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席设于殿角,无帘幔,无屏隔。
寒风自殿门灌入,帷帽薄纱贴覆面颊,浸着一片凉意。
辰时三刻,我敷上掩容膏,如今尚余一个时辰半刻。
【掩容膏·第一则】一膏覆面,以三个时辰为限;逾时一分,真容便损一分,损伤永世难复。
青禾伸出手背试药,一点黄痕浅浅晕开。她道,小姐面容金贵,她的手却无甚要紧。她将手背递至我眼前,那片黄迹凝在肌肤上,不必再补添药膏。
“小姐,若有人逼您摘帽,您便哭。”
“哭什么?”
“哭他们不曾见过这般黄枯面目。”
我险些失笑。鼻梁塌陷,面色萎黄,世俗口中的种种丑态,尽数落在我身上。
殿内传来翻卷册页的轻响。太后端坐上位,手中名册翻得极慢,一页一页缓缓揭过。
一双绣鞋停在我的席前,紧接着,又有三双履足围拢过来。
“沈家姐姐。”林婉右手捏着一方锦帕,笑意先漫上眉眼,“太后要验看容貌。我们这般门第,总不好叫内侍前来,落得旁人笑话。”
她的手已然勾住我帷帽的系带。
我身子向后微仰,掌心攥紧铜盒,盒身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系带骤然一紧……
一截玄色衣袖骤然横亘而来,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并不沉重,可她的指尖瞬间松脱。
我被人整个人揽入怀中,鼻尖撞进清旧的檀香,其间混着一丝清冽薄荷气息。
“本王的王妃,轮不到诸位置喙。”
名册倏然合上,上位之人不再翻页。
他这才偏首,高声点了林侍郎的名。
末席那头,一名中年男子双膝重重磕撞在青砖地面。
“家教不严,是你的过失。”萧珩并未回头,“停俸三月,彻查户部积年旧账。”
林婉手中锦帕坠落在地,无一人俯身捡拾。
满殿细碎的窃窃私语,一层层归于沉寂,落针可闻。
我贴在他的胸膛,感受他沉稳匀净的心跳。
三个时辰的时限,我心底默默记着。
我辰时三刻方才敷膏,他半句未曾问询——方才那一瞬,他究竟嗅到了什么?林婉俯身想去拾起帕子。
指尖触到帕角,她并不急,缓缓捻起,轻轻抖落尘土,抬眸望来。
“听这嗓音,倒并不粗哑。”
她将帕子重新拢回右手,半张脸被笑意掩住,“隔着帷帽看不真切,可这声音却听得分明。一个原定要送往北狄的女子,声线纤细得如同刻意掐就。这般验容——”
她转向丹墀方向,“我们这般世家,不敢擅自动手。要揭帷帽,也该遵从太后旨意。”
香案之上银错香炉,青烟笔直向上,丝毫不偏。
太后默然不语,指尖在案上的册本轻轻叩了两下。
我跪得双膝麻木,后颈的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青禾立于我身侧后方,铜盒棱角抵在她掌心,她死死攥着,分毫不敢动弹。
萧珩再度开口。
“林侍郎的差事,即刻卸去。”
这句话较之先前更短,语调轻淡,仿佛只是闲谈天气。
殿内连穿堂风都似凝滞片刻,有人悄悄向后挪了半步,环佩相撞,泠然一响。
林婉的锦帕再度脱手坠落。这一回,她亲自弯腰去捡,腰身伏得极低,久久未曾直起身。
太后重新翻开名册,指尖按在绘有画像的页面。这本名册只录画像,翻到何人,何人便会乘小轿远送关外。笔尖划过“北狄来使”四字,一笔勾销,旁侧添下六字:三日后入宫谢恩。
下方记载生平的页纸,她一眼都未曾阅览。香炉里袅袅青烟,忽然微微歪斜。
我扶正帷帽,指尖稳而不乱。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印下四道泛白的指痕。
