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煤里的糖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6:43:01

腊月的风卷着煤尘刮过矸石山,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洗不掉的黑。沈栀裹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怀里紧紧揣着两包退烧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结冰的土路上。

矿区的路永远是脏的,煤渣混着雪水,冻成坑坑洼洼的冰壳,走上去咯吱响。她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叮当声。

路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个修鞋摊,摊主背对着她,穿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军大衣,背有点驼,左手扶着鞋,右手拿着锥子,动作很慢,却很稳。

沈栀的脚步顿住了。

风掀起那人的帽檐,露出侧脸一道长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像条丑陋的蜈蚣。他的左腿直直伸着,裤管空荡荡的,脚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棍。

沈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往树后躲了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六年了。

她以为他早就死了。死在六年前那场塌坊里,埋在后山黑煤窑的乱石底下,连骨头都挖不出来。

修鞋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对上的瞬间,沈栀的血一下子凉了。

是陈砾。

是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替她挡砖头、挨拳头的陈砾;是那个在麦秸垛后面红着脸塞给她半块水果糖,说等长大了要娶她的陈砾;是那个跟她约定好要一起逃出去,却在私奔前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陈砾。

他的脸毁了,腿废了,眼睛里的光也灭了。看见她的瞬间,他握着锥子的手猛地一顿,针“啪”地断在了鞋帮里。

第一章 仇怨

沈家跟陈家的仇,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沈栀十岁,陈砾十二。矿上出了大事,采煤工作面大面积塌坊,埋了五个人,挖出来的时候都硬了。其中一个,就是陈砾的爹,陈建国。

事故报告下来,定的是安全员违规操作,提前撤了支护。那个安全员,就是沈栀的爹,沈长山。

陈砾的娘当时就疯了,披头散发冲到沈家,砸了锅碗瓢盆,抓着沈长山的脸挠出几道血印子,哭着喊着让他偿命。沈长山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任她打任她骂。

后来矿上赔了钱,陈家寡母带着钱改嫁了,把十二岁的陈砾一个人扔在了矿区的老房子里。沈长山背了处分,从安全员贬成了下井的采煤工,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害死了工友。

从那以后,沈栀就不敢跟陈砾说话了。

娘反复叮嘱她:“离陈家那小子远点,他家恨咱们家恨到骨头里。你要是敢跟他玩,打断你的腿。”

矿区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前两人天天凑在一起,爬矸石山、掏鸟窝、偷摘生产队的枣,陈砾总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她,有人欺负她,他第一个冲上去打架。现在遇见了,就都低着头,匆匆擦肩而过,像从不认识。

可暗地里,陈砾还是护着她。

十三岁那年,沈栀放学路上被几个邻村的半大小子堵了,抢她的学费。陈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抄起地上的砖头就冲上去,跟三个人打,被打得鼻青脸肿,死死把沈栀护在身后,硬是把钱抢了回来。

沈栀哭着给他擦脸上的血,说:“陈砾哥,你傻不傻啊。”

他抹了把鼻子上的血,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我皮糙肉厚。你别哭,他们以后再敢欺负你,我还揍他们。”

那是事故之后,两人第一次说话。

那天傍晚,他们躲在废弃的风机房里,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陈砾从兜里摸出半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都皱了。他说:“我叔来看我带的,给你留的。”

沈栀接过糖,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颤了一下。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点灰尘的味道。

“我爹说,他没做错。”沈栀小声说,“那天支护是队里让撤的,我爹不同意,是领导逼的。”

陈砾沉默了半天,说:“我知道。我爹临走前跟我说,沈叔是好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娘恨你们家,是她心里苦。我不恨你。”

沈栀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从那以后,两人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只是都瞒着家里。白天在人前装陌生人,晚上就偷偷跑到风机房见面。陈砾会给她带糖,带烤红薯,带从山上摘的野果子。沈栀会给他带她娘蒸的馒头,带她缝的布扣子,给他补破了的衣服。

陈砾学习不好,早早就辍了学,在矿上打零工,搬石头、运煤,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沈栀成绩好,老师说她能考重点大学,是矿区里少有的好苗子。

“栀栀,你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待在这破地方。”陈砾坐在风机房的水泥台上,看着她写作业,“等你考上大学,我就去你上学的城市打工,供你读书。”

沈栀咬着笔杆笑:“那你呢?你不考出去啊?”

