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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12:16

1 货架底下

末世第三年,沈砺学会了两件事:第一,别相信任何会喘气的活物;第二,他的刀比丧尸嘴还快。

此刻这把唐刀正架在某个灰头土脸的家伙脖子上,刃口贴着喉结,再用力半分就能给超市添一具新鲜尸体。货架东倒西歪,脚下是踩碎的薯片和打翻的酱油瓶,黏糊糊的液体混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铺了满地。三具行尸的尸体倒在收银台旁边,脑浆子溅了一墙,沈砺刚砍的,刀口还滴着黑血,滴答滴答落在碎瓷砖上。

蹲在薯片货架底下的人慢慢抬起头。

“沈砺?”两颊沾着血糊糊的不明污渍,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桃花眼跟大学时一模一样,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你刀法退步了啊——以前砍我都不带犹豫的。”

沈砺眼皮一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分手三年,这傻逼在他梦里死了八百回,每一回都是他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问“你他妈到底为什么走”,结果这货每次都在梦里嬉皮笑脸地说“你刀法真退步了”。

现在真人版重现,台词都不带改的。

“陆星衍。”他一字一字往外蹦,“你他妈怎么还没死?”

陆星衍从货架底下钻出来,怀里抱着三包过期原味薯片,膝盖上全是灰,左胳膊肘蹭掉一大块皮,正往外渗血珠子。他低头看了看伤口,不太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死不了。你都没死,我哪敢死?”

“滚。”沈砺收刀,刀尖带起一串黑血珠甩在地上。他转身去撬收银台里的电池,动作又狠又急,指甲盖差点掀翻。这人当年分手时说“你爱刀胜过爱我”,现在果然应验,他确实把刀磨得锃亮,人倒是快忘了怎么笑。

“别呀。”陆星衍跟上来,脚底啪嗒啪嗒踩碎一地薯片渣,“外面三只一阶行尸刚让你剁了,但三十米外便利店门口蹲着两只二阶的,你猜它们为什么没冲进来?”

沈砺拆电池的手一顿。二阶行尸有领地意识,不主动进窄门。但三十米外说明什么?说明整个街区被更高阶的尸群圈成猎场了。他蹲下来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四节五号电池,又摸出半盒被水泡过的烟,烟盒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模糊得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把照片塞回抽屉,没回头:“你引来的?”

“天地良心,我纯路过。”陆星衍举起三根手指,指缝里还卡着薯片碎屑,“被追了八条街,就为这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个拇指大的玻璃管,里面晃着半管淡蓝色液体,管壁上贴着标签,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两个字:原液。

“黑市悬赏五十斤罐头的东西,”他把玻璃管举到眼前晃了晃,“换你带我出城?公道价。”

沈砺眯眼。末世三年,物资比命贵,但有些东西比物资更烫手,比如陆星衍那背包侧面露出的防弹纤维内衬,那是军供级材料,普通人摸都摸不着。他目光往下扫,看见背包侧袋鼓鼓囊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密封袋,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军徽。

“自己留着当棺材本。”他拎起装满物资的登山包,往超市后门走。鞋底踩碎一包泡椒凤爪,泡椒汁滋出来溅在他裤腿上,他连眉头都没皱。

身后传来咀嚼声。

沈砺回头,看见陆星衍正往嘴里塞最后一片薯片,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还他妈空心入网。他起身拍了拍屁股,裤腿上沾着灰和不知名的黏液,笑容跟当年在宿舍楼下堵他迟到一模一样:“行,那你走你的。对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监控,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还在工作:“刚才你砍行尸那段被黑市无人机拍到了,我进来时听见对讲机里有人喊‘青狼出现,B区收网’。”

沈砺骂了句脏话。青狼是他外号,因为左臂纹了道狼头疤,当年在幸存者营地登记的时候懒得想名字。这绰号在营地里值二十斤大米,活捉他的赏金够三口之家吃两个月。他盯着那个监控摄像头看了两秒,忽然抬刀,刀尖精准扎进镜头,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三阶以上的尸群活动半径不到两公里,”他扭头看着陆星衍,刀还没从墙上拔下来,“黑市的人从东边来,说明东边已经被他们清了。你现在往哪走?”

陆星衍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条件。”沈砺拔刀走回来,刀尖挑起他下巴,逼他仰头,“你给黑市递消息的?还是你从他们手里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陆星衍被迫仰着脖子,喉结抵着刀刃,说话的时候声带震得刀尖直颤,但他笑得跟被挠了下巴的猫似的,“顺手拐了他们三斤C4和半管原液。他们想抓活的,不然刚才无人机直接往超市里扔燃烧弹了,还等你收网?”

沈砺盯着他看了五秒。这人在撒谎,但撒谎方式很陆星衍,七分真三分假,核心信息给足了,边角料糊弄糊弄。比如他压根没提自己后颈那道撕裂伤。

“挂件要不要?”陆星衍趁他愣神,往前蹭了半步,下巴彻底抵在刀背上,仰着脸从下往上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不知道谁的血珠子,“能吃会暖床,自带抗原体,买一送一。”他偏头指了指自己后颈,拨开黏着血痂的头发,一道还没愈合的撕裂伤横在颈动脉旁边,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像镀了层金箔。

沈砺瞳孔骤缩。被四阶变异体抓伤还能保持意识清醒的,全城不超过三个。陆星衍是第四个。

“血清原液?”他压低声音,刀从下巴滑到后颈,用刃背轻轻蹭了蹭那道伤口边缘。陆星衍嘶了一声,缩脖子,被他一把按住后脑勺:“别动。”

“提取中,半成品。”陆星衍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剪刀,把玻璃管口的封蜡挑开,一股铁锈味儿混着臭氧的刺鼻气味散出来,“所以追我的不止黑市,还有城东军事基地的人。你猜我刚才在便利店门口蹲着那两只二阶为什么没进来?”

