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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07:08

前世,薛居简为了迎他的心上人进门,亲自点了三十杖,打断了我的腿。

柳月娘哭着说,是我推她摔下石阶,害她腹中孩子不保。

薛居简没有听我解释,命人将我扔进祠堂反省。

那一夜大雪封门。

我拖着断腿爬到门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可他正守着柳月娘,哄她喝药。

直到三日后,我的尸身冻得僵硬,他才想起来,祠堂里还关着一个我。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柳月娘进府那日。

薛居简护着她,冷声警告我:

「月娘身世可怜,你若还有半分正妻的气度,便该容下她。」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贤妻系统绑定成功。】

【请宿主宽容夫君、孝顺婆母、善待平妻。】

【违背贤妻准则,将承受剜心之痛。】

满堂宾客都等着看我发疯。

我却笑着摘下腕间的玉镯,亲手戴在柳月娘腕上。

「做妾太委屈柳姑娘了。」

「不如以平妻之礼迎进门吧。」

薛居简愣住了。

柳月娘也忘了哭。

他们不知道,上一世,是我替薛居简侍奉病重的母亲,替柳月娘遮掩难堪,替整个薛家维持体面。

我撑着,这个家才能看起来和睦。

这一世,系统逼我做贤妻。

好啊。

他们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只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替任何人收拾残局。

没有我拦着,柳月娘终于如愿进了薛家。

也没有我托底,薛家终于可以如他们所愿,烂个干净。

1

「平妻?」

薛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握着佛珠坐在上首,方才还慈爱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她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能进薛家的门已是天大的福气,哪里配做平妻?」

柳月娘脸色一白,眼泪立刻蓄满眼眶。

薛居简将她护得更紧。

「母亲,月娘的父亲曾救过我。她清清白白跟了我,我不能委屈她。」

老夫人冷笑:「不愿委屈她,便来委屈你的正妻?」

上一世,她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以为她是在替我撑腰,感动得红了眼。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怕柳月娘分走我的体面后,没人替她晨昏定省,端茶送药。

她护的从来不是我。

是一个听话、能干、不会离开的薛家妇。

薛居简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惯有的笃定。

他知道我最重规矩,也知道我爱他。

所以他认定,只要冷我几日,我迟早会低头,替他安排好柳月娘的一切。

【请宿主劝说婆母,成全夫君心愿。】

【任务失败,剜心一次。】

【系统只核验宿主言行,不判定真心。】

我胸口微微发紧。

原来重活一世,也不是白得的。

我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温声道:

「母亲,夫君既已与柳姑娘两情相悦,堵不如疏。若只给一个妾位,夫君心中有愧,反倒更怜惜她。」

老夫人皱眉:「你当真愿意?」

「夫君欢喜,我自然愿意。」

系统立刻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贤妻值增加十。】

胸口的窒闷随之散去。

薛居简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哭闹,也没有砸掉他送我的定情玉佩。

他本该满意,却莫名攥紧了手。

「纪阿檀,你不必说气话。」

「不是气话。」我把腕上的玉镯套到柳月娘手上,「这是薛家长媳的见面礼。柳妹妹既要做平妻,往后母亲的晨昏定省、夫君的饮食起居,都该与我一起分担。」

柳月娘的笑僵了一瞬。

她想要的是薛居简的宠爱,可没想过伺候婆母。

我替她理了理衣袖。

「妹妹放心,我一定做个宽厚的姐姐。」

「你想要的,我都让给你。」

2

柳月娘进门的礼办得极其热闹。

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她住的听雪院,嫁衣也是她自己挑的正红。

老夫人看见时气得脸色铁青。

「平妻也不是正妻,谁许她穿正红的?」

管事嬷嬷下意识看向我。

上一世,遇到这种事,她们总来找我。

我会先安抚老夫人,再劝柳月娘换下嫁衣,还要想办法让薛居简不觉得我在刁难他的心上人。

忙到最后,三个人都不满意。

老夫人嫌我软弱,柳月娘恨我压她一头,薛居简怪我连一件衣裳都容不下。

这一世,我端着茶坐在一旁,只当没听见。

嬷嬷小声提醒:「少夫人,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我笑道:「夫君亲口说过,不能委屈月娘。她喜欢正红,便穿吧。」

