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军准备把我剁碎下锅时,一个男人开着黑色铁甲怪兽,撞碎了他们的军营大门。
那天,我十八岁。
曾经是后唐最尊贵的临川公主。
如今却被扒去外衣,绑在军营的木桩上,等着成为三百名乱军的晚饭。
掌勺的伙夫嫌我太瘦,拿刀背敲了敲我的小腿。
“这丫头没几两肉,不够兄弟们分的。”
旁边的百夫长哈哈大笑。
“你懂个屁!她可是前朝公主,细皮嫩肉的,皇帝老儿吃过的好东西,咱们也尝尝!”
我死死盯着他。
因为我认得这个人。
韩豹。
三年前,就是他带兵冲进洛阳皇宫,亲手割下我母妃的脑袋。
他将那颗脑袋挂在宫门上,整整示众七日。
而他真正效忠的人,是如今占据洛阳、自立为帝的魏崇烈。
我的灭门仇人。
“看什么?”
韩豹揪住我的头发。
“你爹当年跪着求饶的时候,也这么看着老子。”
我没有挣扎。
只悄悄将藏在掌心的半截铜簪抵住绳索。
再割两下。
只要再割两下,我就能把簪子送进他的喉咙。
至于之后能不能活,我根本不在乎。
可就在这时。
轰!
营门突然炸开。
一辆通体漆黑、足有两丈长的铁甲怪车,顶着飞溅的木屑冲进营地。
守门的七八名士卒直接被撞翻。
战马受惊,挣断缰绳,疯了一样往外跑。
韩豹拔刀怒吼。
“什么东西!给老子拦住!”
三十名披甲军士举起长枪,冲向那辆怪车。
下一瞬。
车顶突然亮起两盏刺眼的白光。
“啊!我的眼睛!”
最前面的军士惨叫着捂住脸。
紧接着,几颗冒烟的东西滚进人群。
浓烈的白雾迅速扩散。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披甲兵,转眼便跪了一地。
有人咳得直吐。
有人涕泪横流。
更多的人扔掉刀枪,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韩豹整个人都傻了。
“妖术!”
“有妖怪!”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怪异甲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高大,戴着漆黑头盔,手中拿着一面透明盾牌。
腰间还挂着几个我从没见过的铁疙瘩。
韩豹举刀便砍。
男人侧身让过,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
咔嚓。
韩豹的刀掉了。
紧接着,他被男人一脚踹进了滚烫的大锅。
锅里滚的还是水。
惨叫声却比杀猪还响。
男人走到我面前。
我猛地举起铜簪,刺向他的脖子。
他没有躲。
只在铜簪距离皮肤还有半寸时,稳稳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救你,你扎我?”
“谁知道你是不是另一伙人贩子!”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我身上的绳索,又看向旁边架起的两口大锅。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准备吃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韩豹已经从锅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烫得通红,捡起地上的刀,尖叫着冲向男人后背。
“小心!”
我刚喊出口。
啪!
一声脆响。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
韩豹浑身抽搐,直挺挺倒在地上。
男人收起手中的黑色器械,平静地说:
“别动。”
“电击枪。”
我没听懂。
但我听懂了他接下来的话。
“姑娘,我叫陆九霄。”
“从现在开始,没人敢把你下锅。”
我看着这个突然闯进乱世的男人。
第一次没有想他能不能杀掉我的仇人。
而是在想。
他手里那个会打雷的东西,能不能再给我来一个。
我想亲自对着韩豹试试。
……
陆九霄后来告诉我,他原本是一名特警反恐教官。
执行任务时,一座刚完成战备盘点的现代城市应急防暴仓库,连人带装备,被卷进了时空裂隙。
他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乱葬岗。
仓库没有跟着完整落地。
而是变成了一处能通过特殊装置定点提取物资的独立空间。
防暴盾牌、电击枪、催泪弹、警用枪械、防暴突击车、装甲运兵车,甚至应急救援器材,都在里面。
但库存有限。
每次提取都有重量和距离限制。
仓库里的燃油、电池、弹药、药品,也不会凭空再生。
至于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听得半懂不懂。
唯一听明白的是,他不是神仙。
那些能打雷喷火的东西,终究会用完。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他疯了。
因为他救下我以后,竟然要把军营里另外一百七十三个俘虏全部带走。
那些人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十几个孩子。
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有个妇人抱着饿昏过去的女儿,连站都站不稳。
我拉住陆九霄。
“你救不了这么多人。”
他正在检查装甲车剩余的燃油。
闻言,头也不抬。
“为什么?”
“这里离最近的城池有八十里。乱军四处抢粮,你这辆铁车再厉害,也不可能让一百多人坐进去。”
“那就走。”
“他们走不动。”
“找车。”
“哪来的车?”
他抬头看向军营。
“不是有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营地西侧,停着二十多辆牛车。
车上堆满抢来的粮食、绸缎和女人衣物。
那是韩豹这支乱军最近半个月的战利品。
我一下明白了。
他不仅要救人。
还打算把乱军的粮食一并抢走。
“你知道韩豹是什么人吗?”
“刚才进锅那个?”
“他叔父韩震,是洛阳伪帝魏崇烈手下的大将。”
“哦。”
“韩震麾下有三万兵马。”
陆九霄拎起透明盾牌。
“所以呢?”
我被噎住了。
他指着满地哭爹喊娘的乱军。
“他们杀人抢粮的时候,没觉得别人会来报仇。”
“现在轮到他们,就不允许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韩豹。
韩豹已经醒了。
看见陆九霄靠近,吓得拼命往后爬。
“好汉!饶命!”
“我叔父有钱!”
“金银!女人!良田!你想要什么都行!”
陆九霄蹲下。
“你抓过多少百姓?”
韩豹拼命摇头。
“不记得了!”
“吃过多少人?”
韩豹不敢吭声。
我突然开口。
“七十四个。”
陆九霄转头。
“你怎么知道?”
“他们自己在营里记了数。”
我指向大锅旁边的一块木板。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横杠。
每一道都是一条命。
韩豹连忙解释。
“都是军中断粮,兄弟们没办法!”
“没办法?”
陆九霄看了一眼那二十多辆满载的牛车。
又看向锅边没有动过的几袋精米。
他什么都没说。
只将韩豹拖到了那些幸存百姓面前。
“人交给你们。”
一个失去儿子的老妇人,颤颤巍巍捡起了石头。
韩豹疯狂求饶。
可这一次,没人听他喊了。
我站在旁边,直到他的声音彻底消失。
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本来打算亲手杀他。
甚至为此潜伏了整整三个月。
可陆九霄出现不到一刻钟,就让我看见了他的报应。
男人递来一瓶水。
“喝点。”
我接过来,却没敢打开。
瓶子透明,里面的水比皇宫玉井里的还清。
我问他:
“多少钱?”
陆九霄怔了一下。
“什么多少钱?”
“这一瓶水,多少钱?”
“不要钱。”
我不信。
这乱世,粮食能换女人,水能换孩子。
从来没有白给的东西。
他拧开瓶盖,直接递到我嘴边。
“喝。”
我喝了两口。
清凉的水流进喉咙。
没有泥腥味。
没有苦涩。
更没有尸臭。
我忽然想起洛阳陷城那夜。
母妃为了给我换半碗干净的水,摘下了陪嫁的最后一只金镯。
而那名守军收下镯子后,递来的却是一碗浑浊泥汤。
我把水瓶攥在怀里。
问陆九霄:
“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望着营外那些正在分粮的百姓。
“找个地方,让他们活下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
……
那个地方叫鹤鸣堡。
位于黄河支流南岸。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山脚有一条废弃的运粮古道,往西通河阳,往南接汝州。
从前是后唐转运军粮的小城。
后来兵荒马乱,守军弃城而逃。
再后来,附近村庄接连被劫,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整座堡子成了空城。
陆九霄听完,只问了一句。
“有水吗?”
“有。”
“有地吗?”
“山后有两千多亩荒田。”
“能守吗?”
“只要有人,易守难攻。”
他拍了拍方向盘。
“那就去。”
我有些恍惚。
“你就这么信我?”
“地图呢?”
我愣住。
他看向我怀里的那卷破羊皮。
“你一路盯着它看了十七次。”
我下意识把羊皮藏到背后。
陆九霄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抢。”
“你就算给我指个坑,我掉下去,也是我自己判断出了问题。”
我没说话。
因为我身上这卷图,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地图。
它是后唐皇室暗藏的江南水陆粮道总图。
记载着江淮十三条商道、六十二处隐秘渡口,以及几处不为外人所知的转运粮仓。
当年父皇为了筹集南征军粮,花了十余年才绘制完成。
如今后唐已亡。
谁得到这卷图,就等于握住了半个江南的粮路。
魏崇烈为了找它,杀了我满门。
我能活到今天,也是因为当年母妃临死前,将地图缝进了我的衣襟。
这样的东西,绝不能轻易交给别人。
尤其不能交给一个手握雷霆怪器的男人。
可我看见陆九霄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营地里的粮食分给百姓。
不是按身份。
不是按男女。
而是按人数。
每人一份。
孩子和伤病者多半份。
有人趁乱多拿,被他抓住。
他没有打人。
只让那人把多拿的粮食放回去。
“你想活,别人也想。”
那个壮汉脸红脖子粗。
“谁拳头硬,粮食就是谁的!这世道不就这样吗?”
陆九霄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壮汉挣扎着想挥拳。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按在了地上。
陆九霄松开他。
“听明白没有?”
壮汉满脸灰土,连连点头。
我站在人群后面。
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世道真的能换个活法。
三日后。
我们到了鹤鸣堡。
原先的城门已经腐朽。
城墙塌了三处。
堡内满是荒草,还有十几具无人收殓的白骨。
陆九霄下车,围着城墙走了一圈。
我以为他会失望。
谁知道他突然笑了。
“地方不错。”
我不解。
“哪里不错?”
“有水,有路,有地。”
“墙可以修,房子可以盖。”
他转头看我。
“姜姝,你愿不愿意帮我建一座城?”
我浑身一震。
因为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明明只告诉过他,我姓姜。
他却准确叫出了那个我已经三年不敢使用的名字。
我拔出匕首。
“你怎么知道?”
陆九霄指了指我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早已褪色的细小刺青。
是我幼时被封为临川公主时,宫中女官替我刺下的名字。
“你昏迷那天,我帮你包扎伤口,看见的。”
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眼中的杀意。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叫。”
我垂下刀。
半晌才问:
“你知道临川公主吗?”
