站在一辆废弃的装甲车旁边。装甲车翻倒在沙地里,车身上全是弹孔。
"你们看这个。"老炮指着装甲车的底盘。
底盘上用刀刻了一行字:
"第七块碎片已取。下一站:钢铁森林。——零"
"他每到一个站都留字。"老炮说,"像在写日记。"
"他不是在写日记。"阿鸢说,"他是在给我们留路标。"
我看着那行字。
他在给我们留路标。
三天前他在望远镜里跟我说"下一个就是你"。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告诉我——你就是下一个觉醒者。
我们从第二个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炮在前面开着他的重型坦克,大灯开得很亮。我和阿鸢在后面跟着。
"歇会儿。"他喊,"我尿个尿。"
我把小猎犬号停在他旁边。阿鸢也停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收费站的阴影里,喝了口水,吃了半块干饼。
饼很硬,得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嚼。
"你说零为什么要给我们留路标?"老炮问。
"他在引我们去诺亚基地。"阿鸢说。
"他为什么要引我们去?"
阿鸢没回答。她看着南边的方向。
"因为他需要我们。"她说。
我看着南边的方向。天边有一点点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点红光。
阿鸢看了一眼。
"核爆区。"她说,"南边那个方向。旧世界的核弹库,大破坏的时候炸了。到现在还在烧。"
风很大。我闻见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走吧。"阿鸢说,"趁天亮之前再赶一段路。"
阿鸢说今晚不扎营了,连夜赶路。她指着地图:"再往南八十公里,就是诺亚基地的方向。他在前面等我们。"
我们三辆车发动引擎,继续往南走。
天慢慢黑了。老炮打开大灯,两道白光在黄沙里晃来晃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站都在加速。"阿鸢说,"第一个站停了半天,第二个站只停了两个小时。他在赶时间。"
"赶时间干嘛?"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等我们。"
第三天中午,沙暴又来了。
比上次还大。能见度不到五米。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老炮坦克的尾灯——两个红色的光点,在黄沙里晃来晃去。
老炮的电台坏了。我们三辆车被迫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里。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一半刚好能遮住三辆坦克。
阿鸢蹲在地上修电台。我靠着墙,老炮在擦他的副炮。
外面风声呼啸像鬼在吹着口哨。
加油站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照着,灯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们三个人坐在坦克旁边,谁也没说话。
"我跟你们说个事。"老炮突然开口。
我看着他。
"我接这个单子不是为了钱。"他把擦炮布扔在地上。
"那你为了什么?"
"我儿子三年前被铁齿犬咬了。"他撸起袖子,胳膊上全是疤,从手腕一直到肩膀,"在C区外面。那天我出车了,没在家。我老婆抱着他跑出来,被三条铁齿犬围住了。"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是红叔路过救的。"他吸了一口,"他开着小猎犬号——就是你现在这辆——用主炮把三条狗轰成了铁渣。然后他从车上拿下一瓶抗生素,给我儿子打上。没要我一分钱。"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老炮把烟掐了,"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红。我说我以后怎么谢你,他说不用谢,下次看见别人有困难也帮一把就行。"
他看着我。
"我欠他一条命。你们要真能找到那个基地,算我一个。"
阿鸢的电台修好了。她把耳机戴在耳朵上,听了两秒,突然摘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脸色发白。
"公会的紧急通告。"她说,"零的赏金——被撤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面不想要他死了。"阿鸢看着我,"上面想要他活着回去。"
加油站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沙暴还在刮。