老夫人把茶盏重重放下。

「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宿主维护平妻颜面,贤妻值增加十。】

喜堂上,柳月娘与薛居简并肩而立。

他穿着我当年亲手缝制的喜服。

那件喜服耗了我半年时间。

针扎破手指时,他曾捧着我的手,低声说此生绝不负我。

如今同样的衣裳,穿在他身上,身边却站了另一个女人。

薛居简隔着人群望向我。

我以为自己会疼。

可真正看见这一幕,我心里竟然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厌倦。

前世已经疼过了。

那些滚烫的眼泪、彻夜难眠的等待、低声下气的挽留,都留在了那间冻死我的祠堂里。

礼成后,柳月娘来向我敬茶。

她端着茶跪在我面前,眼角眉梢都是胜利者的得意。

「姐姐,请喝茶。」

茶盏递来时,她故意松了手。

滚烫的茶水泼在我的裙摆上。

薛居简立刻将她扶起来。

「不过一杯茶,不必再跪。」

柳月娘红着眼道:「都是我笨手笨脚,姐姐不会怪我吧?」

前世,我不过皱了皱眉,薛居简便说我心胸狭窄。

我低头看着裙上的水渍,轻轻笑了。

「自然不怪。」

「妹妹今日劳累,今晚便由你陪夫君。明早别忘了去母亲院里立规矩。」

柳月娘的笑淡了些。

薛居简皱眉:「母亲起得早,月娘身子弱,晨昏定省便免了吧。」

「夫君说得对。」我从善如流,「那便请夫君明日亲自去向母亲解释。」

他神色一僵。

从前所有为难的话,都是我替他说。

如今,我不说了。

3

第二日天还没亮,老夫人便派人去了听雪院。

柳月娘昨夜折腾到后半夜,哪里起得来。

老夫人等了半个时辰,气得命嬷嬷把人从床上叫起来。

薛居简被惊醒,披着外袍赶到寿安堂。

「母亲,月娘昨日才进门,您何必如此苛待她?」

「新妇进门第一日给婆母敬茶,便是苛待?」

「她身子不好。」

「身子不好,昨夜倒有精神闹到三更。」

薛居简涨红了脸。

母子俩第一次为柳月娘当面争吵。

我到时,柳月娘正跪在地上抹泪。

她看见我,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姐姐,你替我同母亲解释。我不是有意来迟,实在是昨夜……」

她欲言又止,脸颊绯红。

换作从前,我会替所有人找台阶。

可系统刚刚提醒我:

【贤妻当敬爱夫君,不可令夫君蒙受不白之冤。】

我顺势点头。

「母亲,确实不是妹妹的错。昨夜是夫君不肯让她早睡。」

满屋霎时安静。

薛居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老夫人的脸则彻底黑了。

「新婚第一日便纵着女人误了规矩,薛居简,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系统夸奖道:

【宿主诚实维护夫君,贤妻值增加十。】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贤惠也可以这样好用。

从寿安堂出来,薛居简追上我。

「纪阿檀,你方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母亲责怪我。」

「我只是替月娘解释。难道昨夜不是你留着她,不许她早睡?」

他哑口无言。

我温声提醒:「夫君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便要学着护好她。不能每次惹母亲生气,都等着我从中周旋。」

「那你呢?」他忽然问。

「什么?」

「我昨夜宿在听雪院,你便没有半分难过?」

他紧紧盯着我,像是非要从我脸上找到一丝强撑的痕迹。

我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没有。」

薛居简的脸色比方才挨骂时还要难看。

4

柳月娘进门以后,薛居简接连半个月没有回我的院子。

府中下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却睡得比过去三年都安稳。

前世,我总在等他。

饭菜凉了又热,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听见院外脚步声,我便满怀期待地抬头。

可来的往往只是侍从的一句:

