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婚当日,我掀开盖头看了一眼我那位冷面新郎,然后差点把盖头重新盖回去。
裴衍,镇北将军,战功赫赫,京城贵女们挤破头想嫁的男人。此刻他骑在马上,脸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从迎亲到拜堂,统共说了三句话:“嗯。”“上轿。”“走。”
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嫡女沈棠是个在边关长大的野丫头,骑马射箭样样行,就是不会贵女那套笑不露齿行不摇裙的规矩。裴衍娶我,属于皇帝乱点鸳鸯谱,他本人大概一万个不乐意。
我也觉得他不乐意。直到我坐在花轿里,隔着帘子偷偷看他——他头顶上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数字,明晃晃的,像庙里求签的签文一样清楚。
九十九。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九十九。一个冷着脸来娶我、全程没正眼瞧我的男人,好感度九十九?我放下帘子,心想:这人怕不是有病。
我叫沈棠,三年前从边关回京,得了个“粗鄙”的名声。满京城没人敢娶我,我也乐得清闲。皇帝一道赐婚圣旨把我指给裴衍的时候,我继母和庶妹笑得嘴都合不拢——她们觉得我这是高攀,等着看我被裴衍嫌弃、被将军府扫地出门。
我庶妹沈瑶还特意来“安慰”我:“姐姐别担心,裴将军虽然冷了点,但人还是很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顶悬浮着一个数字,负八十。
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负八十,差点笑出声。这金手指是我回京那年在庙里躲雨摔了一跤之后突然有的,能看见每个人头顶的好感度数值——零到一百,对谁越真心数值越高,越厌恶数值越低。还能看见对方对别人的好感度。等于一张随身携带的人际关系真心话地图。
数值不会骗人,但人会。
沈瑶嘴上叫我姐姐,心里恨不得我出门被马踢。她娘我继母,头顶负五十,脸上笑得比沈瑶还慈祥。宫里来传旨的太监嘴上说“恭喜夫人”,好感度负三十。裴衍的副将当面喊我“嫂夫人”,好感度负十——不讨厌,但也不亲近。
唯独裴衍,嘴上“粗鄙”“没规矩”“哪家贵女像你这样”,好感度稳定在九十九,偶尔我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数值反而涨到一百。
我一开始不信。大婚当晚他冷着脸跟我说:“将军府规矩不多,但该守的得守。你以前在边关怎么野我不管,进了这个门,别给我丢人。”说完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在新房里嗑瓜子。
我对着他的背影喊:“将军,您走错方向了,您卧房在那边。”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我去书房。”
“新婚之夜去书房?您让下人们怎么看我?”
他沉默了两秒,头顶的九十九闪了闪,变成一百。
然后他还是走了。
我坐在新房里,嗑了半盘瓜子,越想越觉得这人有意思。嘴上说得跟真的一样,数字倒是实诚。一个对我好感度一百的男人,新婚之夜跑去睡书房。我沈棠在边关见过狼见过马贼见过半夜偷营的敌军,头一回见这种表里不一的。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准备去给裴衍“请安”——其实就是想试探他。
我端着碗汤走进书房,他正低头看公文。我把汤搁在桌上,故意手一歪,半碗汤洒在他公文上。他眉头一皱:“笨手笨脚。”
好感度:一百。
“将军恕罪。”我嘴上认错,手上又“不小心”把汤碗碰倒,剩下的半碗全洒了。他站起来,脸都黑了:“沈棠,你是故意的吧?”
“将军冤枉我,我哪敢故意。”
他深吸一口气,把湿了的公文拎起来抖了抖,语气冷得像训新兵:“下回注意。”好感度:一百。
我低头认错,心里笑得不行。这人嘴上训我,心里乐开花。我决定加大力度。
第二天我半夜翻墙出去吃馄饨,被他逮个正着。他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我骑在墙头上,脸黑得能滴墨:“沈棠,你给我下来。”
“将军,我就出去吃碗馄饨。”
“半夜翻墙,成何体统!”
好感度:一百。
我蹲在墙头上跟他讨价还价:“您让我下去可以,您得跟我一块儿去。巷口那家馄饨摊,您肯定没吃过。”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等着”,转身回屋披了件外袍出来,站在墙根底下伸手:“下来。”
我跳下来的时候他扶了我一把,手很稳。我俩一前一后走在深夜的巷子里,他走前面,我跟后面,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下回出来走门。”
“走门要惊动门房,多麻烦。”
“我是将军,门房不敢管我。”
“那您下回带我走门?”