陆九霄看着我。
“知道一点。”
“听说她死了。”
我笑了。
“是啊。”
“一个亡国三年的公主,活着又能怎样?”
他却说:
“能吃饭。”
“能睡觉。”
“能报仇。”
“还能帮我建城。”
我看向他。
陆九霄已经转身,将第一面现代防暴盾牌插在了城门口。
“以前你是什么身份,我不管。”
“在这里,你是活人。”
那天,我答应了他。
……
鹤鸣堡的第一场仗,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们进城后的第七天。
河阳节度使麾下的偏将贺广,带着八百甲兵,堵住了城门。
原来韩豹军营里的幸存士卒逃出去后,到处传扬有妖人作乱。
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贺广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召唤钢铁神兽的妖道,带着百名妖女占山为王。
贺广原本不信。
可听说我们抢了二十多辆粮车,立刻动了心思。
他让人在城门外立下一面大旗。
旗上写着四个字。
替天讨逆。
我看得想笑。
一群杀人放火的强盗,也敢说替天行道。
城头上。
陆九霄正在教十几个年轻人举盾。
都是我们从乱军锅边救回来的人。
他们以前连刀都没拿过。
此刻每人举着一块沉重的透明盾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急得额头冒汗。
“陆九霄,你真准备让这些人守城?”
“不然呢?”
“城外有八百兵!”
“我看见了。”
“他们有弓箭,还有撞木!”
“嗯。”
“你能不能别老是嗯!”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
“姜姝。”
“在。”
“你怕死吗?”
我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
“我三年前就该死了。”
陆九霄摇头。
“我不是问你这个。”
他指向城下。
那里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在跟一群妇人搬石头。
她叫阿满。
是韩豹军营里最小的幸存者。
她父亲死了。
母亲也死了。
获救那天,她已经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九霄问:
“她怕不怕?”
“当然怕。”
“那就对了。”
他重新扣上头盔。
“她怕,所以我们得守住。”
城外。
贺广已经不耐烦了。
“城上妖人听着!”
“交出粮食和女人,本将军饶你们不死!”
“否则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陆九霄拿起一个黑色扩音器。
按下开关。
下一刻,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城下的人听好了!”
“放下兵器,退出十里!”
“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贺广吓得一个激灵。
随即恼羞成怒。
“装神弄鬼!”
“给我攻!”
三百披甲步卒举盾冲锋。
箭矢密密麻麻射向城头。
我刚要趴下,就被陆九霄拉到盾牌后面。
叮叮当当。
箭头撞在透明盾上,竟然没有穿透。
那些原本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眼睛瞬间亮了。
“挡住了!”
“真挡住了!”
陆九霄却没有笑。
“稳住!别离开盾墙!”
城下的甲兵越冲越近。
贺广大笑。
“给老子撞门!”
十几个士卒抬着撞木,直奔城门。
陆九霄抬手。
“开灯。”
早已布置在城门两侧的强光设备骤然亮起。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纷纷偏头。
紧接着。
几枚催泪弹从城头落下。
白雾迎着进攻的人群漫开。
浓烈的刺激气体钻进甲兵头盔。
没人见过这东西。
有人以为是毒烟,吓得跪地磕头。
有人强撑着往前冲,却根本睁不开眼。
贺广破口大骂。
“废物!”
“不过是些烟雾!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
城门上方的消防水炮突然转动。
轰!
一道强劲水柱横扫城前。
抬撞木的士卒脚下打滑,摔得七零八落。
撞木轰然砸地。
几十名士卒连滚带爬地逃向后方。
城头上的百姓看傻了。
“龙王爷显灵了!”
“天降神水!”
陆九霄拿着扩音器。
“我再说最后一次。”
“放下兵器!”
“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水了!”
贺广气得满脸通红。
“弓手!射死那个妖人!”
三十多支箭朝陆九霄射来。
他躲到盾后,随后从身边取出一支警用枪械。
枪声响起。
贺广身边一名正在搭弓的军官倒了下去。
其余士卒再也不敢上前。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无需弓弦、瞬间便能夺人性命的武器。
贺广也慌了。
他调转马头,想逃。
却发现自己后方的退路,不知何时被一队百姓用牛车堵住。
那是我安排的人。
我早看出来,贺广自恃兵多,根本没在意侧面的山道。
牛车不可能挡住八百甲兵。
可足够让他犹豫一瞬。
而这一瞬,陆九霄已经开着防暴装甲车,从破损的侧门冲了出去。
巨大的钢铁车身挡住贺广的去路。
贺广的战马受惊,人直接滚落在地。
车门打开。
陆九霄下车,一脚踩住他的刀。
“现在,谁拳头硬?”
贺广满脸泥水,拼命磕头。
“神仙爷爷饶命!”
“我有眼不识泰山!”
“粮食您拿!女人您拿!城池您也拿!”
陆九霄抬起枪。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想抢东西?”
贺广不敢回答。
他被绑起来时,突然大喊:
“你敢杀我,韩震将军绝不会放过你!”
陆九霄扭头看我。
“韩震是谁?”
我盯着贺广。
“韩豹的叔父。”
“也是魏崇烈手下最能打的将军。”
陆九霄点头。
“行。”
“省得我一个一个找了。”
当天傍晚。
八百甲兵中,四百余人弃械投降。
一百多人受伤。
剩下的人逃入山林。
鹤鸣堡守住了。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韩震不会忍。
魏崇烈更不会忍。
我们守得住八百人。
难道还能守住三万兵马?
入夜后。
我找到陆九霄。
他正站在仓库空间开启的光幕前盘点物资。
我第一次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排排金属货架。
堆放整齐的防弹衣、防暴头盔、盾牌、电池、医疗箱、净水设备。
另一侧停着几辆我认不全的铁甲巨车。
最大的那辆,比今日守城的装甲车还要高出一截。
陆九霄看着光幕上的数字,眉头皱得厉害。
“怎么了?”
我问。
“今天的催泪弹消耗太多。”
“还剩多少?”
“这种型号,七十二枚。”
我不知道七十二是多是少。
只知道八百人就逼他用了十几枚。
若是三万大军来攻,恐怕远远不够。
他关闭光幕。
“所以得找别的办法。”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块金牌。
递给他。
“拿着。”
陆九霄接过去。
那是一块刻着凤纹的皇室腰牌。
正面是临川二字。
背面刻着我的小字。
“这是?”
“我最后的值钱东西。”
我故作轻松。
“可以拿去换粮,换铁,换人。”
他看了两眼,重新塞回我手里。
“不要。”
“为什么?”
“这是你的。”
“留着又有什么用?”
陆九霄看着我。
“姜姝,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得拿出点什么,才有资格留下?”
我嘴角的笑慢慢消失。
他继续说:
“你帮我选了鹤鸣堡。”
“今天又替我堵住了贺广的退路。”
“你不是没用的人。”
“更不用交什么买命钱。”
我忍了很久。
还是没忍住。
“你知道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我父皇死了,母妃死了,皇兄死了!”
“整座皇宫的人都死了!”
“我身边所有人,都因为我死了!”
陆九霄没有打断。
我抓着金牌,越说越控制不住。
“你知道魏崇烈把我母妃的头挂在城门上多少天吗?”
“七天!”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留着我吗?”
“因为我是公主!”
“他们想拿我献给那些军阀,换兵,换粮,换一场酒宴!”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陆九霄,你今天救我,明天救我。”
“你能救我一辈子吗?”
他看了我许久。
然后走到货架前。
取下一件黑色防弹衣。
又拿来一顶防弹头盔。
“穿上。”
我没动。
他走过来,帮我把防弹衣套在身上。
调整好固定带。
然后将头盔扣在我头上。
那东西很沉。
我却觉得胸口突然踏实了一点。
陆九霄低头看我。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一辈子。”
“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就没人能在我面前动你一根头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
“以后谁敢拿你换粮,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吃不上饭。”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已经三年没哭过了。
可他递过来一包纸巾后,我却哭得更加厉害。
他显然没见过这阵仗。
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憋出一句。
“头盔勒疼了?”
我一下笑出了声。
“陆九霄。”
“嗯?”
“你真是个木头。”
他点头。
“也有人这么说过。”
我哭着笑,笑着又哭。
那天晚上,陆九霄把他的宿舍让给了我。
里面有一张干净的床。
厚厚的被子。
还有一盏可以独自开关的灯。
我盯着门看了半天。
“你不锁门?”
“锁什么?”
“我。”
他愣住。
随后走过来,把门闩拆了下来。
放在桌上。
“你想锁,就从里面锁。”
“钥匙也归你。”
我坐在床沿。
等他走到门口,忽然问:
“那你睡哪?”
“外面。”
“外面冷。”
他扬了扬手里的防寒服。
“习惯了。”
门轻轻关上。
我第一次躺在没有血腥味的床上。
却整夜没睡。
因为门外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传来他的脚步声。
很轻。
很稳。
直到天亮。
……
鹤鸣堡的名声,是从那一战开始传出去的。
附近百姓听说,有个神秘男人占了鹤鸣堡,不抢女人,不吃人,还分粮救命。
起初没人信。
可没过多久,便有十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赶来。
然后是几十个。
几百个。
等入冬时,鹤鸣堡已经收留了四千多人。
原先空荡荡的堡子,渐渐住满了人。
但麻烦也来了。
粮食不够。
井水浑浊。
房子漏风。
有人冻死在夜里。
还有孩子因为喝了脏水,病得起不来。
那天,陆九霄在医棚外坐了很久。
我把刚熬好的粥递给他。
“人太多了。”
他说。
“我知道。”
“仓库里的药快消耗完了。”
“嗯。”
“净水设备有,但能用的滤芯和电池有限。”
我蹲在他面前。
“陆九霄。”
“怎么?”
“你是不是把自己当神仙了?”
他看向我。
我指着堡内忙碌的百姓。
“你救他们一命,不代表要替他们过一辈子。”
“你不是还有我吗?”
陆九霄怔了一下。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几天我把附近的土地、水渠、旧窑场都查了一遍。”
“山后有能开垦的荒田。”
“东边废弃的石灰窑可以重新开火。”
“堡外三里还有一处黏土坑。”
“要想让四千人活下去,不能天天指望你的神仙仓库。”
“得让他们自己种粮、烧砖、修路。”
我将纸拍在他面前。
“你负责把那些奇怪的机器弄明白。”
“剩下的,我来。”
他看着我画的图。
很久没说话。
我皱眉。
“怎么,不信我?”