青禾两次尝试,才将铜盒悄悄塞进我的袖中。她凑到我的耳畔,气息微微发颤:“小姐,入宫谢恩,是要除去帷帽的。”
三日光阴,我心中记得清清楚楚。太后这份名册,此番终究翻到了我的头上。
洞房之内,红烛噼啪燃烧,烛泪汩汩淌落,积在案角。
喜帕覆于头顶,闷得鼻尖阵阵发痒。我端坐不动,双手规矩搁于膝头,如同一件待人查验的物件。青禾退至门外,轻轻合上屋门,咔嗒一声轻响。
床板微微一沉,他已然落座身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袖口,一只白釉瓷瓶,瓶身被摩挲得莹润发亮。
我欲开口,先敛住笑意。丑人自有分寸,过早展露笑颜,徒增可怖。“靖王殿下,”我出声,“我这张容颜……”
“薄荷。”
我一时语塞。
“白芷。”他语速缓慢,再度开口,
“这膏剂之中,掺了薄荷与白芷,但凡闻过一次,便终生难忘。”他稍作停顿,“还有一味药被刻意压住,我辨不出品类。”
烛火骤然跳荡。后颈的冷汗,倏然冒了出来。
我的手悄悄探向袖中,触到掐丝铜盒,指腹抚过盒盖之上的刻痕。三个时辰的期限。
“师门秘传的方子。”隔着重帕,他的声音传来,稍顿,“三个时辰。”又顿,“逾一分,损一分。”
字字句句,恰好戳中我的心事,分毫不差。
“一共敷过几次?”他问道,旋即补充,“我不会揭开你的帕巾。”
铜盒硌着我的掌心,我并未作答。
他亦不催促,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言明此乃冷泉水,唯有此物,方能洗去掩容膏。
“想洗,便自行用它。”
瓶底轻磕案几,发出极轻的声响。
我凝望着那只瓷瓶,釉色温润厚实。瓶身被日日握持,磨出一层莹亮光泽。
帕巾之下,我死死咬住下唇。原来他尽数知晓。从我敷上药膏那日起,那一缕薄荷药香,便从未瞒过他。我自以为瞒过整座京华,却在最初一刻便已然败露。
败于一个能辨出药香之人手中。
“你如何……”我嗓音干涩,“仅凭气息,便能辨识?”
他并未作答,烛芯爆出一声轻响。
“帕巾,由你亲手揭开。”他道,“我绝不窥看。”
他知晓一切,甚至比我自身还要更早洞悉真相。
红烛燃至末段,火苗矮了大半,屋内光线昏暝。
我将铜盒置于膝头,指腹摩挲盒盖内侧的刻痕。三道深痕,最后一道浅淡,是昨夜我以簪尖补刻而成。
三个时辰,我暗自计数。
自皇宫奔赴王府,轿辇一路颠簸,烈日灼灼。药力已然临近时限,皮肉之下阵阵紧绷,仿佛面糊风干覆在面上。
我的手探向枕下,摸到最后一包掩容膏,纸帛包裹,触手可得。
我骤然停住动作。
案上那只瓷瓶,静静搁在方才他放置的地方,盛满冷泉水。
我拿起瓷瓶,瓶身寒意刺骨。指尖微微颤抖,瓶中水面晃开一圈圈涟漪。
床的另一侧传来动静。他起身绕到床榻另一边,背对着我落座,面朝墙壁。一手撑于膝头,脊背绷得僵直,纹丝不动。
我没有追问他为何背对。
拔开瓶塞,掬起泉水,往面庞覆去。
泉水一触肌肤,膏脂便即刻消融。枯黄粗糙的伪装一层层淌落,顺着指缝坠下,滴落在大红喜袍衣襟,洇开片片深色水渍。
第二捧泉水浇下,伪装塌陷的鼻梁渐渐恢复原本轮廓。第三捧,唇上厚重的假皮尽数化开。
我取出袖中帕巾拭干面颊,抬眼。
他依旧背身而坐,后颈线条绷得很紧。
“洗去了?”他低声发问。
“洗去了。”
屋内陷入沉寂,烛油顺着烛身缓缓流淌,火苗愈发微弱。
片刻之后,他再度开口:“三日后我出城,九月十七。”
第二句,较之第一句更为简短。
我捏着湿润的帕巾,轻轻应道:“嗯。”
