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谎话当场反噬
李钊被裁员那天,HR笑着对他说“公司永远是你的家”。下一秒,HR的椅子腿断了,整个人摔进垃圾桶里。
他以为自己只是倒霉,直到前女友发来一句“你是个好人”,前女友的限量版包当场裂成两半。
李钊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谎话,都会在说完的瞬间,反噬到说谎的人身上。
而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他那个整天把“我这人最讨厌说谎”挂在嘴边的女房东,蔡兰芳。
李钊坐在出租屋掉漆的折叠桌前,指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HR发来的消息。屏幕亮度调得很高,刺得他眼球微微发酸。
“李钊,公司永远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看看。”
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刚走出写字楼玻璃大门,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印着公司logo的纸箱。箱子边角已经被磕碰得凹陷变形,里面装着一个用了两年多的马克杯、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三本写满加班笔记的工作本,还有一张被咖啡渍洇得模糊不清的工牌。
工牌上的一寸照片是三年前入职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咧得很大,眼底带着一股未经现实捶打的热忱,好像真的笃定未来会有繁花似锦的日子在前面等着自己。
仅仅三年,一切就都变了。
初冬的风卷着马路边的落叶扑过来,刮得李钊脸颊发凉。城市高楼鳞次栉比,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日光,来来往往的上班族步履匆匆,没有人会为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他站在人行道上,手指在输入法键盘上来回敲打,删了又写。想质问,想吐槽,最后所有情绪全部咽下,只回了简简单单两个字:“谢谢”。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软软的拥抱表情。
李钊抬眼望向马路对面那栋高耸的写字楼,十七层靠窗,正是刚刚和他面谈裁员的HR办公室。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
一把黑色真皮办公椅的椅腿毫无征兆向外炸开,如同一朵钢铁锻造的花骤然绽放。方才还对着他满脸温和笑意的HR,连人带椅子直接翻倒,整个人重重摔进一旁大号的分类垃圾桶。两条细高跟的长腿朝天翘着,黑色高跟鞋牢牢卡在垃圾桶的桶沿,身体随着桶身轻轻晃了两下,一晃,又一晃。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他甚至能模糊看见对方慌乱蹬动的双腿。
李钊抱着沉甸甸的纸箱僵在原地,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冷风钻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
那把椅子他印象很深。三个月前,他被叫去签绩效改进计划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一把。当时他就发现椅子的右前轮松动摇晃,还随口向行政反馈过,只是反馈石沉大海,从来没有人过来维修。
可那时候,椅子顶多只是轻微晃动,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四分五裂。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失业之后精神压力太大,产生了错觉。
来往车辆呼啸而过,挡住了办公室的窗口,再抬眼时,窗边已经看不到摔在垃圾桶里的人影。
李钊在心底反复劝慰自己,这只是巧合。人走背运的时候,看什么事都容易往自己身上联想,是心理在作祟。
怀里的纸箱沉甸甸,绿萝枯黄的枝叶蹭到他的下巴。他垂下肩膀,抱着箱子,一步步往出租屋的方向挪动。失业的钝痛沉沉压在胸口,他还不知道,属于他的荒诞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接下来三天,李钊经历了人生最标准的“绝境三连”。失业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存款余额肉眼可见往下掉,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手机安静得可怕,只有推销骚扰电话会准时响起。
第一天,房东蔡兰芳敲开他出租屋的防盗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又有分寸,不重不轻,刚好能保证屋里的人听见,又不会吵到隔壁的租客。
李钊刚把纸箱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妥当,地板上还散落着从工位带回来的废纸。他拉开门,就看见蔡兰芳捏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靠在门框上。
蔡兰芳四十二岁,在这片城中村手握好几栋出租楼,是远近闻名的包租婆。身形偏瘦,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打量,脸上常年挂着一副客套又疏离的笑容。嘴上天天把“我这人最讨厌说谎”挂在嘴边,这片楼里大半租客都听过这句话。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过李钊略显憔悴的脸,又瞟了一眼屋内乱糟糟的地板。
“小李,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这水电费都拖了半个月了。这样,你先把这单子清了,房租的事姐再给你宽限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放得格外柔和,甚至还伸出手,顺手帮李钊把翻起来的衬衫领口理平,动作亲切得如同真正关心晚辈的姐姐。
李钊刚丢了工作,囊中羞涩,心里满是愧疚,连忙点点头:“谢谢蔡姐,我尽快凑钱。”
十分钟之后,楼下便利店。
蔡兰芳拿着催缴单下楼买矿泉水,扫码付款的瞬间,手机屏幕毫无预兆疯狂花屏,彩色条纹在屏幕上胡乱跳动,几秒钟之后直接彻底黑屏,任凭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
店老板探头看了一眼:“大姐,你手机是不是摔过?主板摔坏了吧。”
蔡兰芳满脸莫名其妙,反复按动开机键:“没有啊,出门之前还刷短视频好好的。”
她到此刻都浑然不知,手里那张水电费单据,户名根本不属于李钊,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旧单子。蔡兰芳懒得挨个房间核对真实账单,每个月都把这张旧单据重新打印一遍,挨家挨户塞到租客门缝,浑水摸鱼收钱。
李钊完全被她的演技蒙在鼓里,心底还在暗自感慨,自己运气不错,遇上一个通情达理的房东,比上一任房东要好上太多。想起上一个房东,会在半夜十二点打电话,厉声质问他为什么走廊的灯没有及时关掉,对比之下,蔡兰芳简直称得上善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和善之下藏着算计。
第二天深夜,沉寂许久的微信弹出消息,发来消息的是分手已经四个月的前女友,吴清洁。
“李钊,你是个好人。真的。但我们不合适。”
简简单单一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叹气的emoji。
李钊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停在输入框。分手都过去四个月,两个人早就断了联系,对方突然发来这么一句好人卡,实在莫名其妙。
他打了一大段文字,想问她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编辑完成,又全部删除。纠缠没有任何意义,到最后,只回复了一个淡淡的“嗯”。
吴清洁看到回复,没有再继续聊天。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朋友圈更新动态,是吴清洁的自拍。镜子前,她挎着一只价值两万多的米白色大牌链条包,妆容精致,笑容明媚。配文:新包到手,开心。
评论区一堆朋友追问价格,她轻飘飘回复:不贵啦,两万多。
仅仅二十分钟过去,朋友圈再次刷新,是吴清洁的第二条动态,文字满是怒火:“包裂了,专柜判定是人为损坏,不给退换。气死。”
配图就是那只崭新的大牌包包。链条和包身连接的位置撕开一道狰狞豁口,皮质向外翻卷,裂口张开,仿佛一张嘲讽的嘴。
李钊点开图片放大反复端详,能看清包身正品刻印,确确实实是真包。他的内心异常平静,曾经的爱恋、委屈、不甘,好像随着分手的四个月时间消耗殆尽,已经掀不起半点波澜。只是心底滋生出浓重的疑惑,好好的全新奢侈品包包,怎么会平白无故裂开?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钊一夜辗转难眠,早早起床下楼,去巷口的早餐摊买热豆浆。
早餐摊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每天天不亮就出摊,手脚麻利。往常每次给李钊盛豆浆,都会刻意多舀小半勺,脸上堆起淳朴热情的笑。
“小伙子长身体,多吃点。”
李钊接过滚烫豆浆,道谢。
大姐摆了摆手,笑得格外亲热:“客气啥,你天天来照顾我生意,我拿你当半个儿子看。”
温热的豆浆握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李钊端着杯子转身往出租屋方向走,没走出几步,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哐——!