“不。”
陆九霄突然笑了。
“我是在想,你要是早生一千年,当个女将军也不错。”
我白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会领兵。”
“那行。”
他伸出手。
“以后归你管。”
我愣了。
“什么归我管?”
“这座城。”
“包括你?”
陆九霄停顿了一下。
“我也听调遣。”
我轻轻拍开他的手。
“油嘴滑舌。”
可转过身时,我却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亡国以后,第一次认真想象以后会怎样。
后来,鹤鸣堡开始变了。
陆九霄从仓库调出工程器材,先清理旧城墙,再用库存的钢筋和水泥修补最危险的缺口。
他教匠人使用水平尺。
教泥瓦匠看简单的施工图。
又把一套套现代工具拆开,让铁匠研究。
有些东西做不出来。
有些零件坏了再也修不好。
他便换成这个时代能制造的结构。
工匠们一开始叫他仙师。
后来发现他也会被铁屑划伤,也会被滚烫的石灰烫起水泡。
便渐渐不叫了。
他们开始叫他陆城主。
我则负责开垦、粮食、人口登记。
还有招募护卫。
每一个新进城的人,都要登记姓名和籍贯。
每个孩子,都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失散的,就单独记录。
有人不明白。
“这兵荒马乱的,记这些有什么用?”
我指着册子上的名字。
“有用。”
“日后有人来寻亲,我们才能告诉他们,人在哪。”
一个老头听完,突然跪了。
他儿子三年前被乱军抓走。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儿子。
老头说:
“公主,不求你帮我找到他。”
“只求你把我的名字记上。”
“万一我儿子哪天来了,他也能知道,他爹还活着。”
我握着笔,半天没写下去。
最后亲手将他的名字记在了第一页。
王大山。
河阳人。
五十二岁。
寻子王小虎。
那本册子,后来成了归人城最重要的东西。
比金银还重要。
因为在这个时代,能被人记住名字,已经是一件难得的事。
入春以后。
鹤鸣堡正式改名。
归人城。
陆九霄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说:
“乱世里,人人都在逃。”
“总该有个地方,能让他们回家。”
他听完,亲手将三个字刻在了城门上。
那天,阿满穿着新棉衣,站在下面仰头问:
“陆叔叔,这是不是以后都不打仗了?”
陆九霄摸摸她的头。
“只要我们有能力,就不让别人来这里打仗。”
阿满想了想。
“那我长大以后,也要学打仗。”
“为什么?”
“保护比我小的孩子。”
陆九霄没有笑。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
那年夏天,真正的大敌来了。
……
韩震亲自领兵三万,兵临归人城。
消息传来时,正值麦收。
城外的田地金黄一片。
百姓们还没来得及把粮食运进城,远处的山口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旗帜。
韩震此次不仅带来了两万步卒。
还有三千骑兵。
五百重甲兵。
以及二十多架攻城器械。
更要命的是,他带来了魏崇烈的圣旨。
要我们交出临川公主。
否则屠城。
我在城头看见那道圣旨时,差点咬碎牙齿。
魏崇烈。
那个杀了我全家的叛贼。
竟然还想抓我回去。
陆九霄接过圣旨,看都没看,直接丢进火盆。
传旨的使者脸色大变。
“大胆!”
“此乃天子诏书!”
陆九霄看向他。
“你们那个皇帝,卖过人吗?”
使者愣了。
“什么?”
“吃过人吗?”
使者面露怒色。
“陛下乃九五至尊,岂容你污蔑!”
陆九霄拿出一本账册。
递到他面前。
那是韩豹军营里搜出的账本。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次抢掠的粮食、财物,以及送往洛阳的人数。
其中有一项,刺得人眼疼。
女童,四十七。
充赏。
陆九霄翻到最后。
“这种皇帝,也配让我跪?”
使者脸色惨白。
陆九霄把人赶了出去。
然后关上城门。
夜里。
我去找他。
他正在灯下画防御图。
一张接一张。
画完城墙,画水道。
画完水道,又标出附近山路。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守住这座城。
可他不知道,韩震是什么样的人。
“陆九霄。”
我开口。
“这一仗,我们可能会输。”
他头也不抬。
“说原因。”
“三万兵马,粮道充足。”
“韩震擅长攻城,而且有重甲骑兵。”
“你那些会冒烟的东西,未必能挡住几万人的轮番进攻。”
陆九霄停下笔。
“继续。”
“我们库存里的铁车和器械虽强,但数量太少。”
“守城能撑几天,可城外的麦子收不回来,我们迟早断粮。”
他终于抬头。
“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有一张图。”
说完,我将那卷藏了三年的羊皮,放在桌上。
陆九霄展开。
密密麻麻的河道、山川、港口,铺满整张羊皮。
每一处都标注着极细的字。
他越看,神色越认真。
“江南粮道图?”
我点头。
“这是我父皇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魏崇烈杀我满门,就是为了它。”
“有这张图,我们可以绕开韩震的封锁,联络江南船帮,调粮入城。”
“也能顺着古河道,找到他们的后方粮道。”
陆九霄看着图。
忽然问:
“你舍得给我?”
我轻轻一笑。
“陆九霄。”
“我不是把它献给你。”
“我是拿整座江南的粮路,跟你赌。”
“赌什么?”
“赌你能赢。”
他站起来。
慢慢收起地图。
“那我不能让你输。”
那一夜,我们召集了所有能战之人。
归人城有兵两千。
其中真正上过战场的,不到五百。
剩下的,大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农夫。
没人说话。
大家都看着陆九霄。
他将一个个装满装备的箱子推到众人面前。
防暴盾。
防弹头盔。
防护服。
急救包。
还有从仓库里调出的通信器材。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跪着求活。”
陆九霄说。
“我教你们怎么守城。”
随后,他看向我。
“姜姝,你负责粮道。”
我一怔。
“你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他笑了。
“怕。”
“那你还敢让我走?”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我看着他。
半晌后,轻轻伸出手。
“等我回来。”
陆九霄握住我的手。
“归人城等你。”
……
我带着三十名骑手,从南侧山路出城。
临走前,陆九霄塞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他说叫对讲机。
只要距离合适,便能听见彼此说话。
出了范围,也能留下短促的定位讯号,配合他布下的中继设备使用。
我不懂。
只知道那盒子里,竟然传出了他的声音。
“姜姝,听得到吗?”
我差点把东西扔出去。
“你躲哪了?”
那头传来他的笑声。
“没躲。”
“记住,遇到危险,先保命。”
“别逞强。”
我嘴上答应。
心里却有些发酸。
以前母妃也总这么说。
可她死的时候,我没能救她。
这次,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归人城被毁。
我们沿山道连夜南下。
经过汝州时,我发现韩震的粮队正在一处渡口休整。
数百辆粮车,绵延数里。
负责押运的,是一个名叫杜弘的偏将。
此人曾经跟随魏崇烈攻陷洛阳。
我认识他。
当年宫变,杜弘负责押送那些被抓的宫女。
其中有一位,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乳娘。
她没能活着走出宫门。
我拔刀的手几乎控制不住。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陆九霄说的话。
活着的人,比报仇更重要。
我没有贸然袭击粮队。
而是绕过渡口,赶往南方。
四日后。
我们找到了江南船帮。
帮主许万山,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船商。
他看到地图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图怎么会在姑娘手里?”
我取出临川金牌。
许万山脸色瞬间变了。
他跪了下来。
“老臣许万山,拜见殿下!”
我连忙扶起他。
许万山曾是后唐在江南经营粮运的旧臣。
父皇被叛军逼入洛阳时,他曾组织商船北上送粮。
可粮队刚到汝州,就被魏崇烈的人截下。
一万石粮食,尽数落入叛军手中。
许万山因此背负骂名,隐姓埋名三年。
听完我的来意,他却面露难色。
“殿下,不是老臣不肯帮。”
“韩震已经封锁黄河诸渡。”
“船帮纵有粮食,也运不过去。”
我展开地图。
“所以,我们不走黄河。”
许万山看向我。
我用手点向图上一条细细的支流。
“从颍水转入故道,再走山前旧渠。”
“那里早已淤塞多年!”
“是。”
我抬头。
“但归人城有人能把它挖开。”
许万山狐疑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不信。
换成以前的我,也不会信。
可我亲眼见过,陆九霄用那些奇怪的机械,一天便清理出几百人需要十天才能完成的土方。
我告诉许万山:
“给我十五天。”
“十五天后,山前旧渠若通,你帮我运粮。”
“若不通,我这块临川金牌,便押在这里。”
许万山盯着我看了许久。
最后咬牙。
“老臣信殿下一回!”
那天晚上,我给陆九霄发去消息。
只有一句。
“找到粮了。”
隔了片刻,黑盒子里传来他的声音。
“辛苦了。”
我低头笑了。
刚想回话。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殿下!”
随行护卫冲进院子。
“有追兵!”
我猛地起身。
外面火光四起。
数百名披甲士卒已经围住船帮。
领头的人,正是杜弘。
他举着一把长刀,在门外大笑。
“临川公主!”
“末将找了你三年!”
“今日总算见着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万山脸色惨白。
“船帮出了内鬼!”
杜弘没有废话。
直接命人放火。
几支火箭落入院中。
干燥的木棚瞬间燃烧起来。
我拔剑冲出门口。
“许帮主,带人走!”
“殿下!”
“快走!”
杜弘已经杀到近前。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还真是临川公主!”
“陛下说了,抓活的!”
他挥刀砍来。
我侧身躲过,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却被他用刀鞘砸中肩膀。
疼得我险些跪倒。
杜弘狞笑。
“公主殿下,三年不见,还是这么烈!”
“听说你跟了个妖人?”
“等末将把你带回洛阳,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来救!”
我咬牙反击。
可他兵多。
我的护卫已经倒下十余人。
眼看杜弘的刀再度落下。
我忽然听见怀里传出陆九霄的声音。
“姜姝!”
我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在!”
“报位置!”
“颍水南岸!旧船坊!”
“撑住!”
我笑了。
带着血的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弧度。
“好。”
杜弘愣了一下。
随即大笑。
“疯女人!”
“你真指望那个妖人来救你?”
“此地距离鹤鸣堡足有两百里!”
