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十二岁,第一次走进镇上的初中。
此前我所有的世界,就是村里那条土路、几亩水田、一头老黄牛,还有每天来回十几里的山路。乡下念书不要钱,在家吃饭,放学帮着割稻插秧,日子苦是苦,但不用花一个子儿。我爸妈是那种把“读书改变命运”刻进骨头里的人。我爸蹲在灶台前抽了一晚上旱烟,我妈把家里攒的鸡蛋数了三遍,最后咬咬牙,舍近求远,把我送进了镇上的初中。
去镇上念书是成本很高的事。学费、住宿费,加上每星期几块钱的生活费,对我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临走那天,我妈把五块钱缝进我内裤的暗兜里,针脚密密麻麻,像一排蚂蚁。她说:“揣好了,别让人看见。”我爸扛着半袋米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到了学校门口,把米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憋出一句:“好好念。”
但对我来说,镇上当然是好的——不用每天走几公里山路,不用干农活,时间一下子多出来一大截,每周还有几块钱可以自己支配。
初中之前,我没去过镇上。第一次走进那条街,简直觉得这里是花花世界。街两边有卖各种吃食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滚,麻花拧成金黄的一股,包子笼屉掀开白气腾腾,油果子炸得滋滋响,摊主拿筷子翻着,油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有玩的,滑冰场里放着震天响的音乐,门口歪歪扭扭写着“五毛一场”;奇牌室烟雾缭绕,里面的人拍桌子骂娘;游戏厅里一排排机器闪着花花绿绿的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疯狂摇着摇杆,旁边围了一圈人。
条件好的同学,一周可以吃一两次小吃,打几局游戏。我囊中羞涩,读了两年,既没有吃过零食,也没有进过游戏厅。每次路过油条摊,我就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别处。有一次,一个同学买了麻花,掰了一截递给我,我咽着口水说“不要不要”,手却伸出去接了。他哈哈大笑:“你吃啊,客气啥。”我咬了一口,酥脆的,甜的,油香在嘴里炸开。那截麻花我吃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舍不得咽。后来那个同学逢人就说:“他连麻花都没吃过。”我脸上火辣辣的,从此再没接过任何人递来的东西。
那时刚兴起一种娱乐,叫录像厅。一台电视机,配一个方盒子,往里塞一盒录像带,就能放片子。放得最多的是港台武侠片,也有一些现代片,最火的是《古惑仔》。看一场录像一块钱,可以连着看两三部,通宵好像还得加钱。录像厅门口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片名,下面挤满了脑袋。有时放的是《英雄本色》,小马哥拿钱点烟的镜头,一群人嗷嗷叫;有时放的是《赌神》,发哥梳着大背头,一群人又嗷嗷叫。
可怜我并没有去看过录像。我连麻花都吃不起,哪来的一块钱看录像?但我经常被看录像的人欺负。
二
那时学校并不是封闭管理,大门可以自由出入。门口连个像样的保安都没有,就一个姓刘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耳朵背,眼睛花,谁进谁出他都看不清。有些社会上的人,学着郑伊健的样子,留长长的头发,穿敞怀的花衬衫,有的还搞一条假金链子挂在脖子上,个个都宣称自己是陈浩南。他们跑到学校来,专门欺负比他们小的学生。
我尽量避开他们。走路绕着墙根,吃饭错开时间,能躲就躲。下晚自习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贴着墙角一路小跑回宿舍,像只被撵的耗子。但有一次,我正低头快走,迎面撞上一个人。我抬头一看,长头发,花衬衫,嘴里叼着烟,烟灰老长一截也不弹。
“新来的?”他歪着头看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摇还是该点。
他伸手拍拍我的脸:“有钱没有?”
我说没有。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看我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鞋是解放鞋,鞋头开了胶,用线缝过。他“啧”了一声,摆摆手:“滚滚滚。”
我如蒙大赦,撒腿就跑。跑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等着!”