他猛地回头。
早餐摊的煤气灶台面整个直接塌陷下去,一锅滚烫的热油哗啦泼洒在水泥地面,油星四溅,万幸没有溅到路人身上。
摊主大姐愣在狼藉摊位中间,手里还紧紧攥着舀豆浆的长柄勺子,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李钊心里一紧,立刻快步跑回去帮忙收拾地上散落碗筷。大姐一边拿拖把擦拭满地油污,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奇了怪了,灶台昨天才找人检修过,怎么会突然塌掉……”
李钊蹲下身,捡拾散落一地的竹筷子,油污沾到指缝。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面串联,一个无比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荒唐到他差点当场笑出声。
HR说“公司永远是你的家”,办公椅直接垮掉;
吴清洁发消息说“你是个好人”,两万块的名牌包直接撕裂;
蔡兰芳装作宽限房租,嘴上说着自己不是不讲理的人,手机当场黑屏;
早餐大姐刚刚亲口说,拿他当做半个儿子看待,下一秒灶台直接塌了。
这些人嘴上说出来的话,全部都是假话。
HR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公司家人,裁员的时候毫不留情;吴清洁心底并不认可他,所谓好人,只是分手客套的托词;蔡兰芳根本不愿意给他宽限房租,只是想用话术哄骗他尽快交钱;早餐摊大姐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半个儿子,那句亲热话,仅仅是希望多一个稳定常客,每天过来消费,方便收摊的时候凑整营收。
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心跳快得如同有人拿着鼓槌不停敲打破旧的鼓面。
李钊手里攥着一把沾满油污的筷子,指尖微微发凉。
早餐摊主大姐拎着拖把从他身边走过,依旧还在小声嘟囔着撞邪了。
李钊抬起头,看向大姐被汗水浸透的碎花围裙后背,轻声开口发问:“大姐,你刚刚说拿我当半个儿子看,这话是真的吗?”
大姐头都没有转回来,一边拖地一边随口应答:“哎呀,大姐还能骗你?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拖把木杆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折断。大姐两只手分别攥住半截断裂的拖把杆,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从茫然,转为恼火,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
她终于缓缓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李钊的脸上。
李钊把手里的筷子整整齐齐码进摊位角落塑料筐,站起身,对着大姐淡淡笑了笑。
“大姐,以后我不会再来买早餐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杯温热的豆浆被他留在了摊位边,一口都没有喝。
走在回出租屋的巷子里,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巷子里零零星星有早起出门上班的行人。李钊脑子乱糟糟,无数疑问盘旋。
难道只要别人对着自己说谎,谎言就会反噬说谎的那个人?
为了印证这个恐怖猜想,李钊打算亲自做两场验证实验。
2 能力真相曝光
他整整花了两天时间,足不出户,在狭小出租屋里面梳理过往发生的一件件怪事,复盘每一处细节,在笔记本上面一条条记录下事件、谎言内容、说谎人遭受的反噬,密密麻麻写满大半页纸。
第一个验证对象,便是房东蔡兰芳。
午后,李钊主动走到房东家门口抬手敲门。门打开,蔡兰芳探出头。
“蔡姐,水电费我明天肯定交上。我最近手头确实很紧,不过刚找到一份新工作,下周一就能入职。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李钊刻意编出这套说辞。
蔡兰芳倚靠门框,脸上浮现出标准房东式的友善笑容。
“哎呀,找到工作那就太好了。姐就知道小李你是个靠谱的人。水电费不急,你先用着。”
她说完,侧过身子把房门敞开,招呼李钊进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语气亲切得仿佛亲姐姐。
“小李啊,要是实在困难,这个月房租姐直接给你减两百,就当是支持你重新出发。”
李钊接连说了三声谢谢。
转身走出蔡兰芳家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声。李钊没有回头,但他能够想象屋内发生的一切。蔡兰芳刚刚展示给他看那张所谓新工作入职通知截图,是她拿自己两个微信号互相聊天伪造出来的。她根本没有门路帮李钊介绍工作,就连她本人的花呗账单,都处在持续逾期状态。
那句减免两百房租的承诺刚刚落地,她手机记账软件立刻弹出刺眼红色警告弹窗:本月支出已经超出预算,建议削减一切非必要开支。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关上防盗门,李钊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地板上。
心中猜想得到进一步证实。
只要他人对着自己说出欺骗性质的话语——不管是虚伪客套、敷衍搪塞、刻意隐瞒,还是随口口嗨,谎言就会以各式各样的形式回弹,报应落到说谎者本人身上。
伤害程度有区分:轻微谎话,反噬也轻,手机黑屏,灯管闪烁,椅子摇晃;一旦牵扯金钱利益、刻意隐瞒关键信息、利用自己的信任谋取好处,反噬就会格外猛烈,包包撕裂,灶台坍塌,设备崩溃。
而且回弹力度,似乎和谎言恶意大小,还有自己内心相信谎言的程度息息相关。
可谜团依旧重重笼罩在他心头。
这个诡异能力,究竟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是裁员那一天,还是在更加遥远的过去?
最重要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还没有捋清楚所有谜题,第二个验证对象主动找上门。
袁爽,李钊大学的学妹,低两届。如今在房产中介做销售。
李钊被裁员的第二天,微信就收到袁爽一连串消息。文字写得热忱无比:“学长你千万不要着急,我帮你多留意岗位,我们公司最近正在招人,我跟店长关系特别好,你安心等我的消息!”
