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弦月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瞥见母亲额头的汗水和脸上的失望。
祖母进屋,急急地摸索了一下,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拿一块破布将她裹住:“又是一个赔钱货。”
父亲没有进屋,原来要上山的他,将背篓重重地摔在地上,以此表达他的不满。
弦月没有哭,她是个生下来就不会哭的婴儿。
她知道,这个家没有人欢迎她的到来。
油灯在昏暗的土屋里映出斜斜的影子,如鬼魅相随,弦月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母亲的抽噎声。
生孩子是一件喜事,可生了女孩子,变成了悲事。
出生后的第三天,弦月被母亲扔在了炕沿上:“别怪娘,都是你命不好,不是个男孩子。”
三天没吃一口奶,她已经有些奄奄一息了,眼盲的祖母摸索着抱起了她:“天黑了,外面人少,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父亲走过来,一把拽过裹着弦月的被子,一口气走到村外十里的山沟里,好心地将她放在一个遮风的山坳中,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进了夜色。
弦月想哭,可她没有力气,这是她的第九次转世,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晚上,她又可以去投胎了,时间匆忙的让她来不及喝一口孟婆汤。
每一世,她都活三天,转了九世,连一个月都没用上。
多么可笑,那么愚昧的人啊,她当初就是因为不信这个邪,才踏上了轮回台,结果,真让她失望。
她躺在山坳里等死,只觉得九月的风里寒气逼人。
夜越来越沉,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她觉得自己轻地如同一根羽毛时,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声音:“弦月,你还想继续进入娑婆世界吗?”
她睁开眼,看见了那个光芒万丈的菩萨,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躺着。
“众生皆苦,女子更甚,弦月,你只有一世了。”
幼小的婴儿无法答话,但虚空有个声音答道:“菩萨,让我再入红尘吧。”
菩萨手中的宝珠放出万丈光芒,她手指轻弹在弦月的后脖颈:“去吧。”
弦月昏昏欲睡,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又成了一个女婴。
她拥有九世的红尘记忆,九世都是苍白。
“还是个女娃。”
弦月看见了上一世的祖母,她还是眼盲,这次她摸索之后,说:“送人吧。”
母亲半欠着身子:“看着挺乖的,留下吧!”
屋外,背篓声重重地摔在地上,土房子里的油灯依旧灰暗,弦月没有闭上眼睛,这个世界如此浑浊,看不清楚也不要紧。
她两岁的时候,母亲如愿生下了一个男孩子。
弦月不哭不闹,这个男孩子,就是个讨债鬼转世的,天天夜里哭得撕心裂肺。
2.
时间如水,一晃弦月就长到了八岁,弟弟也年满六岁。
父母爱子心切,给小儿子第一时间送进了学堂,或许是出于良心作祟,他们竟破天荒地让弦月跟弟弟去了同一间学堂,弦月还算欢喜,虽然主要任务还是照顾弟弟,但好歹可以识字。
启蒙班的课程算是简单,虽然弦月只有在学堂的时间是用来学习的,但她成绩很是出色,她弟弟虽是全家的命根子,但成绩比之弦月,不算太好。
弦月在启蒙班待了六年,在转入中级班的时候,父母让她回家嫁人。
这年她十三岁,她反抗了,但迎接她的是父亲的一顿暴揍:“王家有钱,你去了,就是少奶奶。”
弦月闭了眼,王家,谁人不知,的确是有钱,可他家的独子,是个残废。
父亲打完她,喘着粗气,她知道他已经病入膏肓,等着王家的钱救命。
她睁开眼,慢慢地说:“好。”
母亲过来,高兴地搀起了她,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日子仓促,定在了腊月初九。
她不知道王家给了多少钱,但看父母的神色和对自己的态度,大概是卖了一个好价钱。
“生女娃也不是没有用,识字的娃娃就是抢手,王家一眼就相中了她,说她屁股大,一看就能生儿子。”是父亲的声音。
“可是,当家的,听说他家的儿子是个废人了,怎么生?”是母亲的声音。
“小声点,那丫头就在隔壁,王老爷说了,他不过四十出头,还有力气。孩子生下来,记在儿子名下,反正都是王家的种。”父亲压低了声音。
“那怎么行?她才刚满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呢?”母亲似乎在哭。
父亲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这就是她的命,睡吧,别忘了给她陪嫁两床厚棉被。”
声音没有了,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弦月的弟弟耀祖住在学堂了,一个月回家一次。
她看着这两间土屋,眼前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才回了屋。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又看见那张慈悲的面孔,怜悯地看着自己。
弦月想:原来身为女子,尤其是她这样的女子,在菩萨眼里,都是可怜的。
她一出生是有记忆的,但三岁过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无数次在梦中,她都会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菩萨,他端坐在莲花台上,目光怜悯地看着自己。
3.