「大公子今夜歇在听雪院,请夫人先睡。」

我怕他觉得我善妒,从来不敢抱怨。

偶尔等到他回来,我还要装出温柔大度的样子,替他更衣,问柳月娘的病好些没有。

如今不必等了。

我早早熄灯,每日醒来便去园子里走走,把从前荒废的琴重新取出来。

母亲在我出嫁时说,女子嫁人后便该以夫家为重。

于是我三年没有碰过琴。

指尖重新落在弦上时,最初还有些生涩。

弹到第三日,已经能奏完一整支《归雁》。

薛居简便是在这时来的。

他站在门外听了许久,直到一曲终了才出声。

「你从前怎么没弹过?」

「没空。」

「整日在府里,有什么可忙的?」

我抬眼看他。

原来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他每一件干净熨帖的衣裳、每一次与母亲争吵后的和解、每逢节礼时亲族对薛家的称赞,都是怎么来的。

他只觉得这些东西生来便有。

像日升月落,像我永远会爱他。

我没有解释,只问:「夫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月娘替母亲抄经,累得手腕疼,已经睡了。」

我垂眸抚平琴弦。

所以他想起了我。

薛居简走到我身后,手掌落在我肩上。

「阿檀,我们许久没有一起用饭了。」

系统随即出声。

【请宿主温柔侍奉夫君用膳。】

我命人摆饭,又亲手给薛居简盛汤夹菜。

他眉眼渐渐舒展开,仿佛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我。

「我便知道,你只是嘴硬。」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夫君为何这样说?」

「你若当真不在乎,又怎会记得我不吃葱姜、爱喝莲藕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夫妻,我记得他所有喜恶。

他却连我不吃花生都不知道。

桌上那碟他亲手推到我面前的糕点,正撒着厚厚一层花生碎。

我没有提醒,只是放下筷子。

「因为系统让我侍奉你。」

薛居简皱眉:「什么系统?」

我刚想开口,心口骤然传来剧痛。

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刺进胸膛,缓慢搅动。

我扶住桌沿,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禁止向任何人透露系统存在。】

【警告一次。】

薛居简起身扶我:「阿檀,你怎么了?」

我避开他的手。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习惯不值得当成爱。」

【宿主完成侍奉任务,贤妻值增加五。】

5

入冬后,老夫人的旧疾犯了。

她每年冬天都咳得厉害,夜里尤其难熬。

前世,我守在寿安堂整整两个月。

老夫人嫌药苦,我便做蜜饯哄她;她半夜咳醒,我披衣起来替她顺气。那时我刚有一个月身孕,自己都不知道。

等察觉时,孩子已经没了。

老夫人叹着气说我福薄,转头让人给柳月娘送去一尊送子观音。

这一世,她病倒以后,第一个叫的仍是我的名字。

「阿檀,还是你来照顾我,我才放心。」

系统也跟着催促。

【请宿主孝顺婆母,亲侍汤药。】

我端起药碗,在床边坐下。

老夫人满意地靠在软枕上。

「我早说过,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靠不住。月娘嘴上说得好听,我病了三日,只来过两次。」

「母亲别生气。」我舀起一勺药,吹凉送到她唇边,「妹妹年纪小,不会伺候人,慢慢学便好了。」

老夫人喝了两口便推开药碗。

「苦,不喝了。」

从前我会劝,会哄,哪怕磨上一个时辰,也要让她把药喝完。

这一次,我立刻将药放下。

「好,母亲不想喝便不喝。」

她愣了愣:「可大夫说……」

「孝顺最要紧的是让长辈舒心。母亲不愿意,我岂能强迫?」

系统沉默片刻。

【宿主顺从婆母意愿,贤妻值增加十。】

老夫人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到了夜里,她咳得厉害,又派人来叫我。

我披衣赶去,同时让人请了柳月娘。

「妹妹也是母亲的儿媳,理当在床前尽孝。」

柳月娘睡眼惺忪,脸色十分难看。

她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说头疼。

薛居简心疼她,立刻让她回去休息。

我没有阻拦。

等老夫人再次咳醒,我便把薛居简叫起来。

「夫君是母亲唯一的儿子。母亲病中最想见的,自然是你。」

一连七日,薛居简白日当值,夜里守床,熬得眼下青黑。

第八日,他终于忍不住问我:「从前母亲犯病,也是这样难照顾?」

「是。」

「那时我怎么从未被吵醒过?」

我替老夫人掖好被角,语气平静。

「因为那时,我舍不得你受累。」

薛居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6

老夫人的病刚有起色,柳月娘便传出喜讯。

她有了两个月身孕。

整个薛府喜气洋洋。

薛居简跑来告诉我时,眼睛里是遮不住的欢喜。

「阿檀,我要做父亲了。」

我看着他,一瞬间想起前世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我流产那日,他正在陪柳月娘看花灯。