第二天我当然没去。但他也没来找我。估计他转头就把我忘了,他生意忙得很。
我架不住的是同学里有内奸。好几次,大家晚上睡下之后,有人偷偷起来给社会上的人开门,放他们进来收保护费。宿舍楼是旧楼,木门,门闩是铁皮的,用螺丝拧上的。内奸半夜起来,把螺丝拧开,门就开了。后来有同学偷偷在门闩上绑了一根线,线头拴在自己手腕上,半夜门一动他就醒,大喊一声。结果第二天他就被堵在厕所里,出来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线人”了。
收保护费的时间,一般选在星期天或者星期一晚上——学生刚从家里回来,兜里揣着新一周的生活费,钱最厚的时候。他们摸得准,比我们自己的生物钟还准。宿舍里刚熄灯,大家还没睡着,就听见走廊里一阵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响,然后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挨个往人脸上照。
他们为了显得讲义气,也是为了细水长流,学着教堂的样子,收“十一税”,也就是收十分之一。他们说得头头是道:“哥几个也不多要你的,十分之一,够意思吧?你剩九十,我拿十,大家都好过。”
我们一般生活费是一周十块钱,他们收走一块。我家比较穷,一周只有五块钱。五块钱,要买笔买本子,要喝开水,有时候还得存着买牙膏。我把钱藏在枕头套里、鞋垫底下、床板的缝里。枕头套那个藏法最不保险,有人一摸就摸出来了。鞋垫底下的,走路硌脚,但安全。床板缝里的,我用胶带粘上,外面抹点灰。
他们进来,手电筒一照,挨个床铺翻。到我跟前,我装睡,闭着眼,呼吸均匀。手电筒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晃得我眼皮发红。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摸我枕头套,翻我口袋。摸不到,又摸我鞋。我把鞋藏在枕头底下,他一摸,空的。
“这小子真没钱。”内奸在旁边说。
“没钱?”领头的那个不信,掀开我被子。我只穿一条裤衩睡觉,身上明明白白,什么也藏不住。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嘴角一撇:“行,算你狠。”
或许是他们同情弱者,也或许是收我的钱成本太高,翻箱倒柜找半天,搜出来也就五毛一块,不划算;也或许是他们真讲义气,知道我确实没钱,索性就不收我的了。
但我估计,他们是怕别人效仿我。一个宿舍八个人,六个都乖乖交了一块,凭什么你不交?要是人人都学你,把鞋垫底下塞上钱,枕头套里只放五毛,那这生意还做不做了?钱虽然不收,惩罚不能没有。
每次轮到我,他们就让我站好,站在宿舍中间,光着脚,地上又凉又脏。领头的那个走到我面前,撸起袖子,“啪啪”给我几个耳光。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左邻右舍都听得见。我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的,嘴里一股铁锈味。
后来他们嫌打我有点麻烦——毕竟打人也是力气活,打多了手疼——就开恩让我自己扇。于是我就站在宿舍中间,左右开弓,自己扇自己。他们靠在床边看着,像看耍猴的。
“响点儿!”旁边有人喊。
我就扇得响点儿。啪,啪,啪。扇到第六下,领头的摆摆手:“行了行了,睡觉。”
我爬上床,钻进被窝,脸烫得像个烧饼。这就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
我至今都很感激他们,只是扇耳光,并没有把我钱收走。所以后来每次收保护费的来,我都不再怕了。我只需要把手和脸准备好,扇完耳光,就可以什么都不损失,高高兴兴地上床睡觉。
有一次,我扇得太投入,一巴掌把自己扇得耳鸣了三天。同学问我怎么了,我说上火。
那些被收了钱的同学,则一个个唉声叹气骂骂咧咧。“一块钱啊,够我吃两顿早饭了。”“我下周少吃两根冰棍。”“陈浩南是个什么东西,我日他先人。”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骂,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同情——他们出了钱,我出了力,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扇耳光总归是不好的体验。有一次我扇得狠了,第二天腮帮子肿起来,吃饭张不开嘴,只能用门牙一点一点啃馒头。馒头渣掉在桌上,我捡起来吃了。旁边一个同学看着我说:“你脸怎么了?”我说:“牙疼。”他说:“牙疼扇自己干啥?”我说:“疼糊涂了。”
加上没有钱去录像厅,我对录像厅、对古惑仔、对郑伊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憎恨。我至今没有完整看过一集《古惑仔》。以至于后来在电视上看到郑伊健的脸,我的腮帮子还会条件反射地发烫,像有个人在我脑子里扇了我一巴掌。
有一次班里开联欢会,有人提议看录像,放的正好是《古惑仔》。我站起来说:“我肚子疼。”然后去了厕所,在里面蹲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大家正看到陈浩南砍人,嗷嗷叫。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翻课本。同桌捅我:“你看你看,多帅!”我说:“不帅。”他说:“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我懂巴掌扇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三
后来大一些,上高中了,学校改成封闭式管理,铁门一关,社会上的人进不来了。校门口装了铁栅栏,门卫换了一个退伍兵,腰板挺直,眼睛毒,谁想混进来他一眼就认出来。收保护费的时代结束了。