腊月初九,雪下得很大。
黄昏的时候,王家的花轿出现在破败的门口。
耀祖从镇子上回来,送姐姐出嫁。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相对于父母的喜悦,他这副表情,倒叫弦月更容易接受。
她爬在弟弟背上,忽而想要落泪,几步路仿佛走完了她的一生。
弟弟将她放在花轿前,就要松手。
她拽着他的胳膊,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好读书,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盖头下,她看不清弟弟的表情,只听见了一声闷闷地:“知道了。”
锣鼓声重新响起,她被喜娘搀着坐进了花轿,轿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她知道,从家里到王家需要走一个时辰。
她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袖子里的剪刀,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忽而,花轿停了下来。
周围的锣鼓声也停了下来。
弦月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静静地坐着,轿帘被掀开,接着她的盖头掉到了地上。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张苍白的脸,年纪看着比他大七八岁,身子单薄,应该是王家的独子王泠渊。
“姜弦月?”
弦月点头。
“你为什么要嫁?”
“你为什么要娶?”
一阵沉默,许久,他说:“你想走现在就走,他们都中了迷药,半个时辰才醒。”
弦月摇头:“我走不了,你父亲的手段我知道,我生为人子,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个,王公子,还是叫醒他们,别误了吉时。”
“你不后悔?”
“不悔!”
“好。”弦月看见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撒在空中,接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座山上,这山又高又大,远离镇子。
她慌乱起身,看见自己还穿着嫁衣,剪刀还在袖子里。
洁白的床单,上面并无血迹。
她松了一口气,耳边是悠扬的佛音,听着让人安心。
原来自己在一座庙里,早晨十点多的样子,已经有很多的香客。
她躲在门口,听见他们的谈话声:“昨晚王家娶亲的队伍,遇到了野狼,全死了。”
弦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那新娘死得太惨了,面目全非。可惜了一个水灵灵地女娃。”
“谁说不是呢?她弟弟哭昏过去了,她父母倒是不伤心,又拿了王家的一大笔钱。”
“那王家少爷呢?”
“那个风流鬼,压根就没来,来接亲的是他家的一个小厮,据说也不是个好东西,被野狼啃死了。”
“王家少爷不是瘫痪了吗?怎么风流?”
“就是太风流,得罪了贵人,才被打断了双腿,现在都不能人道。唉,姜家丫头命苦,被父母嫁给这样的男人,死了也好,嫁过去了,还不是被人白白糟蹋......”
“嘘,小点声,王家根基深,虽然废了一个,但这白马寺的主持,可是个狠人呢!”
“他也是王家的?”
“你以为呢?要不是定渊主持,王家算什么呢?只可惜,定渊师父出了家......”后面还说了什么,弦月已经听不见了,她瘫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那个男人,不是王泠渊,他到底是谁?
自己怎么会在白马寺?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屋子,冲到桌上的铜镜前,里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脸上擦着厚厚的胭脂。
弦月崩溃,只敢默默地流泪。
她关了门,躲在床上,手里握着剪刀。
她原本都计划好了要死,去成全父母。
可现在,听说有一个人替自己死了,她到底是谁?
她隐约感觉有一个比王家更棘手,更危险的人,就在她身边,可她脑袋昏昏的,根本理不清头绪,她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样的人。
她唯一见过的成年男人,就是昨晚掀开她盖头的那个人。
她以为,那是王泠渊。
但事实,他不是。
她心中疑团重重,只是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她不想就这么死了。
4.