“因为你身上味道太冲。”

“因为我用原液做了引诱剂,撒在便利店后门,它们忙着舔地砖呢。”陆星衍把玻璃管重新封好,揣回内兜,拍了拍胸口,“十分钟内不走,舔完了就进来舔咱俩了。”

沉默三秒。沈砺从登山包里摸出半包压缩饼干砸他脸上:“跟上。别拖后腿。”

“得嘞!”陆星衍连包装都没撕,直接啃掉三分之一,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放心,我跑路贼快,当年甩你只用了一晚上——”

沈砺一刀背拍在他后脑勺上,饼干渣喷了一地。

“你他妈再提一句当年,”他把背包带紧了紧,跨过地上那具脑袋只剩半边的一阶行尸,“我把你扔这儿喂二阶。”

“你舍不得。”陆星衍蹦蹦跳跳跟上来,饼干嚼得咔嚓响。

“你试试。”

2 下水道

出城路上,沈砺很快发现“拖后腿”三个字有多讽刺。

陆星衍跑路速度确实快,而且专往犄角旮旯钻。下水道通风管里积了半米深的黑水,上面漂着耗子和死猫,陆星衍连眉头都不皱直接蹚过去,还顺手捞了只淹死的变异鼠翻人家耳朵:“三阶的耳骨能磨药,黑市收八两粮票一只。”沈砺捏着鼻子跟在他后面,刀鞘拨开挡路的漂浮物,心想这傻逼以前在学校食堂吃出头发丝都要投诉三回,现在能在泡尸水里捞耗子耳朵。

“你以前不是洁癖吗?”他忍不住问。

“治好了。”陆星衍头也不回,把鼠耳朵塞进腰包侧兜,“在城东基地隔离区待了俩月,每天跟十七具尸体睡一个屋,什么洁癖都他妈治好了。”

沈砺脚步顿了一下。城东基地隔离区,他听说过,关进去的人十个里活不了一个,出来的人嘴上都跟缝了拉链似的,问什么都摇头。陆星衍说这话的语气跟聊今天天气似的,但沈砺看见他塞鼠耳朵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一手黑水,也蹭掉了一点别的什么。

废弃地铁检修通道更绝。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陆星衍从旁边变电箱后面摸出个排水管盖,拿脚踹开,弯腰钻进去,回头朝他勾手指:“这条路直通西站,黑市无人机拍不到。”沈砺跟着钻进去,手电一照,墙上有用粉笔画的记号,隔十米一个,最新那个旁边写着日期,三天前。

“你早就踩好点了。”沈砺盯着那个日期,声音沉下来。

“不然我干嘛往这个超市跑?”陆星衍在前头走,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混着回音嗡嗡的,“你在这片活动又不是秘密,青狼的狩猎范围从城东物流园到西站高架桥,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

“你专门来找我的?”

“想得美。”陆星衍脚步快了些,粉笔头在墙上画了个新记号,“我是来炸西站军火库的,碰巧你在附近。”

沈砺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按在潮湿的墙壁上。手电光从下往上照,陆星衍的脸被照得惨白,唯独眼睛亮得吓人,嘴角还挂着饼干渣。墙壁上的青苔蹭了他一后背,潮气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

“西站军火库有独立供电系统和恒温库房,”沈砺一字一字说,“里面存着城东基地三分之一的弹药储备。你一个人炸?”

“这不现在有你了嘛。”陆星衍嘿嘿一笑,忽然凑近,鼻尖差点撞上他鼻尖,“你问这么多,是不是舍不得我死?”

沈砺把他往墙里摁了摁,水泥灰簌簌往下掉:“炸药呢?”

“背包里,六公斤C4。”陆星衍拍了拍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腰包,“够把整个站台掀上天。时间定在今晚十一点,换岗间隙。原计划我一个人进去,现在——”

“现在你多了把刀。”沈砺松开他,退后半步,手电往通道深处扫,光柱里浮尘翻涌,“先说清楚,你炸军火库为什么?”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不接话,低头把饼干包装袋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然后抬起头,脸上那个嬉皮笑脸的表情还在,但眼底沉下去一层东西,沈砺见过那种眼神,在那些快要饿死但还攥着最后半块饼干的幸存者脸上。

“城东基地在拿活人试抗体,”陆星衍说,“试出来阳性就抽血,抽完扔隔离区等死。上个月抽死了十七个,最小的九岁。”

沈砺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偷原液的时候顺手拷了他们实验记录,”陆星衍拍了拍背包,“炸完军火库,这些资料往南边幸存者联盟手里一送,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以你背包里那些文件——”

“名单,实验记录,还有他们跟黑市交易的流水账。”陆星衍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本来想自己干完跑路,现在有个能打的非要跟着,我也不能拦着。”

沈砺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通道尽头传来滴水声,老鼠贴着墙根窜过去,带起一串窸窸窣窣的响动。

“今晚十一点,”他把手电往陆星衍手里一塞,自己先往前走,“炸完你得请我吃顿好的。罐头就行,不挑。”

“卧槽你答应了?”