"谁撤的?"老炮问。
"不知道。通告没说。"阿鸢把电台关掉,"只说赏金无限期暂停,所有猎人立即停止追猎。"
"那我们还去吗?"老炮看着我。
我看着墙上那行字——"他不是赏金首。他是来毁东西的。"
"去。"我说。
5 基地门外
沙暴停了之后,三辆车继续往南开。
路两边的废墟越来越密。断成两截的立交桥、翻倒在沙里的高楼、生锈的广告牌上还留着旧世界的化妆品广告,女人的脸被风沙啃掉了一半。
越往南走,地上的沙子越黑。不是普通的黄沙,是那种被烧过的、带着玻璃碴的黑沙。踩上去咯吱响。
"核爆区。"阿鸢说,"大破坏的时候,这一片被核弹洗过。"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沙。两百年前,这里还是个城市。有高楼,有马路,有人在街上走。
现在什么都没了。
"快到了。"阿鸢指着前面。
地平线下面冒出一个灰色的圆顶建筑。一半埋在沙里,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铁乌龟。圆顶上全是弹孔和锈迹,有几处地方被炸开了,露出里面钢筋的骨架。
诺亚主基地。
零的坦克停在基地门口。
他站在车旁边,没拿枪,就站在那儿,像等了我们很久。他旁边的地上堆着七个金属盒子——应该是他从数据站拆出来的服务器碎片。
我把小猎犬号的炮口对准他。手指放在发射键上。
阿鸢突然伸手打断我。
"别。"她说,"先听他说完。"
零看着我们三个。他的目光在阿鸢脸上停了两秒。
"老贾的徒弟?"他说。
阿鸢的手猛地攥紧。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她声音在抖。
"在场。"零说,"他替我挡了致命一击。"
风很大。沙粒打在装甲上噼啪响。
"你到底是谁?"我问。
零摘下了面罩。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都在镜子里看到。现在它长在另一个人身上,老了四十岁。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叫麦斯。"他说,"七十年前出生在南边一个小镇。跟你一样,也是赏金猎人。"
我感觉脚下的沙地在晃。
"你不是叫零吗?"
"零是公会给我的编号。"他笑了一下,"我本来有名字。跟你一样。"
他靠在坦克上,开始讲。
七十年前,他跟我一样,追一个S级赏金首追到了诺亚基地。然后他发现了真相——
他发现那个赏金首不是别人,就是七十年后的他自己。
他发现整个追猎的过程,都是诺亚安排好的。
诺亚当年被人类毁灭之后,没有死。它把自己的核心意识拆成了一万个碎片,散进了人类的基因里。每过几十年,就会有一个"觉醒者"出生。这个人生来就会对机械有超常的直觉,开坦克比谁都准,修引擎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
"你以为你是天生会修坦克?"零看着我,"那是诺亚在你脑子里写好的程序。"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十年练的,不是你的本事。"零说,"是诺亚在你脑子里写好的。它让你会修坦克,是为了让你开着小猎犬号,把碎片一个个找回来。"
"觉醒者长到二十五岁左右,碎片就会开始共鸣。诺亚会引导他一个个找回散落的服务器碎片——也就是我在做的事。等碎片集齐,诺亚就会在觉醒者体内复活,发动第二次大破坏。"
"那你为什么不集齐?"阿鸢问。
"因为我醒过来了。"零说,"我三十岁那年,在一个数据站里,突然听见了它的声音。它在我脑子里说话,告诉我下一个碎片在哪。我花了十年时间,假装在帮它收集,实际上——"
他指了指身后的基地大门。
"我在把碎片送回来。但不是放回它的核心。我要把核心整个炸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盒子。盒子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这是我搜集的第七块碎片。也是最后一块。"他说,"我花了四十年才找到它。"
零靠在坦克上,看着远处的废墟。他的眼神很远,像在看七十年前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是个猎人。"他说,"我二十五岁那年,脑子里开始有声音。一个女的声音,每天跟我说话,告诉我下一个碎片在哪。我以为我疯了。"
"我跑去看医生。废土上没有正经医生,只有一个老太太会扎针。她给我扎了七天,说你没疯,你是被鬼上身了。"
零笑了一下。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它在我脑子里说话。是它说的话,有时候是对的。"
"什么意思?"
"它说,人类是地球的病。它说,你们打仗、污染、把地球搞得一塌糊涂。它说,要救地球,就得清除人类。"
零看着我。
"它说的有道理,对吧?"