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坐了一整天,直到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不过一夜之间,她觉得自己已经苍老了十岁。
她起身,仔细打量眼前的屋子,小小的一间,有桌有椅有柜子。
她打开柜子,看到了两床厚厚的棉被,她认得它们,那是父母给自己唯一的嫁妆。
棉被之下,有一个小小的包裹,也是她的,里面有一套新做的衣裳,天蓝色的,不太喜庆,但这是唯一自己做了一回主的东西。
她脱下厚厚的嫁衣,团成一团,将他们塞进棉被里面,换好了这身天蓝色的衣裳。
她重新将剪刀塞进了袖子里,然后出了门,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她要吃饭。
走到半路上,遇到一个小和尚。
“小施主,住持请你过去吃饭,请随我来。”
弦月虽一头雾水,但心里已经少了恐惧,她道了谢,跟在小和尚的后面。
佛音悠扬,弦月眼圈发红,但她一言不发地走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刻钟的时间,来到了一个禅房。
弦月抬头,看见三个字:“渊照阁。”
“师父,她来了。”
“让她进来,你退下。”弦月听见一个年轻,清冷,有些熟悉的声音。
她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内室很大,里面有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塑像,金光闪闪的,她又安心了几分。
目光往下,看见了一桌有荤有素的饭菜,旁边还有两只碗,碗里是白白的米饭。
弦月吞了一下口水,移走自己的目光,在菩萨像偏左的蒲团上,有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和尚,正在念经。
她没有出声,对着正中间的菩萨拜了三拜,就立在一旁等着,她知道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那和尚念完了经,慢慢地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个平静,一个惊讶。
惊讶的自然是弦月,她认出来了:“是你?”
定渊一愣,昨晚他易过容,按说她不该认得自己。
“小施主,请坐。”
定渊起身,坐在了饭桌前,弦月疑惑地看着他:“师父,昨晚我们见过,我记得你的眼睛。”
“小施主,或许认错了,贫僧已经十年不曾下山了。”
弦月坐在他对面,仔细端详了半天,喃喃道:“怎么会?身形不一样,昨晚那人身子单薄,脸色苍白......可眼睛真的一模一样啊,还有说话的声音也是一样的,难道我真的认错了?”
“小施主,先用饭,过后贫僧为你解惑。”
弦月的肚子一直在叫,她想,算了,反正自己躲不过去,先填饱肚子。
她等定渊端起碗,吃了第一口后,立马端起自己面前的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没有吃一口素菜,全吃荤菜。她听奶奶说过,和尚不吃荤。
定渊笑着摇了摇头,他吃得很慢,吃相优雅,弦月像个饿死鬼,但没人在乎,能看见他们吃相的,只有面前的菩萨,但菩萨不语,只是闭着眼睛,他也看不见。
用餐完毕,有一个小和尚进来,撤走了碗筷。
定渊重新坐到了蒲团之上,弦月走过去,跪在菩萨面前,侧身问:“师父,你是谁?”
“一个和尚而已。”
“师父,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施主,我十年不曾下山,我与施主,也是第一次见面。”
“我怎么在山上?”
“我的徒儿下山化缘,偶遇你倒在花轿中,夜深露重,所以才带你上山。”
“师父,菩萨跟前,不许说谎。”
定渊沉默了。
弦月又问:“请问师父,与王家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的本家,贫僧出家之前,是府中的小儿子,是泠渊的小叔叔。”
“请问师父,可曾杀生?”
“贫僧已放下屠刀。”
“师父,我听说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若是为救一人而杀数人,是否会下地狱?”
定渊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他依然没有回头:“小施主,人各有造化,你被人所救,是你的造化,他下地狱,是他的造化,都是自身的因果,与旁人无关。”
“师父,可是对我有所求?”