“废话。你一个人去炸军火库,炸得成吗?C4六公斤你腰上挂四公斤,跑起来跟怀孕七个月似的——”

“沈砺你他妈说谁怀孕!”

“再说一句脏话我把你嘴缝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通道深处走。陆星衍举着手电在后头喊:“我这有草莓味安全套!昨晚黑市顺手牵的,今晚找着安全屋试试过期没——”

沈砺回手一刀鞘,精准命中他脑门。

通道尽头是个岔路口。左边墙上喷着红漆箭头,写着“西站货场”,右边啥也没有,黑黢黢一条斜井往下扎。陆星衍在岔路口停下来,手电往右边晃了晃,忽然蹲下去,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把。

“有人走过。”他捻了捻手指上的灰,“三天内的脚印,至少四个人,往斜井底下去了。”

沈砺凑过去看。地面上确实有踩踏痕迹,鞋底纹路是军靴,码数乱七八糟,混着两串小一圈的脚印,像是半大孩子。

“你踩点的时候没发现?”

“上次来没这脚印。”陆星衍站起来,把腰包拉链拉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摸到什么,脸色变了,“我藏在斜井底下的备用物资没了。三罐汽油、两箱压缩饼干、一盒雷管。”

沈砺看着他:“谁还知道这个点?”

“没人知道。”陆星衍声音低下去,“我谁都没告诉。”

两人对视一眼。沈砺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半寸,刀身映着手电光,寒浸浸的。

“下去看看。”他说。

斜井底下是个废弃的泵房,铁门被人从外面撬开了,锁头扔在地上,断口新崭崭的。里面空了一半,陆星衍上次来堆在角落的物资箱子全没了,地上留着拖拽痕迹和几滴新鲜血迹。泵房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压着嗓子那种,跟耗子叫似的。

沈砺刀尖点地,放轻脚步往里走。转过一台锈死的水泵,角落里蜷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身上都带伤,小孩被护在中间,嘴上捂着块破布,眼泪把脸上的灰冲了两道白印子。

两个大人看见他们进来,吓得往墙角缩,其中一个男的抄起根铁管子挡在前面,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别、别过来——”

“东西是你们拿的?”陆星衍在后面探头问了一句。

男的嘴唇哆嗦:“我们饿得不行了……不知道谁藏在这的……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陆星衍骂了句脏话。沈砺回头看他一眼,他把手从腰包上拿开,蹲下来从自己裤兜里摸出那半包压缩饼干——刚才沈砺砸给他的那包,他吃了三分之一,剩的揣兜里了——扔到那男的脚边。

“拿走。吃完赶紧滚,别在这待着,晚上这地方要炸。”

男的愣了两秒,抓起饼干撕开往孩子嘴里塞。小孩狼吞虎咽差点噎死,陆星衍又骂了句脏话,从腰包里掏出水壶扔过去。

三人连滚带爬往泵房另一个出口跑了。沈砺收刀,看着陆星衍把腰包重新拉好。

“你倒是大方。”他说。

“咋了,心疼你那半包饼干?”

“我心疼个屁。”沈砺转身往斜井上走,“我是说,你他妈物资都没了,今晚炸完军火库往北跑,拿什么撑到城南?”

陆星衍跟上来,脚步轻快了不少:“这不有你嘛。你背包里那点存货够咱俩吃一个礼拜,一个礼拜爬也爬到城南了。”

“你倒是会算账。”

“那必须的。我当年数学竞赛全省第二——”

“你当年数学竞赛作弊被逮了,记大过,你忘了我可没忘。”

陆星衍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你连这都记得。”

沈砺没理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3 西站

真正出问题是在三小时后,他们从西站后门摸进去的时候。

计划原本很顺利。换岗间隙哨兵最少,陆星衍用原液稀释液做了个引诱弹,把巡逻的两个小队引去了东侧货运通道,沈砺从西侧检修梯上二楼,摸进控制室切断通讯和警报线路。陆星衍在楼下库房布C4,说好炸完从后门撤,往北跑进居民区,那边有他提前踩好的废弃人防工程。

结果陆星衍进去不到五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密集的枪声。

沈砺刚把警报线剪断,对讲机震得他手心发麻。他摁下通话键:“陆星衍?”

沙沙声。然后是陆星衍压着嗓子骂:“操他大爷的,换岗提前了!三个,不,四个,北门进——”

枪声又响,这回近得跟就在楼下大厅似的。

沈砺从二楼窗户翻出去,扒着排水管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脚踝一扭差点跪了。他拎着刀往库房方向冲,转过墙角看见陆星衍蹲在一辆叉车后面,正往腰包里掏东西,地上躺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一个胸口插着撬棍,另一个脖子被拧成了麻花。

“你不是说你现在连蚂蚁都打不过?”沈砺闪身躲过一发子弹,刀背拍在一个冲过来的黑衣后脑勺上,那人应声倒地。

“药效过了不代表我打架就怂——”陆星衍从叉车后面探出头,额角破了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滴,“左前方集装箱后面藏着一个,手里有散弹枪。”

沈砺没等他说完就动了。刀锋贴着地面扫过去,集装箱后面一声惨叫,散弹枪咣当落地。他回手拽起陆星衍后领:“C4布完了?”