“我不是读书的料。”他挠挠头,笑得有点憨,“我有力气,能挣钱。以后你上大学,毕业坐办公室,我就给你当保镖,谁欺负你我揍谁。”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卷起沈栀的头发,扫过陈砾的胳膊。少年人心思滚烫,像炉膛里的火,烧得人脸红心跳。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等沈栀高中毕业,等陈砾攒够了钱,他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变故是在沈栀高二那年冬天来的。

她弟弟沈磊,才八岁,突然发起高烧,不退。送到县医院,查出来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天一下子就塌了。

第二章 逼婚

沈长山当天就从矿上预支了半年工资,又挨家挨户去借钱,跑得腿都断了,也只凑了几千块。医生说,要治病,先准备二十万,后续还要化疗、移植,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二十万,对矿区的人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沈母天天在家哭,骂天骂地骂命不好,骂完儿子骂丈夫,最后骂到沈栀头上:“都是你个赔钱货!要是你早点辍学打工,家里也不至于这么难!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当钱花吗?能救你弟弟的命吗?”

沈栀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烧得通红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掉。她跟老师提了退学,老师劝了半天,叹着气给她办了保留学籍。

她开始去矿上的选煤厂干活,每天洗煤、拣矸石,十个小时下来,脸黑得只剩眼白是白的,手泡得发白起皱,一个月挣三百块钱,连弟弟一天的医药费都不够。

陈砾知道后,把自己攒的三千块钱都拿了过来,用报纸包着,塞给她。

“我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用。”他说,“我再想办法。”

沈栀不肯要:“这是你攒着娶媳妇的钱,我不能要。”

陈砾脸一红,又有点急:“我娶什么媳妇!你弟弟治病要紧!拿着!”他把钱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栀栀,别着急,有我呢。”

看着他的背影,沈栀抱着钱,蹲在地上哭了。

可三千块,不过是杯水车薪。医院催费催得紧,说再不交钱,就停药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上门说亲了。

是矿上的老板赵老三家里。赵老三有个儿子叫赵虎,今年二十五,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商只有七八岁,说了好几门亲都没成。赵家看上了沈栀,说只要沈栀愿意嫁过去,二十万医药费,赵家全包了,另外再给五万彩礼。

沈母当场就动心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母跟沈栀说这事,沈栀手里的碗“啪”地就摔了。

“我不嫁!”她声音都抖了,“赵虎是个傻子!我死都不嫁!”

“你弟弟都快死了!你还挑三拣四!”沈母一拍桌子,嗓门拔得老高,“嫁过去怎么了?赵家有钱,你过去就是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这洗煤强一万倍!傻子怎么了?傻子不会欺负人!等你弟弟病好了,以后还能沾你的光!”

“要嫁你自己嫁!”沈栀哭着喊,“我就是去卖血,去卖身,也不嫁给赵虎!”

“你敢!”沈母跳起来,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沈栀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我告诉你沈栀,这门亲事我已经应下了!三天后赵家就送彩礼过来,下个月就办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死在你面前!”

沈栀捂着脸,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看着床上昏迷的弟弟,看着蹲在门口抽烟、一言不发的父亲,心里凉得像冰。

当天夜里,她偷偷跑了出去,跑到风机房。

陈砾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听说了赵家提亲的事,急得团团转,看见她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栀栀,你没事吧?你妈打你了?”

看见她嘴角的伤,陈砾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她怎么能打你……”

“陈砾哥。”沈栀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我不想嫁给赵虎,我不想……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现在就走,去南方,去深圳,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弟弟……我弟弟……”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陈砾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胸膛很宽,很暖,带着淡淡的煤烟味。

“好,我们走。”他说,声音很稳,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等我半个月,就半个月。我去凑点钱,凑够了我们就走。带你弟弟一起走,去大城市给他治病。”

“真的吗?”沈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陈砾替她擦眼泪,指腹粗糙,却很温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在家等着我,别跟你妈硬扛,先稳住她。半个月后,腊月二十三晚上,我在火车站等你。我们坐最早一班火车走。”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放在她手心:“拿着,就当是定情信物。等我们到了南方,我给你买一整箱水果糖,让你吃个够。”

沈栀攥着那颗糖,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风机房待了很久。陈砾跟她说南方的样子,说电视里演的,那里有高楼大厦,有大海,冬天不冷,夏天有吃不完的水果。沈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的。