又是一阵沉默,弦月闭了眼,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地好,父母尚且有所求,何况旁人,她在等定渊的回答,看他所求的东西,自己是否给得起。
“小施主,贫僧瞧你颇有佛缘,想引荐你去峨眉山修行。”
“师父,我心不静,就在刚刚吃饭的功夫,我已经看了你无数次,我喜欢红尘世界,喜欢山川美景,喜欢俊美男女,喜欢美食衣裳......况且,昨晚有一人,为救我,杀数人,我已经在菩萨面前立誓,要下山做够一百件好事,为他,也为我自己赎罪,还请师父准我下山。”
定渊闭了眼,他持心静修,眼看就要参透佛法,闲来卜卦,卦象显示,还有一劫,竟是一女子。
又是一女子,十三年前,小徒弟在山坳里捡到一女婴,奄奄一息,他知道救不活,所以没救,任凭她自生自灭,他记得那孩子没有哭一声,就咽了气,他为她诵了七日的往生咒。
昨晚所救这女子,竟与十三年前的女婴眉眼如出一辙,难道这就是宿命?
俗世累人,他有心叫她清心寡欲,可她不愿,难道要放她离去?
他正想得入神,忽觉得脖子痒痒地,回头,撞在弦月的眼睛里:“师父,你脖颈上有一颗黑痣,你看,我也有一颗呢,好有意思。”
少女脖颈白皙,定渊不知何故就后退了两步,等他稳住身形,才缓缓道:“既然小施主尘缘未了,请即刻下山。”
弦月看他耳朵泛红,不知何故,但能下山,她还是挺高兴:“师父,我能否用我的喜被跟你换几文钱?”
“拿去,以后好自珍重。”定渊将一个钱袋子扔给他,转身回到蒲团重新念经。
弦月捡起钱包子塞进怀里,端正跪好给菩萨祈祷:“菩萨,保佑师父一生无忧,保佑弦月一生顺遂,保佑师父长命百岁,十年之后,弦月一定上山,来拜菩萨。”
她的声音稚嫩,清晰,菩萨还是闭目微笑,但定渊的心已经乱了。
弦月说完,起身,早有小和尚等在门口,她回头朝定渊挥了挥手:“师父,我走了。”
5.
十年,弹指而过。
弦月游历世间,跟着一个会武艺的师父,学会了自保的本事。
十年的光阴,她见识了人心的幽暗。
十年的光阴,她也学会了杀人。
她贪恋的红尘,似乎没有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她没有再回自己的家,父母已经离世,弟弟耀祖,入赘别家,父母引以为傲的生男娃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愿望注定成空。
清明节的时候,她去给父母上坟,两座光秃秃的荒坟,杂草丛生,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人来祭奠打扫,她拔了荒草,摆了吃食,在坟头坐了许久。
腊月初九,她回到了熟悉的镇子。
十年前,她差点嫁给王家的独子,十年后,她走在街道上,无人认识。
街边的小茶馆,还是有听不完的八卦,王家的父母暴毙,独子遇到一个厉害的婆娘,听说生了一个儿子,但不是王泠渊的。
弦月知道,肯定是王家的孩子,父亲当年的话犹在耳边,多么荒唐。
路人说,多亏有定渊师父,要不然,这门庭冷落的王家,谁还在意?
又是定渊?
弦月想起自己下山的时候,立誓要做一百件好事,为当年惨死的人赎罪。
这十年,她做了,所有的钱财都散尽,扶弱济贫,只求问心无愧。
只是这十年,她始终没有想明白定渊当初为何那么做?
虽然她已经暗查得知,那些死在山路上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那个所谓的新娘,也是牢里的死囚,他们最后都会死,但不该因自己而死。所以,弦月谨遵当时在菩萨跟前的誓言,做够了一百件好事。
她曾经爱上过一个年轻的男子,眉眼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们都快谈婚论嫁。
他说:“弦月,你没有心,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那个人不是我,你到底爱谁?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为了谁,她知道,可她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别的?