“还有最后一块。”陆星衍指了指库房最里面那排弹药架。

“去布。”沈砺把他往库房方向一推,自己横刀挡在通道口。外面脚步声杂沓,至少还有六七个人,对讲机里有人喊“军火库有入侵者,各小队向库房合围”。

陆星衍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腰包里掏出个遥控器塞他手里:“按红色按钮起爆,十秒延迟。你看着时间跑。”

“滚去布你的炸药——”

“沈砺。”陆星衍忽然叫了他一声全名,语气忽然正经得吓人,脸上还挂着血,但眼睛里的东西沈砺看懂了,三年前在机场分手那天,这傻逼就是这个眼神,“要是跑不出去,我背包夹层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存着城南安全屋的坐标和物资——”

“你他妈闭嘴赶紧滚去布炸药!”

陆星衍跑了。沈砺横刀守在通道口,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让他一刀削掉了半拉耳朵,嚎叫着退出去。第二个学乖了,闪光弹先扔进来,沈砺闭眼往旁边滚,耳朵嗡嗡响,凭感觉挥刀,刀尖扎进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里,拔出来带出一蓬血。

第三个从侧面扑上来把他撞翻在地,两人滚成一团。沈砺被摁在碎水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那黑衣骑在他身上掐他脖子,他抬手一肘子砸在对方太阳穴上,趁人歪倒的工夫摸到掉在地上的刀,反手捅进对方肋下,温热的血滋了他一脸。

“操。”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翻身爬起来。

等到陆星衍在库房里喊“布完了”,沈砺已经被逼退到弹药架旁边,左胳膊上挨了一枪托,疼得他眼前发白。通道口堵着五个黑衣人,端着枪不敢进来——弹药架上一排排炮弹箱,谁开枪谁傻逼。

“跑!”他按下遥控器红键,拽着陆星衍往库房后墙的通风口钻。身后弹药架开始冒烟,陆星衍塞的最后一块C4贴在主承重柱上,引线正嘶嘶往里烧。

两人连滚带爬从通风口出去,刚跑出十几米,身后整座库房轰地一声炸上天。冲击波把沈砺拍出去三米远,脸朝下摔进一堆碎石里,牙磕破了嘴唇,满嘴血腥味。

陆星衍从他旁边滚过去,后背衣服着了半边,正冒着火苗,他一边满地打滚一边嚎:“我的腰包!我的草莓味——”

沈砺爬起来把他身上的火拍了,又踹了他屁股一脚:“跑!火要烧到隔壁汽油库了!”

第二次爆炸把西站顶棚掀了半边。两人跑出三百多米,躲进一栋塌了半截的居民楼,蹲在二楼卫生间里,听着外面连环爆的声音,谁也没说话。

陆星衍先开口,气还没喘匀:“你嘴破了。”

“你后背着火了。”

“我腰包没抢出来。”

“你命抢出来了。”

沉默。外面汽油库爆炸的余波震得窗框哗哗响,灰尘从天花板往下掉,落了俩人一头一脸。

陆星衍忽然笑了一声,然后是两声,然后笑得停不下来,捂着肚子歪在浴缸里,满嘴血沫子往外喷:“沈砺……你刚才那个跟头……翻得跟王八似的……”

沈砺抹了把嘴上血,也笑了。他三年没笑过,嘴角肌肉扯得生疼,但停不下来,蹲在碎瓷砖地上笑得肩膀直抖,最后跟陆星衍挤一个浴缸里,肩膀挨着肩膀,血和灰混一块糊了满脸。

“你他妈……”

“你他妈……”

俩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零星枪响和燃烧的噼啪声。陆星衍先伸手,试探着碰了碰沈砺小拇指,看他没缩回去,就把整只手都扣上去,十指交握,握得死紧。

“三年前为什么走?”沈砺盯着天花板,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

陆星衍没吭声,握他的手又紧了两分。

“说话。”

“城东基地盯上我了。原液在我身上,我往哪跑他们往哪追,跟我待一块的都活不长。”陆星衍顿了顿,嗓子也哑,“我走那天你送我上飞机,你兜里揣着戒指盒,我都看见了。”

沈砺闭上眼睛。

“我不敢接。接了你就得跟我一块被追杀,你那时候刚在营地站稳脚跟,青狼的名号刚打出来——”

“所以你他妈觉得我稀罕那破名号?”沈砺翻身坐起来,揪着他领子把人从浴缸里提溜起来,俩人鼻尖对着鼻尖,血和灰混一块顺着下巴往下滴,“陆星衍你脑子是不是让丧尸啃了?你跟我说一声咱俩一起跑不行?我沈砺什么时候怕过事?”

“我怕。”陆星衍看着他,血糊糊的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我怕你死。我这人烂命一条死就死了,你不行。”

沈砺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低头亲了上去。嘴唇贴着嘴唇,俩人嘴上都破了口子,铁锈味混着灰土味,磕磕碰碰的,谁都不会亲了似的。陆星衍先反应过来,抬手搂他脖子,往自己怀里带,沈砺手撑在他耳侧浴缸沿上,指节泛白。

分开的时候俩人喘得都跟跑了三公里似的。

“你嘴里有灰。”陆星衍舔了舔嘴唇。

“你嘴里有血。”

“那你别亲。”

“我就要亲。”

又亲了一回,这回顺当多了。陆星衍手从他后腰往下滑,指尖勾住战术背心的下摆往上撩,摸到腰侧一道旧疤,指腹在那道疤上磨了两下。沈砺咬着他下嘴唇含糊地骂了句脏话,膝盖顶进他腿间,浴缸里的碎瓷砖硌得俩人龇牙咧嘴,但谁也没停。

外面忽然传来无人机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

俩人同时僵住。

沈砺先弹起来,扒着窗台往上看,一架巴掌大的黑市侦察机悬在对面楼顶,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正对着他们这个窗口。

“黑市的。他们炸完军火库肯定得来踩点。”他缩回来,脸色沉下去,“得走。你还能跑吗?”

