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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11:50

1990年,我爸领回来个女人,比我大十五岁,怀里还抱个吃奶的娃。她进门第三天就把我妈留下的缝纫机搬去镇上卖了,换回来两袋白面一桶油。我恨她恨了十年,考上中专那天偷了家里五十块钱就跑,发誓再也不回去。

去年我爸没了,我回去收拾老屋,翻出她给我纳的七双千层底。我拿刀剁开鞋底夹层,里面塞着一沓汇款单,从93年到99年,每月五十,收款人是我中专学校,汇款人写的我爸名字。可我爸那会儿瘫了,连门都出不去。

我去镇上邮局问,老局长想了半天说:“哦,那个每月来汇款的女人啊,缝纫机就是她卖给我们的,说家里闺女要念书,当家的不让,她偷着卖。”

七双鞋底里还夹着张照片,是她抱着她儿子,背景是我中专学校大门,背面写着:“不告诉你,是怕你念书念不安生。”

我蹲在邮局门口抽了半包烟,抽完给我那后妈打了个电话,叫了声妈。她在那边愣了半天,说:“你打错了吧?”挂了。

1

1990年开春,我放学回家,堂屋空了。

我妈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没了,地上剩四个压痕,灰扑扑的,像四个没合上的眼。

刘桂兰在灶房烧火,怀里抱着她那个吃奶的娃,头都没抬:“卖了,换了两袋白面一桶油,晚上给你擀面条。”

我十岁,我懂什么叫卖了。那台缝纫机是我妈嫁过来带的,我妈活着的时候天天踩,给我做褂子、给我爸补裤子、给邻居家孩子改衣裳换两个鸡蛋。我妈走的那年冬天,缝纫机就搁在堂屋西墙根,我爸隔三天擦一回,擦得漆面发亮。

刘桂兰进门第三天,把它卖了。

我冲上去要打她,被她一把攥住手腕。她手劲大,常年干活的手,跟砂纸似的:“你打,打完面条照样得吃。”

我爸从地里回来,我告状。我爸蹲门槛上抽了半根烟,说:“叫妈。”

我不叫。我喊:“她把我妈东西卖了!”

我爸站起来扇了我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妈没了!这家里得有人做饭!”

刘桂兰在旁边看着,没劝,也没得意。她把面条端上桌,三碗,我一碗我爸一碗,她自己抱着娃蹲灶台边吃。我那碗底下卧了个荷包蛋,她那碗没有。

晚上我睡不着,偷摸起来翻她包袱。我想找卖缝纫机的钱,八十五块,她肯定藏起来了。包袱里是几件旧褂子、她娃的尿布、半袋奶粉。翻到底,摸出一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

我的尺码。我比了比,正好。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给自己亲儿子纳的,我脚大,她娃脚小,这鞋底明明是我的码,那就是她想等我脚再长长好给她亲儿子穿。我越想越气,把那只鞋底扔灶膛里点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刘桂兰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我吓得蹲下,半天没敢动。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睡,她从门缝里看见我烧的,没出来。

第二天我爸去镇上拉煤,刘桂兰从灶膛灰里把烧剩的半只鞋底扒出来,拍了拍灰,拿回屋拆了重纳。我站在院里看见的,她蹲在门槛上,一针一针拆焦了的线头。拆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拿牙咬了咬鞋底夹层,咬出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接着拆。

我离得远,没看清那是啥。我当时也没当回事。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硬。我开始报仇。

往她碗里撒土,她扒拉扒拉接着吃。把她娃的拨浪鼓扔茅坑,她捞出来洗洗接着摇。在她枕头上放死老鼠,她拎着老鼠尾巴扔出去,回来照常铺床。

我干啥她都忍。直到有一回,我趁她不注意,把她亲儿子胳膊掐紫了。那娃才一岁多,哭得岔气。刘桂兰从灶房冲进来,第一次动手打了我——照手心扇了一巴掌,不重,但我记了十年。

那天晚上我爸拉煤回来,我等着她告状。她抱着娃坐桌边,当着我爸面说:“建国懂事,帮我带弟弟。”

我愣那儿了。

她没告状。

我掐了她亲儿子,她没告状。

我爸还夸我:“建国长大了。”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刘桂兰低头给娃喂饭,跟啥事没发生一样。

那天夜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一句话:她为啥不告状?