“他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陆九霄真的来不了那么快。
我必须自己活下去。
我故意后退,撞翻身后的木架。
趁杜弘被挡住视线,转身滚进旁边的水渠。
冰凉的河水淹过头顶。
箭矢接连落在水面。
我憋住气,顺着暗流游向旧渠。
那是我早先在地图上看见的废弃排水道。
入口狭窄。
战马进不来。
披甲的士卒也难以通过。
我从另一头爬出来时,浑身都是泥。
肩头还在流血。
身边只剩下七名护卫。
许万山却已经带着船帮的人,撤到了下游。
我知道,不能再拖。
杜弘已经发现了地图。
若让他带着消息回去,韩震一定会先把归人城的水路彻底封死。
我必须留下他。
我让护卫带走伤员,自己藏在渠边,等待杜弘追来。
许万山急得跺脚。
“殿下,别冒险了!”
我摇头。
“你们先走。”
“我有办法。”
其实我没有。
我只知道,杜弘绝不能轻易离开。
半个时辰后。
杜弘果然带人沿渠追来。
他看见我,笑得得意。
“跑啊!”
“怎么不跑了?”
我站在废弃石桥上。
身后就是深渠。
“杜弘。”
“你还记得洛阳宫里的柳姑姑吗?”
他皱眉。
“谁?”
“一个给我梳了十二年头的女人。”
杜弘想了想,突然笑了。
“哦,那个老东西!”
“记得!”
“当年她不肯交出内库钥匙,被我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杀了一只鸡。
我缓缓拔剑。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杜弘笑得更加猖狂。
“就凭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鸣。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山路尽头,出现了一辆黑色铁甲车。
车顶的警灯,在暮色里闪烁。
杜弘愣住。
“什么东西?”
下一刻。
那辆车径直朝他们冲来。
铁甲车停在石桥前,车门打开。
陆九霄跳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防弹衣,肩头满是灰土。
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装备的护卫。
我看着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怎么来的?”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
先看了一眼我肩头的伤。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谁伤的?”
我指向杜弘。
“他。”
陆九霄点头。
“知道了。”
杜弘还在破口大骂。
“哪来的妖人!”
“给本将军拿下!”
士卒刚要上前,陆九霄已经抬起手中的枪。
几声枪响之后。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倒地。
其余人吓得连连后退。
杜弘转身就跑。
陆九霄却没有追。
他只是把枪收起,朝我伸出手。
“能走吗?”
我点头。
“能。”
“那就跟我回去。”
我却没动。
“杜弘怎么办?”
“有人追。”
“我想亲手杀他。”
陆九霄沉默片刻。
“姜姝。”
“嗯?”
“你现在受伤了。”
“我知道。”
“先把命保住。”
他扶住我。
“你的仇,我不会替你忘。”
我抬头看他。
“可他杀了柳姑姑。”
陆九霄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说道:
“那就让他活着受审。”
“让所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我望着远处那些惊慌逃窜的士卒。
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杀一个杜弘很容易。
可那些死去的人,不该只换来他轻飘飘的一条命。
两日后。
杜弘被押回归人城。
他以为自己会被当场处死。
没想到陆九霄让人把他关进牢里。
还给他治伤。
杜弘冷笑。
“妖人,你也怕我背后的魏陛下?”
陆九霄看了他一眼。
“怕你死得太早。”
杜弘笑容僵住。
随后,陆九霄命人张贴告示。
凡是受过杜弘欺压的百姓,都可以前来指认。
短短三日。
城门外排起了长队。
有人带着残缺的手臂。
有人带着儿女的遗物。
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抱着母亲留下的破布鞋,哭得险些昏厥。
杜弘的罪行,一桩接着一桩被翻出来。
最后,连负责记录的老书吏都写不下去了。
他看着堆满桌面的诉状,老泪纵横。
“老朽活了六十年。”
“从没见过这样的官司。”
“一个当兵的,杀了几百人,竟然还有人替百姓记账。”
陆九霄却说:
“以后都要记。”
“谁犯了罪,就记谁。”
“不能因为他穿甲拿刀,就高人一等。”
最终,杜弘被公开审判。
那些苦主一一到场。
我亲手读出了柳姑姑的名字。
读到最后一个字时,我的声音没有发抖。
因为我知道,她终于不再只是宫门外的一具无名尸骨。
杜弘被处死那天,城外下着小雨。
我站在城头,没有去看。
陆九霄走到我旁边。
递给我一块热乎乎的烤饼。
“吃点。”
我接过来。
突然问:
“你们那个时代,坏人也会这样受审吗?”
“会。”
“所有坏人?”
陆九霄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到公平。”
“但我们一直有人在努力。”
我咬了一口饼。
慢慢说道:
“那我想让这里,也变成那样。”
陆九霄笑了。
“好。”
……
真正决定归人城生死的那一战,发生在十五天后。
韩震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亲自带领两万精兵,向归人城发起总攻。
那天清晨。
我站在城头。
远处的山坡上,黑压压的兵马铺满视野。
鼓声震天。
战旗如林。
三千骑兵在阵前来回奔跑,扬起大片尘土。
韩震骑着一匹黑马,披着厚重铁甲,手持长槊。
他看上去足有五十岁。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我小时候见过他。
那时他还是后唐的将军。
父皇曾亲自为他赐酒。
他跪在殿下,口口声声愿为李氏江山赴汤蹈火。
可洛阳城破时。
就是他,打开了皇宫东门。
我一眼认出了他。
韩震也看见了我。
他放声大笑。
“临川公主!”
“你父皇泉下有知,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躲在这穷乡僻壤!”
我握紧城垛。
“韩震!”
“你还敢提我父皇!”
“为何不敢!”
他举起长槊。
“当年若不是你父皇昏庸无能,天下怎会大乱!”
“本将军只是择明主而事!”
我冷笑。
“明主?”
“一个靠出卖旧主、屠杀百姓登位的贼,也配叫明主?”
韩震脸色一沉。
“牙尖嘴利!”
“待我破城,先扒了你的衣裳,挂在城头示众!”
他话音刚落。
陆九霄从我身后走了过来。
拿起扩音器。
“韩震。”
他的声音传遍城外。
“你要打,就跟我打。”
“少拿女人逞威风。”
韩震一愣。
随即大笑。
“你就是那个妖人?”
“是我。”
“听说你会些妖法,还能召唤铁兽?”
“嗯。”
“那本将军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妖术厉害,还是我麾下三万铁甲厉害!”
韩震举起令旗。
“骑兵!”
“冲城!”
三千骑兵齐齐发动。
大地都在震动。
我看着那片黑色洪流,心里一阵冰凉。
韩震的骑兵与贺广完全不同。
他们训练有素。
即便面对陌生的强光和巨响,也不会轻易溃散。
陆九霄却很平静。
他打开对讲机。
“东墙,准备。”
“南墙,准备。”
“所有人记住。”
“目标是阻止他们进城。”
“不是杀光他们。”
我看向他。
“你还想着留活口?”
陆九霄握住我的手。
“姜姝。”
“我不是要做第二个魏崇烈。”
这句话让我一下冷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拔出长剑。
“归人城守军!”
两千名守军同时看向我。
“举盾!”
一排排防暴盾牌竖起。
我们没有足够的现代装备武装所有人。
所以城上的大多数士卒,依旧使用木盾和长枪。
但他们的队列,比半年前稳了许多。
陆九霄已经教会他们,怎么协同,怎么撤退,怎么救治伤员。
更重要的是。
他们知道身后是什么。
不是谁家的皇宫。
不是哪位军阀的金银。
而是自己的妻儿父母。
骑兵越冲越近。
韩震大吼:
“撞开城门!”
可就在最前面的骑兵接近城门时。
山口两侧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数盏强光灯骤然点亮。
紧接着,两辆早已埋伏在侧面的防暴车辆,从遮蔽处驶出。
刺耳的警笛声撕开战鼓。
战马纷纷受惊。
冲在前方的马队队形瞬间大乱。
一些骑兵试图重新整队。
可已经来不及。
陆九霄下令启动高压水炮。
粗大的水柱冲向最前面的攻城队伍。
骑兵被迫绕开狭窄通道。
人马挤成一团。
韩震怒吼着指挥后队。
“散开!”
“从两翼包抄!”
可我早就猜到了他的意图。
我命人打开侧面水闸。
原先用于灌溉的河水,顺着早已挖好的沟渠流向低地。
没有形成什么滔天洪水。
却让骑兵必经的低洼处变成一片泥地。
重甲战马奔入其中,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城头弓箭手开始射击。
韩震被迫后撤。
第一次冲锋,就这么败了。
城头爆发出欢呼。
可陆九霄没有笑。
他看见韩震阵后推出了十几架高大的攻城器械。
“姜姝。”
“在。”
“让城外百姓全部撤进来。”
“这次要打持久战了。”
我心头一沉。
“你那些铁车呢?”
“燃油有限。”
“枪呢?”
“弹药也不是无限的。”
他抬头望向远处。
“得把每一份物资,用在真正需要的时候。”
接下来的五天。
韩震轮番攻城。
白天用撞车。
夜里用火箭。
最危险的一次,敌兵甚至登上了西墙。
我们损失了七十多名守军。
陆九霄肩膀中了一箭。
箭头没有穿透护甲。
但巨大的冲击还是让他摔下了城墙台阶。
我找到他时,他正靠着墙坐着。
脸色很差。
“谁让你一个人守那段墙的!”
我气得骂他。
“你不是说,不能逞强吗!”
陆九霄看着我,竟然还有心思笑。
“公主殿下,训人挺有威严。”
“闭嘴!”
我扯开他的衣领检查伤口。
确认没有见血,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见我的眼圈红了,伸手碰了碰我的头盔。
“没事。”
我咬牙。
“你要是死了,谁来守城?”
“你。”
我愣住。
他认真说道:
“姜姝。”
“你已经能自己守住这座城了。”
“别总觉得,没了我,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低头不说话。
陆九霄却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极普通的红绳。
上面串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城里的阿满送我的。”
“她说这是她娘留下的。”
“让我打完仗,记得还给她。”
我看着那枚铜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陆九霄把它交给我。
“帮我保管。”
我抓住他的手。
“你自己还。”
他笑了。
“好。”
……
第六天夜里。
归人城终于断粮了。
准确地说,是储粮已经无法支撑继续围城。
外面的麦田被韩震烧掉大半。
水路运粮队迟迟未到。
城里数千人已经开始减少口粮。
更糟的是,韩震命人从上游投下腐烂的牲畜。
虽然净水设备还能维持,但居民用水依旧受到影响。
陆九霄把最后一批净水耗材调出来时,仓库的光幕突然闪烁。
我看见上面出现一排红字。
储备不足。
应急仓库即将进入低功耗状态。
大部分设备将在十日后停止响应。
陆九霄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说话。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
没有仓库。
就没有后续弹药、药物、器材补给。
那些铁车也迟早会因为缺少维护和燃油,变成一堆废铁。
城外还有两万虎狼之师。
归人城,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可就在这时。
城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守军将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年押了进来。
他自称来自江南船帮。
怀里揣着一封信。
我展开一看,眼前猛地一亮。
是许万山的字迹。
旧渠已通。
三百艘粮船,已于三日前启程。
可下方还有一行字。
韩震派兵占据了入城前最后一处渡口。
运粮队被挡在三十里外。
我立刻抬头。
“陆九霄!”