陆星衍从浴缸里爬起来,后背衣服烧没了,露出底下绑着的备用腰包,瘪了一半但还在。他拍了拍腰包:“原液剩一管,C4没了,还有三个烟雾弹。”

“够用。”沈砺把刀从地上捡起来,刀柄上沾了灰,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北跑,人防工程还有多远?”

“两条街。”

“走。”

4 人防工程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往北。无人机在头顶盘旋了两圈,果然往军火库方向飞走了,估计是去确认爆炸损失。但沈砺知道,二十分钟内黑市增援就会封锁这片区域。

跑到第二个街口的时候,陆星衍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沈砺回头。

陆星衍站在路灯杆底下,手捂着后颈那道伤口,指缝里往外冒淡金色的液体。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灰下去,膝盖一弯差点跪了:“原液……代谢完了。副作用上来了。”

沈砺冲回去扶他,手背贴他额头,烫得吓人。

“四小时冷却期,这才俩小时——”陆星衍靠在他身上,声音发虚,“得找个地方窝着,我走不了了。”

沈砺抬头四望。街口斜对面有家五金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没动静。他架着陆星衍往那边挪,走到一半陆星衍忽然攥紧他手腕:“等等——”

五金店卷帘门底下,露出一截黑色作战靴的鞋尖。

沈砺瞬间拔刀。

卷帘门哗啦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光头探出来,叼着烟,手里端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身后还站着俩拿砍刀的小弟。光头上下打量他俩一眼,咧嘴笑了:“青狼?啧,黑市悬赏二十斤大米那个。旁边那个是陆研究员吧?五十斤罐头——”

沈砺刀尖点地,把陆星衍往身后一拨,压低声音:“烟雾弹。”

“嗯。”

“扔完往巷子里跑。”

“嗯。”

“跑得动吗?”

陆星衍在他背后笑了一声,虚弱但挺得意:“跑不动你背我呗。反正你公主抱都练出来了。”

光头不耐烦了,霰弹枪抬起来:“别嘀咕了,举手抱头——”

陆星衍的烟雾弹砸在他脚底下,白烟腾地炸开。沈砺拽着陆星衍胳膊冲进旁边巷子,身后枪响打得墙皮噼里啪啦掉,光头在烟里咳嗽着骂娘。

跑出半条巷子陆星衍真的跑不动了,腿一软往前栽,沈砺一把捞住他腰,顺势往自己背上一甩,背着人继续跑。

“沈砺……”陆星衍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出来的气烫他耳朵。

“别说话,省力气。”

“那个坐标……城南安全屋,密码真是你生日……”

“你他妈闭嘴。”

“我三年前就想跟你说……我走了之后每天都后悔……”

沈砺背着人跑过两条街,甩开追兵,一头扎进人防工程入口。铁门锁着,他一脚踹开,背着陆星衍钻进去,反手把门栓插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墙边把人放下来,自己靠着墙大口喘气。

陆星衍躺在地上,伸手摸到他胳膊,顺着手臂往上摸到脸,捧着他下巴凑过来亲了一口,没亲准,亲在嘴角上,然后嘿嘿笑了一声:“活着真好。”

沈砺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墙上的旧应急灯。昏黄的光照下来,俩人满脸血泥糊得像鬼,但都在笑。

人防工程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走廊两侧一排排铁门,有的锁着,有的半掩,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纸箱和空罐头。沈砺把陆星衍扶到一间小房间里,里面有一张铁架床,床垫烂了一半,但好歹能躺人。他把陆星衍按在床上,自己蹲下来翻背包,翻出半瓶碘伏和一卷纱布。

“衣服脱了。”他拿镊子夹着棉球蘸碘伏。

“这么直接?”陆星衍嘴上贫,手倒是老实,把烧得只剩半截的上衣脱了,露出底下排骨似的上半身和左肋一道新添的枪托砸痕,青紫了一大片。

沈砺拿棉球摁上去,陆星衍倒抽一口凉气,腿都绷直了:“嘶——你轻点,我这是肉不是铁板——”

“你刚才打架的时候不是挺猛吗?”

“那不一样!打架的时候肾上腺素顶着,现在药效过了我就是个弱鸡——”

沈砺没理他,把伤口挨个清了一遍,纱布缠上,最后把他后颈那道撕裂伤也重新包了。包完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睡。四小时冷却期,我守夜。”

陆星衍裹着被子看他:“你不睡?”

“我睡了你守?你现在连蚂蚁都打不过。”

“那你也躺会儿。”陆星衍往旁边挪了挪,铁架床嘎吱响,让出半张床的位置,“这床够大。”

沈砺看了他两秒,把刀立在床头,和衣躺下来,背对着他。

背后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腰上。沈砺没动。

“沈砺。”

“嗯。”

“你身上有烟味。”

“刚才炸军火库沾的。”

“挺好闻的。”

“……你闭嘴睡觉。”

手没拿开,反而收紧了。沈砺盯着墙上的应急灯看了半天,听见背后呼吸声慢慢匀下去,才翻了个身,把陆星衍那只手从腰上摘下来,攥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5 旧账

沈砺是被枪声惊醒的。

他弹起来摸刀,手还没碰到刀柄,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混着人声和丧尸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陆星衍也醒了,顶着个鸡窝头坐起来,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枪声从北边来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几秒,“三长两短,这是黑市的搜索信号。他们分区搜人,每搜完一块放三长两短,通知下一队。”

沈砺把刀别在腰上,从门缝往外看。走廊尽头有手电光晃来晃去,脚步声和铁门被踹开的哐当声越来越近。

“这地方待不住了。”他缩回来,“有后门吗?”