2

转过年来,1991年开春,我发现堂屋墙上我妈的照片没了,换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

我炸了。

那照片是我妈唯一一张单人照,黑白的,五寸,镶在木相框里。我妈梳两条辫子,笑得露牙花子,照相馆师傅给她涂了两坨红脸蛋,假得很,但我爸说那是我妈最好看的一张。

我把年画撕了,撕得稀碎,扔了一地。刘桂兰进来扫,扫完了把碎纸倒灶膛里,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照片重新挂回去了。

我得意了三天,觉得自己赢了。第四天我凑近看,发现照片被擦得锃亮,玻璃换了新的——原来那个相框玻璃裂了道缝,从我妈下巴一直裂到相框底。刘桂兰拿去镇上玻璃店换的,花了八毛钱。

我嘴硬:“假好心。”

刘桂兰在纳鞋底,头没抬:“你妈照片挂歪了,我看着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你妈”。语气平常得像说隔壁二婶。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寸,就一寸。

那年我爸腰伤犯了,干不了重活,躺炕上哼唧。刘桂兰去镇上砖厂搬砖,一天四块五。砖厂离村八里地,她天不亮走着去,天黑透了走着回,手上全是血口子,晚上拿盐水洗,疼得龇牙也不吭声。

我故意把她手套藏了——那双线手套是我爸的,她每天走的时候戴。我想看她笑话。第二天早上我趴窗户上看,她手上缠了布条,布条是从她自己旧褂子上撕的。那褂子我认得,她嫁过来那天穿的,枣红色,是她唯一一件新衣裳。撕了半截袖子,剩半截搭在箱盖上。

村里婆娘嚼舌根,说后妈就是后妈,砖厂挣的钱肯定贴补娘家。我蹲墙根底下听,听得心里舒坦。月底她给我交了学费,四十块,还给我买了双白球鞋。

我把鞋扔院里:“我不要你假好心。”

刘桂兰把鞋捡回来,拍了拍土,放我床头:“你脚上那双露脚趾了,上学丢人。”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大脚趾顶出来,黑乎乎的。我没再扔,也没穿,就搁床头。

半夜我爬起来,把鞋盒打开。鞋里塞着一双千层底,已经纳好了,针脚密得跟机器扎的似的。我对着自己脚比了比,正好。

跟那只我烧掉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半天,把鞋脱了放回盒子,扣上盖,搁床底下最里头。我没穿,也没扔。我爸第二天问我:“你刘姨给你买的鞋咋不穿?”我说:“小,挤脚。”其实不小,正好。

刘桂兰在灶房听见了,没吭声,第二天把鞋盒拿出来,鞋垫抽了,换了双薄的。

我穿着那双薄鞋垫的球鞋去上学,走路不敢跺脚,怕跺重了把鞋垫跺出来,露出底下的千层底。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怕啥。可能就是不想让她觉得我认了。

3

1992年冬,我和她亲儿子小军同时发烧。我烧到三十九度八,小军烧到四十度二。

家里就一辆二八大杠,我爸腰不行骑不了。刘桂兰把棉被铺板车上,把小军裹进去,又把我裹进去,俩孩子挤一车。

她先骑车带我去镇卫生所。

我烧得迷迷糊糊,趴车斗里听见她跟医生说话:“先给大的看,他明天期末考试。”

医生给我打针,她抱着小军坐走廊长椅上等。我打完针出来,小军已经烧抽了,翻白眼。刘桂兰抱着他冲进诊室,哭得嗓子劈了:“大夫你先救小的!大的打完了!”

那天小军打了退烧针,额头贴着我用剩的退热贴,刘桂兰抱着他在走廊坐了一宿。我裹着棉被躺板车上,听见她小声哼歌,哼的是“小燕子穿花衣”,来回哼,哼到天亮。

第二天我考完试回家,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在灶房熬粥。小军躺炕上,脸蛋子还红扑扑的。

我嘴欠:“你亲儿子差点烧傻,你活该。”

刘桂兰锅铲一摔:“你说啥?”

我吼:“你不是我妈!”

她愣那儿了,胸口起伏半天,说:“你也是我儿子。”

我摔门出去,在村口草垛里躲到天黑。饿得扛不住,正琢磨回去咋开口,听见刘桂兰打着手电喊我名字,嗓子都劈了:“建国!建国!”