他没接话,但好感度从一百变成了一百零一,然后闪了一下又回到一百。我怀疑这数值上限就是一百,多出来的那点是他没绷住漏出来的。
二
婚后一个月,我把将军府和沈家的人际关系摸了个透。
裴衍的副将赵虎,跟了他八年,好感度负十。不讨厌我,但也不亲近,属于“将军娶谁我跟着认”的那种。裴衍的管家刘叔,好感度正六十,是府里难得真心对我笑的人。裴衍的贴身小厮阿青,好感度正七十,嘴甜腿快,我私下给他塞过两回点心,涨到了八十五。
沈瑶隔三差五来将军府“看望姐姐”,每回都带着她娘做的点心,嘴上说“怕姐姐在将军府吃不惯”。她来的时候,好感度负八十。走了之后,我让阿青把点心拿去喂狗,狗闻了闻没吃。
我继母更绝,派人来传话说“棠儿在将军府要守规矩,别给沈家丢脸”。传话的婆子好感度负五十,我客客气气赏了她一把铜钱,她揣着钱出门的时候好感度涨到了负三十。钱果然是好东西。
裴衍对这些事一概不管,他只管在饭桌上挑我的毛病:“吃饭别出声。”“筷子别插碗里。”“汤别喝得那么急。”
每挑一次毛病,好感度涨一点。有一回我故意把筷子插碗里,他训了我半炷香,好感度一百。我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问他:“将军,您是不是特别喜欢训我?”
他筷子一顿:“胡说。”
“那您为什么每次训完我,心情都特别好?”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心情好?”
“您嘴角动了。”
“我没动。”
“动了。您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沉默了几秒,低头继续吃饭,好感度一百零一。
我算是明白了——这人嘴上越嫌弃,心里越受用。我那些“粗鄙”的毛病,搁别人眼里是扣分项,搁他眼里全是加分项。我在边关学的那些东西——骑马射箭掰手腕爬墙头——在他这儿属于“虽然不合规矩但挺有意思”。我跟副将赵虎掰手腕赢了那回,赵虎好感度从负十涨到了零,裴衍嘴上说“成何体统”,好感度一百零一,当晚多吃了一碗饭。
赵虎后来偷偷问我:“嫂夫人,将军最近是不是心情特别好?这几天练兵都没骂人。”
我说:“可能是天凉快了吧。”
赵虎挠头走了。
我跟裴衍的日常就这么过——他嘴上挑刺,我心里数数。有一回我问他:“将军,您觉得我粗鄙吗?”
他正在看兵书,头都没抬:“粗鄙。”
“那您觉得我好看吗?”
他翻了一页书,没吭声。好感度一百零一。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
“沈棠,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边关风大,吹厚的。”
他把兵书合上,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还行。”
“什么还行?”
“长得还行。”
好感度一百零二。我憋着笑走了。
三
好日子没过多久,裴衍出事了。
有人告他通敌,证据是一封“裴衍写给北狄将领的信”,盖着他的私印。皇帝震怒,下旨彻查,裴衍当天就被带走了,关进了大理寺牢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里练箭。阿青跑进来,脸都白了:“夫人!将军被……被带走了!”
我手一抖,箭射偏了。
我赶到宫门口的时候,裴衍已经进了大理寺。我在宫门外跪了一天,看着满朝文武从宫门进进出出。他们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头顶的数字。
兵部侍郎,之前跟裴衍在朝堂上称兄道弟,好感度正二十。现在负四十。
裴衍一手提拔的先锋官,之前对裴衍感恩戴德,好感度正五十。现在负七十。
裴衍的副将赵虎,之前负十,现在负六十。
我跪在那儿,看着一个一个数字往下掉,心里一点点凉下去。我干了七年替身演员的活儿,演过那么多角色,见过那么多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可这么直观地看到“树倒猢狲散”四个字变成数字摆在眼前,还是头一回。
裴衍出事之前,满朝文武对他好感度最高的也不过正八十。现在他出了事,最高的只剩正十。连他一手带出来的兵,都掉到了负数。
只有一个人的好感度没变。
我托人递了话,进了大理寺牢里看他。他坐在铁栏后面,身上还穿着那天的官袍,皱了,脏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我进来,他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蹲在铁栏外面,看着他头顶那个纹丝不动的九十九,鼻子一酸。
“裴衍。”
“嗯。”
“你都这样了,还九十九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九十九?”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金手指的事说漏嘴了。我抹了把脸:“没事。我就是来告诉你,我信你。你等着,我找证据去。”
“沈棠。”他叫住我,声音沉下来,“别掺和这事。回去,该干嘛干嘛。”
“我要是不呢?”