每年九月十七,他必定出城,独往城南静坐一夜,任谁规劝都无用。
这一回,我亦没有多问。
他背身端坐,脊背挺直如松。我望着那道背影,心中豁然明了——他并非不愿看我,只是怕一旦转身,便好似将我当作物件审视查验。
午后,嬷嬷前来。
我静坐花厅,面上新敷一层掩容膏,指腹抚过肌肤,尚留一丝微凉。青禾怀抱铜盒立在门边,随身的小秤悬于腕间,微微晃动,叮当作响。
“王妃,已过半刻时辰。”她压低嗓音提醒。
我应了一声,未曾抬首。
门帘被撩起,四数位贵女身着簇新衣袍走入,为首之人右手捏着锦帕,正是林婉。
她先漾开笑意,随即以帕掩唇:“我等前来,给王妃请安。”
我懒得起身相迎。
嬷嬷紧随其后,一挥手:“将镜台抬走。”
两名仆妇应声上前,铜镜、妆匣,连同那张小紫檀几案,尽数向外搬移。我并未阻拦,青禾欲开口,被我眼神制止。
镜台原先摆放之处,墙面留下一方四四方方的白痕,比周遭墙面更为亮洁。
“王妃不必再照镜。”嬷嬷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厨房删减点心,“这座院落之中,往后不再摆放任何镜子。”
仆妇动作利落,无人敢问缘由。
墙上那方空白印记,便那般静静留在原处。
林婉亲手端起酒盏,丫鬟托住托盘,她却亲自接过,步步趋近:“还望王妃赏脸。”
杯沿微微低垂,行至第二步,便向上抬起。
第三步,她踏入距我三步之内。第四步,浓烈酒气扑至鼻尖。第五步……
“王妃这副容貌,”她笑意盈盈,手腕骤然倾斜,“依我看,倒是颇有福气。”
杯沿几乎与我的面颊齐平。青禾在身侧低声默数:“尚余两个半时辰。”
她手中帕巾垂落,恰好覆在墙上镜台搬走后留下的白痕之上。滚烫的水迎面泼洒而来。
我端坐不动。
沸水顺着额头淌向下颌,滴落在衣襟,灼热真切。可那层掩容膏却分毫未被灼损,热水顺着膏面滑开,未曾渗入半分。我抬手一抹,指腹抚过鼻梁,依旧是伪装出的塌陷模样,黄斑也完好无损。
花厅之内一片死寂。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向后退避,鞋底摩擦地砖,沙沙作响。
青禾一步抢至我的身前,双臂张开护住我,腕间小秤滑落,重重砸在脚背,她却咬牙,一声不吭。
“可有烫到?”
“无妨。”我轻轻将她拨开半寸。
杯中哪里是酒,乃是带着淡淡铁腥气息的沸水。林婉手中杯盏脱手,啪的一声碎裂成数片,溅出的热水,烫红了她自己的手背。
林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肉泛红,已然烫起泡来。她攥紧帕巾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留有白痕的墙壁上,声线微微发颤:“这水……竟是滚烫的。”
“嗯,确是沸水。”
她死死盯住我的脸,不似在端详一张丑颜,反倒像是要寻出一处被沸水损毁的破绽。
一无所获。
周遭贵女神色变幻。先前看我,皆是抱着看戏的戏谑;此刻望向我,眼底只剩惊惧。笑话尚可肆意调侃,怪物却无人敢出声。一名身着藕色罗裙的女子,悄悄将手中帕巾收进衣袖。
林婉的手不住颤抖。她想要强作笑颜,嘴角扬起一半,便再也扯不上去。帕巾再度坠落,无人捡拾。
帘外走进一名嬷嬷,扫过满地碎瓷,又看向林婉起疱的手背。那眼神,一如宫中清点过错时的淡漠。
“林姑娘,先包扎好手吧。”
林婉置若罔闻,目光依旧钉在我的脸上。
我拭去下颌水渍:“现下看明白了?我这张脸,可经得住沸水冲刷?”