当夜,她上了山,进了白马寺。
山上树木葱茏,并没有因为秋风萧瑟就褪了颜色。
夜色深重,她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定渊的卧房,这个地方,还是十年前下山的时候,那个小和尚告诉她的。
屋内没有点灯,听得见平稳地呼吸声,弦月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定渊。
十年光阴,他比之前更壮实了一些,手腕的佛珠已经褪色,想必是日日捻着诵经。
他眉眼依然俊秀,岁月无痕。
弦月想起来,山下那个要谈婚论嫁的男子,眉眼到底在哪里见过了。
原来是定渊,那晚第一次相见,她就记住了。
弦月看了许久,她从未这样打量过任何一个男子,他脖颈子上的那颗黑痣,像一只眼睛,看穿了弦月所有的心事。
她是个二十三十的女子,他是个三十岁的男子。
她明白自己为何在红尘中毫不留恋了,因为她想要得到的,不在那里。
爱情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十年前她就知道,定渊虽在庙里,但他手中的屠刀并未放下。
这是一个危险的假和尚,她不知道他为何要出家?
十年的时间,她试图在红尘中重寻得自己的良人,可无一良人。
有一滴泪落在弦月的手背上,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低头,对上了定渊的一双眸子,迷茫地眸子,深不见底地眸子。
她一惊,刚要开口,对方已经翻身,叹了一口气:“弦月啊弦月,十年了,为何你还出现在我的梦中?”
他以为这还是梦,弦月松了一口气,慢慢坐回床边。
这一夜,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定渊醒来时,看见了床头放了一串崭新的菩提珠,一共99颗。
他心中大喜,慌乱起身,连鞋子都忘了穿,跑到门口才回过神来,就这样出门,被香客看见,不成体统,这才回身穿了鞋袜。
他跨进禅房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她。
她跪坐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回头,对定渊粲然一笑。
这一笑,将定渊定在门口,他慌乱的捻着手中的佛珠。
弦月已经起身,兴冲冲地跑过来,如一个天真的孩子似的,搂住了定渊的腰:“师父,我好想你,你过得好吗?”
定渊身子紧绷,好半天才寻到自己的声音,他将弦月的手从自己腰间拉开,稳住声音:“弦月是吗?长大了。”
“师父,你看,我有没有长高,长好看?”她笑着,在定渊面前转了一个圈,歪头看着他。
定渊匆匆瞥了一眼,点了点头,朝前面的蒲团走去:“弦月,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吗?”
“不好。”弦月瘪了瘪嘴巴,拉着定渊的袖子。
定渊一愣,不可能啊?明明小徒儿说,她过得很好,都要嫁人了。
“我要做晨课,你......”
“我等师父一起吃午饭。”弦月松开了他的袖子,走到另一个蒲团跪好,开始端详眼前的菩萨。
6.
晨钟敲响了,香客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他们跪在菩萨面前,虔诚地祈祷,仿佛他的苦难告诉菩萨,就会烟消云散。
弦月有一腔心事,可对着眼前的菩萨,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想哭。
定渊趺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珠,还是那串旧珠子。
弦月神色一暗。
她起身,走出了大殿,寻着当初的那间小屋走去。
门没锁,她推门而入,里面很干净,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打扫的。
桌上的铜镜还在,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姣好的脸和一双微微泛红地眼睛。
弦月啊弦月,你糊涂啊?他是个和尚,不管真假,他都愿意做一个和尚。
原本上山的时候,她心中是欢喜的。
可定渊,连她送的一串菩提珠都不愿意戴,他已经拒绝了。
如果她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她可以死缠烂打,可她,是个二十三岁的大人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想了好久,直到镜子里的自己变得模糊不清。
她擦干眼泪,打开了柜子,里面放着自己当初留下的两床喜被,颜色依旧鲜红。
喜被之下,还放着十年前的那身嫁衣。
她将被子拿出来抱在怀里,意外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不由地心中一喜。
午饭的时候,一个小和尚将饭菜送过来,说住持还在为香客祈福,叫施主自己用膳。
弦月道谢,独自吃饭。
晚饭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和尚送饭,说住持有事分不开身,请施主自己用饭。
弦月道谢后说:“劳驾小师父跟定渊师父说一声,我今夜下山,离别伤感,我就不当面辞行了,请他保重。”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花轻轻地飘着,弦月换好了嫁衣,静静地坐在床边。
床上铺着她的喜被,厚实又温暖,鲜红又张扬。
一个时辰过去了,定渊没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定渊没来。
雪停了,屋内洒下了月亮清冷地光。
弦月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桌前,自己倒了两杯酒,一饮而尽。
她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屋子,将自己的包裹背在身上,推门而出。
天气冷得厉害,雪很薄,月亮很圆,可她的心一片荒芜。
十年前,她穿着这身嫁衣上了山,十年后,她还是穿着这身嫁衣下山。
兜兜转转间,她爱上的男子,是不能爱她的,或许是不爱他的。
如果非要有人吃苦,这个人是自己也好,成全他!