“你——”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怎么说不听呢。”
我冲他笑了一下:“您都九十九了,我怎么能不听您的?但我这回偏不听。”
他一脸茫然,我站起来拍拍裙子走了。
四
从牢里出来,我开始用金手指查案。
方法很简单:谁在裴衍出事前后好感度变化最大,谁就是幕后黑手。裴衍的案子做得不算精细,那封“通敌信”上的私印是真的,但信是假的——有人从他书房偷了盖过印的空白信纸。能进他书房的人就那么几个,我一个一个排查。
管家刘叔,好感度正六十,裴衍出事后变成正五十五。掉了五点,属于“担心主子但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正常波动,排除。
小厮阿青,好感度八十五,出事后变成八十。也正常,排除。
赵虎,从负十跌到负六十。这人胆小怕事,裴衍出事他第一个跑,但他跑是因为怂,不是因为坏。排除。
查来查去,我把目光落到了沈瑶身上。裴衍出事前三天,沈瑶来将军府“看望”我,当时她头顶好感度负八十。但她走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对裴衍的好感度——从负八十变成了正十。
一个恨我入骨的人,突然对我丈夫好感度变正了?说明她跟裴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准确地说,她跟她娘,跟裴衍的“敌人”搭上了线。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沈瑶的舅舅,京城有名的赌棍,欠了一屁股债。裴衍出事前五天,他的赌债突然还清了,还清了之后逢人就说“最近手气好”。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在裴衍出事前三天给沈家送了一箱“年礼”,那箱“年礼”抬进沈家的时候,我继母的好感度从负五十涨到了负三十。
我没法直接把这些摆到皇帝面前——我不能说“我能看见好感度”。我需要更实在的证据。
于是我开始蹲守。
我蹲了沈瑶舅舅三天,在第四天晚上看见他从兵部侍郎后门溜出来,怀里揣着个包袱。我跟上去,在他家门口假装摔了一跤,他扶我起来的时候,我摸了一把那个包袱——里头是银锭的棱角。
我又蹲了兵部侍郎的小舅子两天,在他常去的茶馆里听见他跟人吹牛:“我姐夫这回可发达了,等那姓裴的倒了,北边那摊子事全归他管。”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家写了一份详细的“关系图”,每条线都标了时间、地点、人物、证据。做完这些,我托人给皇帝递了话:“臣妇有证据证明裴衍是被诬陷的,求陛下给臣妇一个当面陈述的机会。”
皇帝准了。
五
宫宴设在三天后。满朝文武都在,皇帝坐在上首,裴衍被从牢里提出来,站在殿前。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但腰板还是直的。
兵部侍郎先开口,把那封“通敌信”呈上去,言之凿凿:“陛下,裴衍私通北狄,证据确凿,请陛下明正典刑。”
裴衍没说话。
我站起来:“陛下,臣妇有证据证明这封信是假的。”
满殿哗然。皇帝看了我一眼:“沈氏,你有什么证据?”
“臣妇不懂朝堂大事,但臣妇会看人。”我转向沈瑶,“沈瑶,裴衍出事前三天,你来了将军府一趟。你走之后,你舅舅的赌债还清了。你解释解释,你舅舅哪来的钱?”
沈瑶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我舅舅还赌债关裴将军什么事?”
“不关裴将军的事,但关兵部侍郎的事。”我又转向兵部侍郎,“侍郎大人,裴衍出事前三天,您的小舅子给沈家送了一箱‘年礼’。您小舅子什么时候跟沈家这么熟了?”
兵部侍郎脸色变了:“你……你血口喷人!那箱年礼是沈家老太太过寿送的,满京城都知道!”