当时李钊满心感激,回复十分感谢。结果就在消息发出的当天下午,袁爽所在中介公司服务器毫无征兆崩溃整整四个小时。全部房源资料、客户跟进记录、合同模板全部无法读取。店长气得在办公室狠狠摔碎计算器。IT技术人员排查许久,找不到故障根源,只检测到服务器遭受大量无效高频查询冲击。
袁爽完全不知道这场服务器灾难和李钊有关。只觉得店长心情极差,想要请店长吃饭,顺便继续举荐李钊。
傍晚,楼下便利店。李钊过来买饭团填肚子,迎面撞见穿着黑色中介西装套裙的袁爽。高高的马尾束起,露出纤细白皙脖颈,模样和大学时期差别不大,浑身上下都透着八面玲珑的气质。
袁爽看见李钊明显一愣,随即眉眼弯弯露出笑容:“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过来买个饭团。”
“别吃饭团对付自己了,我请你吃饭。正好我今晚约了我们店长,你跟着一起过来,当面聊聊入职的事情。”袁爽热情邀约。
李钊连忙摆手推脱:“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袁爽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十分豪爽:“麻烦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俩谁跟谁。”
这句话刚出口,便利店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几下。李钊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心底警铃大作。袁爽浑然不觉,低头翻看手机。
“店长已经到了,走走走,就在楼上那家烤肉店。”
就这样,李钊被她半拉半拽走出便利店。走在路上,李钊心里不断思索:袁爽嘴上说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心里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很快,烤肉店包厢内,答案慢慢浮出水面。
店长周先生,四十岁出头,发际线后退严重,身材微胖,笑起来像弥勒佛,一双眼睛却细小锐利。听完李钊简单自我介绍,周店长夹起一块牛五花,慢悠悠咀嚼完毕,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小李,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这样,你明天先来试岗三天,试岗期间没有工资,中午管一盒盒饭。三天结束之后看你的个人表现,表现合格就正式录用,不合适咱们也好聚好散,你看行不行?”
李钊沉默几秒,点头说好。
眼下的他没有挑选工作的底气,哪怕是没有薪资的试岗,也是救命稻草。
一旁的袁爽连忙帮腔,脸上满是讨好:“周哥人最好了,对待新人向来特别照顾。学长你放宽心,周哥说话算话。”说完还对着李钊眨眨眼,仿佛在邀功。
周店长举起啤酒玻璃杯,朝李钊隔空碰杯:“好好干,我很看好你。”
李钊抬起杯子,嘴唇没有触碰杯沿,在心里面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周店长仰头大口灌下啤酒,喉结上下滚动。话音消散的瞬间,他手机尖锐响起来电铃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周店长脸色骤然一变,起身快步走出包厢,到走廊外接电话。
隔着烤肉店的落地玻璃,李钊能够看见他在走廊来回踱步,一只手不停在空中胡乱抓挠,好像想要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袁爽凑过来,压低声音宽慰:“别紧张,周哥业务多,经常接到这种紧急电话。”
李钊看向她,轻声发问:“试岗三天没有工资,公司制度真的是这样吗?”
袁爽把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贴到他耳朵边,气息扫过耳廓。
“实话偷偷告诉你,公司试岗其实一天有八十块薪资。但是周哥对外都说试岗无薪,那八十块钱,全部走他私人账目,不走公司公账。你千万不要对外声张,这个机会是我好不容易帮你争取来的。”
李钊闻见她头发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内心一片冰凉。
哪里是什么费尽心力争取的优待。本质就是袁爽帮忙周店长,找来一个可以白干三天活的廉价劳动力。
但李钊没有戳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袁爽笑得很开心,伸手重重拍了拍李钊肩膀。“学长,咱们之间客气什么。”
她的手掌刚刚从李钊肩膀收回。烤肉店天花板悬挂的轨道射灯螺丝脱落,整盏灯直接坠落下来!灯具擦着袁爽的头皮狠狠砸在餐桌上,四溅火星,烤盘上面烤得滋滋冒油的牛五花被撞击力弹飞出去,整片肉片,刚刚好糊在刚刚返回包厢的周店长脸上。
袁爽吓得猛地从座椅弹起来,后背狠狠撞翻身后满满一架子调料瓶,酱油、醋、辣椒粉洒得满桌满地。周店长满脸沾满滚烫油汁,一边狼狈擦脸一边暴怒大吼,叫嚷着要叫店家老板过来。
混乱喧嚣之中,李钊安静坐在原位,伸手夹起飞到自己面前的一片生菜,从容放进嘴里咀嚼。
到这一刻,他心里已经有九成把握,这个特殊能力千真万确真实存在。
并且还有一条新规律:说谎人就在自己现场的时候,谎言带来的反噬,会变得更加精准,更具备戏剧感。
可依旧存在疑惑。刚刚袁爽那句“好不容易帮你争取来的机会”,算不算谎言?如果算,为什么坠落的灯具冲着袁爽,而不是真正克扣工资的周店长?
答案慢慢浮现——谁说出谎言,惩罚就降临到谁身上。
周店长是制定压榨规则的人,但那句话是出自袁爽口中。她刻意夸大自己付出,把帮忙找人换取人头费,美化成拼命为学长争取福利,这份谎言归属者就是袁爽本人。
嘴里嚼着生菜,看着眼前手忙脚乱擦拭西装油污的两人,李钊恍然意识到。这个能力不单单只是惩罚说谎者。
它,在替李钊分辨身边人的真心与假意。
接下来整整一周,李钊抱着近乎冷酷的心态,完成对这份奇异能力的实地调研。随身携带小本子,记录每一次事件,慢慢摸透更多规则。
这份能力无法手动开关,属于被动光环。只要李钊本人在场,旁人当面跟他说出虚假言语,反噬就会自动触发。反噬的形式、破坏程度无法人为掌控,但是有清晰大致规律。
普通客套敷衍谎话,反噬轻微,灯光闪烁、手机黑屏、椅子轻微摇晃。
一旦谎言裹挟利益交换、刻意隐瞒关键信息、利用李钊的信任谋取私利,反噬就会猛烈爆发:包包开裂,灶台坍塌,灯具坠落,服务器崩溃。
假如谎言之中夹杂恶意,刻意践踏他的人格尊严,反噬会更加凶狠。
第一次见识这种高强度恶意反噬,是遇见前公司法务莫石萍。
当初裁员的时候,HR逼迫李钊签署那份自愿离职协议书,经手起草文件的,正是莫石萍。协议白纸黑字写明,李钊因为个人原因主动申请离职,公司不需要承担任何经济补偿金。
签协议当时,李钊当场提出质疑:“这明明是公司裁员。”
莫石萍坐在HR身侧,推了推鼻梁眼镜,语气平稳冷静,是法务特有的不带情绪的腔调。
“李钊,公司从来没有提出过要裁掉你。是你个人绩效达不到考核标准,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公司有权对你进行岗位调整。是你本人拒绝调岗,主动提出离职,这是你的个人选择。”
那时候李钊盯着莫石萍的双眼,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心虚犹豫。什么都看不到。她的眼睛像两块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内里空空荡荡,没有情绪。
万般无奈之下,李钊签下名字。
一周之后,区劳动仲裁大厅的台阶门口,命运让两人再度相遇。
莫石萍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案卷材料,正要走进大厅。李钊刚刚从大厅内部出来,两个人在大理石台阶擦肩而过。
莫石萍一眼认出李钊,停下脚步,职业化微笑浮现在脸上。
“李钊?你过来咨询劳动仲裁?我劝你不要浪费时间。那份自愿离职协议你亲手签过,仲裁委员会不会支持你的诉求。”
李钊平静回复:“我不是来仲裁维权,只是咨询医保关系转移手续。”
莫石萍微微点头,一副过来人的劝解姿态:“那就最好。听姐一句劝,把精力投入找新工作上面,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毕,她转身迈步离开,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台阶,发出清脆哒哒声响。
李钊伫立台阶之上,注视她远去背影。三秒钟过后,莫石萍脚下那一级台阶表面,裂开细密蛛网纹路,裂纹飞速向四周蔓延。
“啊!”一声惊呼响起,细高跟鞋跟直接卡进缝隙里面。莫石萍身体失衡,整个人向前重重扑倒。怀里抱着的案卷散落一地,最上方一张纸张,正好飘落,落在李钊脚边。
弯腰拾起,那是一份劳动仲裁申请书。申请人是陌生名字,被申请人,就是李钊之前就职的公司。诉求写的清清楚楚:判定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索要赔偿金。
李钊拿着纸张走到摔倒在地的莫石萍面前,把文件递还给她。
莫石萍坐在冰冷台阶地面,仰头看向李钊。那张永远冷静克制的脸上,终于不再是空洞的玻璃,翻涌着复杂情绪。
“莫律师。刚刚你劝我专心找工作。那你自己呢?当初你协助公司逼迫我签下自愿离职协议的时候,你心里是否也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合情合理?”