他看见信,眼神也变了。
“多少粮?”
“八万石。”
足够归人城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陆九霄把信收起。
“能不能绕?”
“不能。”
“能不能打?”
我看向地图。
“能。”
他笑了。
“那还等什么。”
可我抓住了他的手。
“这次我去。”
陆九霄皱眉。
“你肩上的伤还没好。”
“你的也没好。”
他不说话了。
我将地图摊开。
“韩震的人守的是渡口。”
“他以为粮船只能从正面进城。”
“可旧渠还有一处支流,能够绕到他侧后。”
“只要有人拖住他的兵,船队就能趁夜通过。”
陆九霄看着地图。
“谁去拖?”
我看向他。
“我。”
他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我笑了。
“陆九霄。”
“当初你把我从锅边救出来的时候,不是说我能帮你建城吗?”
“现在城里几千人等着吃饭。”
“我不能只会躲在你身后。”
他看着我。
许久才叹了口气。
“我陪你。”
我摇头。
“你得守城。”
“韩震一旦知道我们出兵,必然趁虚而入。”
“你在,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陆九霄沉默。
我忽然伸手抱住他。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
“别怕。”
“这次换我护着你。”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抬手,把我抱紧。
“姜姝。”
“嗯?”
“活着回来。”
我抬头看他。
“回来以后,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
“等我回来再说。”
……
当天夜里。
我带着三百名精锐,沿山道悄悄出城。
这些人是陆九霄亲手训练出来的第一批守卫。
他们没有人人配枪。
但都有统一的号令和队列。
其中几十人使用现代防护装备,其余人带着弓弩和短刀。
我们趁着夜色抵达渡口附近。
远远看见韩震的粮道守军,已经在岸边扎下营寨。
我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带人爬上附近山坡,仔细观察他们的换防。
到了后半夜。
我发现一件事。
这支守军的旗帜,不是韩震本部。
而是汝州降将赵伯庸的旗号。
赵伯庸曾是后唐旧臣。
洛阳陷落后,为了保住妻儿,才被迫投靠魏崇烈。
我小时候曾听父皇提起他。
此人贪生怕死,却不是嗜杀之辈。
我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清晨。
我没有攻营。
而是让人送去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句话。
“赵伯庸,你的儿子赵衡,如今正在归人城。”
“若想他活着与你团聚,今夜子时,撤兵开渡。”
赵伯庸收到信时,整个人都惊了。
因为他儿子确实失踪了。
两年前,韩震为了控制各地降将,将许多将领的家眷扣在军中。
赵衡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他趁乱逃跑,再无音讯。
赵伯庸一直以为儿子已经死了。
其实三个月前,赵衡就逃到了归人城。
只是他不敢公开身份。
我是在登记册里发现他的。
他曾来找过我。
求我别把自己送回韩震军营。
我答应了。
如今,我只是用这件事,赌赵伯庸还有一点做父亲的心。
当夜。
子时刚过。
渡口忽然亮起三盏灯。
赵伯庸真的撤兵了。
可他撤兵之前,派人送来一封回信。
只有八个字。
“望殿下保我儿平安。”
我看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乱世里,不是所有披甲的人都天生该死。
有些人只是想活。
也有些人,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命人向船队发出信号。
三百艘粮船,顺着旧渠缓缓驶来。
船头没有战旗。
只有一盏盏微弱的灯火。
许万山站在最前面。
远远看见我,拼命挥手。
“殿下!”
“粮来了!”
我站在岸边,忽然鼻子一酸。
八万石粮。
没有一石是靠抢来的。
有的是许万山拿家底换的。
有的是船帮百姓凑的。
还有一些,是沿途村镇听说归人城的事后,主动送来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陆九霄是谁。
也没见过那些防暴铁车。
只听说,北边有一座城,不吃人。
这一点,竟然就值得他们送粮。
我们连夜押送船队入城。
到第三日清晨,第一艘粮船终于抵达归人城。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
无数百姓涌了出来。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跪在地上,一遍遍磕头。
阿满挤在人群里,抱着一只小碗,眼巴巴望着船上的粮袋。
“姐姐。”
她扯住我的衣角。
“以后是不是不会饿肚子了?”
我蹲下来。
摸摸她的头。
“会。”
“真的?”
“真的。”
她一下笑了。
转身跑向陆九霄。
“陆叔叔!”
“姜姐姐把粮带回来了!”
陆九霄站在码头边。
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
只是张开了手。
我鼻子一酸。
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他抱住我。
在我耳边轻轻说:
“欢迎回家。”
我那时才知道。
原来我真的有家了。
……
韩震退兵,是在粮船入城后的第三天。
他收到消息时,气得砸碎了帅案。
赵伯庸撤兵。
杜弘被处死。
贺广被俘。
三次进攻,损兵折将。
归人城不仅没垮,反而多了数万石粮食。
韩震终于意识到。
这座小小的城池,已经不是他能轻易吞下的肥肉。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手。
临走前,他命人送来一只木盒。
盒子里放着一封信。
和一截染血的玉簪。
我一眼就认出。
那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信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母妃怎么死的,就来洛阳。”
我盯着那截玉簪,浑身僵硬。
陆九霄从身后走来。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后,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激你。”
“我知道。”
“所以别去。”
我抬头看他。
“陆九霄。”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深吸一口气。
“当年洛阳宫变,魏崇烈不是直接杀了我母妃。”
“他逼我母妃交出江南地图。”
“母妃不肯。”
“于是他当着我的面,割了她的手指。”
我努力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她还是不肯。”
“后来,他又逼我跪下。”
“母妃为了救我,主动说地图在她那里。”
“他们把她带走了。”
“我再见到她时,只剩下城门上的脑袋。”
陆九霄握住我的手。
“姜姝。”
我低头看着那截玉簪。
“我知道韩震在骗我。”
“可我还是想去。”
“我想亲耳听魏崇烈说,为什么。”
陆九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那我们就去。”
我猛地抬头。
“什么?”
“去洛阳。”
“你疯了!”
“那里是魏崇烈的地盘!”
“他有皇城,有禁军,还有数万兵马!”
陆九霄看着我。
“所以要准备。”
他转身走向仓库。
我跟在后面。
只见那片光幕已经恢复了微弱亮度。
但红色的警告仍旧挂在上面。
剩余应急储备不足。
可陆九霄没有选择那些枪械。
他调出的,是成箱的工程图纸、医用器械、设备手册,还有一批金属工具。
我完全不明白。
“你不是要攻城吗?”
“是。”
“那为什么不拿兵器?”
陆九霄把图纸交给一群工匠。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靠仓库打仗。”
他看向远处。
那里,刚修好的城墙下,百姓们正忙着烧砖、开渠、种田。
“我要让归人城自己活下去。”
“等它不再依赖我手里的东西,才真正算有了根。”
他又从仓库深处调出一辆巨大的特种防暴破障车辆。
通体漆黑。
车头装着沉重的破障装置。
车身布满厚厚的装甲。
我围着它走了一圈。
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又是什么?”
陆九霄拍了拍车身。
“最后一张底牌。”
我看向他。
“用来干什么?”
“敲门。”
“敲谁的门?”
他望向洛阳的方向。
“魏崇烈的皇城门。”
……
接下来半年。
归人城没有对外出兵。
反而开始大规模修城、开荒、修渠。
我负责粮道。
陆九霄负责防务和工程。
许万山带着江南船帮的人,开辟了固定商路。
沿途饥民不断涌来。
城里人口从四千,变成了一万。
三万。
五万。
到第二年春天。
归人城登记在册的百姓,已经超过十万。
十万人。
在这个一场大旱就能饿死半个州的时代,简直不可想象。
陆九霄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的仓库库存几乎见底。
为了建设归人城,原本准备用于战备储存的钢材、水泥、净水设备、发电机组,都被一点点搬空。
那些现代物资,成了这座城最初的骨架。
而之后越来越多的砖石、粮食、木材,则依靠本地工坊、商队和百姓生产。
最让我惊讶的是,他没有把那些净水设备当成神物供起来。
他教人维护管线。
教医棚的人处理污水。
教工匠修建蓄水池和过滤池。
后来,城里出现了专门负责水渠的工匠。
再后来,连周边村庄也开始照着学。
城墙外围,则铺设了现代防暴铁丝网。
那些乱军不敢靠近的钢丝后面,是新修的沟渠和农田。
孩子们在学校里识字。
老人们在街口晒太阳。
工匠们每天讨论的,不是谁家节度使又杀了多少人。
而是今天烧出的砖合不合格,明天哪条水渠该疏通。
归人城甚至有了一条自己的规矩。
不许买卖人口。
不许私刑杀人。
不许抢夺粮食。
不许欺凌妇孺。
有人说陆九霄太天真。
乱世里不靠刀枪,靠几条规矩能活?
后来一个逃来的小军阀在街上抢了妇人,直接被城中守卫按倒。
他报出自己叔父的官职。
守卫连看都没看。
当众收缴他的刀,押去审问。
那天,街边一个卖饼的老人突然哭了。
他说他活了七十年。
第一次看见带兵的被抓,竟然是因为欺负了一个卖菜的妇人。
而不是因为得罪了更大的官。
归人城的名声越传越远。
起初各地军阀都骂陆九霄是妖人。
后来发现自己的百姓成群结队往归人城跑,连兵也开始逃。
他们终于慌了。
魏崇烈更是坐不住了。
因为他发现,归人城不需要称帝。
也能让越来越多的人心甘情愿地投奔。
而他坐拥洛阳皇宫。
却连城里的百姓都留不住。
他终于下了狠心。
天福三年秋。
魏崇烈以讨伐妖人为名,亲率六万兵马,出洛阳。
一路烧杀。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
他扬言,要把归人城夷为平地。
把陆九霄剁碎喂狗。
再把我这个亡国公主,押到洛阳城头凌迟示众。
消息传来时。
陆九霄正在教阿满打拳。
阿满已经长高了一大截。
穿着自己缝的小练功服,一拳一脚打得有模有样。
听见魏崇烈的名字,她吓得脸都白了。
“陆叔叔。”
“他们又来抢人了吗?”