她不知道的是,陈砾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拿命换钱的决定。

第三章 黑煤窑

第二天一早,陈砾就去了后山。

后山有个黑煤窑,是私人开的,没有手续,设备简陋,随时可能塌坊。但工钱高,下一天井,能挣两百块。要是赶上出煤多,还有提成。

矿区的人都知道,那地方是鬼门关,进去了能不能出来,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正经人家的男人,宁肯穷死,也不去黑煤窑干活。

陈砾以前也不去。他爹死在井底下,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下井。

可现在,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要带沈栀走,要给她弟弟治病,二十万不够,至少得三十万。他打零工,一个月挣几百块,攒到死也攒不够。

只有黑煤窑,来钱最快。

工头老周叼着烟,上下打量他:“小子,知道规矩不?下井死伤不管,自己负责。想好了再签合同。”

“想好了。”陈砾拿起笔,在生死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用力。

当天他就下井了。

黑煤窑的巷道窄得直不起腰,空气里全是煤尘,闷得像蒸笼,进去十分钟,浑身就湿透了。没有安全帽,没有矿灯,只有手里一把镐头,一个筐。

“往里面挖,挖出来的煤装筐,往外运。”带班的甩给他一句,就走了。

陈砾弯着腰,一下一下挥着镐头。煤块砸在脸上、身上,疼得发麻。他不敢停,停了就少挣一分钱。

干了一天,晚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只有牙齿是白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沾了煤渣,钻心地疼。

老周扔给他两百块钱:“行啊小子,挺能扛。明天还来不?”

“来。”陈砾把钱揣进怀里,紧紧按着。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从矿区到后山,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冬天路滑,摔过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他不敢告诉沈栀,只说在外地找了个工地的活,管吃管住,半个月就能回来。

沈栀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说两句就挂,怕她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疲惫。每次挂了电话,他就从怀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舔一口,又包起来,揣回怀里。

这是给栀栀留的。

他算过,一天两百,半个月就是三千。加上他之前攒的,有八千多。远远不够,可先带着沈栀走,到了南方再慢慢挣。实在不行,到了那边再找工地干活,总能活下去。

可他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腊月二十,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三天。

那天井下特别闷,煤尘大得睁不开眼。陈砾正挖着煤,忽然听见头顶有碎石掉落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头顶的岩层塌了。

混乱中,有人尖叫,有人哭嚎。陈砾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一块大石头砸在了他的左腿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煤尘漫天,巷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第四章 嫁衣

塌坊的消息是中午传到矿区的。

沈栀正在医院给弟弟喂饭,听见旁边两个护工聊天,说后山黑煤窑塌了,埋了好几个人,估计都活不成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不会的。陈砾说他在外地工地,怎么会去黑煤窑。

她安慰自己,可手却控制不住地抖。她跑出医院,一路跑回矿区,逢人就问:“后山黑煤窑塌了?埋的都是谁?有没有叫陈砾的?”

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那人说:“有啊,我听说就有陈家那小子。唉,好好的小伙子,怎么想不开去黑煤窑……”

沈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疯了一样往后山跑。冬天的山路滑,她摔了一跤又一跤,身上全是泥雪,膝盖破了,流血了,她都感觉不到疼。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陈砾,他不能死,他答应过要带她走的。

可刚跑到山脚下,她就被人拦住了。

是她妈,带着两个舅舅,堵在路口。

“你给我回家!”沈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肉里,“人都埋了,你去有什么用?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我要去找他!”沈栀挣扎着,哭着喊,“他没死!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死的!”

“死不死都跟你没关系!”沈母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响,“我告诉你沈栀,赵家明天就送彩礼过来,后天就办事!你弟弟已经停药了,你要是敢跑,你弟弟马上就死!你想让你弟弟给陈砾陪葬是不是?”

沈栀浑身一震,停止了挣扎。

她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妈,他是为了给我弟弟凑医药费,才去的黑煤窑……他是为了我们家……”

“那是他自己乐意!谁让他去的?”沈母啐了一口,“一个丧门星,死了正好!省得耽误我儿子治病!我告诉你,你乖乖回去嫁人,赵家就出钱给你弟弟治病。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两个舅舅架着她,把她拖回了家,锁在了屋里。

沈栀趴在门上,拍着门哭,哭到嗓子都哑了。她喊陈砾的名字,喊到喉咙出血,也没有人理她。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像她的人生,彻底暗了。

她不知道的是,山脚下的卫生院里,陈砾醒了。

他命大,塌坊的时候躲在了支架旁边,只是左腿被砸断了,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大口子,流了很多血,但没伤到要害。一起埋进去的另外两个人,都没了。

老周怕出事,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别声张,自己看病。

陈砾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几号?”