我扒着草垛缝往外看,她棉袄没穿,就一件单褂子,怀里鼓鼓囊囊的。她走到草垛跟前,我故意不出来。她站那儿喘了半天,说:“红薯,还热着,你出来吃。”

我没动。

她说:“你妈要活着,今天也得先紧着你。”

说完她自己先哭了。四十多岁的女人,蹲草垛边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两声站起来,把红薯搁草垛口,转身往回走。

我从草垛里钻出来,跟在她后面。她脚上棉鞋湿透了,踩得咕叽咕叽响——光脚穿的鞋,袜子都没穿,跑出来找我的。

我跟了一路,到家门口,把围巾解下来,快走两步塞她手里,啥也没说。

刘桂兰也没回头,攥着围巾推门进屋,喊了一嗓子:“小军!你哥回来了!盛粥!”

那天晚上她熬的小米粥,稠得插得住筷子。我喝了两碗,她给我碗里又卧了个荷包蛋。

我没说谢谢。但第二天早上,我把床底下那双千层底球鞋拿出来穿了。

走路的时候我故意跺了跺脚,跺得挺响。刘桂兰在灶房听见了,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好像在笑。

4

1993年,我考上县里中专,学费三百八。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我爸蹲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抽完说了一句:“念不起。”

刘桂兰在灶房听见了,锅铲一撂,出来说:“念。砸锅卖铁也念。”

我爸瞪她:“你拿啥供?砖厂搬砖一天四块五,你搬一年够不够?”

刘桂兰说:“够不够是我的事。”

那天夜里我起夜,听见他俩在里屋吵。我爸说:“那点钱留着给小军以后用,建国念出来也是他亲妈的功劳,跟你没关系。”刘桂兰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句:“他亲妈要活着,也得让他念。”

我蹲墙根底下,腿都蹲麻了,没敢出声。

开学前三天,学费凑齐了。三百八,一沓票子,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拿橡皮筋扎着。我后来才知道,她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卖了。那猪养了八个月,本来打算过年杀的。

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想的是:她卖猪供我念书,全村人都得夸她好后妈,我成啥了?我成那个被她施舍的了。我亲妈没了,我还得领她的情?

开学头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我爬起来,从她包袱里抽了五十块钱,留了张纸条:“我不花你卖猪的钱,我自己挣。”写完把纸条压桌上,又把那双千层底球鞋从床底下翻出来,放回她屋门口。

我拎着包袱出门,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屋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个人影,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走。我扭头就走了。

后来村里二柱子告诉我,那天刘桂兰发现钱少了,我爸要追,她拦着:“孩子要脸,让他去。”我爸骂她:“你就惯!”她说:“他亲妈没了,我不能再让他觉得这个家容不下他。”

中专三年,我没回过家。每月五号,学校传达室有张汇款单,五十块,汇款人写“陈老栓”。我以为是爸偷偷攒的私房钱,心里还挺得意:你看,我爸还是疼我的。

1996年毕业前一个月,我去传达室问老头:“这汇款单到底哪寄来的?”老头翻本子:“你爸每月五号来邮局汇的,风雨无阻,来了三年。”

我说:“我爸瘫了两年了,怎么来的?”

老头愣了:“那我哪知道,反正本子上写的汇款人是你爸。”

我没往下想。那会儿我忙着毕业分配,忙着跟同学喝酒吹牛,忙着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回那个家了。这事儿就搁下了。

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不是没起疑,是不敢起疑。我要是起了疑,我这三年恨的是啥?我拿啥撑着我那股劲儿?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宁愿恨着,也不敢往明白里想。

5

1997年开春,我爸脑血栓,瘫了。左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嘴歪眼斜,吃饭得人喂。

我回去看了一眼,扔下两千块钱,走了。走之前刘桂兰追出来说:“你吃顿饭再走。”我说厂里请不了假。其实请得了,我就是不想在那个家待。我爸躺炕上看着我,嘴里呜呜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后来小军告诉我,我爸说的是“建国别走”。

我没听见。我走了。

那三年,刘桂兰一个人伺候我爸。我爸一百六十斤,她一米五几,天天翻身子擦洗,端屎端尿。村里人跟我说,有一回我爸便秘,开塞露不管用,刘桂兰拿手抠的。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她图啥?图那三间破瓦房呗”。