回来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孩子以后还会有,你别总哭,晦气。」

可如今柳月娘不过刚诊出喜脉,他便高兴成这样。

原来不是他不喜欢孩子。

只是不喜欢我生的孩子。

【夫君喜得子嗣,请宿主表达祝贺,并善待有孕平妻。】

胸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我笑着向他道喜。

「妹妹身子娇贵,夫君该多陪陪她。」

薛居简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不难过?」

「我为何难过?」

「你从前一直想要一个孩子。」

「从前是从前。」

他盯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拂袖离开。

柳月娘仗着有孕,胃口越发刁钻。

厨房做得淡了,她嫌没味;做得重了,她又说恶心。半夜忽然想吃城南的糖蒸酥酪,也要人冒雪去买。

下人不敢得罪她,全来求我做主。

我只道:「她腹中是夫君的第一个孩子,自然事事以她为先。」

听雪院要什么,我便让人送什么。

她不想去给老夫人请安,我替她告假。

她说安胎需要清静,我便让薛居简陪她搬去府中最僻静的暖阁。

【宿主善待有孕平妻,贤妻值增加十。】

柳月娘却越来越不安。

一日,她拦住我问:「姐姐当真不嫉妒?」

「不嫉妒。」

「阿衡哥哥夜夜陪着我,等孩子出生,他眼里更不会有你。」

「那很好。」

她咬紧唇:「你又在装什么?」

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笑了。

「柳月娘,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些吗?」

「我如今全给你了,你怎么反倒害怕?」

她脸色发白,像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从前她最大的快意,是从我手里抢走薛居简。

如今我不争,她的胜利便失去了滋味。

7

腊月二十三,薛家祭祖。

按照规矩,有孕的柳月娘本可不去祠堂。

可她听说薛居简会带我站在族中长辈面前,便非要跟着。

老夫人原本不许。

她哭着说:「我虽是平妻,到底出身低。若连祭祖都不让我去,外人更要说阿衡哥哥只是拿我当妾。」

薛居简听不得她哭,当即答应。

祠堂前的石阶结了薄冰。

我看见柳月娘提着裙摆朝我走来,便知道前世那一幕又要发生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靠近我。

她抓住我的手腕,装作被我推得站立不稳,再哭着说是我害她动了胎气。

我百口莫辩。

这一世,我没有躲。

她的手刚碰到我,系统便提醒:

【平妻身怀有孕,请宿主妥善照顾。】

我反手扶稳她的腰。

柳月娘一怔。

她原本只想借着我的手晃一下,装成被推的模样。谁知石阶上的薄冰比她想得更滑,她脚下一错,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她慌乱间又踩住自己的裙摆,将我一起带倒。

我护着她滚下两级石阶,后背重重地撞在石栏上。

痛意瞬间炸开。

柳月娘只擦破了手掌。

薛居简冲过来,第一时间将她抱起。

「月娘,孩子有没有事?」

她靠在他怀里,惊魂未定地看向我。

「是姐姐……姐姐抓着我……」

周围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薛居简看了看她擦破的手,又看向我。

「纪阿檀,她已经有了身孕,你为什么还是容不下她?」

一模一样的话。

前世在祠堂前,他也是这样问我。

我哭着解释,说不是我,说是柳月娘自己摔的。

他不信。

后来那三十杖落下来时,我还在喊冤。

这一次,我只是看着他。

「你想如何处置我?」

薛居简张了张口,没有立刻回答。

柳月娘低声啜泣:「阿衡哥哥,我害怕。若今日孩子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

他的神色重新冷硬。

「来人,将夫人送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老夫人皱眉:「今日是祭祖,不宜见血。先关一夜,明日再问。」

柳月娘不甘地咬住唇。

我却已经转身走向那道熟悉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未曾争辩,维护夫君与平妻和睦,贤妻值增加十。】