“腊月二十一。”旁边的病人说。

腊月二十一。离约定的二十三号,还有两天。

他挣扎着要起来,左腿一动,钻心地疼。护士进来,按住他:“你别动!腿断了,得做手术!脸上的伤也得缝针,不然要留疤。”

“我不做手术。”陈砾咬着牙,“我要出院。”

“你不要命了?”护士瞪他,“腿断了不做手术,以后就瘸了!”

瘸了。

陈砾愣住了。

他要是瘸了,怎么带栀栀走?怎么挣钱给她弟弟治病?怎么护着她一辈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眉骨到下颌,一道长长的伤口,翻着肉,疼得发麻。

毁容了。

他变成了一个又瘸又丑的废人。

栀栀那么好看,那么好,她值得更好的人,值得过好日子。不能跟着他这个废人,吃苦受累,被人指指点点。

正出神的时候,听见同病房的两个家属聊天。

“听说没?矿上赵老三他家儿子明天娶媳妇,大摆宴席,请了全矿的人。”

“娶的哪家姑娘啊?”

“还能哪家?就是沈家那个姑娘,叫沈栀的,长得特好看那个。听说她弟弟得了白血病,赵家出钱治病,她就答应嫁了。唉,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嫁给个傻子……”

后面的话,陈砾听不见了。

他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手里的两千块钱掉在了床上,轻飘飘的,像废纸。

她要嫁人了。

她不等他了。

也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凭什么让她等?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嫁给赵家,至少有钱,能给她弟弟治病,能吃香的喝辣的。

挺好的。

陈砾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渗进头发里,凉得刺骨。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水果糖,糖纸都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一点都不甜。

苦得涩嗓子。

第二天,腊月二十二,赵家娶亲的日子。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整个矿区都热闹得很。陈砾拄着一根木棍,偷偷从卫生院出来,躲在街角的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沈栀穿着红嫁衣,被人扶着从家里出来。她低着头,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走得很慢,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鞭炮炸响的瞬间,她似乎下意识地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漫天烟尘,隔着人潮人海,两人的目光,似乎短暂地碰了一下。

陈砾赶紧躲回树后,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

等他再探出头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已经走了。红轿子晃悠悠的,越走越远,消失在煤尘里。

那天,陈砾拄着拐棍,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宴席散了,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老房子。

他没去治腿,也没去缝脸上的伤。就那么拖着断腿,在破房子里躺了半个月,发着高烧,差点死过去。

等他再能下地的时候,左腿已经废了,落下了终身残疾。脸上的疤也结了痂,掉了,留下一道狰狞的蜈蚣疤。

他成了矿区里最不起眼的人。一个瘸子,一个丑八怪,一个没人记得的孤魂野鬼。

他在路口摆了个修鞋摊,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的钱够吃饭,够买烟,够偶尔买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他再也没见过沈栀。

也没想过,六年后,会再遇见她。

第五章 重逢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栀的日子,是泡在苦水里的。

嫁过去的第一年,她天天伺候赵虎穿衣吃饭,端屎端尿。赵虎虽然傻,力气却大,稍微不顺心就动手打她。赵家人也不把她当人看,婆婆天天指桑骂槐,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弟弟,还克夫。

是的,沈磊没撑过去。

嫁过去半年,沈磊就走了。化疗花了十几万,最后还是没留住。赵家觉得亏了,对她更差了,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沈磊走的那天,沈栀在医院太平间坐了一夜。她没哭,就是坐着,摸着弟弟冰冷的脸。她想,要是当初她没答应嫁人,要是她跟陈砾一起走了,弟弟会不会就不会死?