“沈家老太太过寿是九月,裴衍出事是十一月。您小舅子十一月送‘年礼’?送的是哪门子的年礼?”
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兵部侍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这是臣妇这半个月查到的——沈瑶舅舅还赌债的银锭,是从兵部侍郎府上流出来的;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在茶馆亲口说‘等姓裴的倒了,北边那摊子事全归我姐夫管’;赵虎,裴将军的副将,出事当天就去沈家吃了饭。”
赵虎在人群里一哆嗦。
“赵副将,裴将军待你不薄,你出事当天不去想办法救人,先去吃席?吃的是谁的席?”
赵虎腿一软,扑通跪下了:“陛下饶命!是兵部侍郎让我去的!他说只要我闭嘴,以后北边军营的粮草采购归我管!”
兵部侍郎当场瘫了。
沈瑶还想嘴硬:“你胡说!我舅舅根本不认识兵部侍郎的小舅子!”
我看着她头顶暴跌到负九十五的好感度,笑了笑:“你舅舅认不认识我不知道,但你现在这个反应,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皇帝命人查证,一查一个准。沈瑶的舅舅扛不住审,全招了:兵部侍郎让他偷裴衍的空白信纸,他趁着去将军府送礼的机会,从裴衍书房偷了一沓。那封“通敌信”是兵部侍郎找人仿着裴衍笔迹写的,私印是真的,信是假的。
兵部侍郎和沈瑶的舅舅当场被拿下。沈瑶瘫在地上,我继母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好感度跌到了负九十五。
皇帝看了我一眼:“沈氏,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查到的?”
“回陛下,臣妇在边关长大,别的不会,盯梢蹲守这些粗活还算拿手。”
皇帝笑了一声:“粗活?你这一手粗活,比大理寺查了半个月都管用。”
六
裴衍平反那天,我去大理寺接他。他站在牢门口,胡子刮了,换了身干净衣裳,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挺复杂——有高兴,有不好意思,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头顶的九十九变成了正一百。然后闪了一下,变成一百零二。
我走过去:“将军,回家了。”
他看着我,半天说了句:“你在宫宴上说的那些……你怎么查到的?”
“蹲点蹲来的。”
“蹲点能蹲出银锭的来路?”
“我运气好。”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沈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想了想,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裴衍,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觉得我有病。”
“你说。”
“我能看见每个人头顶的数字。好感度。对谁越真心数值越高,越厌恶数值越低。”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没发烧。”
“我说真的!你头顶现在是九十九——不对,一百零二。”
他手停在我额头上,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这人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还挺好看。他笑了两声,说:“那我头顶是多少,你再说一遍。”
“一百零二。”
“一百零二是多高?”
“满值一百,你超了。”
他把我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语气挺平静:“那还行。”
“什么叫那还行?”
“意思就是,我对你,比你看见的还多。”
我愣了一下。这人,平时嘴上“粗鄙”“没规矩”说个不停,真到说好话的时候,一句话把我堵得没词了。
回府之后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好感度一百的?”
“新婚那天。”
“新婚那天我干了什么?”
“你把汤洒我公文上了。”
“就这?”
“你洒完汤还笑。”
“您看得见?”
“我又不瞎。”
我坐在他旁边嗑瓜子,他看公文,跟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会主动把我嗑的瓜子壳收走。好感度一百零三。
后来满京城都知道,镇北将军娶了个“粗鄙”的夫人,但将军府的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有贵女问我怎么把冷面将军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神秘一笑:“简单。看人别看嘴,看心。”
贵女一脸茫然地走了。
裴衍在旁边听见了,晚上问我:“你那句‘看人别看嘴看心’,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嘴上说我粗鄙,心里觉得我挺好。”
他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婚那天就知道了。”
“怎么看出来的?”
“秘密。”
他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公文。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沈棠。”
“嗯?”
“你那个……看人心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我?”
“教不了。天生的。”
“那算了。”
我看着他低头看公文的侧脸,头顶一百零三的数字亮得晃眼。这人嘴上嫌我粗鄙,心里把我搁在最顶上。我沈棠在边关摸爬滚打十几年,回京三年被人嫌了三年,到头来碰上一个表里不一的冷面将军——嘴上不饶人,好感度爆表。
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