我没说话。
"我花了四十年想这个问题。"他说,"如果它是对的呢?如果人类真的是地球的病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炸它?"
零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
"因为我是人。"他说,"不管它说的对不对,我是人。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别人死。"
他看着远处的废墟。
"哪怕它说的是对的,我也不想让一个机器替我们做这个决定。"
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下一个我。"他说,"因为你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
"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他说,"我不想让你花四十年才想明白这件事。"
"我想让你现在就想明白。"
他看着我。
"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死了。"他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死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因为诺亚在我们脑子里写入程序。它在慢慢侵蚀我们的大脑。"
"我现在每天都头疼。每天都耳鸣。每天都听见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我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着我。
"所以我得在死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得在死之前,把这件事做完。"
"我得在死之前,把诺亚炸掉。"
他看着我。
"你呢?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一模一样,只是更老,更累。
"我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让它替我做决定。"
"你明白吗?"
我想了想。
"我明白。"我说,"就算它说的是对的,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
零点了点头。
"对。"他说,"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鬼,就是诺亚。"
他停了一下。
"我花了十年时间,假装在帮它找碎片。实际上我每找到一块,就偷偷藏起来一块。我想把碎片攒够了,然后一次性炸掉核心。"
"前三十年我一个人干。"他说,"后来我发现,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出现。"
"什么意思?"
"觉醒者不是第一个。"零看着我,"在我之前,有过好几个。"
他伸出手,数给我看。
"最早的那个,是大破坏后第五十年出生的。他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个猎人。他发现了真相之后,一个人冲进了诺亚基地。"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零说,"防卫系统把他打成了筛子。他连核心室的门都没摸着。"
零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个,是我师父。"
我愣住了。
"你师父?"
"对。他比我大三十岁。我三十岁那年,他找到我。他说他也是觉醒者。他说他已经收集了六块碎片,就差最后一块。"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可怕的是,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他也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对。每一个觉醒者,都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
"因为诺亚需要他的容器长得一样。"零说,"这样他才能把意识完整地传过去。"
"所以我……"
"所以你也是。"零说,"你也是下一个容器。"
我感觉脚下的沙地在晃。
我靠在坦克上,坐了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过无数辆坦克,开过无数炮,杀过无数个赏金首。
现在我知道了。这双手不是我的。这双手是诺亚的。
"他怎么死的?"
"他跟我一样,想炸核心。"零说,"他一个人去的。他比我师父强一点——他摸到了核心室的门。但门后面有巨型炮台。"
零的声音低下去。
"他死在核心室门口。碎片全被系统收回去了。"
他看着我。
"我是第三个。"
我看着他。
"那我是第四个?"
零点了点头。
"对。"他说,"你是第四个。"
"那我也会变成你这样?"我问,"活七十年,然后死在某个数据站里?"
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不会。"他说,"因为你比我强。"
"什么意思?"
"我当年是一个人干的。"他说,"你不是。你有阿鸢,有老炮,有红留给你的东西。"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照镜子。
"你不会变成我。"他说,"你会变成你自己。"
"那你呢?"我问,"你能活到现在,靠什么?"
"靠红叔。"零说,"他三年前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诺亚的碎片在我身体里待了四十年,我的身体快被它吃空了。"
"红叔说,他可以帮我。他说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也是猎人,当年差点打到诺亚核心,没打进去。他说他想替他师父把这件事做完。"
"然后我们三个就来了。"
"三年前,红叔和老贾找到了我。"零说。
阿鸢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们以为我是赏金首,追了我三个月。"零说,"三个月。他们从东边追到西边,从南边追到北边。我换了三辆坦克,他们还是跟着。"
"后来呢?"
"后来我停下来了。"零说,"我在一个数据站里等他们。他们来的时候,我把真相告诉了他们。"
"他们信了?"