可没有如果。

弟弟没了,她也没了盼头。赵家扣着她,说花了那么多钱,她得留下来还债,想离婚,门都没有。

她就这么熬着,熬了一年又一年。从二十岁,熬到了二十六岁。曾经水灵灵的姑娘,被磋磨得没了人样,脸色蜡黄,眼神黯淡,像一朵早就枯萎了的花。

她以为陈砾死了。

每年清明,她都会偷偷去后山,在塌坊的地方,给他烧点纸,放一颗水果糖。她总觉得,陈砾没死,他只是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可六年了,他一次都没出现过。

直到腊月这天,她去路口修鞋,看见了那个修鞋的瘸子。

看见了他脸上的疤,看见了他手上的旧伤——那是小时候替她挡玻璃,被划的一道疤,在右手虎口,很深。

沈栀站在树后面,浑身发抖。她不敢过去,怕认错了人,怕这是梦,一碰就碎了。

陈砾也看着她,手里的锥子掉在了地上。

六年了。

她瘦了很多,脸色很差,眼睛里没有光了。穿着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了。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风卷着煤尘刮过,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

最终还是沈栀先开的口。她一步步走过去,声音发颤,像怕惊碎了什么:“陈砾?”

陈砾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就这一个字,沈栀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你没死……”她哽咽着,“你没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哪了……”

陈砾别过脸,不敢看她哭。他弯腰捡起锥子,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死,命大。腿断了,脸毁了,就留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沈栀哭着问,“我以为你死了……我天天等你……你答应过要带我走的……”

陈砾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都嫁人了。”

“我嫁人是因为……”沈栀顿住了,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说什么?说她以为他死了,说她是为了救弟弟才嫁的?可弟弟还是死了,她还是嫁了。

说什么都晚了。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过了半天,陈砾才问:“你弟弟……好了吗?”

沈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了。走了五年了。”

陈砾愣住了。

他以为赵家有钱,肯定能治好。他以为她嫁过去,弟弟就能活下来,她就能过得好。原来不是。

原来她嫁了,弟弟还是没了。她熬了六年,什么都没落下。

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生生撕开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鞋……修吗?”他别过脸,声音沙哑。

沈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是一双旧棉鞋,鞋帮开了线。她点了点头:“修。”

陈砾接过鞋,低头缝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左手扶着鞋,右手穿针引线,很认真。阳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

沈栀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看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腿裤管。

六年时间,他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沈栀轻声问。

“就这么过。”陈砾头也没抬,“修鞋,吃饭,睡觉。挺好的。”

挺好的。三个字,轻飘飘的,藏了六年的血和泪。

鞋很快就修好了。陈砾递还给她:“一块钱。”

沈栀接过鞋,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放在他的工具箱上,转身就走。

“哎,找你钱。”陈砾喊她。

她没回头,脚步很快,像在逃。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差点摔倒。

陈砾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拿起那十块钱,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工具箱的角落里,放着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

第六章 旧梦

自从那天重逢后,沈栀就总往路口跑。

有时候是修鞋,有时候是补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站在远处,偷偷看他一会儿。

陈砾也知道她来。他假装没看见,低头修鞋,可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她的脚步声,听着她的呼吸。

两人都没提过去,没提约定,没提这些年的苦。就这么隔着几步远,安安静静的,像回到了小时候,明明心里惦记,却不敢靠近。

变故发生在腊月二十八。

那天沈栀刚从路口回来,就被婆婆拦住了。婆婆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骚货!我说你天天往外跑干什么!原来是去会野男人了!我就知道你不安分!守着我儿子委屈你了是不是?”

沈栀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有。”她低声说。

“没有?人家都看见了!你跟那个修鞋的瘸子眉来眼去的!”婆婆啐了一口,“我告诉你沈栀,你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你要是敢给我儿子戴绿帽子,我打断你的腿!”

正说着,赵虎从屋里出来了。他听见“瘸子”两个字,又看见他妈生气,以为沈栀欺负他妈,嗷一声就扑了过来,抓住沈栀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坏人!打你!”

“咚”的一声,沈栀的额头撞在墙上,瞬间就红了。她挣扎着,却挣不开。赵虎力气大,抓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往墙上撞,嘴里喊着“打死你”。

婆婆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冷笑着说:“打!给我狠狠打!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人!”