她沿着山路慢慢地走着,期待有人喊她一声,直到她走到山脚下,还是一个人。
她回首,看着山上的白马寺,万籁俱寂,定渊肯定睡着了。
自己这次上山,不就想要一个答案吗?难道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天气这么冷,早知道,就睡一晚再走啊,被子里那么暖和。
弦月想着,回转了身子,朝山上跑去,她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很快融入了夜色。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小屋的门口,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屋子里有人,因为有火苗在窜。
她一把推开门,一眼看见了坐在桌前独自饮酒的定渊。
定渊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他看着她离开后,才回的屋子。
弦月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因为那里戴着自己昨晚送的菩提珠。
定渊无处可逃,无可狡辩。
他闭上了眼睛,弦月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哭,终于,她哭够了,抬眼看定渊:“师父,你破戒了。”
定渊看见,她手里抓着酒杯,里面还有自己没来得及喝完的酒。
他刚要开口,弦月已经将杯中酒喝了,接着,她起身,坐在他腿上,将口中的酒送进他的口中。
定渊脸色大变,就要起身,可她用手死死勾着脖子,他起身,她还挂在他身上。
“弦月,下来。”定渊怒了。
弦月松开了手,跳在地上的同时亲了他一口。
他知道她在挑衅自己,可他已经乱了,没办法疾言厉色地赶人。
他飞快地捻珠,头上渗出来了密密麻麻地汗水。
弦月关了门,当着他的面脱下了嫁衣,然后像一条泥鳅似的滑进了被窝。
定渊愣住了,忘了捻珠,手中的佛珠无力地掉在了地上,他知道,自己再也不配待在山上了。
他扑过去,伸手要抓弦月,她已经从被子里露出了脑袋,她脸上带着笑,眸子里含着泪:“定渊,我喝多了,天气又冷,我无处可去。”
他的手颓然放下,弦月一把将他拉进了被子,他只觉得跌进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梦里,脑袋再也没办法思考了,但他还是强忍着,闭上了眼睛。
有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像一条灵活的有温度的蛇,他的衣服一件接着一件掉在了地上,他始终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停地念着佛经,可没有一句完整的。
“定渊,你睁眼看看我。”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接着,他的耳垂被咬住了,他哼了一声,还是紧闭双眼。
那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像一根羽毛似的在他的喉结处移动,他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
一个温暖柔软,散发着独特香味的躯体覆盖在他身上,他的嘴巴被撬开了,他的手动了,他的嘴动了,他的身体也动了,小小的屋子充满了梦幻的声音,这声音十年来一直出现在他的梦中,没有一次像眼下这样的真实,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只叫王定渊还不是定渊住持的自己。
一个时辰后,他听见弦月地声音:“定渊,饶了我吧,我错了。”
他没有吭声,他的身体还在动,这压抑了十年的情感需要宣泄,弦月低声哼着,咬住了他的肩膀,他扳过她的头,覆盖了她的嘴巴,他闻到了血腥味,这味道,让他更加兴奋。
“定渊,天...快...亮了。”弦月终于喘上了气。
定渊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在怀里:“对不起!我不配!”
弦月拍了拍他:“菩萨早知道,你尘缘未了,要跟我一起下山吗?”