村里人也附和:“可不是,老栓那点家底都让她把着了,瘫了活该。”

我听了更不回去。1998年过年,刘桂兰托人给我捎了双千层底,我搁宿舍床底下没穿。1999年又捎一双,我还是没穿。小军后来跟我说,那两双鞋是她过年那几天纳的,一边纳一边跟我爸说:“建国脚冷,得穿厚底。”

我爸那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就呜呜两声。

1999年冬天,我爸不行了。小军打电话到厂里,我坐了一天一夜火车赶回去,进院门的时候,灵棚已经搭起来了。

刘桂兰跪在灵前烧纸,看见我进来,说:“你爸走之前一直念叨你名字。”

我冷着脸办完丧事,翻家里存折,空的。我当场就炸了:“钱呢?我爸那点积蓄呢?”

刘桂兰把存折递给我。最后一笔取款是1999年11月,取了两千,用途栏写着“建国结婚用”。

我说:“我连对象都没有,你取什么结婚钱?”

她说:“你爸让取的。他说万一他走了,你办事没钱,让人笑话。”

我不信。我把存折摔桌上,收拾东西要走。刘桂兰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布包:“你爸的,让走的时候给你。”

我接过来,上车打开一看——一双千层底,纳得厚厚实实,放得发黄了。我扔后备箱了。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没穿棉袄,就一件单褂子,跟我十二岁那年她从草垛边找我的时候一样。

我踩了脚油门。

6

2000年开春,我回去收拾老屋,准备卖了。那三间瓦房值不了几个钱,我就是想把事儿了干净。刘桂兰已经带着小军搬去镇上租房住了,老屋空着,灶房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草。

我收拾柜子的时候,在紧里头翻出个包袱。打开,七双千层底,码得整整齐齐。从三十八码到四十二码,一年一双,按我脚长的速度纳的。每双鞋垫底下用圆珠笔写着年份:93、94、95、96、97、98、99。

93年那双,是我烧过的。焦线头拆了重纳,底子还是那层底子,针脚密得跟新的一样。

我蹲那儿一双一双翻。翻到93年那双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当年她从灶膛灰里扒出来,拿牙咬过鞋底夹层,咬出来一张纸,看了一眼塞回去了。

我找了把菜刀。

纳得忒结实,剁了半天才剁开。夹层里掉出来一沓纸,邮政汇款单存根,黄不拉几的,用橡皮筋扎着。

1993年9月,五十块,收款人陈建国,汇款人陈老栓。 1993年10月,五十块,收款人陈建国,汇款人陈老栓。 ……

我把七双鞋底全剁了。93年到99年,每月一张,一张不落。每双鞋底夹层里都塞着当年的存根。

最上面那张是1993年9月的,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第一次汇,手抖,写错三张。”

底下压着张收据。镇上供销社的,1990年3月,缝纫机一台,回收价八十五元。收据背面一行字,刘桂兰的笔迹——她写字跟小学生似的,一笔一划,使劲儿大,纸都戳出印子来:“缝纫机钱给建国存着,以后念书用。”

再往下翻,一张照片。刘桂兰抱着小军,站在县中专学校大门口,背景是那块白底红字的校牌。照片背面写:“1994年5月,来看建国,没进去。”

1994年5月,我念中专第二年。那天我好像跟同学在宿舍打牌,窗户开着,听见楼下有人喊“陈建国”,我探头看了一眼,没看见人,就缩回去了。

最底下压着封信,没封口,抬头写“建国”,落款是刘桂兰,日期是1999年我爸走那天。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就三行:

“你爸走了,这房子是你的。妈不要。鞋底里的东西你看了别难受,都是妈愿意的。”

我蹲在塌了半边的灶房里,手里攥着那沓汇款单,从上午蹲到日头偏西。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爸瘫了两年,那两年的汇款单谁汇的?

我拿着汇款单去镇上邮局。老局长快退休了,翻出个牛皮纸本子,看了存根说:“哦,老陈家的。每月五号来,风雨无阻,我印象深,那几年就她一个女的来汇钱,都是五十,雷打不动。”

我说:“我爸瘫了,来不了。”

老局长抬头看我:“你爸瘫了?来汇钱的是个女的啊,矮个儿,四十来岁,说她是孩子妈。”

他翻到1997年那页,指着一条记录:“那年下大雪,她走来的,鞋湿透了,在我这炉子边上烤了半天,我说你等雪小点再走,她说不行,怕耽误孩子用钱。”

我问:“那女的叫啥?”