【当前贤妻值:六十五。】

我靠着冰冷的墙,轻声问:「贤妻值积满以后,我能得到什么?」

系统第一次回答了任务之外的问题。

【贤妻值达到一百,可实现宿主一个愿望。】

我笑了。

原来这条锁链,也有断开的一日。

8

夜里下起了雪。

和我死去的那一夜一样。

祠堂没有炭火,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我抱膝坐在蒲团上,后背的伤一阵阵发疼。

门外看守的人还是前世那两个婆子。

我死后,她们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说我自己赌气不肯求救。

其实那三日里,我求过无数次。

求她们请大夫,求她们给我一口热水,求她们告诉薛居简,我快要死了。

没有人理我。

这一世,我没有求。

子时刚过,祠堂的门忽然开了。

薛居简站在风雪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手里提着食盒,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不辩解?」

「辩解什么?」

「三婶方才来过。她说她站在廊下,看见月娘先拉了你,也是你护着她摔下石阶。」

我望着他,轻声道:「可你已经把我关进来了。」

薛居简握着门闩的手慢慢松开。

片刻后,他把食盒放到我身边。

「月娘动了胎气,我当时太着急,没有问清楚。大夫看过,她和孩子都无事。」

「那很好。」

「纪阿檀。」他蹲下来,「你只会说这三个字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被问得沉默。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热粥和两碟小菜。

粥上撒了葱花。

成婚三年,他依旧不知道我不吃葱。

我将盖子重新合上。

薛居简看见了,皱眉道:「不合胃口?」

「我不吃葱。」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可你从前……」

「从前你夹给我的,我都会吃。」

不是因为喜欢。

只是因为喜欢他。

薛居简看着那碗已经凉下来的粥,半晌没再说话。

他伸手想碰我的后背,我避开了。

「很疼?」

「还好,比断腿轻些。」

他一下扣住我的手腕:「什么断腿?」

系统的警告立刻响起。

【禁止透露前世。】

剧痛在心口炸开。

我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来。

薛居简看见那点血,连食盒也顾不上,俯身将我抱起。

「纪阿檀!」

我靠在他怀里,看见祠堂外漫天大雪。

前世我到死都在等他推开这扇门。

如今他终于来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9

大夫说我郁结于心,又受了寒,需要静养。

薛居简守了我一夜。

第二日醒来时,他趴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我冰冷的手。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感动。

可经历过死亡后才知道,有些迟来的温柔,不过是伤害之后的一块糖。

甜味散了,伤口仍在。

柳月娘听说他守着我,挺着肚子找来。

她站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阿衡哥哥,你昨夜不在,我做了一整夜噩梦。」

薛居简被哭声惊醒,下意识松开我的手。

我看着空下来的掌心,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

无论他偶尔回头多少次,只要柳月娘一哭,他仍会走向她。

薛居简低声哄道:「你如今有孕,怎么还到处走?」

「我怕姐姐恨我。」

她走到床边,红着眼问我:「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昨日说错了话?」

【请宿主安抚受惊平妻。】

我笑了笑。

「我不怪你。」

柳月娘似乎松了口气。

我继续道:「昨日是我没有扶稳你,害你受惊。从今日起,夫君便搬去听雪院照顾你,直到孩子出生。这样可好?」

【宿主主动照拂有孕平妻,贤妻值增加十。】

她的眼睛亮起来。

薛居简却沉下脸。

「我的去处,何时轮到你安排?」

「我是为妹妹着想。」

「还是你根本不想看见我?」

房中静了一瞬。

柳月娘的笑意僵在嘴角。

我抬眸看向薛居简。

「夫君不是一直想让我大度吗?」

「如今我将你让给她,你为什么不高兴?」

薛居简脸色发白。

他似乎终于明白,大度的另一面不是爱得深沉。

是不在乎。

10

柳月娘的孩子到底没有保住。

不是因为我。

是她自己不肯听大夫的话,雪后非要去梅园赏花。

回程时脚下一滑,她从石阶上摔了下去。

听雪院乱成一团。

下人来请我时,我正在抄经。

「夫人,柳夫人流了好多血,老夫人让您赶紧过去主持大局。」

从前无论谁闯下祸,最后都要我主持大局。

我放下笔,依言去了。

大夫进进出出,薛居简站在门外,双手都是血。

他看见我,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阿檀,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你想想办法。」

我平静地问:「大夫都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从前不是总能……」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从前我能安抚母亲,约束下人,处理所有混乱。