莫石萍接过纸质文件,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直线,一言不发。
李钊不等她辩解,转身径直离开。身后传来莫石萍带着怒气的质问,他没有回头。
他心里清楚真相。莫石萍嘴上断言仲裁不会胜诉,内心心知肚明:只要李钊拿出证据证明属于公司主动裁员,这份被迫签下的自愿离职协议完全站不住脚,仲裁胜诉概率很高。她说出那句话,纯粹为帮公司省下一大笔赔偿金。类似的官司她处理过无数,游戏规则她比谁都通透。
所以台阶开裂,就是这份谎言的代价。
走出仲裁大厅大门,正午烈日高悬,阳光晒得后颈发烫。手机传来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简简单单一行:
“你的能力,不是用来当道德法官的。”
李钊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立刻回拨这个号码,听筒传来冰冷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他站在街边,热浪扑面而来。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知晓这个秘密。有人清楚他身上发生的一切,而且这个人,并不认同他现在的做法。
3 同类能力现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失业带来的生存压力依旧悬在头顶。李钊试着利用自己这份特殊能力打两份短期零工糊口。
第一份,给一家直播带货小公司做选品助理。老板直播的时候,只要对着镜头吹嘘自家商品全网最低价,直播间展示的价格牌就会莫名其妙跳转到错误数字。李钊只需要默默分辨哪些商品价格属实,哪些是老板满嘴吹牛。
第二份,给二手车贩子做陪看。每当车商拍胸脯保证这辆车子从来没有出过重大事故,车辆底盘某个零部件就会咯吱咯吱发出异响。靠着这个本事,李钊帮前来买车的客户避开三次事故车,客户感激,给了他两千块小费。二手车贩子却对他极为忌惮,第二天直接通知他不用再来上班。
就在这个阶段,谢欢找上门来。
那天傍晚,出租屋的防盗门被轻轻叩响。
李钊打开门,警惕看向门外的女人。她穿着奶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散披落肩头,手上拎着一袋橘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梨涡,气质温和柔软。
“我是刚刚搬到楼上的新住户,听别人说楼下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特地过来认识一下。”
李钊身体挡在门框,没有放行,浑身戒备:“是谁跟你说我很有意思?”
谢欢歪了歪脑袋,笑意盈盈:“你猜。”
“我不猜。”李钊态度冷淡。
谢欢把那袋橘子直接塞进李钊怀里:“那好歹让我进去坐坐,刚搬家,家里连热水都没有。”
李钊低头看向怀里这袋橘子。是超市最便宜的品种,表皮皱巴巴,其中两颗已经发软变质。迟疑片刻,侧身让出位置。谢欢灵巧从胳膊边钻进门内,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到那张老旧折叠椅上,环顾狭小逼仄的单间。
“你这间屋子风水不太好,床摆放的方位不对。”
李钊把橘子放到折叠桌上:“你是风水师傅?”
“并不是。”谢欢手肘撑在桌面,下巴托在手背上,直直望着李钊,“我是过来提醒你的。最近你是不是发现,只要有人对你讲假话,那个人就会遭遇倒霉事?”
这句话一出,李钊浑身瞬间紧绷。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手机,随时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谢欢看见他紧绷姿态,连忙摆了摆手安抚。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告诉你这份能力有一条硬性规则。它只惩罚当面亲口说出口的谎话,读不到人心里面真实想法。有些人嘴上满口‘我都是为你好’,心底巴不得你遭遇灾祸,这种人,你的能力奈何不了他们。反过来,有的人心里真心看重你,嘴上从来不说漂亮场面话,你也无从分辨。”
李钊拉过另外一把椅子,面对面坐下,眼神锐利:“这些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曾经也拥有过类似的能力。”谢欢的语气轻飘飘,仿佛讲述一段遥远过往,“只不过我的能力用处不大,就不多说了。你的能力隐患很大,你会忍不住下意识拿它试探身边每一个人。”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一袋橘子:“刚刚我递给你橘子的时候,心里觉得你处境可怜,想给你一点吃食。但这句话我没有开口讲出来。所以你的能力没有触发任何异象,对吧?”
李钊瞟了一眼橘子,沉默不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谢欢站起身,走到房门边,临出门前回过头,笑容浅浅:“我没有欺骗你,我确实觉得你过得挺可怜。”
说完,她关门离开。
屋内只剩下李钊一人。他坐在椅子上面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之中一幕幕往事不断回放。蔡兰芳一声声亲热的小李,袁爽那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吴清洁分手时那句你是个好人。
他们口中吐出的话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倘若人心里面想法和嘴上言辞完全割裂,那么这份能力,究竟在审判什么?
他伸手拿起一颗发软橘子,剥开果皮,咬上一大口。果肉酸涩,刺激得牙根发酸。
没过多久,麻烦找上门,最先出事的,是袁爽。
李钊还在中介公司做无薪试岗的第二天,袁爽一通电话打过来,语气焦急,又带着几分讨好。
“学长,你快来一趟翠湖小区。我这边有客户看好一套房子,所有条件都谈妥了,临签约客户突然嫌弃采光不好,犹豫不想买。你过来帮我看看房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李钊接到电话,立刻动身赶往翠湖小区。
这套待售房子客厅朝北。客户是五十多岁的阿姨,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满脸写着不满意,却不好意思直白拒绝中介。袁爽在一旁不停游说。
“阿姨,这个地段很难得。价格已经压到底。房东是我的老客户,性格特别爽快。”
李钊走到阳台站定观察。下午时分,朝北阳台没有一丝阳光照射,客厅内部光线昏暗,必须开灯才能看得清楚。
回到客厅,他直白对着阿姨开口:“这套房子采光确实很差,朝北户型,冬天下午两点之后就完全晒不到太阳。如果你很看重采光,这套房不建议入手。”
袁爽脸色瞬间沉下来。
阿姨反倒长长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小伙子实在。我不是故意挑刺,就是受不了中介一味吹捧。这套房子我回去再仔细考虑。”
阿姨转身离开。袁爽一把拽住李钊,拉扯进封闭楼道,压低声音压抑怒火。
“学长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马上就要成交一单!”