老局长挠头:“没问过。就知道姓刘,说是孩子后妈。她还特意交代,汇款人写孩子亲爹名字,说‘写后妈孩子不肯收’。”

我从邮局出来,蹲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烟屁股扔了一地,邮局看门的老头出来撵我,我没动。

我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这七年:每月五号准时到账的五十块,我以为是爸疼我。1996年毕业我给家里打电话说“钱我以后还”,刘桂兰在电话里说“不用还,妈不缺钱”,我把电话挂了。1997年我扔下两千块走那天,她追出来说“吃顿饭再走”,我头都没回。

我把烟头摁灭,站起来,给小军打了个电话。

小军接起来就哭:“哥,妈住院了,胳膊折了。”

我问咋回事。小军说:“妈去城里找你,说你以前租房那胡同要拆了,她想去看看能不能碰见你,把最后一张汇款单亲手给你。过马路让三轮撞了。”

我蹲回台阶上,又点了根烟。这回手抖得打不着火。

我十二岁烧她纳的鞋底,她蹲门槛上拆焦线头,从夹层里咬出张纸塞回去。我十五岁偷她五十块钱跑路,她拦着我爸不让追。我十七岁她每月五号去邮局汇钱,汇款人写我爸名字。我十九岁我爸瘫了,她接着汇,汇到我毕业。我二十二岁她追出来让我吃顿饭,我头都没回。我二十三岁她揣着最后一张汇款单去城里找我,让三轮撞折了胳膊。

我抽完那根烟,把汇款单存根和那张照片揣怀里,打了个车去医院。

7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军蹲在住院部门口等我,十六岁的小子,蹲那儿缩成一团,看见我就站起来,嘴一瘪:“哥。”

我问:“几楼?”

“三楼,骨科,三十六床。”

我上楼的时候腿发软,不知道见了面说啥。我在火车上想了一路,想好的词儿全忘了。走到病房门口,从门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刘桂兰躺靠窗那张床,右胳膊打着石膏吊着,左手在剥橘子,剥得费劲,橘子皮掉了一床。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第一句话是:“你咋来了?房卖了?”

我说:“没卖。”

她说:“没卖你回来干啥?那房空着也是空着,趁早卖了,钱揣兜里踏实。”

我走到床跟前,把剁开的七双鞋和那沓汇款单搁她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不剥橘子了,别过头去:“你把鞋剁了干啥?好好的鞋。”

我说:“不剁开我哪知道脚底下踩着东西。”

她说:“那鞋还能穿,你剁了多可惜。”

小军凑过来说:“哥,我妈每年过年都给你纳一双鞋,说怕你脚冷,纳了七双,一双没送出去。都在家柜子里搁着。”

我说:“我知道,她捎过两双,我没穿。”

刘桂兰这才回头:“你穿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脚不冷?”

我说:“冷。”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又扭头看窗户。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汇款单存根掏出来搁床上:“缝纫机卖了八十五,你收据上写八十五,可那台缝纫机当年值三百。剩下的钱呢?”

刘桂兰不吭声。小军在旁边说:“我妈卖亏了。那会儿急用钱,供销社压价,她不会讲价,人家说八十五就八十五。回来哭了一晚上,说对不起你妈。”

我问:“那猪呢?你卖猪给我交学费,我偷的那五十是不是卖猪钱?”

刘桂兰这回开口了:“是。你拿走了,妈就没凑够,跟你三叔借了五十。你三叔到现在没要,说给建国念书用的。”

我又问:“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刘桂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委屈,也不是埋怨,就是很平常地看了我一眼,跟说今天吃啥饭似的:“说了你能要吗?你恨我,恨着有个恨头,总比没妈强。”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脑子里嗡嗡的,啥也想不了,就觉得嗓子里堵了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坐那儿红着眼,说:“你是她儿子啊?她刚送来的时候一直喊‘建国建国’,我们还以为她儿子叫建国呢。”

刘桂兰脸一下红了,拿左手拍床沿:“护士你别瞎说!”