陆九霄蹲下来。
“怕吗?”
阿满点头。
“怕。”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
突然挺直腰。
“守城!”
陆九霄笑了。
“对。”
他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作战图。
“姜姝。”
我看向他。
“在。”
“准备打仗。”
我忍不住问:
“这次你准备怎么打?”
陆九霄看着地图。
“这次不等他们来。”
我猛地一震。
他抬手,点在洛阳的位置。
“我们去找他。”
……
六万兵马。
听着吓人。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六万人并不是铁板一块。
魏崇烈麾下,真正死忠于他的只有一万多禁军。
其余人大多来自各地藩镇。
有人为粮而战。
有人为钱而战。
还有不少人,是被强征入伍的农夫。
我用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所有将领的名字。
其中有十七个,是我父皇旧部。
陆九霄看过后,问我:
“能劝降几个?”
我说:
“至少一半。”
他挑眉。
“这么有把握?”
我笑了。
“因为他们的家眷,有不少已经在归人城。”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做一件事。
给逃进归人城的百姓建立亲属关系册。
那些看似普通的名字,连起来却是一张巨大的网。
父子。
兄弟。
夫妻。
师徒。
有些人自己都不知道,失散多年的亲人竟然还活着。
而魏崇烈那些将领,也并非个个没有牵挂。
陆九霄听完,突然抱了我一下。
我愣住。
“干什么?”
“姜姝。”
他笑着说。
“你比我的铁车厉害。”
我脸一热。
“少来。”
“真的。”
他指着地图。
“我最多能打败他们。”
“你能让他们不想打。”
我看着他。
半晌后,轻轻问:
“那我能要奖励了吗?”
他愣了。
“什么?”
“上次说的。”
陆九霄终于想起来。
那是半年多前,我领兵运粮出城时说过的话。
他耳朵竟然有点红。
“你想要什么?”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先欠着。”
然后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喊:
“姜姝。”
“干吗?”
“你这是抢劫。”
我回头笑。
“陆城主不是说过,归人城不许抢东西吗?”
“那怎么办?”
“你来抓我啊。”
他竟然真的追了出来。
那天,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看见。
平日里一脸严肃、训兵能把人训哭的陆城主,被他们姜姑娘逗得满院追人。
阿满站在一边,乐得直拍手。
许万山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我被陆九霄抓住时,还想跑。
他却轻轻把我拉进怀里。
低头吻了我。
很轻。
却让我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松开我时,认真说道:
“等打完这仗。”
“我们成亲。”
我抬头看他。
“你是在求亲?”
“是。”
“聘礼呢?”
他想了想。
“归人城。”
我摇头。
“那是十万人的,不是你的。”
他笑了。
“那就我自己。”
“够吗?”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勉强够。”
……
魏崇烈并不知道。
他的大军还没到归人城,就已经有三成兵马动摇了。
我们派出去的密使,带着家书、粮食和那些失散亲人的消息,进入了各处军营。
有人不信。
我们便让归人城里的家眷写信。
有人担心是诈。
我们便约定地点,让他们亲眼见到自己的妻儿。
最先动摇的,是魏崇烈左翼的徐州军。
主将徐明远收到妻子来信时,整个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以为妻儿早已死在三年前的乱军中。
没想到竟然被归人城收留。
他的儿子如今正在城里识字。
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徐明远当夜撤兵。
随后,河阳旧部也开始退走。
不过五天。
魏崇烈便损失了近两万兵马。
他大发雷霆。
连续斩杀七名部将。
可越杀,人心越散。
最后,他竟然下令,凡是有家眷在归人城者,一律按通敌论罪。
消息传来。
陆九霄只说了一句。
“他急了。”
我点头。
“急得快疯了。”
但真正让魏崇烈崩溃的,还在后面。
我们没有从正面进攻。
而是利用江南粮道图上的旧路,绕开他的大军,直取洛阳。
魏崇烈的兵马都在外面。
皇城防守反而空虚。
等他收到消息,想要回援时,陆九霄已经带兵抵达洛阳城外。
那天。
洛阳城头。
魏崇烈最信任的大将韩震,亲自率领五千铁甲守城。
他看着城下的归人军,哈哈大笑。
“陆九霄!”
“你真敢来!”
“当初让你守个破堡子,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打天下了?”
陆九霄站在装甲车顶,拿起扩音器。
“韩震。”
“当初你在鹤鸣堡外放过什么话,还记得吗?”
韩震冷笑。
“本将军说,要把你们杀得鸡犬不留!”
陆九霄点头。
“行。”
“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城门都保不住。”
韩震一脸不屑。
“就凭你那几辆铁车?”
“本将军有城高三丈,门厚一尺!”
“便是十万大军,也休想一日破城!”
陆九霄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身后那辆巨大的特种防暴破障车,缓缓驶出队列。
钢铁车轮碾过碎石。
发出沉闷的声响。
韩震看着这头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笑容渐渐消失。
“这是什么东西?”
陆九霄拿起扩音器。
“韩震。”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开城,投降。”
韩震破口大骂。
“放屁!”
“给我放箭!”
城头箭雨骤然落下。
陆九霄挥手。
“开始。”
下一刻。
巨大的破障车辆向前推进。
它没有理会那些落在装甲上的箭矢。
径直逼近外城门。
韩震疯狂大吼:
“放火!”
“倒油!”
“拦住它!”
可火箭落在装甲上,根本无法阻止它继续前进。
随后,车辆上的重型破拆装置轰然启动。
伴随着震耳的巨响,洛阳外城门的门轴与门板遭到重击。
整座门楼都在颤抖。
第二次冲击后。
城门彻底变形。
第三次。
那两扇韩震引以为傲的厚重城门,轰然向内倒塌。
烟尘冲天。
城头士卒吓得纷纷后退。
韩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可是洛阳城门!”
陆九霄站在车后,平静地说:
“我知道。”
“所以我带了辆大的。”
归人军爆发出欢呼。
可就在我们准备进城时。
韩震突然下令:
“把人带上来!”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赶上城头。
里面有老人。
有妇人。
还有几十个孩子。
韩震抓起一个男童,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陆九霄!”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一个!”
“再往前十步,我就杀十个!”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自称爱民如子的妖人,敢不敢继续攻城!”
城下。
陆九霄瞬间举手。
所有车辆停止前进。
韩震见状,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你不是厉害吗?”
“来啊!”
“杀我啊!”
我站在陆九霄身边,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畜生!”
陆九霄没有冲动。
他看向我。
“姜姝。”
“嗯。”
“你小时候住过洛阳皇宫。”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从内城进去?”
他点头。
我闭上眼睛,脑中迅速浮现洛阳宫城的结构。
三年前。
我曾经无数次偷偷从内宫溜出。
母妃担心我出事,让人封住了几条旧道。
但有一条,是她专门留给我的。
通往东苑废井的旧水渠。
那是皇宫修建之初留下的排水通道。
后来改建,早已不用。
外人很难知道它的存在。
我睁开眼。
“有路。”
陆九霄看着我。
“能走?”
“能。”
“危险吗?”
我笑了。
“比被人下锅安全。”
他没有笑。
只是认真看着我。
“姜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打断他。
“别逞强,先保命。”
“对。”
我走近一步。
替他整理好防弹衣。
“陆九霄。”
“你已经救过我很多次了。”
“这次,让我来救那些孩子。”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把自己的备用防护装备交给我。
“我在外面等你。”
我接过。
“好。”
……
我带着二十名精锐,从旧水渠潜入洛阳城。
那条水道比我记忆中更加狭窄。
里面堆满淤泥和乱石。
有一段甚至只能趴着爬过去。
可我不敢停。
因为城头每多耽误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个孩子。
半个时辰后。
我们终于从东苑的废井爬出。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
这里曾经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母妃每年春天,都会带我来这里赏花。
那棵老槐树还在。
可树下却堆满了军械和粮草。
曾经开满牡丹的园子,被挖成了马厩。
我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母妃将我推进这条旧道时,手上全是血。
她说:
“姝儿,别回头。”
“活下去。”
“你要替娘看看,这天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时我以为,她是让我活着报仇。
可现在,我突然觉得。
母妃或许只是希望我活着。
我擦去脸上的水。
抽出短刀。
“走。”
我们绕过东苑,从侧面接近城头。
韩震还在大笑。
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他身后。
那些看守百姓的士卒,大多只顾盯着城下。
我带人突然发动。
短短片刻,便控制了通往城头的一处阶梯。
随后,其他守军也发现了我们。
双方混战在一起。
我一剑逼退一名士卒。
突然看见,韩震竟然举刀砍向那个男童。
“住手!”
我猛地冲了过去。
刀锋落下的瞬间,我将男童一把推开。
自己却被韩震踹中腹部。
整个人撞上城墙。
韩震看清我的脸,瞬间愣住。
“临川公主?”
我捂着腹部,缓缓站起来。
“韩震。”
“好久不见。”
他突然大笑。
“好!好!”
“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
“当年没抓住你,老夫懊悔了整整三年!”
“今天倒要看看,那个妖人怎么救你!”
他挥刀冲来。
我迎上去。
刀剑相撞。
手臂震得发麻。
韩震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几招下来,我便被逼得不断后退。
可他不知道。
我根本没打算跟他拼命。
我只是要拖住他。
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姜姝。”
是陆九霄。
我心头一跳。
“我在!”
“退后。”
我立刻向侧面滚开。
韩震还想追击。
一道枪声却已经响起。
他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
整个人踉跄后退。
我趁机冲上前,一剑抵住他的喉咙。
韩震彻底僵住。
他抬头看向城下。
陆九霄正站在破开的城门后。
身后是列队整齐的归人军。
原来趁着我们控制城头的时间,陆九霄已经带人突破了外城防线。
守军见主将被擒,纷纷弃械。
我看着韩震。
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
当年我跪在宫门口,求他放过母妃。
他却笑着说:
“公主殿下,天下易主了。”
“你也该学会跪新主子了。”
如今,轮到他跪了。
韩震咬牙。
“你敢杀我?”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
“临川,你可别忘了,我好歹也是你父皇的旧臣!”
我冷冷看着他。
“你还记得?”