“她内心本来就不想买,强行劝说也没有结果。”
“你怎么确定她不想买?她只是一时犹豫!”
“进门之后她三次望向阳台,每次看完都往沙发有微弱光亮的位置挪动。你所有夸赞房屋的话,她全部没有接话。不是犹豫,只是不想直接拒绝让你难堪。”
袁爽张了张嘴,一句话反驳不出来。
李钊盯着她眼睛,忽然发问:“袁爽,当初你跟我说,试岗机会是你辛辛苦苦为我争取的,那句话,是真心的吗?”
袁爽愣了一瞬,立刻脱口而出:“当然是真心的啊,我——”
话音尚未讲完。楼道里的声控灯骤然熄灭。两人瞬间陷入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幽幽发亮。两秒之后,灯光重新亮起。
袁爽脸上神情僵硬,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学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口问问。”
李钊说完转身迈步下楼。袁爽在身后呼喊,他没有停下脚步。身后传来袁爽接听同事电话的声音,周店长在办公室摔倒扭伤腰,下午全部带看任务取消。
袁爽站在楼梯台阶上,冲着李钊远去背影高声大喊:“学长!周哥腰摔伤了,你明天不用过来试岗了!”
李钊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晃了晃手掌,表示收到。
他心里清楚。刚刚袁爽嘴上说当然真心,内心真实想法却是:我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她确实帮忙拿到试岗名额,但背后是周店长许诺,每拉过来一个新人试岗,就给袁爽五十块人头费。
五十块钱,就是所谓“尽力争取”的全部代价。
走出翠湖小区,楼房缝隙漏下零碎阳光,在地面铺出一条歪歪扭扭金色光带。巨大疲惫席卷李钊全身。
这份能力帮他看穿无数谎言,可是看穿真相,并不能改变现实。
他知道袁爽的真心价值五十块;知道蔡兰芳的和善,来自一张反复打印的虚假缴费单;直到吴清洁那句好人评价,换来一只碎裂的名牌包。
知晓全部真相之后,然后呢?除了看清人性的不堪,他依旧困在失业泥潭,要为房租温饱发愁。
走到小区大门口,看见谢欢倚靠一棵梧桐树,手上拿着冰淇淋甜筒。看见李钊,举起甜筒晃了晃。
“要不要吃?第二个半价。”
李钊走到她身旁站住:“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在楼上,下楼散步不行吗?”
“这里根本不是我居住的小区。”
谢欢咬一口冰淇淋,含糊不清笑道:“好吧,坦白,我跟踪你过来的。”
李钊面无表情看向她。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变态。我来给你剧透,明天袁爽会上门找你道歉,还给你介绍一份新工作,薪资岗位全部属实。但是介绍工作的时候,她会对你说一句谎话。”
“什么谎话?”
“她会信誓旦旦跟你讲,这次我绝对没有拿人头费。”
李钊沉默片刻问道:“那她说完这句话,会遭遇反噬倒霉吗?”
谢欢认真望向他双眼:“你觉得呢?”
李钊没有作答。
谢欢自己给出答案:“她会不会倒霉,关键点在于你内心相不相信她说的话。如果你打心底选择相信,谎言成立,反噬就会触发。如果你从一开始内心就不信,谎言的力量就失效,她什么事都不会遇上。”
“那我只要不相信就好了。”
“你做不到。”谢欢轻轻摇头,“你的性格最大弱点,别人稍微对你释放一点善意,你就下意识愿意去相信对方。”
讲完这句话,谢欢转身离开,留下李钊独自站在梧桐树下,正午太阳晒得头皮一阵阵发烫。
事情和谢欢预料分毫不差。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袁爽。手里拎两杯奶茶,神情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可怜。
“学长,昨天的事我反思一整夜,是我做错。我不该把你当成拿人头费的工具。但我不是存心坏,只是一心想要促成签单。”
李钊接过奶茶:“没事,过去了。”
看见李钊没有记恨,袁爽眼睛一亮。
“那你明天有空吗?我朋友在城东开宠物店,现在正好缺人手,工资不算很高但是活轻松不累,老板人很不错。我跟他提过你的情况,他愿意和你面谈。”
“可以,我过去面试看看。”
袁爽松一大口气,准备转身离开,脚步顿住,回过头,郑重补充一句:“这次我绝对没有拿人头费。”
说完这句话,袁爽身体下意识微微往后退半步,像是静静等待什么灾难降临。旁边奶茶摊遮阳伞轻微晃动,没有倒塌。一旁停放的电动车报警器短促滴响一声,立刻恢复安静。
袁爽站在原地等待两秒,什么灾祸都没有发生。脸上神情从紧绷紧张,转为困惑,最后浮起一丝不确定的庆幸。
她转身离开。李钊拿出手机,给谢欢发送消息:“你怎么预知她会说出这句话?”
谢欢几乎秒回:“因为从前的我,也亲口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李钊盯着屏幕,输入几个字,又全部删除,重新发问:“你以前拥有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谢欢回复间隔很久。消息跳出来:
“我说什么,什么就会成真。好话从来不灵,坏事一说一个准。后来我学会一件事——闭嘴。”
李钊把手机倒扣桌面,后背靠住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角落那道蔓延开的老旧裂纹。
谢欢的能力,开口说坏事就会应验。
自己的能力,旁人对自己说谎,说谎者承受恶果。
两项能力放在一起,如同锁与钥匙,又像是精心布置陷阱的两个零件。
李钊坐直身体,敲下一行消息发送过去:“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待某个人?”
谢欢回复飞快:“不是。我在躲避一个人。”
4 房东的秘密
很快,到宠物店面试的日子。宠物店老板姓刘,四十多岁,身形精瘦,佩戴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抬手比划手势。简单聊了十分钟,当场敲定录用,月薪三千五百元,包一顿午饭。
李钊有些诧异:“不需要看我的个人简历吗?”