那时已经开始出现DVD、VCD,录像从带子变成光碟,成本降了很多。条件好的同学家里就有设备,有人甚至买了小屏幕的电视放在宿舍里,一群人围坐着看。街上的录像厅越来越多,看一场还是一块钱。大部分同学的生活费涨到二十块左右一周,我也有十块八块。如果节约一点,大部分人都看得起录像。
我们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去街上看过录像,只是次数多少不同——当然也包括我。
我第一次去录像厅,是高一上学期。一个同学过生日,请大家看录像。我记得那天放的是《黄飞鸿》,李连杰演的。屏幕不大,屋里挤了二十多个人,空气污浊,全是烟味和脚臭味。但没人介意。李连杰一出手,满屋子叫好声。我也跟着叫了一嗓子。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嘴。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想起当初因为一块钱看不成录像,被人扇耳光的自己,觉得恍如隔世。现在的我,兜里有十块钱,看完录像还能买一袋瓜子。瓜子嗑得咔咔响,壳吐在地上,有人踩过去,嘎吱嘎吱。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但学校是封闭管理,怎么办?翻墙。
同学们偷偷翻墙出去看,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得发亮。有人把裤子磨破了,回去用胶布粘上,第二天照穿不误。有个同学翻墙摔下来,把脚崴了,拄着拐杖上了一星期课,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打篮球崴的”。老师看了他一眼:“篮球场在东边,你翻的是西墙。”全班哄堂大笑。
后来校长发现这种情况太普遍了,三令五申,屡禁不止。抓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加高了墙,他们搬石头垫脚,石头被人搬走了,他们又搬砖头;堵了后门,他们从厕所旁边的矮墙翻。校长急得在教师会上拍桌子,唾沫星子溅到第一排老师的脸上。
“你们说,怎么办?”校长在主席台上背着手走来走去,“围墙加高到两米五了,还是翻!玻璃碴子插上了,他们垫着鞋底翻!我总不能把墙垒到天上去!”
教导主任站起来:“校长,要不……咱们也放录像?”
全场安静。
校长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咱们每周在学校里放一次录像,免费。学生不就不往外跑了?”
校长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行,你试试。”
四
时间选在星期天晚上,学生返校第一天。以往这时候都是上自习课,后来改成全校看录像。
选的片子都“非常有教育意义”——多是新出的武侠片,比如李连杰和赵敏演的《倚天屠龙记》,古天乐和李若彤演的《神雕侠侣》。操场上支起一块大白布,放映机从教导处搬出来,咔哒咔哒地转。几百个学生搬着凳子,乌泱泱坐了一片,从主席台一直排到操场边的大槐树下。有人来得早,坐在正中间,有人来晚了,只能坐在幕布背面,看反着的画面。风一吹,幕布鼓起来,人就变形了,大家就笑。
第一场放的是《倚天屠龙记》。李连杰一出场,全场鼓掌。赵敏一回头,男生集体“哦——”了一声。张无忌掉下悬崖捡到九阳真经,有人喊“捡漏了捡漏了”。灭绝师太出来,全场嘘声一片。旁边一个同学跟我吐槽:“这个老尼姑真烦人。”我说:“她烦人说明演得好。”他说:“演得好我也烦她。”
看得青春期的我老梦见自己是尹志平,抱着小龙女一顿乱啃,把钢板做的床沿啃出不少牙印。第二天早上起来,腮帮子酸得张不开嘴,床沿上五个牙印,叠在一起,像一朵梅花。
除了这些古装片,校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盘《泰坦尼克号》,还是没删减的。
放这片子之前,没人知道内容。校长只说了句:“进口大片,获了很多奖。”大家以为又是《侏罗纪公园》那种,恐龙追人,砰砰砰。
那天晚上,操场上鸦雀无声。
第一次看见露丝赤裸着身体让杰克给她画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放映机的光柱里灰尘飞舞,几百张脸被照得忽明忽暗。画面继续往下,男同学不停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排排小青蛙。有些胆小的女同学含羞用手蒙着眼睛,又好奇地稀开一点手指,从指缝间偷偷地瞄。前排一个女生捂得太严实,啥也没看着,急得直拽旁边人的袖子:“演到哪了?演到哪了?”旁边那个女生自己捂着手指缝,看得目不转睛,说:“别吵。”
后排有人小声说:“我靠。”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只剩下放映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和几百个人同时吞口水的声音。
有一个老师想维持秩序,站起来说:“同学们,这个片子是讲爱情的,很纯洁的……”话没说完,自己也坐下看了。
当天晚上,我们寝室所有同学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试图释放分泌旺盛的荷尔蒙。床板吱呀吱呀响成一片,像一屋子老鼠在开会。上铺的兄弟翻了个身,床晃得我以为地震了。下铺的兄弟用被子蒙着头,被子一起一伏,不知道在干什么。对面上铺那位,翻来覆去翻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黑眼圈像熊猫,问他怎么了,他说:“失眠。”
那天晚上,露丝成了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