陆星衍从床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阵,忽然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底下是个半米宽的排水口:“我上次踩点发现的,直通隔壁居民楼地下室。”

沈砺看了一眼那个排水口,又看了一眼陆星衍。

“你钻得过去?”

“我钻得过去。”陆星衍拍了拍自己胸口,拍得直咳嗽,“我瘦。”

沈砺先把背包塞进去,然后托着陆星衍的屁股把他往里塞。陆星衍一边往里蛄蛹一边嘴不闲着:“你手别乱摸——哎哟我裤子挂钉子上了——”

“你他妈快点。”

“我快不了!这口子比我腰细——”

手电光已经照到走廊拐角了。沈砺骂了一句,抬脚顶住陆星衍脚底板使劲一蹬,把人整个踹了进去,然后自己跟着钻进去。身后铁门被踹开的声音几乎贴着脚后跟响起来。

排水管里黑得跟墨汁似的,陆星衍在前头爬得飞快,偶尔停下来敲一下管壁听响。爬了大概两三分钟,前头豁然开朗,陆星衍先掉出去,噗通一声摔在水泥地上。

“到了!”他压着嗓子喊。

沈砺跟着跳下去,落在一堆废旧家具中间。地下室堆满了烂沙发破床垫,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儿混着耗子屎的味道。头顶上果然有脚步声——黑市的人正在隔壁人防工程里搜。

陆星衍蹲在墙角,耳朵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楼上只有一户,老太太独居,两天前刚被行尸堵门堵死了,尸体还搁客厅里。”他指了指天花板,“黑市搜完人防工程会往东走,咱们从这栋楼西边窗户翻出去,直接进居民区。”

沈砺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

“你什么时候把这片全摸透的?”

“就上次踩点那三天。”陆星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路一流。你当年在宿舍打游戏迷路三回,哪回不是我给指的路?”

沈砺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从西边窗户翻出去,贴着居民楼外墙往南绕。黑市的人果然往东去了,枪声和踹门声渐渐远了。居民区里到处是坍塌的楼体和废车,偶尔有行尸在暗处晃荡,陆星衍掏出一小瓶稀释过的原液喷了两下,行尸闻着味儿就拐弯了。

走到一条巷子口,沈砺忽然停住脚步。

巷子尽头站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里没拿枪,背着手站在那儿,身后还跟着俩同样穿旧军装的。看那样儿跟等公交似的。

“青狼。”老头开口,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等你半天了。”

沈砺把陆星衍往身后一拨,刀横在身前:“城东基地的人?”

“前城东基地。”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工作证扔过来,沈砺没接,工作证掉在地上摊开,上面印着“城东基地病毒研究所 副所长 方卫国”,照片就是这老头,年轻几岁。

陆星衍从沈砺背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忽然站直了:“方所?”

“小陆。”方卫国点点头,“你从基地跑出来那天我就猜你要搞事。炸军火库是你干的吧?炸得挺漂亮,我那边窗户全震碎了。”

沈砺没放松警惕:“你追他追到这儿来,是抓回去还是就地枪毙?”

“都不是。”方卫国叹了口气,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这回是个U盘,沈砺用刀尖挑起来,没碰手。

“这什么东西?”

“城东基地跟黑市交易的完整账本,还有他们拿活人试药的名单,比小陆偷的那份全。”方卫国看着陆星衍,“你那份不全,生殖毒性和遗传毒性的数据被删了,我手里有原始记录。”

陆星衍从沈砺背后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方所,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你一块去南边。”方卫国拍了拍自己的旧军装,“我这身皮穿了大半辈子,临了不想穿着它进棺材。你把军火库炸了,基地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他们暂时顾不上追你,但等缓过劲来——”

“等缓过劲来你我都得死。”陆星衍接上话。

“对喽。”方卫国咧嘴笑了一下,牙缺了颗门牙,“所以趁乱赶紧走。南边幸存者联盟我有人,资料递上去,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砺把U盘揣兜里,刀没放下:“你身后那俩呢?”

俩旧军装举手示意,一个说:“方所去哪我去哪。”另一个说:“我是方所学生,学病毒的,帮不上打架但能帮上看图识字。”

陆星衍凑到沈砺耳边小声说:“方卫国这人我接触过,在基地的时候就老跟上面拍桌子,为了实验伦理的事背了好几个处分。可信。”

沈砺看了陆星衍一眼,把刀收了。

“一起走可以,”他说,“但出城之前听我指挥。谁拖后腿谁自己滚。”

方卫国哈哈笑了两声:“行。青狼名不虚传,够横。”他回头招呼俩学生,“走,跟青狼混。”

五个人重新上路。但方卫国岁数大了跑不快,但路线规划得门儿清。他掏出张手绘地图,上面标着城东基地的巡逻路线、暗哨位置和换岗时间,精确到分钟。

“你从基地跑出来还带着这玩意儿?”沈砺扫了一眼地图,上面连哪个路口有井盖都标了。

“干了一辈子病毒研究,退休金都搭在买情报上了。”方卫国把地图收回去叠好,“别废话了,走。黑市那帮人搜完人防工程往东去,咱们往西绕,穿纺织厂后门,从排水渠出城。”

方卫国岁数大跑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拐弯都不带犹豫的。他那俩学生一个叫大刘,长得跟铁塔似的,专门负责扛东西;另一个叫眼镜,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背了个塞满硬盘和笔记本的登山包,跑起来叮当乱响。

陆星衍药效还没完全恢复,走两步喘三下,沈砺走在他旁边,刀扛肩上,时不时伸手拽他一把。方卫国在前头带路,拐进纺织厂后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说:“小陆,你脖子后面那道口子,是不是快好了?”