她又向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咔嗒轻响,青禾合上铜盒盒盖。我知晓,她又在默默计算时辰。
原来她要验证的,从不是我容貌丑陋与否,而是这层伪装,是否能够被水洗褪。
门槛颇高,我提着裙摆跨步而过,脚下身形一晃。青禾连忙从旁托住我的肘弯,怀中铜盒撞出沉闷声响。
门闩重重落下。
“闩死。”
萧珩只吐出二字,已然立在门后。
我尚未走到廊下,门外便传来急促叩击铜环之声,三下,是宫中内侍特有的叩门方式。
“太后口谕……”
隔着门板,那嗓音尖细刺耳。
“宣沈氏明日巳时入宫,绘制影图,录入名册待选。”
我脚步骤然顿住。录入名册,描摹画像,二者相加,我再清楚不过其中意味。太后那本册子,但凡画像被翻出,女子便要远走他乡。
萧珩立在原地,手掌依旧按在门闩之上。
“王爷,”门外再度叩响,“奴才等候回话。”
“她不去。”
“……王爷,这乃是太后口谕。满城皆传,王府之中私藏一位……”
“本王寻觅一人,”他声调不高,字字清晰,“整整十年。”
门外静默片刻。
“不知王爷寻觅的是何人,奴才也好回禀太后。”
门内再无应声。
他抬手,将门闩向内推实,彻底锁死。
靴底踩踏石板,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于风里。
“青禾。”
“奴婢在。”
“收好铜盒。”
“是。”
青禾将铜盒紧紧搂入怀中,盒角早已磨得发亮,她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秤杆。
我立于廊下,看他缓缓转过身。方才点亮的灯火,只照亮他半张面容。
十年。二字沉沉落在耳畔。我张了张嘴,想问究竟,终究咽了回去——他苦苦寻觅之人,本就与我无关。
我抬手抚过面颊,塌陷的轮廓,枯黄的色泽,依旧还在。
可他口中那寻觅十年之人,到底是谁?
王府二门外,宫轿已然等候,抬轿太监步履悄然无声。
巳时天光斜斜洒入画室,白得晃眼。绢帛绷于画架,画师跪坐于地,细细调试石青颜料。
“坐直,面容切勿异动。”
我落座,青禾将铜盒放在脚边,小秤横搁膝头,指尖不停捻动秤星。
画师先勾勒皮肉轮廓,再描摹骨相。笔下细细绘出颧骨蔓延至眼尾的黄斑,比我伪装出来的模样还要逼真。
一旁宫人执笔待命,画师落一笔,她便记录一笔。这些画稿,日后便要贴入太后名册。册页厚实,上半页粘贴画像,下半页印着“生平”二字,始终留白。
帘幕之后传来翻卷册页的动静,太后正在阅册。殿内宫人皆垂首,不敢抬眼。
帘幕掀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看不见人影,唯见一只手。那只手快速翻阅名册,每翻一页便稍作停顿,停留之处,皆是粘贴画像的半页,下方的文字,一眼不曾浏览。
我垂着眼帘,指甲掐进掌心。
画师添上最后一笔,绘出厚重的唇形,搁下笔,向后退开半步。
帘内那只手又翻回,停在我的这一页。狼毫笔自帘缝递入,笔尖刮擦纸页,响起两声短促轻响。
宫人凑近帘缝看了一眼,低声诵读:“北狄。”
诵毕,无人征询我的半分意见。她将笔放回砚台,砚沿磕出一声轻响。
日影顺着案脚缓缓移动,落至我的手背,浸出凉意。
面上的掩容膏开始收紧,先是颧骨,再到鼻梁,皮肉仿佛被什么东西向内揪扯。继而奇痒袭来,钻透肌肤,顺着耳根蔓延至后颈,阵阵灼热。
我死死按住铜盒盒盖,扣紧,不敢开启。
天尚未亮我便敷上药膏,宫轿在二门搁置一个多时辰。三个时辰的时限,我心中时刻谨记。
日影越过案沿,时限仅剩最后片刻。太后继续翻阅名册。
名册摊于帘后,我只能看见她泛青白的指甲,一页页捻动。翻到哪一页,画师便对照册中画像补添几笔。
青禾蹲在我的脚边,小秤横于膝头,指尖点过秤星。
“坐直,面容莫动。”宫人再度催促。
我微微抬了抬下颌。膏剂绷得愈发厉害,如同糊上一层未干的浆糊,微风拂过便紧绷拉扯,痛感蔓延至耳根。
奇痒接踵而至,自颧骨皮肉之下向外钻涌。