刘老板推了推眼镜:“小袁跟我说过你的过往经历,之前在大公司上班遭遇裁员,现在想要找一份过渡工作。我店铺开业才半年,就需要踏实肯干的人,简历不重要,人靠谱就够。”
“袁爽跟你描述的全部属实。”
刘老板爽朗一笑:“我知道。小袁这个姑娘嘴巴聒噪爱凑热闹,但是她不会编造假话骗人。”
李钊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不说假话。
简简单单四个字,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入职头三天,是李钊被裁员之后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光。刘老板言行合一,承诺包午饭就包午饭,约定三千五薪资就三千五,从来不画大饼,不会拍肩膀跟他讲“好好干我看好你”这种空洞鸡汤。
有顾客抱着精神萎靡的布偶猫进店,怀疑猫粮有问题。刘老板仔细检查猫咪状态,直接告诉顾客是搬家应激反应。还劝告顾客不要在店里购买费洛蒙扩散器,网上购买性价比更高。
送走客人之后,李钊疑惑询问:“为什么主动把生意往外推?”
刘老板低头收拾猫砂盆,语气坦然:“我要是卖给他没有用处的商品,顾客上过一次当,以后就再也不会上门。做生意,讲真话才能长久。”
第三天傍晚,袁爽又一次来到宠物店收银台前。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犹豫许久。
“学长,周店长那边……想邀请你回去继续上班。”
此刻李钊正蹲地上,给一只柯基修剪指甲,头也没有抬:“周店长不是扭伤腰了?”
“腰已经养好了。而且他承诺,试岗三天全部算工资,一天八十块,之前那三天补给你。”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袁爽嘴唇轻轻咬了咬,压低声音:“因为莫石萍出事了。”
李钊手上的宠物指甲剪瞬间停住动作。
“莫律师前两天被公司辞退。听说之前她经手处理的好几起劳动仲裁全部出问题,仲裁委收到匿名举报材料,把公司诱导员工签署自愿离职协议整套操作全部揭发。公司现在忙着平息风波,把莫律师推出去当替罪羊顶锅。”
“匿名举报材料?”
“不清楚是谁寄出去的。听说材料完整齐全,连公司内部培训如何逼迫员工签自愿离职的PPT原件都有。”袁爽眼神带着几分忌惮,“学长,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有点邪门?莫律师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突然栽这么大跟头。”
“或许是她得罪什么人。”李钊淡淡回应。
袁爽紧紧盯着李钊面部,企图从神情里面找到蛛丝马迹,一无所获。她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周店长表态,如果你愿意回去上班,再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手段。他说扭腰这件事,让他想通透很多道理。”
“我再好好想一想。”
袁爽离开之后,刘老板从库房探出半个脑袋。
“之前你的那个老板是不是姓周?”
“你认识他?”
“没有打过交道,听过他的名声。”刘老板抱着一大袋猫粮走出来,拆开包装倒进储粮桶,“以前和我同一个供货商拿货,每次拼命压价,压到对方亏本,嘴上到处宣扬自己做人最讲诚信。后来供货商不愿意继续合作,换别家,依旧故技重施。去年资金链差点断裂,到处找人借钱,没有任何人愿意借给他。”
盖好储粮桶盖子,拍干净手上猫粮碎屑。
“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借钱给他吗?”
李钊轻轻摇头。
“他嘴上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和内心真实想法完全两码事。时间久了,身边所有人都清楚,听他说话要反着理解。一点点,他把自己全部心用挥霍干净了。”
讲完,刘老板转身回到库房。
收银台前面,趴着刚刚剪完指甲的柯基,尾巴慢悠悠来回摇晃。
信用全部花光。
李钊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五个字。
回忆过去三年待过的那家公司。开会领导反复宣讲咱们是一家人;绩效面谈HR不断许诺公司不会亏待大家;深夜加班结束同事随口许诺回头请你吃饭。
无数漂亮场面话,到底有几分真心?
世间太多人,似乎都觉得,说谎不需要付出代价。
他掏出手机,给谢欢发送消息:“那份匿名举报材料,是你寄出去的?”
谢欢没有立刻回复。十分钟之后,一条语音消息弹出来,背景隐约有电视机播放的声响,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我。是莫石萍她自己寄的。”
李钊打出问号。
“每一份她经手签署的自愿离职协议,莫石萍全部悄悄留存备份。你以为她单纯替公司干活,实际上她一直在给自己积攒自保筹码。等到公司把她推出去当牺牲品的时候,她就把手里全部证据一股脑抛了出去。”
李钊打字追问:“你怎么知晓这么多内幕?”
语音再次传来,电视噪音消失,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李钊,你有没有思考过,你的这份能力,并不是裁员之后凭空冒出来的?它一直潜藏在你的身上,只是过去,没有那么多人接连对你说出重重谎言。”
李钊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
“你回想从小到大,是不是常常察觉别人言语不对劲,嘴上一套心里另外一套,但是你拿不出证据?有时候有人对你说出伤人假话,没过多久对方就倒霉,你过去全部归为巧合?”
李钊把手机平放在桌面,点开免提。谢欢的声音填满宠物店安静空间。
“能力一直都在你的体内蛰伏。裁员、分手、房东压榨、中介算计,一连串打击把你逼到绝境,迫使你不得不认真分辨人心真假。当你内心下定决心,再也不愿意轻易上当受骗的时候,这份沉睡的能力,才彻底被唤醒。”
停顿片刻,继续传来她的声音。
“换句话讲——是你自己选择不再被骗,能力才回应了你内心的意志。”
听完这番话,李钊约谢欢到宠物店隔壁兰州拉面馆见面详谈。
谢欢坐在对面,点一碗毛细拉面,加牛肉加鸡蛋,低头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活像一只进食的仓鼠。
“你之前说曾经拥有说坏事就应验的能力,还收集别人把柄,你到底以前做什么工作?”李钊开口发问。
咽下嘴里面条,谢欢拿纸巾擦干净嘴角油渍。
“我以前是调查记者。”
李钊面露惊讶。
“专门深挖行业黑幕的那种。干我们这一行最怕两件事,写出来报道失真,没人相信;报道过于真实,就会招来报复。”
“你的能力和记者这份工作有关系?”
“二十四岁那年,我和线人约在城中村出租屋见面。对方手里掌握食品供应商使用过期原料的证据。拿到资料出门,后脑勺被人狠狠一棍子偷袭。材料全部被抢走,后脑勺缝七针。”
谢欢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位置。
“等我伤愈醒来,就发现言语会变成现实。随口说今天要下雨,天立刻转阴。吐槽饭菜难吃,端上来的食物直接变质发馊。可若是心里期盼好事,比如稿件顺利过审,百分百落空。”
“所以之后你干脆尽量少说话?”
“我只敢说负面预判。靠着这个能力,曝光扳倒两个黑心老板。可最恐怖的界限很难分清,有时候我不知道那究竟只是我心中的抱怨,还是能力推动事态走向毁灭。我说周店长迟早栽跟头,他果然出事;我说莫石萍早晚被自己算计反噬,一语成谶。到底是预言命中注定,还是我的力量推着他们走向毁灭?我分不清楚。”
李钊安静听完,缓缓开口:“你来找我,是认定我们两个人的能力互相关联?”