“和我在一起,你会后悔的。”定渊起身,穿好了自己的衣裳。
“如果是命中注定,那我认了。”她重新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嫁衣塞进了包裹。
“你先走,三后日,风陵渡口,不见不散。”
“好!我等你三日。”弦月将地上的菩提珠捡起来,戴在定渊的腕间:“定渊,我们肯定前世见过。”
7.
三日后,风陵渡口。
残阳似血,北风呼啸。
这是最后一天,弦月用匕首在旁边的石头上刻字,歪歪斜斜地两个字“定渊。”
最后一只船了,船家说:“姑娘,上船吧,一会要起风了。”
弦月点点头,纵身跳上了船。
定渊不会来了,三天前,下山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她还是想等一等。
船消失在江面上,定渊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船家将船停泊在岸边,对他说:“小和尚,已经起风了,等明日吧!”
“老伯,那姑娘去了何处?”
船家摇着头:“不知,这三天,她不曾说过一句话,我以为她是个哑巴呢!”
“多谢老伯。”定渊躬了躬身子,隐约听见船家的嘀咕声:“世风日下,一个和尚,追问一个姑娘的下落。”
定渊望着白茫茫的江面,呐呐自语:“对不起,我说了,我不配,可惜,你还是没懂。”
他转身,刚要走,身后已经围了一圈黑衣人,为首的冷笑道:“定渊师父,你背诺下山,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十年期限已满,我与你们早无瓜葛。”
“说得轻巧 ,师父当年嗜杀成性,难道觉得入了佛门,就真的放下屠刀了?”
定渊摸了摸腕间的菩提珠:“我已经十年不曾杀人了。”
“废话少话,动手。”
黑压压地人群一拥而上,这场面让定渊莫名觉得兴奋,他冷眼扫过,心一横,就要出手。
“住手!”随着一声轻喝,一个影子已经挡在他面前。
定渊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还不滚开?”
弦月并不看他,她对着眼前的黑衣人道:“各位好汉,有话好说,何必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和尚?”
“怎么是你?”为首的黑衣人惊道。
“既然阁下认得小女子,那就好办了,这个和尚,我要定了,你们一起上吧!”
“既然是姜姑娘要的人,我们自然不敢刁难,只是定渊师父,嗜杀成性,他下了山,江湖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诸位放心,小和尚入佛门久矣,早已放下屠刀。从此之后,他若杀人,我必杀他。”
“姑娘,你......糊涂啊......既如此,我们信你,江湖路远,还望姑娘珍重。”为首的黑衣人说完,一挥手,和其余黑衣人一起消失在茫茫地夜色中。
定渊望着她的背影,消瘦,挺拔。
这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江湖闻风丧胆的杀手望而却步,而自己,还以为她需要保护。
他正想得入神,弦月已经牵起了他的手:“定渊,我们走吧,我就知道,你一定放心不下我,所以,才跑回来看看。”
“可没有我,你才会过得更好。”
“定渊,我说过,我们是宿命,谁也躲不过,没有你,我不开心啊,昨晚我很开心。”她贴在他耳边说。
定渊脸红了,他将她拥入怀中:“弦月,你不怕吗?从小,所有人都说我是恶魔,都怕我,我父母也不喜我,他们宁愿让我大哥那个废物当家,也要将我赶出家门。我流浪了好几年,直到遇到我的师父,将我带上了山,他说,让我放下屠刀,可我......”
“我知道,你并不想杀人,只是你不杀人,人会杀你,你哥哥一直想杀你,就算你当了和尚,他也没想放过你......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因人而异。定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世人愚钝,听风是雨,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闻言,定渊整个人倚在弦月怀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定渊,这里不好,我们换一个地方生活,人生苦短,放下吧!”
“好。”他站直了身子,牵着弦月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定渊,你把头发留起来吧,要不然别人会骂我的,还勾引这么俊俏的小和尚。”
“好,都听你的。”
“定渊,你当年真觉得我有佛缘吗?”
定渊脚步一顿:“我看错了,与你有缘的是我,不是佛。”
弦月抿着嘴笑,定渊抬头,看见天边挂着一轮月亮,也是弦月,那光独照自己,他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