可惜那时的我们比较保守和羞涩,每个人都自己偷偷地意淫,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讨论。第二天早操,大家心照不宣,眼神碰一下就赶紧挪开。有人憋不住说了一句“那个画……”,旁边人立刻接:“什么画?我不知道。”然后都不说话了。
多年以后我听到有人说起“闷骚”这个词,就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晚的我们。
五
学校放录像的日子,就是全校的狂欢节。老师、学生、教职员工都来看。食堂的师傅搬着板凳坐在最后一排,门卫大爷端着搪瓷缸子边嗑瓜子边看,瓜子壳掉了一地。教导主任平时板着脸,那天晚上也笑得露出后槽牙。校长自己搬个椅子坐在人群最后面,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满操场的人头。
放录像之前,全校大扫除,把操场的石头捡干净,把凳子摆整齐。食堂提前一小时开饭,大家端着碗吃得飞快,吃完就往操场跑。有人搬着凳子占座,有人搬着砖头占座。砖头上放张纸,写上名字:“王二狗占”。有人把砖头踢走,另一个人再放一块。
有一次放《神雕侠侣》,古天乐演的杨过。放到小龙女被尹志平欺负那段,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蛐蛐叫。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尹志平我日你仙人”,全场炸了,骂声一片,有人往幕布上扔瓜子壳。幕布上小龙女的脸,被瓜子壳砸得一抖一抖。
另一次放《倩女幽魂》,王祖贤演的聂小倩。放完,寝室里讨论了一晚上,有人说聂小倩好看,有人说姥姥吓人。最后一个兄弟说:“那个树妖,像不像咱们班主任?”全寝室笑疯了。第二天班主任来查房,那个兄弟吓得脸都绿了。班主任问他:“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睡好。”班主任走了,他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知道我说她是树妖。”
现在想来,在学校公开放这种录像,真的是无法想象。如果放到现在,把这事放在网上,家长指责,舆论哗然,校长下台,一条龙服务。现在的校长,别说放《泰坦尼克号》了,放个《猫和老鼠》都得打报告。
但神奇的是,自从学校开始放录像,同学们基本不去街上看了,老师们也不必大半夜打着手电筒巡逻抓翻墙的学生了。以前是老师追着学生跑,现在是学生追着幕布跑。更为神奇的是,有了录像之后,同学们的成绩不降反升,中高考连续几届都创造记录。
后来有人分析,说是因为放录像稳住了学生的心,周末不往外跑了,作息规律了,学习时间反而多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校长用录像做诱饵,谁考试成绩进步就放什么片子。考好了放武打片,考砸了放纪录片。有人为了看《天龙八部》,硬是把数学从五十分考到七十分。
我们校长陈越辉,因能力突出,后来成了国家示范中学资阳中学的校长。副校长鲁琼,后来成了市里的教育局长。据说陈校长调走的时候,全校学生排队送他,有人送了棵白菜,有人送了个笔记本,还有人送了个录像带,封面上写着“陈校长辛苦了”。陈校长接过录像带,看了看,问:“这是什么片子?”送的人说:“《英雄本色》。”陈校长笑了:“好片子,我收下了。”
遗憾的是,两位校长离开之后,放录像的传统没有坚持下去。新校长以“影响学生学习”的名义,把放录像取消了。他加高了围墙,还在墙头插满了玻璃碎片,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排小刀。他又把后门堵死,把矮墙推倒重建,在操场上装了监控。学生骂声一片,但没人敢当面骂。
读大学的时候,我回去看补习班的同学。他们给我讲怎么穿着雨靴翻围墙,如何用鞋底扫清玻璃碎片,为同学们看录像清路的英勇事迹。说这话的时候,他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像在讲一段传奇。他说,有一回他刚翻上去,屁股就被玻璃碴子扎了,回家躺了一星期,他妈问他怎么了,他说“坐地上扎的”。他妈说:“地上有玻璃,你坐地上干什么?”他说:“我瞎了。”
当然,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六
我只是常常想起那个泰坦尼克号的夜晚。
操场上几百个人一起屏住呼吸,风把幕布吹得鼓起来,露丝的脸在光影里忽大忽小。我前排那个从指缝里偷看的女生,后来考上了师范,当了老师。不知道她现在的学生,星期天晚上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刷短视频吧。短视频里没有露丝,也没有杰克的画笔,只有十五秒一个的段子,滑过去,再滑过去。
我也想起那些扇我耳光的人。后来我听说,领头的那个,初中毕业就去了广东打工,在东莞的厂里流水线上站了十年,后来回了老家,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有一次我回老家,路过他的铺子,他蹲在地上补胎,头发短了,金链子没了,手上全是机油。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认出来。我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我走过去,听见他在后面说:“补胎五块,换胎二十。”
我没有恨他。甚至有点感激他。他让我十二岁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我出了力,所以我不欠谁的。
只是我的腮帮子,到现在还有个习惯——一看到郑伊健,就隐隐发烫。
唉,真怀念那个泰坦尼克号的夜晚啊。风把幕布吹得鼓起来,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露丝在光柱里缓缓转身,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