沈栀被撞得头晕眼花,嘴角流出血来。她看着眼前疯癫的赵虎,看着冷笑的婆婆,忽然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趁着赵虎松手的间隙,她猛地推开他,转身就往外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凭着本能,往路口跑,往老槐树的方向跑。

陈砾正准备收摊,看见她跑过来,头发乱了,额头破了,嘴角流着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砾哥。”她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眼神坚定,“带我走好不好?现在就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跟你走。”

陈砾看着她,手里的拐棍攥得很紧。他心里翻江倒海,有个声音在喊:答应她,带她走。

可理智告诉他,不行。

他是个瘸子,是个穷修鞋的。他给不了她好日子,带她走,只会让她跟着自己吃苦。

“你回去吧。”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你是赵家的媳妇,跟我走算怎么回事。”

“我不回去!”沈栀哭了,“他们打我,他们天天打我……陈砾哥,我熬不下去了……你当年答应过我的,要带我走的……你说话不算数……”

她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说,把这些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全都倒了出来。说她弟弟死了,说赵家欺负她,说她以为他死了,说她年年去后山给他烧纸。

“我以为你死了……我连死的心都有了……”她哽咽着,“可我不敢死,我怕你哪天回来,找不到我……”

陈砾的心脏像被刀绞一样,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他以为她嫁得好,以为她过得衣食无忧。原来不是。她熬了六年,熬得人不人鬼不鬼。

都是因为他。

要是他当年没去黑煤窑,要是他当年勇敢一点,带她走,她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栀栀。”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我现在这个样子,给不了你好日子。我腿瘸了,脸毁了,没钱没本事,跟着我,你只会更苦。”

“我不怕苦!”沈栀抓住他的手,紧紧攥着,“以前在矿区洗煤我都不怕,跟着你要饭我都不怕!陈砾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手很凉,却很用力。

陈砾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泪,有光,有他熟悉的倔强。跟十年前,在风机房里,接过他半块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塌了。

去他的配不上。去他的好日子。

他欠她的,欠了六年。他要用后半辈子,一点点还给她。

“好。”他说,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我们走。今晚就走。”

第七章 私奔

他们约定好,晚上十二点,在风机房碰面。

沈栀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攒了几年的几百块钱。她把东西包在一个布包里,藏在床底下,等着天黑。

陈砾也回去收拾。他把这些年修鞋攒的钱都拿了出来,一毛一毛的,一块五块的,数了数,有三千多。他又把房子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凑了四千块钱。

四千块,够坐火车,够在外地撑一阵子。到了南方,他可以找个修鞋的活,她可以进厂打工。总能活下去的。

晚上十一点多,陈砾拄着拐棍,先去了风机房。

还是当年的老样子,破破烂烂的,到处是灰尘。水泥台还在,窗户上的玻璃碎得更厉害了。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等着沈栀。

心里既紧张,又欢喜。像当年第一次约她见面的时候一样,心跳得飞快。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揣了很久,糖纸都磨旧了。等栀栀来了,就给她。

等啊等,等到十二点了,沈栀还没来。

陈砾心里有点慌。他拄着拐棍,走到门口,往路上看。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会出事了吧?

他正想出去找,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小贱人肯定是跑这来了!我就知道她跟那个瘸子有一腿!”是赵母的声音,尖酸刻薄。

“妈,抓住她,打死她!”是赵虎的声音,傻愣愣的,却带着狠劲。

“还有那个瘸子!敢勾引我儿媳妇,打断他另一条腿!”是赵家的亲戚,人多势众。

陈砾心里咯噔一下。被发现了。

他赶紧退回来,想从后门走。可风机房只有一个门,后门早就堵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晃了进来。

“陈砾!你出来!躲着算什么男人!”赵母在外面喊,“把我儿媳妇交出来!我饶你一条狗命!”

陈砾攥紧了手里的拐棍。他不能让他们抓住沈栀。沈栀还没来,她要是来了,正好撞上,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棍,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赵母、赵虎,还有赵家的几个亲戚,手里都拿着棍子、铁锹。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沈栀没来过。”陈砾冷冷地说,“你们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赵母冷笑一声,“有人亲眼看见她往这边来了!肯定是藏在里面了!给我搜!”

几个人就要往里冲。

“不准进去。”陈砾往前一站,挡在门口,“这是我的地方,你们不准进。”

“你的地方?我看你是找死!”赵家的一个亲戚上前一步,抬手就推了他一把。

陈砾本来就腿不好,站不稳,被他一推,往后踉跄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拐棍也飞出去老远。

“陈砾哥!”

就在这时,沈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跑过来,看见陈砾摔在地上,疯了一样冲过来,扑在他身上,护住他。

“你们别打他!要打打我!”