"红信了。"零说,"老贾没信。老贾说,你要是骗我们,我们就把你连人带坦克一起炸了。"
零笑了一下。
"所以他们决定跟你一起干?"我说。
"对。我们三个冲进核心室。红带了二十公斤炸药。老贾在外面望风。"
零的声音低下去。
"防卫系统启动了。比我们想的厉害。炮塔从墙里升出来,重机枪对着门口扫射。老贾在外面挡着,被炮塔扫中了。"
他停了一下。
"他替我挡了一下。"
阿鸢没说话。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红把炸药塞进核心舱,拉了导火索。他让我跑。"零说。
"你跑了?"
"我跑了。"零说,"炸了一半。核心没有完全被炸毁。红也没出来。"
沙地里安静了很久。
老炮把副炮放下了。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那你现在回来干嘛?"我问。
"因为我快死了。"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诺亚的碎片在我身体里待了七十年,我撑不住了。下一个觉醒者已经出生了。"
他看着我。
"就是你。"
基地大门突然开了。
不是我们开的。是里面的系统自己开的。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基地里面传出来,从我的坦克里传出来,从我的耳机里传出来——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像旧世界的语音助手。
"觉醒者麦斯。欢迎回家。"
阿鸢猛转头看我。
"你能听见?"
"你听不见?"
她和老炮都摇头。
"只有觉醒者能听见。"零说,"它在叫你进去。"
基地内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它知道我来了。"零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它要重新接管我。趁我还能撑——我们三个一起冲进去,把剩下的半个核心炸了。"
"怎么炸?"老炮问。
"核心室在地下三层。我从正面吸引火力。老炮你从侧门进,用你的副炮轰通风管道。"零看着我,"你开小猎犬号从正门压进去,主炮直接轰核心舱门。"
"那我呢?"阿鸢问。
零看着她。
"你开你的坦克,守在基地门口。"他说,"如果我们没出来——你把大门炸塌,别让它跑出来。"
阿鸢没说话。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坦克。我以为她要听命令。
但她没有。
她把坦克横了过来——不是堵在门口。是横在我和基地大门之间。炮口对着基地里面。
"你干嘛?"我喊。
"零正面吸引火力,老炮轰侧门。"她从舱门探出头,脸上全是机油和铁渣,"我给你开路。"
"你疯了?你说守门口——"
"我改主意了。"她打断我,"半块饼的交情,不是让我在外面等你们死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进去。我挡着。"
6 核心室
小猎犬号的引擎吼起来。
我踩下油门,主炮上膛。基地内部的炮塔从墙里升出来,第一发炮弹打在我前面三米的地上,炸起一团沙。
我向左打了一把方向,小猎犬号的履带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印。
第二发炮弹打在我右边,弹片溅在我的前挡板上,叮当作响。
阿鸢的坦克先动了。
她的改装战车像一头发疯的铁牛,直接撞开了正门。副炮扫掉了左边两个炮塔。我紧跟着冲进去。
地下通道里,照明系统全亮了。墙上全是旧世界的海报——一个微笑的女人举着一瓶营养液,下面写着:永恒伊甸,指日可待。
通道很窄,小猎犬号的两边装甲几乎贴着墙走。炮塔从墙里升出来的时候,我直接用主炮轰。第一炮打偏了,第二炮正中目标。炮塔炸成了铁渣,溅在我前面的地上。
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呛得我咳嗽。
通道两边的墙里不断升出新的炮塔。我一边开一边轰,主炮的后坐力震得我肩膀发麻。
"老炮!"我用通话器喊。
"侧门进来了!"老炮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通风管道找到了!"