“更像是一套完整体系。你的能力接收外界谎言,说谎者受罚,属于输入;我的能力言语输出,负面言语成真。一个管住谎言的来源,一个管住话语带来的后果。”谢欢筷子在桌面画一个圆圈,“会不会这一切不是偶然。好像有谁特意把两套能力分配给两个人,静静观察后续会发生什么。”
“那你猜测会是谁?”
谢欢摇摇头:“不清楚。我还联系过另外几名同类能力者。广州一名出租车女司机,属于路径偏移类。乘客嘴上说目的地,内心想去别处,车载导航就会自动更改路线,靠着这个躲过三次抢劫。全国范围,记录在册至少有五个人拥有各类言语相关特殊能力。”
李钊胳膊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和我说这么多,希望我做什么?”
谢欢身体往前探,压低音量:“我想请你陪我见一个人。这个人手上掌握完整名单,记录所有能力拥有者。”
“是谁?”
“蔡兰芳。你的房东。”
李钊满脸难以置信:“那个包租婆房东?”
“蔡兰芳,四十二岁。表面城中村收租,真实身份是从特殊观测机构逃离出来的人员。她手里保管一整套观测对象档案资料,我就是档案中的一员。你当初能够租到那间低价出租房,并不是运气。是她刻意把房源挂出来吸引你入住。在你之前,那个房间住过另外一名能力者。”
轰隆一声,无数碎片在李钊脑海炸开。
回想过往一幕幕细节。蔡兰芳每次递催缴单据,眼神悄悄扫视屋内;看似随口打探,问他最近有没有遇上怪事;嘴上说着把他当自己人,表情却有几分刻意用力。
原来蔡兰芳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而蔡兰芳说出口大多只是轻度客套谎言,触发的反噬很轻微,自己一直没有重点提防她。
5 观测员找上门
告别谢欢,李钊匆匆赶回出租楼栋。
楼道口,蔡兰芳正蹲坐在小板凳上面剥毛豆,竹盆摆在膝盖边。看见李钊回来,抬起头露出习惯性的客套笑容。
“小李回来啦?晚上姐炒毛豆肉末,下来吃两口。”
李钊走到她对面小板凳坐下,伸手拿起毛豆,跟着一起剥。
蔡兰芳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有事想问我,对吧。”
“蔡姐,很早之前,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搬到这片城中村之前。”
剥毛豆的手指猛地顿住,一颗毛豆掉进竹盆。蔡兰芳脸上客套笑意慢慢褪去,那双细长的眼睛,第一次不带伪装直直看向李钊。对视数秒之后,她伸手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直接扔到李钊怀里。
“三楼最尽头储藏室,你自己进去看。”
李钊攥紧钥匙站起身。
蔡兰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落在楼道里面。
“小李,跟你说一句实话。你租住的这间屋子,之前住着一个可以听见别人心底想法的小姑娘。住了三个月搬走。临走留下一句话。她说,以后你如果遇上一个,别人对他说谎就会遭受灾祸的年轻人,一定要告诉他,不要白白浪费这份能力。”
李钊脚步顿住,回头。
“姐不是故意刻意隐瞒你。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搬进来第一天,我就认出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口中的人。”
“你凭什么确定?”
“那天你听完我讲话,真心实意在心里面觉得,房东为人还不错。那句感谢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你离开之后,我手机记账软件弹出提示,本月非必要支出全部清零。后来我才明白,你的真心话,对冲掉我编造虚假账单带来的异常。”蔡兰芳淡淡一笑,“那一刻我确认,就是你。”
李钊拿着黄铜钥匙,一步步走上三楼,走到走廊尽头储藏室门前。钥匙转动,锁芯咔哒一声打开。
储藏室狭小昏暗,只有一个铁皮档案柜立在房间中央。柜子里面,整齐摆放七个牛皮纸质文件袋。
李钊取出第一份档案袋,泛黄标签上手写字迹清秀:观测对象01,谢欢,言语因果类。备注:已脱离观测,危险等级低。
第二份:观测对象02,陈建国,路径偏移类。备注:已脱离观测,危险等级中。
第三份,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名字。观测对象03,李钊,谎言回弹类。备注:待激活。激活条件:经历连续三次重大信任背叛,并且内心生成明确意志——不再信任任何人。
待激活。
李钊盯着这行文字,记忆闪回裁员那天。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楼下,HR发来那句公司永远是你的家。他没有敷衍回复好的,回复的是谢谢。心底默默立下决心,以后这些漂亮场面话,自己一概不再轻信。
就在意志成型的一瞬间,马路对面十七层的办公椅轰然碎裂。
翻过档案袋背面,另外一种潦草笔迹匆忙补写一行批注:激活者已记录。观察周期三个月。评估:能力稳定性高,边界清晰,无能力外溢现象。建议继续观察,暂时不进行人为干预。
落款画着一个奇怪符号,如同一只闭合的眼睛。
李钊把七个档案袋全部翻阅完毕。除去自己,谢欢,广州出租车司机陈建国,还有另外四份记录。
观测对象07,莫石萍,规则感知类。备注:主动申请脱离观测。脱离原因:难以承受看透世间规则的精神代价。
莫石萍,拥有看透人际潜规则的天赋。谁在算计谁,利益如何交换,口是心非到何等程度,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她清清楚楚知道公司怎么压榨裁员员工,依旧选择站在资本一方,因为理性计算得出,这样对自己利益最大化。
看得通透,却依旧选择同流合污。最后被公司无情抛弃。
李钊合上档案袋,走出储藏室。楼道台阶上,谢欢静静坐在那里玩手机。看见他手里的牛皮文件,眉毛向上挑了挑。
“拿到档案了?”
李钊坐到她身边,把莫石萍的档案袋递给她。
谢欢翻看几页,点点头。“这份我看过。莫石萍脱离观测机构之后,入职这家公司担任法务。明明洞悉全部不公,却觉得现实规则本就如此,选择顺应。直到被公司当成弃子。”
“她寄出举报材料,单纯报复吗?”
“不完全是。她给我发过一封简短邮件。只有一句话:我看见了世间规则,但是我无力改变规则。至少,我可以让破坏规则的人付出代价。”谢欢合上档案袋。
“谢欢,你之前说你一直在躲避某个人,躲避的是谁?”
谢欢神色黯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
“并不是单独一个人。观测档案会定期更新,保管档案的人不是蔡姐,蔡姐仅仅负责保管存放。真正执行观测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真面目。”
“你怎么知道档案会更新?”