韩震脸色一变。
我抬手,命人将他捆住。
“押下去。”
他愣住。
“你不杀我?”
“杀。”
我看向那些刚刚获救的百姓。
“但不是现在。”
“你欠的债,太多了。”
韩震终于慌了。
“临川!”
“你不能这样!”
“我是将军!”
“我是大将军!”
我没有再看他。
因为从今天开始。
他的官职,救不了他的命。
……
外城陷落。
洛阳守军开始成片投降。
可真正的皇城还没有拿下。
魏崇烈退守宫城,聚集最后三千禁军,准备负隅顽抗。
他甚至放火烧毁粮仓。
打算让整座洛阳城陪葬。
等我们赶到皇宫外时。
城内已经浓烟滚滚。
我远远看见那座熟悉的宫门,忽然停下了脚步。
三年前。
我就是从这里被人拖出去的。
那一天,父皇死了。
皇兄死了。
母妃死了。
整个李氏皇族,几乎被杀绝。
而现在。
我回来了。
陆九霄站在我身边。
“怕吗?”
我摇头。
“不怕。”
他看着我的手。
“那你为什么发抖?”
我低头。
才发现自己果然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恨到每走一步,都想拔剑杀人。
陆九霄忽然握住我的手。
“姜姝。”
“嗯。”
“你今天是来报仇的。”
“不是来陪他们一起死的。”
我抬头看他。
他将一顶防弹头盔重新扣在我头上。
动作很轻。
“别忘了。”
“归人城还有人等我们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
“好。”
就在这时。
宫门上突然出现一个人。
魏崇烈。
他穿着明黄色龙袍。
头戴金冠。
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看上去比三年前老了许多。
却依旧高高在上。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
随后竟然笑了。
“临川。”
“你还活着。”
我抬头望着他。
“魏崇烈。”
“你怕不怕?”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放肆!”
“朕乃天子!”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天子?”
“你靠出卖旧主起家。”
“靠抢粮养兵。”
“靠杀人立威。”
“满城百姓恨不得吃你的肉。”
“你也配称天子?”
魏崇烈脸色铁青。
“你父皇昏庸!”
“后唐气数已尽!”
“朕只是顺应天命!”
我望着他。
忽然问:
“那我母妃呢?”
他愣住。
“什么?”
“她为什么该死?”
魏崇烈眯起眼睛。
“她不识时务。”
“只要交出江南地图,朕便可饶她不死。”
我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
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错。
在他眼里。
母妃的命,甚至不如一卷地图。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江南地图。
高高举起。
“魏崇烈!”
“你不是一直想要它吗?”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地图!”
“果然在你手里!”
我看着他。
突然笑了。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地图扔给陆九霄。
魏崇烈脸色骤变。
“你干什么!”
我抬头。
“你不是说,得地图者得江南吗?”
“现在我告诉你。”
“这张图,我送给他。”
“送给一个从不拿百姓性命换粮的人!”
魏崇烈气得浑身发抖。
“蠢货!”
“你知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我笑了。
“我知道。”
“可你永远不会懂。”
陆九霄接过地图。
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然后抬头看向魏崇烈。
“魏崇烈。”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放下兵器,交出皇城。”
魏崇烈忽然狂笑。
“陆九霄!”
“你以为自己赢了?”
“朕手里还有三千禁军!”
“这座皇城,是朕的!”
“朕就算死,也要拉着全城百姓陪葬!”
他说着,猛地举起手中的火把。
我这才发现。
皇城内侧,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木柴和油桶。
许多被抓来的百姓,也被关在其中。
魏崇烈竟然准备烧宫。
我心头一沉。
可陆九霄没有慌。
他只说了一句:
“动手。”
下一刻。
远处的宫墙内,突然响起喊杀声。
魏崇烈猛地回头。
“怎么回事!”
一名禁军满身是血地冲上宫门。
“陛下!”
“东门开了!”
“徐州军!河阳军!他们都反了!”
魏崇烈瞳孔猛缩。
“不可能!”
“那些反贼早已被朕赶走!”
我看着他。
轻轻说道:
“你赶走的只是他们的兵。”
“可他们的家,还在洛阳。”
原来攻城之前。
我已经派人联络了旧臣。
而被魏崇烈逼得走投无路的各路降将,也早已达成协议。
只要归人军攻破外城,他们便从内部策应。
魏崇烈以为自己还能靠恐惧统治洛阳。
却不知道。
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早已多到数不清。
他杀得越狠。
愿意替他卖命的人,就越少。
宫门内。
火光冲天。
禁军开始四散逃跑。
有士卒主动打开宫门。
也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魏崇烈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
终于慌了。
“护驾!”
“来人!”
“护驾!”
没有人回应。
他猛地拔剑,想砍向身边的侍卫。
那侍卫却直接将刀丢在地上。
转身就跑。
魏崇烈愣住。
然后像疯了一样大喊:
“回来!”
“朕是皇帝!”
“朕命令你们回来!”
可越喊,逃得越快。
最后。
宫门被彻底打开。
陆九霄带着归人军冲入宫城。
我骑马走在他身边。
隔着熊熊火光。
看见魏崇烈站在大殿前。
他手里的剑已经断了。
龙袍也被火星烧出几个大洞。
他看见我,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临川。”
“你赢了。”
我翻身下马。
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魏崇烈缓缓跪下。
“朕可以认罪。”
“朕可以退位。”
“只要你饶朕一命。”
我停住脚步。
看着这个我恨了整整三年的男人。
他还在磕头。
“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皇位!”
“江山!”
“金银!”
“还有……”
我一脚踹翻了他。
“闭嘴!”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
“魏崇烈。”
“你到现在都不明白。”
“我不是来跟你要东西的。”
“我是来告诉你。”
“我母妃不是货物。”
“我也不是。”
“洛阳城里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更不是!”
他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
我却没有再给他机会。
我命人将他捆起来。
送去公开审判。
魏崇烈被拖走时,不停地喊。
“临川!”
“你不能这样!”
“朕是皇帝!”
“朕是天命所归!”
我看着他狼狈的背影。
忽然想起三年前。
他站在宫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时他说:
“临川,记住。”
“这天下,谁的刀快,谁就是天子。”
如今。
他的刀已经断了。
而我终于不必再跪着活。
……
洛阳城破后的第七天。
魏崇烈、韩震及一众罪行累累的将领,被押到城中受审。
这一次。
不再只有官员坐在堂上。
还有从各地赶来的苦主。
有人带着孩子的衣物。
有人拿着烧焦的族谱。
有人只是跪在地上,哭着喊出一个名字。
魏崇烈坐在囚车里。
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终于知道。
自己这些年究竟害了多少人。
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百姓,如今一个个站到了他面前。
有人质问他。
有人指认他。
有人要他偿命。
最终,魏崇烈和韩震被依罪处决。
那一天。
洛阳城里没有举行庆功宴。
也没有大肆封赏。
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是皇宫外的临时粮棚。
归人军打开了魏崇烈留下的粮仓。
按照登记,向饥民分发粮食。
医棚收治伤员。
工匠忙着修复被战火毁坏的房屋。
陆九霄则带人清理皇宫里的火场。
我去找他时,发现他正蹲在一处倒塌的宫墙边。
手里拿着一块烧焦的木牌。
我认得。
那是我母妃当年居住的昭阳殿门牌。
三年前被火烧毁。
没想到竟然还剩下一小半。
陆九霄看见我,站了起来。
“找到了这个。”
他把木牌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的字已经模糊。
却仍旧能认出昭阳二字。
我摸着木牌,突然哭了。
三年。
整整三年。
我终于回家了。
可家里的人,都不在了。
陆九霄站在旁边。
没有劝我。
也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话。
他只是陪着我。
等我哭够了。
才轻轻问:
“要不要把这里修起来?”
我摇头。
“不。”
他愣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那片废墟。
“把昭阳殿拆了吧。”
“为什么?”
“这里太大了。”
我看向宫墙外。
那边还有许多因为战乱失去父母的孩子。
他们被收留在临时棚屋里。
有的还不到五岁。
我轻轻说道:
“我想在这里盖一座学堂。”
“让那些孩子有地方读书。”
“有地方吃饭。”
“还有地方睡觉。”
陆九霄看着我。
忽然笑了。
“好。”
他握住我的手。
“都听你的。”
……
洛阳平定之后。
各地节度使纷纷遣人来见。
有人想请陆九霄称帝。
有人愿意献城。
还有人干脆送来金银美人,想求一个归人城的官职。
陆九霄把那些金银登记入库。
美人则全部送回原籍。
至于称帝。
他拒绝了。
许万山急得团团转。
“城主!”
“如今洛阳已下,各州归附!”
“您若不称帝,谁来号令天下?”
陆九霄坐在桌前,正在研究一份新的水渠图。
闻言,抬头问:
“谁说不当皇帝就不能管事了?”
许万山愣住。
“这……”
陆九霄放下图纸。
“归人城不是我一个人的。”
“洛阳也不是。”
“以后各州该推举能干事的人出来管事。”
“谁做不好,就换谁。”
许万山听得目瞪口呆。
“这怎么行!”
陆九霄笑了。
“为什么不行?”
许万山一时答不上来。
我站在门口,忍不住笑出声。
老头看到我,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公主殿下!”
“您快劝劝城主!”
“哪有打下皇城却不要皇位的道理!”
我走过去。
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各州缺粮、缺水、缺医者的情况。
密密麻麻。
足有二十多页。
我看完后,轻轻摇头。
“许老。”
“他不想当皇帝。”
“我也不想当皇后。”
“我们只想让这些人先吃饱饭。”
许万山张了张嘴。
最后长叹一声。
“罢了。”
“老臣算是明白了。”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倔。”
陆九霄哈哈大笑。
我却知道。
真正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打下一座城容易。
让一座城活下去,却需要很多很多年。
仓库里的现代设备终究会坏。
燃油终究会烧完。
那些奇奇怪怪的电池,也总有无法更换的一天。
而我们需要做的。
就是在它们彻底失去作用之前,让这片土地学会自己造东西。
陆九霄开始组织工匠研究水力机械。
我带人修复江淮粮道。
许万山负责联络各地商队。
曾经依靠现代武器守住城墙的士卒,也渐渐学会了依靠自己的训练和纪律作战。
一切都慢。
但每天都在变好。
后来,归人城有了自己的铁器作坊。
有了专门制造农具的匠人。
有了更完善的净水池和蓄水系统。
那些现代钢筋混凝土修建的城墙,仍旧是这个时代最坚固的防线。
可真正让百姓安心的,已经不只是城墙。
而是城墙里面,有他们的家。
……
洛阳平定后的第二年春天。
陆九霄终于向我正式提亲。
没有十里红妆。
也没有黄金万两。
聘礼是两本册子。
一本是归人城最初的户籍簿。
上面记着一百七十三个名字。
那是当年我们从韩豹军营里救出来的人。
另一本,是如今的归人城户籍册。
足足几十大箱。
登记人数,十万余。
陆九霄把最初那本册子放在我面前。
“姜姝。”
“这是我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姜姝。
女。
十八岁。
无家可归。
我愣住。
随后忍不住笑。
“你什么时候写的?”