可我不是大夫,也不是神仙。

我只是太习惯替他承担一切,才让他以为只要我来了,所有后果都会消失。

房里传来柳月娘凄厉的哭声。

孩子没有了。

大夫出来时,袖口还沾着血。他说柳月娘这一胎伤了根本,往后即使能够有孕,也极难保住。

老夫人赶来后,听完这句话,第一巴掌便打在柳月娘脸上。

「贱人!我让你好好养胎,你偏要出去显摆!」

柳月娘刚失了孩子,脸色惨白。

她捂着脸,不敢相信一向疼爱自己的老夫人会动手。

「母亲,我也不想的……」

「谁是你母亲?你还我孙儿!」

薛居简挡在床前:「孩子没了,月娘已经够痛苦,母亲何必再逼她?」

「都是你纵出来的!」

母子二人当场争吵起来。

柳月娘哭得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劝和。

系统也出声了。

【请宿主维护家宅和睦。】

我想了想,对老夫人道:「母亲说得对,妹妹不听劝告,确实有错。」

又对薛居简道:「夫君护着刚失去孩子的妻子,也没有错。」

最后看向柳月娘。

「妹妹痛失孩子,更是无辜。」

三人都愣住。

我温柔地笑了笑。

「既然大家都没错,便不必再争了。」

【宿主成功劝和,贤妻值增加十。】

我转身离开。

身后的争吵在短暂沉寂后,变得更加激烈。

11

小产以后,柳月娘性情大变。

她认定老夫人嫌弃她不能生育,整日防着老夫人给薛居简纳新人。

老夫人也确实动了这个心思。

她看中了娘家侄女周雁娘,想让薛居简纳为良妾。

柳月娘知道后,砸了满屋东西。

「当初你说过,此生只爱我一人!」

薛居简疲惫地揉着眉心。

「只是纳妾,又不会越过你的位置。」

门外的我听见这句话,恍惚间像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薛居简也是这样劝我。

他说柳月娘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女,说给她一个名分又不会影响我,说我若真心爱他,便该体谅他的为难。

如今风水轮转,终于轮到柳月娘听了。

她冲出门,看见我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我的手。

「姐姐,你也是他的妻子。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往他房里塞人!」

我轻轻抽回手。

「妹妹从前不是说,女子当贤良大度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我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襟。

「当初针没有扎在你身上,你自然不知道疼。」

柳月娘怔怔看着我。

薛居简从屋里追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没有追着柳月娘解释,只拦住我问:「母亲院里的嬷嬷说,你从前也小产过?」

「嗯。」

「什么时候?」

「上元夜。你陪月娘看花灯的那晚。」

他的手还拦在廊下,听完却像忽然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那一夜我流了很多血。

第二日他回来时,我已经换好衣裳,仍替他端上热茶。他见我脸色不好,只说了一句:「月娘昨夜受了寒,你有空去看看她。」

他从来不知道,那杯茶是我扶着桌沿才端稳的。

当夜,他没有宿在听雪院,而是来了我的房间。

我坐在灯下看书,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来。

「阿檀。」

「有事?」

「当初我迎月娘进门时,你是不是也很疼?」

我翻过一页书。

「忘了。」

「怎么会忘?」

「疼得太久,自然就麻木了。」

他走近两步,嗓音发涩:「如果我现在让她离开呢?」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我想同你好好过。」

我终于抬头。

他显然一夜未睡,外袍下摆还沾着寿安堂药炉边的灰。

他大概以为,只要把柳月娘送走,一切便能回到从前。

「夫君,人走到这一步,就回不去了。」

「何况我已经不想回。」

12

薛居简最后还是拒绝了纳妾。

老夫人气得旧疾复发,柳月娘却并不领情。

她听说薛居简夜里来找过我,认定他是为了我才不纳新人。

从那日起,她开始处处与我作对。

我的饭菜里多了会令人腹痛的巴豆,养在廊下的兰花一夜之间全部枯死,连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也被人剪碎。