“每诞生一名新能力者,我的档案袋里面就多出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观测继续。”
李钊立刻翻开自己这份档案袋的最底层,果然多出一张薄薄纸条。白纸黑字,一模一样的四个字:观测继续。纸条右下角,额外标注一个日期——明天。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第二天,李钊正在宠物店给金毛冲洗毛发。店门被猛地推开,袁爽神色慌张冲进来,头发凌乱,没有化妆,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把手机直接怼到李钊眼前。本地新闻推送醒目标题:城中村出租屋查获大量私人观测档案,警方介入调查。
配图就是蔡兰芳那一栋居民楼,楼下停放警车,制服人员从楼道搬出一模一样的铁皮档案柜子。
花洒还在源源不断喷水,水花打湿金毛的皮毛,大狗猛地甩头,水花溅了李钊满脸。
袁爽语速飞快:“我刚刚从那边赶过来,蔡姐被带走问话了!临走之前她托我转交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折叠纸条塞到李钊掌心。
李钊快速展开纸条,是蔡兰芳匆忙写下,笔画全部粘连。
“小李,铁皮柜档案我提前全部调换。警察带走的全部是伪造资料。真正原始档案,藏在你睡觉的床底下。立刻离开出租屋,千万不要回去。找过来的人不是真正警方,是观测员。他们等你自己发现秘密,已经等太久。”
纸张被手心的水打湿,字迹微微晕开。
谢欢这时从宠物店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袁爽,再看向李钊手里纸条,缓缓开口:
“观测员不是特指某一个人,是一个职位。蔡兰芳曾经担任观测员,莫石萍也短暂接过这份位置。而下一个继任人选——很有可能,就是你。”
6 全员赴约火锅
李钊没有返回出租屋。
他叮嘱袁爽先行离开,自己从宠物店后门溜出去,钻进小巷,找到街边打印店,借公用电脑。纸条背面手写一串经纬度坐标,输入搜索框。定位指向城北一间废弃纺织厂。
走出打印店,手机响起陌生来电,就是当初发来警告短信的号码。
李钊按下接听键。听筒传来中性平淡男声,听不出年龄,仿佛朗读一份冰冷说明书。
“李钊。蔡兰芳留给你的档案,你已经看过。现在摆在你面前两条道路。第一条,把全部档案上交公安,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你的特殊能力会逐步消退,三个月之后彻底消失,你和常人再无两样。第二条,前往城北废弃纺织厂。到那里,你会知晓全部真相,明白为什么选中你,为什么是谢欢,莫石萍他们。但是一旦踏入纺织厂,你再也回不到从前普通日子。”
正午阳光洒落在巷口,落在脸上温度温热。
刘老板那句说真话才能长久,在脑海回响;谢欢说,是你内心不愿再被骗,才唤醒能力;蔡兰芳蹲在楼下剥毛豆,那句我不是故意瞒你。
李钊对着电话听筒,平静说出自己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直接挂断。
巷子另一头,谢欢缓步走来,手里拿两瓶冰镇矿泉水,递过来一瓶。
“刚刚电话你说了什么?”
李钊拧开瓶盖大口喝下水,把瓶子递过去给路过的金毛舔两口。
“我说,明天见。”
谢欢看向他,嘴角慢慢扬起浅浅笑意。没有追问你选第二条路?也没有问你不怕再也回不去?只是简简单单一句:“那走吧,我陪你一起过去。”
“你不怕危险?”
谢欢轻轻耸肩:“躲躲藏藏整整三年,我躲够了。”
两人并肩顺着小巷走向大马路。手机叮咚一响,袁爽发来消息:学长你一定要平安,蔡姐情况我帮你留意。这次,我不收人头费。
李钊看着屏幕,露出淡淡的笑意,回复一个“好”字。
这一回,内心感受得到,这句话发自真心。没有异象,没有任何反噬。
走到斑马线前面,等待红灯。谢欢侧过头开口。
“李钊。你的这份能力,假如有朝一日,遇上一个从来不对你说谎的人,这份力量就会直接作废。”
李钊略微思索,坦然回应:“作废那就作废吧。”
谢欢诧异扭头望向他。
“比起拥有看穿所有谎言的力量,我更想要一个永远不会对我撒谎的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更划算。”
红灯跳转成绿色。李钊抬脚,迈步穿过人行横道。谢欢紧随身后,脚步轻快,仿佛卸下背负多年的沉重枷锁。
废弃纺织厂内部,机器设备早就全部搬迁清空。地面残留洗不掉的深色机油污渍,墙面印刷褪色老旧安全生产标语。
车间正中间摆放一张破旧办公桌,桌上放置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处于点亮状态。
文档标题醒目:观测终期报告——李钊。
李钊上前,滑动鼠标滚轮向下阅读。
第一段:观测对象已经自主完成信任阈值测试。经历数次欺骗、隐瞒、利用之后,没有走向彻底封闭内心,依旧保留分辨接纳真心的意愿。评估结论:能力适配程度优秀,可以进入下一阶段项目。
第二段:观测对象李钊与观测01谢欢建立稳定合作。二者能力形成完整输入输出闭环。建议安排编入同一行动小组。
最后一段文字最短。仅仅一行。
“欢迎加入。门就在你的身后。”
李钊猛地转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车间厚重铁门已经闭合。门板贴着一张A4打印纸,纸上印着档案袋上见过的符号——一只闭合的眼睛。
谢欢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纸张上,低声说道:“上一次看见这个符号,是三年前收到第一份观测通知纸条的时候。”
她伸手把A4纸完整揭下,翻转纸张背面。上面是手写笔迹,和蔡兰芳一模一样。
“小李,小谢。我能帮你们做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往后的道路,需要你们自己前行。记住一句话:能够看穿谎言的眼睛,最危险的,是看不见世间的真心。千万不要把自己的眼睛用瞎了。”
谢欢小心翼翼把纸张折叠收好,揣进外套口袋。
李钊盯着紧闭厚重铁门,忽然低声笑出声。
“谢欢。我们两个组合,一个旁人说谎就遭反噬,一个说出坏话就会应验。假如有一个人,同时对着我们两个人说谎,会发生什么事情?”
谢欢认真思索两秒,眉眼带上一点笑意。
“大概……场面会十分热闹。”
李钊伸出手掌,重重推向铁门。
铁门应声向外面敞开。
纺织厂荒芜大院铺满地明媚阳光。远处传来人的呼喊声音,年轻鲜活,带着笑意。
李钊抬脚,迈步走出昏暗车间。
院子大门口,袁爽站在原地用力朝这边挥手。旁边停着一台破旧小汽车,车窗摇下,蔡兰芳的脸露出来。嘴巴叼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下巴朝两人抬了抬。
“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车。姐请你们吃火锅,今天说请客就一定请客,半分虚话都没有。”
李钊转头看向身旁谢欢。
谢欢轻轻点头:“这句话,是真话。”
李钊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汽车引擎启动。手机震动,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许久没有联系的吴清洁发来,简简单单四个字。
“对不起啊。”
没有包包撕裂,没有设备损坏,没有任何反噬。这句迟来道歉,发自真心。
李钊看了消息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后背倚靠座椅,目光望向车窗外面飞速向后倒退的厂房与梧桐树。
忽然觉得,那一份谎言回弹的奇异能力,好像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至少此时此刻,不再需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