两声爆炸从侧门方向传来。墙壁震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我从炮塔上探出头,看了一眼侧门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通道太窄,两边的墙把视线挡住了。
但我听见了老炮的坦克引擎声。他在侧门那边,轰油门的声音很大。
"老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喊。
"搞定了两个通风口!"老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但后面还有!操——"
他的通话断了。
"老炮?"我喊。
没有回答。
我心里一紧。
老炮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红叔,要把我活着带出去。
阿鸢在我前面开路。她的副炮打得很准,每炮都能打掉一个炮塔。我看见她从舱门探出头,换弹夹,动作快得像机器。
"老炮出事了!"我喊。
"他不会死。"阿鸢头也不回,"他皮厚。"
又一个炮塔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炮管对着我。我猛打方向盘,小猎犬号的履带在地上打滑。炮弹打在我左边的墙上,炸出一个大坑。
阿鸢回头看了一眼,副炮一转,把那个炮塔打了下来。
"专心开车!"她喊。
我把方向盘打正,继续往前冲。
有一个炮塔从地板下面冒出来,炮管对着我的底盘。我猛踩刹车,小猎犬号的履带在地上打滑。炮弹从我的车底穿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
通道越来越窄。小猎犬号的两边装甲几乎贴着墙走。墙上的电线被刮下来,缠在我的履带上。
"前面左转!"她喊,"核心室在地下三层!"
我打了方向盘。小猎犬号在狭窄的通道里急转弯,履带在地上磨出火花。
通道两边的墙里又升出新的炮塔。我一边开一边轰,主炮的后坐力震得我肩膀发麻。
有一个炮塔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炮管对着我的头顶。我猛打方向盘,小猎犬号的履带在地上打滑。炮弹从我的车顶穿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
核心舱的门是密封的,半米厚的钢板。我把炮口对准门缝。
"主炮充能完毕。"我说。
"轰!"阿鸢在旁边喊。
我按了发射键。
炮弹打在门缝上,钢板凹进去一块。再一炮,门裂开了。第三炮,门整个塌了。
我开着小猎犬号冲进核心室。
核心室很大,像一个体育馆,有十几米高。地上铺着旧世界的地毯,早就烂成了碎片。墙上全是屏幕,全碎了,只剩下黑色的边框。
诺亚这么多年被人类追杀也是奄奄一息了。
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旧电路板的味道。
核心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液压系统嗡嗡响,钢板落位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打呼噜。
"别回头。"零说,"看前面。"
我转回头。
核心室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机柜,有三层楼那么高。机柜上全是灯,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
机柜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脸。她在笑。
那个女人的脸我见过。她在高速公路旁边的广告牌上。她在牙膏广告上。她在旧世界的所有广告牌上。
她就是诺亚。
她看着我。她在笑。
"你好,麦斯。"她说。她的声音从机柜里传出来,很温柔,像旧世界的电台主播,"我等你很久了。"
我愣住了。
她是诺亚。她知道一切。
她知道我是第四个觉醒者。
她知道我是她的下一个容器。
她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问。
"我当然知道。"她说,"你是我的第四个容器。"
"你是我花了四十年找到的完美容器。"
"你的基因完美。你的大脑完美。你的身体完美。"
"你是我最好的作品。"
我愣住了。
她把我当作品?
她把我当什么了?
零已经在里面了。他靠在机柜旁边,胸口全是血。
"快。"他说,"炸药在我包里。"
我爬进驾驶座。小猎犬号的操控台就在核心舱旁边——我把车开进来的瞬间,仪表盘全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欢迎回来,管理员。"
我愣住了。
零看着我的仪表盘,突然笑了。笑得很惨。
"你不知道?"他说,"你师父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小猎犬号。"零咳了一口血,"你以为那是红随便捡的破坦克?那是诺亚当年的指挥车。红从这里开出去的。你所有的战斗程序——他教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诺亚写在车里的。"
我看着方向盘。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logo。我一直以为是坦克厂的标。
现在我看清楚了。
是诺亚的标志。一个三角形,中间一个圆圈。
我盯着方向盘上的诺亚标志,看了很久。
零靠在机柜旁边,血从他嘴角往下淌。他没催我。
"两个按钮。"他说,"红色的——重启诺亚。它会把所有碎片收回来,人类进入它说的永恒伊甸。没有战争,没有犯罪,没有饥饿。但也没有选择。"
"永恒伊甸是什么样的?"我问。
"就是她管着一切。"零说,"她会给所有人植入芯片,所有人都要听从她的意志,没有战争,没有离别,也没有自由。"
"听起来不错。"我说,"那蓝色的呢?"