下人来禀报时,我只说:「妹妹刚失去孩子,心中难过,让她发泄便是。」

【宿主宽容平妻,贤妻值增加五。】

薛居简却忍无可忍。

他冲进听雪院,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打了柳月娘一巴掌。

「够了!阿檀已经处处退让,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柳月娘捂着脸,忽然笑了。

「薛居简,你如今心疼她了?」

「你忘了从前是怎么说的吗?你说她古板无趣,说她只知道规矩体面,说每次回到她的院子都喘不过气。」

「是你告诉我,她占着正妻的位置,却根本不懂怎么爱人。」

「现在我替你把她逼走了,你怎么反倒舍不得了?」

薛居简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站在院门外,将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在我守着婆母整夜不能合眼时,他是这样评价我的。

原来我把薛家照顾得井井有条,落在他眼中,只剩古板无趣。

那些我前世直到死都没有听见的话,如今终于听全了。

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难过。

薛居简回头看见我,眼中顿时浮起慌乱。

「阿檀,不是你听见的那样。」

「我都听见了。」

「那是从前,是我一时糊涂……」

我点头:「我原谅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系统在脑中发出清脆的提示。

【宿主宽容夫君过错,贤妻值增加九。】

【当前贤妻值:九十九。】

只差一点。

薛居简却没有半分轻松。

「你原谅我?」

「是。」

「那我们……」

「原谅你,是因为我不想再恨。」我看着他,「不是因为我还想同你过。」

他偏过头,手指抵着桌沿,很久没有接话。

13

老夫人的寿宴成了薛家最后一场体面。

柳月娘不肯让周雁娘进门,便在寿宴上当着所有亲族的面闹了起来。

她哭着质问老夫人,为何当初口口声声把她当亲女儿,如今却嫌她不能生育。

老夫人气得发抖。

「若不是你自己任性,孩子怎么会没?你害我薛家绝后,还有脸在这里哭!」

柳月娘当即掀了寿宴。

杯盘落地,宾客哗然。

薛居简上前阻拦,她却拔下发簪抵在自己颈间。

「你若敢纳她,我便死在这里!」

满堂亲眷都看着。

薛居简站在碎瓷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从前每逢这样的场面,都是我站出来遮掩。

我会让宾客先去园中听戏,再命人收拾残局,最后替每个人编出一个体面的说法。

这一次,我安静地坐在席间。

老夫人怒声喝道:「纪阿檀,你身为正妻,还不赶紧管管她!」

系统同时响起。

【请宿主维护家宅体面。】

【任务完成后,贤妻值将达到一百。】

我终于等到了。

我走到柳月娘面前。

她警惕地盯着我:「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夺她的簪子,只转身面对满堂宾客。

「诸位见笑了。」

「柳妹妹刚失去孩子,悲痛过度。母亲急着为薛家延续香火,也是一片慈心。夫君夹在生母与爱妻之间,最是为难。」

【宿主维护夫家体面,贤妻值增加一。】

我说得温柔又周全。

每个人都被我体谅,每个人都有苦衷。

系统满意地发出提示。

【恭喜宿主,贤妻值达到一百。】

【请说出你的愿望。】

我望着满地狼藉,轻声道:「我要脱离系统。」

系统沉默了。

【宿主可以选择夫君回心转意、子嗣圆满、荣华一生。】

「我只要自由。」

【贤妻存在的意义,是获得夫君宠爱与家族认可。】

我笑了。

「若做贤妻的尽头,仍是求一个男人回头,那这一百分也未免太廉价。」

【请宿主重新选择。】

「我要脱离系统。」

【选择确认。】

【系统正在解除绑定。】

那道纠缠我数月的声音骤然碎裂。

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我在众人的惊呼中吐出一口血。

薛居简冲过来抱住我。

「阿檀!」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脑中最后一声提示。

【祝宿主余生自由。】

14

我昏睡了三日。

醒来时,薛居简守在床前。下巴冒出一层青茬,身上的衣裳还是寿宴那件。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