护士走了,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她,抽了抽鼻子。我十岁那年我爸扇我一巴掌我没哭,我十五岁偷钱跑路没哭,我爸走我都没哭。我站在那儿,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抹都抹不赢。

刘桂兰在后面说:“你哭啥?我胳膊又没断利索,过俩月就好了。”

我没回头,说:“我没哭,风大。”

她说:“窗户关着呢。”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小军来换我,我回老屋收拾东西,晚上我守夜。刘桂兰撵我走:“你回去睡,这床窄,你窝着难受。”我不走。她半夜渴了要喝水,我不让她自己够,给她倒好了递手里。她端着水杯看了我半天,说:“建国,你变了。”

我说:“没变,还是犟。”

她笑了。我头一回见她笑,跟以前那种客气笑不一样,露牙花子。

第三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床边翻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都是妈愿意的”——六个字,我看了半宿。

第四天早上我跟小军换班,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刘桂兰在里面跟隔壁床老太太说话。老太太问:“那是你大儿子?”刘桂兰说:“嗯,大儿子,在城里上班。”老太太说:“看着挺孝顺。”刘桂兰说:“孝顺啥,犟驴一个,跟我犟了十年。”

老太太问:“那你咋不早说清楚?”

刘桂兰说:“说啥?他那时候才十岁,没了亲妈,心里头空一块。他恨我,就觉着这个家还有个能恨的人,还有个念想。我要把话说透了,他连恨都没得恨,那日子咋过?”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进去。

8

我在老屋又住了一晚。这回不光是收拾东西,我翻箱倒柜,把刘桂兰留下的东西全倒腾出来。

柜子最里头还有个包袱,打开,是历年纳鞋的碎布头和线轴。底下压着本账,学生作业本,她拿来记账的。每天一笔:今天买药花多少,小军考试多少分,煤球还剩几块。

翻到1993年9月那页,记着:“建国走了。没拦住。他拿走了五十,没凑够学费,跟三叔借了五十,三叔说不用还。建国电话没有。”底下空了一行,补了句:“他鞋没带,我给他放柜里了。鞋底里那点东西,等他啥时候回来再看吧。”

1994年那页:“建国没回来过年。给他捎了鞋,没捎到,邮局不让寄,说没地址。小军想吃饺子,包了,多包一碗搁灶台上,让建国回来吃,他没回来。”

1995年:“建国没打电话。过年包饺子,多包一碗。”

1996年:“建国毕业了,打电话说钱还我们。我说不用。他挂了。他声音像他爸。”

“建国没打电话”这五个字,我数了,四十七回。五年,四十七回。每回写在后头,不显眼,混在买药记账里,跟“今天没下雨”“今天没买菜”排一块儿。她记了五年,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又翻出一样东西:1997年我扔下两千块走那天,她记的账——“建国回来,扔下两千,走了。没吃饭。炖了鸡,我跟小军吃了三天。”后头补了句:“他说请不了假,我看他是不想待。不怪他。”

不怪他。我扔下钱走人,她不怪我。

我蹲在灶房里,从天黑坐到天亮。我想起来好多事儿:我十二岁那年从草垛回来,她把围巾攥了一路,到家喊小军盛粥,给我碗里卧荷包蛋。我十五岁走那天她屋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人影,她站了一宿。我十九岁我爸瘫了,她一个人翻一百六十斤的身子,翻三年,翻到我爸走。我二十二岁她追出来让我吃顿饭,我头都没回。

我想起来我十岁那年烧鞋底,她蹲门槛上拆焦线头,从夹层里咬出张纸看了塞回去。我当时趴门缝后头看的,看了一会儿就跑了,觉得解气。我现在想起来,她拆线头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心疼。

天亮的时候我给刘桂兰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接了,那边乱糟糟的,好像在办出院。我说:“妈。”

那边没声了。我又叫了声:“妈。”

刘桂兰说:“你打错了吧?”然后挂了。

我再打,占线。打了三遍都是占线。我打小军手机,小军接起来就喊:“哥!我妈把手机扔水盆里了!我正捞呢!”

我问咋回事。小军说:“她听你叫妈,愣了半天,手一哆嗦手机掉水盆里了,然后蹲地上哭,不让我给你打。”

我握着电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我妈那张照片,擦了十年,还在墙上挂着。

我说:“小军,你跟我妈说,我明天去接她回家。”

小军在电话那头喊:“妈!我哥说明天来接你回家!”