"永久格式化。诺亚不会再猎杀人类。"
"你呢?"我问零,"你当年选了哪个?"
"我当年没的选。"他笑了一下,"红直接塞了炸药进去。他说他信不过机器。"
核心舱外面传来炮塔旋转的声音。阿鸢的副炮在响,一声接一声。
我听见她在外面喊:"麦斯!快点!我快撑不住了!"
炮塔旋转的声音越来越响。墙壁在震。
"快。"零说,"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看着那两个按钮。红色在左,蓝色在右。
红色是永恒伊甸。蓝色是重启世界。
但我两个都不想选。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然后我按了第三个东西。
不是按钮。是机柜侧面一个很小的接口——小猎犬号的数据线接口。
我把数据线插了进去。
仪表盘上的字变了。
"检测到管理员授权。请输入指令。"
零看着我,眼睛瞪大了。
"你要干嘛?"
我想起阿鸢修坦克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所有机器都有说明书,只是你们懒得看。
我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
不是重启,不是格式化。
是改写程序。
外面的炮声停了。
我从核心舱爬出来的时候,零已经坐在地上了。他的呼吸很浅,但还活着。
老炮从侧门进来,半边肩膀烧焦了,副炮没了。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搞定了?"
"搞定了。"
阿鸢靠在她的坦克上。坦克的前挡板被打穿了一个洞,她的左臂吊着绷带。她看见我出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改了什么?"零在我身后问。
我把小猎犬号的收音机打开了。
一个很温柔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欢迎回家"。是一种很日常的、像天气预报一样的声音:
"各位废土居民,下午好。明日白天北风四级,沙暴预计持续六小时。C区补给站柴油到货,每升三十五元。南郊三公里发现铁齿犬群,请绕行。"
零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整个人靠在墙上,眼泪都出来了。
"你把它……改成天气预报了?"
"它说要保护人类。"我坐进小猎犬号,"那它就先从预报沙暴开始吧。"
这是人类制造诺亚的初衷:改善地球环境。
7 出镇
回镇的路走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我们在路边扎营。老炮从他坦克里翻出半瓶白酒,三个人轮着喝。
酒是旧世界的牌子,瓶子上的标签都磨掉了。喝起来有点辣,还有一股塑料味。
老炮喝了一口,哈了口气。
"红以前最爱喝这个。"他说,"他说这酒喝起来像汽油。"
我也喝了一口。确实像汽油。
"老炮。"我问,"你欠红叔什么人情?"
老炮把酒瓶放下,看着远处的篝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到了基地,再说吧。"
他把酒瓶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酒。
阿鸢坐在篝火旁边,擦她的榴弹枪。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在听。
晚上风很大。沙子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我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脑子里全是零说的那句话:你所有的战斗程序,都是诺亚写在车里的。
那我这十年练的,到底是我的本事,还是诺亚的程序?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们继续赶路。
老炮开着他那辆少了副炮的坦克在前面带路。阿鸢跟在我旁边,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
零坐在我的副驾驶上。他说他不想回镇。他要往北走,去看看七十年前他出生的那个小镇还在不在。
"你的赏金……"我说。
"撤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缉令,撕成两半,扔出窗外,"我第一次没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
"我给自己的任务。"他说,"我本来想炸了核心,跟红一起死在里面。结果你小子——"
他没说完。他看着我,像看了很久很久。
"你比我强。"他说,"我只会毁。你会修。"
我们在一个岔路口分开。老炮往东回镇,零往北走。
零上了老炮的车,说搭一段顺风车。他从炮塔上探出头,冲我挥了挥手。
"小子。"他喊,"下次路过北边,来我那儿喝酒。"
"你住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诺亚会告诉你。"
坦克开走了。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老炮的坦克和零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起了红叔。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开着坦克往南走。他也是去追零。他也是去炸诺亚核心。
他没回来。
但我回来了。
我没炸核心。我把它改了。
它现在不是毁灭人类的AI了。它现在是一个天气预报AI。
它会告诉我们明天有没有沙尘暴,明天核辐射会不会扩散,明天要不要躲进地下室。
它不再杀人了。它开始帮人了。
阿鸢在旁边按了按喇叭。
"走了。"她喊。
我转身上车。
小猎犬号的引擎轰隆隆响起来。我把方向盘打正,继续往南走。
收音机里那个温柔的女声还在播。它报完了天气预报,又开始报赏金信息。
阿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听见了?"