「大夫说你心脉受损,险些救不回来。」

「现在不是醒了吗?」

「纪阿檀,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我看着他。

系统已经消失,那股阻止我开口的力量也没了。

于是我将前世的事告诉了他。

我说柳月娘如何陷害我,说他如何亲自点满三十杖,打断我的腿,又如何下令封死祠堂的门。

最后告诉他,他找到我时,我的手还搭在门槛上。

我到死都在等他开门。

薛居简扶住床柱。手掌在光滑的木头上打了两次滑,才勉强站稳。

「不可能……」

「你若不信,就当我做了一场梦。」

「那日你在祠堂说的断腿……」

「那三十杖,是你亲自点的数。」

他松开我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许久,他忽然跪在床前。

「阿檀,对不起。」

我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薛居简。

他自幼骄傲,即便做错了,也只会用冷脸掩饰心虚。

前世我盼了那么久的一句道歉,如今终于听见了。

「我原谅你。」我说。

他抬起头,抓着床沿的手重新收紧。

「但我们和离吧。」

他的手指松开了。

「不。」

「你说什么?」

「我不会和离。」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知道错了。月娘已经被送走,母亲也答应不再插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望着他近乎哀求的脸,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我也曾这样抓着他的衣袖。

「薛居简,别走。」

「你再看我一眼。」

「我会改,我以后再也不惹月娘生气了。」

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如今位置调转,我却没有半分快意。

只觉得疲惫。

「薛居简,我原谅你,是放过我自己。」

「不是给你重新伤害我的机会。」

15

薛居简不肯写和离书。

我便不再提。

身体好转后,我照旧每日去园中弹琴,偶尔出府看望旧友。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好夫君。

他记住我不吃葱,不吃花生,夜里看书会在手边多放一盏灯。

他替我寻来绝版琴谱,也会在老夫人抱怨我不够孝顺时,第一次站在我身前。

「阿檀身体不好,母亲有事便找我。」

老夫人气得骂他被女人迷了心。

他没有反驳。

这些都是我从前求而不得的东西。

可真正得到时,我才发现,已经没有用了。

一只摔碎的碗,就算用金子补好,也不能假装裂痕从未存在。

他对我越好,便越能看清从前的自己有多残忍。

春日,我在院中弹《归雁》。

薛居简坐在不远处听完,忽然问:「如果我早些知道呢?」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死,知道你会不再爱我。」

我按住仍在震颤的琴弦。

「你不是不知道我会疼。」

「你只是不知道,我真的会走。」

他怔在原地。

我继续道:「你从前敢一次次伤害我,是因为你确信我爱你,确信无论怎样,我都会留在原地。」

「后来你后悔,也不是突然懂得了我的痛。」

「是因为我不等你了。」

薛居简垂下眼,半晌没有出声。

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将一封放妻书放在我面前。

纸上的墨迹有几处晕开,不知是水还是泪。

「阿檀。」

他没有看我。

「你自由了。」

16

离开薛府那日,老夫人没有出来送我。

她让嬷嬷传话,说我今日走出这道门,日后便是跪着求,也别想回来。

我听完笑了笑。

前世的我或许会害怕。

那时我把薛府当成一生归宿,以为离开夫家便无处可去。

如今才明白,门外不是绝路。

是天地。

柳月娘早在寿宴后被送回了城郊旧宅。

她曾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里问我,为什么薛居简明明那么爱她,最后却变了心。

我没有回。

薛居简或许爱过她。

只是他们的爱建立在伤害另一个女人之上。

当我不肯继续站在那里任他们伤害,他们便不得不看见彼此真正的模样。

一个只享受被偏爱的快意,一个只喜欢不必承担后果的深情。

都算不得无辜。

马车驶出长街时,薛居简一直站在府门前。

我没有掀开车帘。

后来听说,他没有再娶。

老夫人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再没人彻夜守在床前哄她喝药。她终于开始念我的好,却仍不肯承认当初错了。

柳月娘几次寻死,薛居简去看过一次。

她哭着求他带她回去。

他只问:「阿檀被关进祠堂那夜,是不是也这样求过我?」

柳月娘答不上来。

薛居简便再没有去过。

而我回到母亲留下的旧宅,重新学琴,也收了几个学生。

有人问我,一个和离过的女人,独自生活会不会后悔。

我想起前世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

也想起系统最后那句祝福。

「我最后悔的,不是嫁错了人。」

「是曾经把别人的需要放在自己前面,以为忍耐便能换来爱。」

庭院外春光正好。

学生弹错一个音,紧张地看向我。

我没有责怪,只让她重新再来。

琴声再次响起时,一只归雁从天边掠过。

它不必等谁开门。

因为长空万里,处处都是它自己选的方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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