陆星衍摸了摸后颈:“结痂了。”

“抗体滴度怎么样?”

“没仪器测。感觉还行,前天被四阶挠的,六个小时就收口了。”

方卫国咂了咂嘴,没说话,但沈砺看见他跟眼镜交换了个眼神。眼镜从背包侧兜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掌上离心机,又摸出一盒采血管,动作贼快。

“抽一管。”方卫国说。

“现在?”

“趁你还没完全代谢干净。原液在血液里的半衰期短,过了这村没这店。”

陆星衍看了沈砺一眼。沈砺把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点地:“抽。我看着。”

眼镜手脚麻利,酒精棉一擦针头就进去了。陆星衍龇牙咧嘴地别过头,沈砺站他旁边让他攥着自己小臂。血抽了小半管,眼镜把管子塞进离心机摇了三分钟,拿出来对着手电筒看分层。

“淡金色还在,”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浓度比基地记录的高出两个数量级。方所,这数据能直接进论文。”

“进什么论文,先进联盟的数据库。”方卫国把离心机收好,“走,排水渠入口在前头。”

排水渠入口在纺织厂锅炉房后面,半截水泥管子埋在垃圾堆底下。大刘三下五除二把垃圾扒拉开,露出一个直径不到八十公分的洞口。方卫国第一个钻进去,眼镜第二个,大刘殿后。

陆星衍蹲在洞口看了一眼:“这管子多长?”

“一公里出头,”方卫国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直通城外污水处理厂。中间有三个检修口,都焊死了,出不去,只能一路走到头。”

“一公里。”陆星衍扭头看沈砺,“我现在这状态爬一公里,出来得散架。”

“那你别爬了。”沈砺蹲下来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来。”

陆星衍愣了两秒:“你背我爬管子?”

“你他妈快点,一会儿黑市的人搜过来,咱俩一块儿在里面当罐头。”

陆星衍趴上去,沈砺把他往背上颠了颠,弯腰钻进管子。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一股子臭鸡蛋味儿混着洗衣粉残留的怪味,脚下黏糊糊的不知道踩着什么。陆星衍趴在他背上,手电从侧面往前照,照着沈砺的耳廓和后脑勺。

“你耳朵红了。”他小声说。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塞管壁上当壁虎。”

“壁虎没我这么重——”

沈砺作势要松手,陆星衍赶紧搂紧他脖子:“别别别我错了我闭嘴。”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忽然传来方卫国的声音:“停。第一个检修口,外面有动静。”

五个人在管子里停下来,大气不敢出。检修口是个焊死的铁栅栏,外面罩着层铁丝网,从缝里能看见外面是条马路。两辆黑市改装过的皮卡车正停在路边,七八个人在往车上搬箱子,箱子侧面喷着军火库的编号。

“他们从西站抢出来的弹药。”方卫国压着嗓子说,“等他们搬完再走,别出声。”

陆星衍趴在沈砺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来的气喷在沈砺耳根上。沈砺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嘴别冲我耳朵。”

“我呼吸又不归我管。”

“那你憋着。”

“憋死了你赔?”

沈砺手伸到后面掐了他大腿一把。陆星衍无声地嗷了一嗓子,咬住自己手背。

外面那帮人搬了十来分钟,最后一箱塞上车,皮卡发动起来往东走了。方卫国又等了两分钟,确定没动静才继续往前爬。

出水口在污水处理厂的沉砂池旁边,大刘先把盖子顶开,探出脑袋看了圈,招手让后面跟上。五个人灰头土脸从管子里钻出来,浑身臭得跟泡了三天泔水似的。陆星衍从沈砺背上滑下来,腿一软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

“至于吗,我都没嫌你沉。”沈砺拍了拍自己后背上被陆星衍捂出来的汗印子。

“我晕管子。”陆星衍苍白着脸站起来,“狭小空间恐惧症。”

“你刚才在里面话那么多,我还以为你挺享受。”

“我那是分散注意力。”

方卫国在旁边清点人数和物资,回头喊了一嗓子:“别打情骂俏了,城外也不安全。黑市在城外有流动哨,沿公路线布了至少三道。咱们得走野地,从农田那边绕。”

五个人从污水处理厂后墙翻出去,钻进一片荒了两年的玉米地。玉米秆子枯黄,一人多高,密得跟迷宫似的,人在里面走稍微拉开点距离就看不见人影。方卫国打头,大刘断后,沈砺走在陆星衍旁边,刀鞘拨开挡路的枯秆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跟上来。

走了半个来小时,方卫国忽然蹲下来,手往下一压。所有人跟着蹲下。

“前面有哨。”他用气声说。

沈砺扒开玉米秆子往前看,大概三十米外的田埂上搭着个简易窝棚,棚子外面坐着两个人,脚边搁着猎枪,正拿小电炉煮东西,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红烧肉罐头的味儿。

陆星衍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静得只剩虫叫的环境里跟打雷似的。沈砺一把捂住他肚子,但晚了,窝棚外面那俩人已经抬头往这边看。

“谁?”其中一个抄起猎枪站起来。

方卫国骂了句脏话,压低嗓子:“跑!”