我听见刘桂兰在那边喊:“接啥接!我租房住得挺好!”

小军小声说:“哥,我妈在收拾东西呢。”

9

第二天我骑我爸那辆二八大杠去镇上接刘桂兰。她胳膊还吊着,死活不上车:“我租的房交了半年钱,不住白瞎了。”我说:“你那半年的钱我给你,你回去住。”她说:“你那钱大风刮来的?”我说:“大风刮来的你也得花,我是你儿子。”

她不吭声了,磨蹭半天,收拾了个包袱,跟房东退了房。房东退她押金,她攥手里数了三遍。我推车过来:“上车。”她看看后座,说:“你骑得稳不稳?”我说:“我跑长途货运的,你说稳不稳。”

她上了车,左手抓着车后座。我骑出去一段,她说:“建国,你慢点,我胳膊疼。”我慢下来。她又说:“你快点,日头晒。”我快了点。她说:“你还是慢点吧。”

到家我把她安顿在西屋,铺了新褥子。她进屋转了一圈,出来说:“你把我那缝纫机卖了?”我说:“你那缝纫机早卖了八百年了。”她说:“那你屋里搁那台是啥?”

我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同款蝴蝶牌,比我妈那台还新两年,花了三百。我昨儿刚搬进屋,擦干净了搁西墙根,跟我妈当年搁的位置一模一样。

刘桂兰走过去摸了摸,回头看我:“这哪是原来那台。”

我说:“原来那台你卖了八十五,这台我花三百,差价你欠我的,得用一辈子还。”

她骂了句:“败家玩意儿。”然后坐下来,拿左手摸着缝纫机台面,摸过来摸过去。

那天晚上她非要做饭,胳膊吊着也要做。我说我做,她不让:“你会做个啥?煮方便面?”我说我煮方便面可好吃了。她把我撵出去,拿左手切菜,切得慢,土豆丝切得跟土豆条似的。我蹲灶房门口看,看了一会儿说:“妈,我帮你烧火。”

她没回头,说:“火别烧太旺,菜糊了怪你。”

我蹲灶膛前烧火,她站灶台边上炒菜,火光映得她脸上红一道黄一道。我忽然说了句:“妈,你当年卖缝纫机那八十五块钱,我用了。”

她手没停:“我知道,你偷的那五十就是。”

我说:“剩下三十五呢?”

她放下锅铲,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存折,递给我。我打开看:1990年3月开户,存了三十五,一分没动,到现在连本带利四十二块八。存折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建国娶媳妇用。”

我说:“这钱我留着,等我闺女出生给她买缝纫机。”

刘桂兰锅铲一撂:“你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闺女?”

我说:“那你接着纳鞋,纳到我闺女出生。”

她骂我:“你倒会安排。”转身接着炒菜,炒了两下,又回头:“纳鞋行,你得给我买线,我线用完了。”

我说:“买。买红的,你纳的鞋底太素了。”

她说:“红的不好看。”

我说:“我说好看就好看。”

她没再犟,把菜盛出来,端桌上。我一看,土豆条炒肉,肉就几片,全扒拉到我这边碗里。我把肉夹回她碗里,她又夹回来。来回夹了三回,她说:“你再夹我翻脸了。”

我说:“行,我吃。”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饭。刘桂兰坐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咋动筷子。我吃完了她收拾碗筷,我说我洗,她说:“你洗不干净。”我说我学。她说:“学啥学,有我呢。”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拿左手洗碗,洗得慢,水溅了一身。我说:“妈,你那胳膊啥时候好?”

她说:“大夫说俩月。”

我说:“那这俩月我做饭。”

她回头看我:“你会做?”