陆九霄也笑。
“刚到鹤鸣堡那天。”
我翻到旁边。
上面还有一个名字。
陆九霄。
男。
二十八岁。
无家可归。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原来他也曾经无家可归。
只是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低头翻着那本旧册子。
忽然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新字。
那是陆九霄的笔迹。
“姜姝与陆九霄,拟结为夫妻。”
后面还空着两个位置。
他说:
“这是你们这里的习惯,我照着改了一下。”
“你若愿意,就签字。”
“若不愿意……”
我没等他说完,已经抢过笔。
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九霄怔了怔。
然后笑了。
“这么着急?”
我抬头瞪他。
“再不签,你又要跑去修城墙了!”
他大笑起来。
然后拿过笔,在我名字旁边郑重写下:
陆九霄。
那一日。
归人城张灯结彩。
十万百姓为我们送来祝福。
阿满穿着新衣裳,抱着一篮子自己种的野花,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出来,她突然跑过来。
“姜姐姐!”
我蹲下。
“怎么了?”
阿满把花塞进我怀里。
又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
上面挂着一枚小铜钱。
正是当年她交给陆九霄的那枚。
她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放在我手里。
“娘说过。”
“成亲要有喜钱。”
“我没有金子。”
“只有这个。”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陆九霄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他蹲下。
“阿满。”
“你不是说,让我打完仗以后把它还给你吗?”
小姑娘用力摇头。
“不用啦。”
“现在我有家了。”
她指着远处。
那里有一栋新盖的屋子。
屋前种着两棵桃树。
屋里住着一对收养她的老夫妻。
还有三个同样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孩子。
阿满笑得灿烂。
“陆叔叔。”
“我现在有爹娘了。”
“还有哥哥姐姐。”
“这枚钱,就送给你和姜姐姐。”
陆九霄伸手摸摸她的头。
半天没说出话。
我把铜钱握在掌心。
突然明白。
我们当年拼命救下的那些人,终于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了。
不再只是被救的人。
他们有了田地。
有了屋子。
有了家人。
甚至能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别人。
而这,或许就是陆九霄当初想要的。
……
婚礼那天晚上。
陆九霄带我来到仓库前。
那片曾经耀眼的光幕,已经变得很暗。
只剩最后几行字。
“跨时空应急战备仓库能源耗尽。”
“最后一次返程通道已开启。”
“有效时间,一刻钟。”
我整个人僵住。
返程?
我看向陆九霄。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告诉我。
其实仓库早在半年前,就出现过返程提示。
只是那时归人城还没站稳脚跟。
所以他没有理会。
如今仓库即将关闭。
最后一份时空能量,可以将一个人送回原来的时代。
我看着那行字。
突然觉得胸口被掏空了。
原来。
他一直有机会回家。
我努力笑了笑。
“回去吧。”
陆九霄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别过头。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你在那里有亲人,有朋友,还有你的生活。”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皱眉。
“姜姝。”
我不敢看他。
“归人城已经能自己运转了。”
“有许万山。”
“有那些工匠。”
“还有我。”
“我能守住它。”
我越说越快。
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反悔。
“你走吧。”
“我不拦你。”
陆九霄却没有动。
他只是走过来。
轻轻抬起我的脸。
“姜姝。”
“你是不是忘了。”
“我刚来的时候,也没有家。”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
“在那个时代,我有战友,有工作。”
“我想念他们。”
“可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遇见你。”
“遇见阿满。”
“遇见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我们一起修城,一起种粮,一起守住归人城。”
他握紧我的手。
“你说。”
“我还能去哪?”
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可那是你的时代……”
陆九霄笑了。
“时代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
“归人城更是我们一起建的。”
“要我丢下你们,一个人回去?”
他摇头。
“做不到。”
光幕上的数字开始倒数。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陆九霄。”
“你真的不走?”
他低头看着我。
忽然将我抱进怀里。
“姜姝。”
“我早就回家了。”
最后一秒。
光幕彻底熄灭。
仓库空间随之关闭。
那些曾经改变了乱世的现代装备,从此再也无法提取。
我站在他怀里,听着远处归人城的钟声。
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可惜。
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那扇门了。
……
很多年后。
五代乱世仍旧没有完全结束。
天下依旧存在割据。
各地也依旧有兵灾。
但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学归人城。
修水渠。
建粮仓。
登记百姓。
禁止买卖人口。
设立学堂。
让兵士不能随意抢粮。
有人说陆九霄是天降神将。
有人说他是雷神转世。
还有人传言,他手里藏着能顷刻毁灭十万大军的神器。
每次听见这些传闻,我都忍不住想笑。
因为只有我知道。
那个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男人。
也会为了坏掉的水泵骂骂咧咧。
会蹲在地上,跟铁匠争论一枚螺栓应该怎么做。
会为了孩子们的新课本,和许万山讨价还价。
还会在我半夜踢掉被子时,迷迷糊糊爬起来替我盖好。
我们没有住进洛阳皇宫。
而是回到了归人城。
住在最初修建的那座小院里。
院中种着两棵桃树。
一棵是我种的。
一棵是陆九霄种的。
他那棵长得歪歪扭扭。
每年开的花却比我那棵还多。
我很不服气。
他便笑着说:
“这叫现代技术。”
我气得拿扫帚追他。
他每次都能跑掉。
唯独有一次。
他停下来,让我追上了。
因为我告诉他。
我有身孕了。
他先是愣了半天。
然后竟然蹲在地上哭了。
堂堂归人城城主。
打仗时连三万甲兵都吓不住的男人。
听说自己要当爹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笑着骂他没出息。
他却抱住我,一遍遍说:
“太好了。”
“姜姝。”
“真的太好了。”
那一刻。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自己被绑在乱军营地的木桩上。
眼前是一口滚烫的大锅。
韩豹拿刀指着我,笑着问:
“公主肉,能卖几个钱?”
那时我以为。
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没有以后了。
可就在最绝望的时候。
一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撞碎了军营大门。
他没有问我值多少钱。
也没有问我能给他什么。
只问我。
“姑娘,还能走吗?”
我说能。
于是他真的带我走了。
走过死人堆。
走过饥荒。
走过刀山火海。
最后走到一座十万人安居的城里。
后来,我们的女儿出生。
陆九霄给她取名陆安。
我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笑着说:
“希望她一生平安。”
我抱着襁褓里的小姑娘。
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突然想起母妃当年说过的话。
“姝儿,你要替娘看看,这天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看向窗外。
归人城的街道上。
孩子们背着书袋跑向学堂。
商队推着粮车穿过城门。
不远处,新修的水渠正缓缓流淌。
阿满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穿着守卫队的衣甲,正在教一群新兵站队。
城头上。
那三个大字依旧清晰。
归人城。
我轻轻笑了。
“娘。”
“我看见了。”
“这天下还没有太平。”
“但已经有人,敢好好活着了。”
陆九霄从身后走来,将披风搭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我靠进他怀里。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也笑了。
“你差点拿簪子扎死我那次?”
“对。”
“早知道你这么凶,我当时就该跑。”
我抬头瞪他。
“你敢?”
他低头亲了亲我。
“不敢。”
我看着他。
突然问:
“陆九霄。”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
“让你重新选。”
“你还会来这乱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接过我怀里的女儿。
小姑娘伸出软软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陆九霄低头看她。
过了很久。
才轻轻说:
“会。”
“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我。
眼里带着笑。
“因为有人还在等我救她。”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却摇头。
“不过,姜姝。”
“有件事你一直想错了。”
我怔了怔。
“什么?”
他望着城外。
那里,一队刚从战乱地区逃来的流民,正被守卫引入城中。
男人背着老人。
妇人牵着孩子。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
可他们看见归人城的城门时,脸上终于有了笑。
陆九霄轻轻握住我的手。
“当初我在乱葬岗救了你。”
“你后来又带我找到了鹤鸣堡。”
“没有你的地图,没有你找来的粮,没有你护住那些百姓,我根本建不起这座城。”
“所以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救你。”
我望着他。
他认真说道:
“是你把一个只会打仗的人,变成了真正有家可归的人。”
我眼泪掉了下来。
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多年以前。
我是一个被乱军抓去当军粮的亡国公主。
多年以后。
我站在自己亲手建起的城墙上。
身边是我爱的男人。
怀里是我们的女儿。
城下是十万有家可归的百姓。
我终于明白。
真正能荡平乱世的,从来不只是那些钢铁巨兽,也不只是令人胆寒的枪炮。
而是有人明明拥有碾碎一切的力量,却仍愿意为弱者留下一条活路。
那年春天,归人城外又来了一批流民。
领头的老汉跪在城门前,哭着问:
“城主大人!”
“我们没有银钱,也没有粮食。”
“可不可以进城?”
守卫还没来得及回答。
陆九霄已经抱着女儿走了过去。
他伸手扶起老人。
“能干活吗?”
老汉连忙点头。
“能!能!”
“会种地吗?”
“会!”
“会修房子吗?”
“也会!”
陆九霄笑了。
“那就进来。”
老汉愣住。
“可我们交不起入城钱……”
陆九霄摇头。
“这里不收买命钱。”
他抬头看向那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
“进了这座城。”
“你们就不再是谁的军粮。”
“也不再是谁的奴隶。”
“你们是人。”
“是有名字、有家、有以后的人。”
老人浑身一颤。
随后跪地大哭。
他身后的几百名流民,也跟着哭成一片。
我站在城头,静静看着这一切。
忽然想起那个血淋淋的黄昏。
韩豹站在大锅前,问我公主肉值多少钱。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在这座城里,人命不论斤两。
而那个曾经要把我下锅的乱世。
终究没能吃掉我。
因为我和陆九霄,亲手把那口锅砸了。
还用它,给后来的人煮了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