我纹丝不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帘幕被人掀开,萧珩跨步走入,身上裹挟着雨后青石的清寒气息。他未曾看向画师,也不理会帘后的太后,目光只落在我的脸上。
“靖王来得正好。”太后的声音自帘后传出,“此页画完,便可定夺。”
“这一页,不必再绘。”
“王爷……”
“此页,撕去。”
画师搁下画笔。捧持画稿的宫人快步上前,抽出名册上那一页,压在案下,动作迅疾,唯恐被人夺去。
帘内沉寂一瞬。
“南疆一战立下的功绩,本王只求一桩交换。”
太后合上名册,册脊重重磕撞案几。
青禾低头掀开铜盒,盒中空空如也。她反复清点数遍,指甲刮擦盒底釉面,沙沙作响。
第三盒掩容膏,已然用尽。
心底骤然一沉。敷用满三次,眼角便必会留下一道浅浅疤痕。
膏剂即将过限,此刻若不洗净,便要永久损伤肌肤。三个时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小姐。”青禾嘴唇翕动,话未曾说完。
我将手掌覆在面上,按得严实。
青禾指尖悬在秤星之上,终究没有落下。她抬眸望向我,将空铜盒递回我的手中。
眼角泛起痒意,我不肯触碰,只将冰凉铜盒紧紧攥在掌心。
宴席散场,满堂香氛扑面而来,我却嗅不到半分。
并非香气浅淡,而是嗅觉一片空茫,好似棉絮堵死鼻腔。
我立在廊下等候轿辇,贵妇们自身旁络绎走过,她们帕上熏染的各式香氛,我全然分辨不出。宫人奉上醒酒汤,白雾袅袅,我凑近嗅闻,只如白水一般。
唯有一种气息,我尚可辨识。膏剂损伤了我的嗅觉,除却薄荷,其余皆归于虚无。
萧珩从我身侧行过,袖口擦过我的手背,一缕薄荷香气清晰袭来,如同沉沉暗夜之中,推开一扇窗。
我回过头。
他已然转过廊角,步履不曾稍停。
“青禾,你先回王府。”
“……小姐要去往何处?”
“随便走走。”
她手中依旧握着那杆小秤,望了我一眼,并未跟来。这丫鬟素来不多追问,手中秤星,比人心还要精准。
我没有唤轿,循着那一缕薄荷气息前行,走出角门,穿过两条街巷。脚下路面由青石化作碎砖,再往前,泥土松软。
薄荷的气息,在一堵矮墙之后彻底消散。
我抬脚跨入,一股焦糊气息扑面而来,干涩呛人,喉咙泛起十年前的记忆。
这片土地满目焦黑,历经数年,依旧寸草难生,脚下一踩,便翻出炭渣。墙根斜斜立着一截焦朽木梁,尚且未曾倾颓。
他席地而坐,袍角覆在焦黑泥土之上,脊背倚靠半截断墙,双手垂落膝头。无酒,无灯火,唯有孤身一人。
我站在三步开外,不敢出声。
原来每年九月十七,他并非去往别处,而是回到这片焦土,一夜复一夜静坐于此,从前我从不过问。
焦土的气息扑上面颊,风过即散,余下的,依旧是他袖间淡淡的薄荷。
我踩过满地炭渣,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响。
他并未抬首。
我缓缓蹲下身。
断墙阴影遮蔽他半张面容,余下半边,身着寻常素色锦袍,袖口磨损起毛。没有酒,没有坐垫,就这般席地而坐,仿佛与土地生根相连。
“已然十年了?”我开口问道。
他没有应答,却伸出手,捏住我的袖口,指尖在袖缘短暂停留,似在辨认布料纹路。
“十年前那场大火之中,我身上,便是薄荷混着白芷的药味。”
我的喉咙骤然发紧。
我轻轻抽回衣袖:“那不过是裹伤沾染的药味,有什么值得铭记。”
他收回手,拢回袖中,第二句话语依旧简短。
“是你,将我从火场拖了出来。”
风穿过断墙缺口,炭灰簌簌落在我的裙摆。我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十年光阴。
当年街巷失火,我曾拖拽出一个孩童,身形尚比我矮上半头,满身血污,连呼喊都做不到。将他拖出火海之时,我的手掌布满燎泡,以冷水浸泡半月方才好转。后来那条街巷,化作一片焦土。
我一直以为,他早已葬身火海。
未曾想他活了下来。岁岁九月十七,回到此处独坐整夜的人,便是他。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旧日燎泡早已愈合,虎口处,还留着浅浅一道疤痕。我伸手抚过,触感真切。