我说:“不会,你教我。”

她笑了,这回笑得比医院那次真,牙花子露得多:“行,教你。学费按天算,一天三顿饭。”

10

转过年来,小军考上高中,我给的学费。刘桂兰骂我乱花钱,转头跟邻居说“我大儿子交的”,嗓门大得全村都听见。

老屋我没卖,修了修。灶房重新垒了,堂屋墙面刷了白。我妈那张照片还挂西墙,刘桂兰给换了个新相框,玻璃锃亮。照片底下多摆了一张——我爸的,黑白的,镶在同一个式样的框里。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中间搁了块红布。

过年我头一回在家过。刘桂兰包了饺子,多包一碗搁灶台上。我问给谁的,她说:“给你爸,也给你亲妈,他俩一块吃。”

我把那碗饺子端到堂屋,在我妈照片前面放了一双筷子,又给我爸照片前面放了一双。刘桂兰跟进来,往我妈照片前头搁了个小碟,倒了点醋,说:“你妈爱吃醋。”

她没给自己倒。

三十晚上她踩缝纫机,给我纳第八双鞋。缝纫机是新买那台,她踩得可顺溜,一边踩一边说:“这台比原来那台好用,原来那台老跳线。”

我说:“那你还舍不得原来那台?”

她手上没停:“东西用久了都有感情。人也是。”

我蹲旁边抽烟,听见缝纫机“突突突”响,跟我十岁那年听见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趴在门缝后头听,觉得这声音烦人,闹心。现在我蹲这儿听,觉得踏实。

刘桂兰纳完一只,翻过来看鞋底,说:“这双不塞东西了,塞不下了。”

我说:“塞啥?”

她说:“没啥。以前塞点念想,怕你脚冷,垫厚点。”

我说:“妈,以后有啥话别塞鞋底了,直接说。”

她说:“直接说你听吗?”

我说:“听。”

她想了想,说:“那你把碗洗了。”

我说:“这不算话,这是使唤人。”

她说:“那我说句算话的——鞋底以后不塞了,你常回来就行。”

我把鞋穿上,跺了跺,正好。鞋垫底下她拿圆珠笔写了字,我抽出来看:“建国,妈给你纳的第八双。别嫌丑。妈。”

我把鞋垫塞回去,穿上鞋在屋里走了两圈。刘桂兰问:“挤不挤?”我说:“不挤。”她说:“那行,明年接着纳。”

小军从外头跑进来:“妈!哥!放炮了!”刘桂兰赶紧捂耳朵:“让他放!别崩着!”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她坐在缝纫机跟前,左手扶着机头,右手吊着不方便,就拿牙咬着线头穿针。

我说:“妈,你放那儿,我回来穿。”

她说:“你穿得进去?你那大粗手指头。”

我说:“我试试。”

她没再犟,把针线搁那儿了。

我出门点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灯亮着,刘桂兰坐缝纫机跟前,低头摸着鞋底,我妈那张照片在她身后墙上挂着,擦得锃亮,笑得露牙花子。

我站院里,把新鞋在地上跺了跺,鞋底踩在鞭炮红纸屑上,嘎吱嘎吱响。

小军问我:“哥你跺啥?”

我说:“新鞋,试试跟脚不跟脚。”

小军说:“我妈纳的鞋还有不跟脚的?”

我说:“那倒是。”

小军说:“哥,你以前为啥不穿我妈纳的鞋?”

我想了想,说:“以前脚没长好。”

小军说:“那你现在长好了?”

我说:“长好了。脚底下那点东西也看明白了。”

刘桂兰在屋里喊:“你俩进不进来吃饺子!凉了!”

我应了一嗓子:“来了!”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灶台上那碗多包出的饺子还搁着,筷子架在碗沿上。刘桂兰说那是给我爸和我亲妈的。我走过去,对着我妈照片鞠了个躬,说:“妈,吃饺子。”

又对我爸照片鞠了个躬:“爸,吃饺子。”

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左手端着醋碟,没说话,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回头看她:“妈,你也吃。”

她说:“我吃啥,那是给你亲妈和你爸的。”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醋碟接过来,端到桌上:“这一碟是你的。我给他们单倒。”

她站那儿,没动,过了两秒说:“你这孩子,大过年的。”

我说:“大过年的,坐下吃饺子。”

她坐下了。

缝纫机搁在堂屋西墙根,灯照着。窗外鞭炮一阵一阵的,屋里热气扑脸。刘桂兰吃了一个饺子,说:“这饺子咸了。”

我说:“咸了下回少放盐。”

她说:“下回你包。”

我说:“行,你教我。”

她说:“教,啥都教,教会你我就省心了。”

我吃着饺子,脚上穿着第八双千层底,鞋底里头啥也没塞,干干净净的。

我觉得这年过得不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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