赵母看见她,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个小贱人!果然在这!大半夜跟野男人私会,我今天打死你!”

她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沈栀。

“你敢!”陈砾猛地把沈栀护在身后,撑着地面站起来,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狼,“谁敢动她一下,我跟谁拼命。”

他脸上的疤在手电筒的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神里的狠劲,让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哟,还挺横。”赵家亲戚冷笑一声,“一个瘸子,还想拼命?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拿起手里的铁棍,就朝陈砾打过来。

陈砾腿不好,躲不开。他只能用胳膊去挡。“咔嚓”一声,胳膊传来剧痛,应该是骨折了。

“陈砾哥!”沈栀尖叫着,扑过去抱住他。

“栀栀,你跑。”陈砾咬着牙,推她,“往山上跑,别回头。”

“我不跑!”沈栀哭着,“要走一起走!”

“听话!”陈砾吼她,声音都变了调,“你在这,我们都走不了!你先跑,我随后就来!”

他用力把沈栀推开,自己迎着那些人冲了上去。他只有一条好腿,只有一根拐棍,却像不要命一样,打得异常凶狠。

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他只要多撑一分钟,栀栀就能跑远一点。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围在中间,看着棍子一下下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脸上流出血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却知道,自己不能留下来。

她留下来,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她咬咬牙,转身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哭,眼泪模糊了视线,摔了一跤又一跤。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陈砾。

第八章 雪夜

沈栀往山上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赵母的尖叫:“死人了!打死人了!”

沈栀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风刮得越来越大,天上开始飘雪了。

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她一步步走回风机房门口。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缩着,身下流了一大滩血,染红了地上的雪。

是陈砾。

赵家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陈砾哥……”沈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扑过去,跪在雪地里,把他抱起来。

他的头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把那道疤都染红了。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陈砾哥,你醒醒……你别吓我……”沈栀哭着,用手去捂他的头,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我们还要去南方呢……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陈砾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好半天才聚焦在她脸上。

“栀栀……”他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你怎么……没跑啊……”

“我不跑。”沈栀哭着摇头,“我要跟你在一起。陈砾哥,你撑住,我带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她想把他扶起来,可他太重了,她扶不动。她只能抱着他,一点点往山下挪。雪越下越大,路又滑,走两步就摔一跤。

陈砾躺在她怀里,看着她哭,想抬手替她擦眼泪,胳膊却抬不起来。

“栀栀,别哭。”他轻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布包被血浸透了,硬硬的。

“钱……都在这……”他说,“你拿着……去南方……好好过日子……”

“我不要钱!”沈栀把布包扔在一边,抱着他哭,“我就要你!陈砾哥,我就要你!”

陈砾笑了笑,嘴角流出血来。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都被血染红了,皱巴巴的。

“给你……”他说,“一直……给你留着……”

沈栀看着手里的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糖纸上。

“陈砾哥,我们不吃糖了……我们去医院……等你好了,我们买一整箱……”

陈砾摇了摇头,眼神慢慢涣散。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水。

“栀栀……”他轻声说,“对不起……又没护住你……”

“下辈子……我早点……遇见你……”

“护你……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抬起来的手,重重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像小时候,给她递糖的时候一样。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盖住了地上的血,盖住了风机房的破屋顶,盖住了整个矿区。

沈栀抱着他,坐在雪地里,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抱着,安安静静的。

风卷着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身上。像给他们披了一件白头纱。

很多年前,他说,等长大了要娶她。

很多年后,他死在她怀里,在漫天大雪里,跟她白了头。

尾声

第二年春天,雪化了。

矿区路口的老槐树下,修鞋摊还在。

摊主是个女人,姓沈,话很少,每天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修鞋。手艺很好,价钱也便宜。

有人问她,以前那个瘸子修鞋匠呢?

她就笑笑,说:“走了。去南方了。”

“那你怎么不去啊?”

她低头缝着鞋,针脚细密,声音很轻:“我在这等他。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接我的。”

风从老槐树上吹过,落下几片新叶。

她的工具箱里,永远放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糖纸很新,天天换。

有人说她傻,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不辩解,只是笑笑。

她知道,陈砾没走。他就在后山的矸石山上,在风机房的夕阳里,在每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里。

他一辈子都没走出这片矿区。

她也一样。

煤尘落满了岁月,糖甜了一辈子。

只是那个答应要带她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