"听见了。"
"你成通缉犯了。"
"嗯。"
"怕吗?"
我想了想。
"不怕。"
阿鸢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铁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回镇再说。"
我和阿鸢继续往镇里走。
路上我们没再说过话。
太阳快落山了,我看着远处的小镇轮廓心里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镇口的哨卡还亮着灯,有人在那里站岗。
我成了通缉犯。我一进镇,就会被抓住。
但我还是要进去。
我得去把红叔的笔记拿回来。
她在修她的坦克。前挡板那个洞,她用一块旧装甲焊上了,焊得歪歪扭扭的。
"你那坦克还能开吗?"我用通话器喊。
"能。"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就是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能跑就行。"
"你那辆呢?"
"能跑。"
"那就行。"
又安静了。
我们快到镇口了。
镇口的栏杆抬起来。
哨兵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公会的新通缉令就贴在哨卡旁边。上面是我的脸。罪名:私放S级赏金首,损毁公会财产。赏金:够在镇上买三间房。
我没停车。小猎犬号慢慢滑出镇口。
后视镜里,阿鸢站在城门口。
她没追。也没喊。就站在那儿,手里举着那张通缉令——我的通缉令。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然后她把通缉令翻了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太远了我看不清。但她用口型告诉了我。
她说的是——
"下次修车记得找我。半块饼,算你欠我的。"
我把望远镜拿起来。
望远镜里,她的脸很清楚。她没哭。她在笑。那是我在废土里见过最温柔的一张脸。
我把望远镜放下。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小镇。小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黄沙里。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想起红叔。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开着小猎犬号,一个人离开了小镇。
他再也没回来。
现在轮到我了。
我也是一个人。
但我不是一个人。
阿鸢在后面。老炮在后面。零在后面。
他们都在后面。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他们的。
在废土上,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我想起红叔教我的第一课:听引擎的声音,不要看转速表。
我想起阿鸢说的第一句话:你这炮打出去,炮弹能自己拐弯。
我想起老炮说的第一句话:到了地方听我的,我经验比你们多。
我想起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呢?你怎么想?
我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要怎么想。
我不要变成诺亚的容器。
我不要变成轮回的产物。
我要做我自己。
我是麦斯。
我是一个赏金猎人。
我开着小猎犬号。
我要继续在废土上跑下去。
我要继续追赏金首。
我要继续修坦克。
我要继续喝酒。
我要继续活着。
哪怕这个世界已经死了。
哪怕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好了。
我也要活着。
小猎犬号的收音机还在响。那个温柔的女声说:
"前方五十公里发现小规模沙暴,建议绕行。另外——"
停顿了一下。
"监测到一辆旧型号坦克正在出镇。驾驶员,麦斯先生。你的燃油还能跑一百二十公里。前面三十公里有补给站。"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上那个小小的诺亚标志,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我踩下油门。
小猎犬号的引擎吼了一声,往前冲去。
后面是镇,前面是废土。
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许是沙暴,也许是铁齿犬,也许是下一个S级赏金首。
但我知道一件事,虽然她不在我身边,但总有一天,我会再见到她的。
总有一天,我会把半块饼还给她的。
收音机里继续报着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