他站起身,拍去袍角沾染的炭灰,举步返程。步伐不疾不徐,亦不曾等候。
我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鞋底碾过炭渣,碎裂作响。
他不曾回头,脚步不停。我跟在后方,闻着那缕薄荷气息,心中豁然通透——这十年,他执念的从不是一味药香,而是火海中,将他救出的那双手。
春宴设于大殿,殿内暖意融融。
我随同靖王入席,帷帽未曾摘下。青禾怀抱铜盒紧随身后。
太后端坐上位,身侧摆着那本名册。她翻阅之时,只用指腹轻压页角,从不细看下方文字,只看粘贴画像的页面。
侧席之中,林婉攥着锦帕,握在右手。见我们入殿,当即举帕掩住面容。
“靖王妃竟还戴着帷帽?”她开口,“这般暑热天气。”
无人接话。
太后翻过一页册纸,骤然停下。
“沈氏。”她出声,“验看容貌,揭去帷帽,叫众人一观。”
两侧内侍应声,脚步声朝我步步逼近。
我不等他们近身,转身朝向靖王,伸出手掌。
他不多问询,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入我的掌心。
一片沁骨凉意。
瓷瓶小巧,握于手中刚刚好。并非新器,瓶身被长久摩挲,莹润打滑。
我拔开瓶塞。
冷泉水倾入掌心,寒意冻得指尖收缩。抬手,覆上自己的面庞。
第一捧泉水,面上黄斑渐渐淡去。
第二捧,伪装塌陷的鼻梁,一点点恢复原本轮廓。
第三捧,厚重假皮如同泥沙,被流水冲刷殆尽。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憋在喉间;有人不慎碰动杯盏,慌忙伸手扶住。
我拭去面上水渍,抬眼望去。
太后握着名册,将我那一页画像直接抽下,撕得粉碎。
片片纸屑散落在案台之上。
太后合上名册:“调换座次。”
林婉被调至末席。她步履迟缓,落座之后,将自己的帷帽狠狠向下按压,直压至眉骨。
靖王缓缓起身。
“无论洗去或是保留伪装,她都是本王的王妃。”
“往后,不必再强令她揭去帽巾。”
水珠顺着我的下颌滴落,滑入衣领,一片寒凉。
并无人为我递来帕巾。
林婉按压帷帽的手,不住颤抖。
这满殿之人,究竟有几人,真正看清过我的模样?
妆台之上,铜盒空空荡荡。最后一盒掩容膏,我指尖抚过盒盖内侧新添的刻痕,第四道,印痕尚且浅淡。
“已是最后一盒。”我轻声道。
青禾拉开樟木新柜,木香漫溢。我将铜盒放入柜中,合上柜门,落锁。铜制钥匙,被我在手心焐得温热。
青禾也将那杆擦拭五年的小秤一并放入柜中,秤杆锃亮光洁。
院中的古井,夜半听得见泠泠水声。我走到井边,抬手将钥匙抛下。许久,才传来重物坠水的闷响。
井口晚风扑面而来,凉意袭人。我静静伫立,手心空空,心头反倒一身轻。
掩容膏是一身铠甲,如今铠甲卸下,我依旧安然立于此地。
归来之后,青禾为我整理鬓发。烛火摇曳,她手背上那片黄痕显露出来,好似沾了一块油渍。
我攥住她的手腕,细细看了看,没有言语,朝古井方向扬了扬下巴。锁孔空空,钥匙沉于井底。
青禾又将手背递到我眼前,那片黄迹依旧还在,只是再也不必重新敷药。
殿上那本名册,再也不必扰我心神。
面上再无半分膏脂,风拂过肌肤,清清凉凉,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萧珩将那只磕出缺口的白瓷旧瓷瓶,放置柜顶。瓶中曾盛过洗药的冷泉水。
“明日入宫。”他开口,“交割军功。”
他稍作停顿。“求一道旨意——靖王妃,可免各类宫宴赴席。”
言罢,便不再多言。他素来言语简省,第二句总比第一句更短。
青禾没有接话,伸手按了按柜门,确认关合严实。
窗外传来更鼓,已是三更。
烛芯轻轻爆响。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眼角那道浅浅疤痕。“我自始至终,看见的,都是真正的你。”
柜顶摊开一册账页,末尾一行墨迹尚未干透。掩容膏月支三两,永不断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