五个人撒丫子往北跑。窝棚里那俩人喊了两嗓子,猎枪响了一声,铁砂子打在玉米秆子上噼里啪啦跟下雨似的。陆星衍跑了两步又开始喘,沈砺拽着他胳膊往前带,大刘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架住陆星衍另一边胳膊,俩人跟抬麻袋似的把他架起来跑。

跑出玉米地钻进一片小树林,方卫国停下来喘匀了气,掏出地图又看了一眼:“往北再走两公里有条废弃省道,过了省道就是安全区边缘。黑市的流动哨不敢过省道,那边归联盟的巡逻队管。”

“你早说啊!”陆星衍被大刘架着,脚不沾地,“早说两公里我咬咬牙也能跑——”

“你刚才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我怕说了你直接躺平。”

又走了半个来小时,路上陆星衍的肚子叫了不下十回,方卫国实在听不下去了,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真的巧克力,包装纸都泛黄了——掰了半块递给他。

“方所你这巧克力是不是过期了?”

“过期三年了。吃不吃?”

陆星衍一口塞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有点酸。”

“酸就对了,说明真可可脂。”

过了省道,果然看见路边竖着联盟的标识牌,漆着蓝底白字的骷髅头上面打了个斜杠。方卫国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路标杆子底下:“安全了。再走三公里到联盟第一接待站。”

五个人瘫在路边歇了十分钟。陆星衍从背包侧兜掏出那盒草莓味安全套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沈砺看见了,没说话,但用刀鞘戳了他后腰一下。

“戳我干嘛?”

“你揣那玩意儿一路了,也不嫌沉。”

“你管我。我乐意。”

方卫国在边上听得直摇头,跟眼镜嘀咕:“现在的年轻人……”

眼镜推了推眼镜:“方所,您年轻时候不也……”

“闭嘴。”

歇够了继续走。联盟第一接待站在省道旁边一座废弃加油站里,门口拉着铁丝网,里面停着两辆装甲车,几个穿联盟制服的守卫在岗亭里打牌。方卫国上去递了个什么证件,守卫看了一眼,又往他身后瞧了瞧,目光在陆星衍后颈的纱布上停了两秒,把栅栏门拉开了。

“方所,您这趟够久的。”守卫递过来一沓表格,“照例填一下,物资申报和人员登记。”

方卫国接过表格蹲在岗亭旁边填,笔尖在“是否有特殊感染者”那一栏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陆星衍一眼。陆星衍靠在沈砺身上,正低头拿袖子擦脸上的灰,后颈纱布边缘露出一小截淡金色的痂皮。

“如实填?”方卫国问。

“填呗。”陆星衍头都没抬,“我又不咬人。”

方卫国在那一栏写了“抗体阳性,非感染状态”,把表格递回去。守卫接过去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盖了个章扔进文件筐里。这反应让沈砺多看了那个守卫一眼,守卫冲他咧嘴一笑:“青狼是吧?您那刀我们队长念叨好几回了,说想跟您换。”

“不换。”

“我就传个话。”守卫缩回去继续打牌。

接待站里面就是个大点的屋子,几张行军床,一台饮水机,角落里堆着方便面和罐头。方卫国跟站点的负责人对接上了,说要往南边联盟总部递材料,负责人说明早有一趟物资车往南走,可以捎他们。

晚上几个人窝在接待站里吃泡面。陆星衍捧着碗吸溜面条,吸到一半忽然放下叉子:“方所,你那U盘里数据真全?”

“比你偷的那份全。”方卫国从背包里掏出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基地那边实验分三批,你跑的时候只来得及拷了第一批。第二批的数据我手抄了一份,第三批还在基地服务器里没导出来,但服务器在哪儿我知道。”

“第三批是什么?”

“抗体稳定性的长期跟踪数据。你身上这管原液提取工艺不成熟,滴度衰减太快,四小时就代谢干净了。第三批数据里有培养基配方,能把衰减周期拉到七十二小时。”

陆星衍眼睛亮了:“那不就等于——”

“对喽。七十二小时够打一场小规模防守战了。”方卫国吸了口面汤,“所以我跑出来。带着这玩意儿回去,城东基地那帮人得疯。”

沈砺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城东基地现在谁说了算?”

“跑了一个副的,还剩一个正的。”方卫国放下叉子,“叫周培山,以前是我学生。这小子脑子好使但心术不正,拿活人试药就是他拍的板。”

“你学生?”

“我教出来的畜生。”方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所以这事儿我得自己回去收拾。你们把我送到联盟总部就算完,之后的事我自己来。”

陆星衍和沈砺对视了一眼。沈砺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一个人回去?你连枪都不会开。”

“我会。打得不准而已。”

“打不准跟不会有什么区别?”

方卫国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你俩要跟着也行,但我把话说前头,这事儿危险,比炸军火库危险多了。”

陆星衍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上还挂着面汤:“方所,我身上这管原液是你学生抽了十七个小孩的血提出来的,其中有一个是我在隔离区认识的,叫小树,九岁,抽完血第三天死的。”他把碗放下,“这事儿我不跟着,我后半辈子睡不着觉。”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沈砺伸手把他嘴角的面汤擦了,然后转头看着方卫国:“算我一个。”

方卫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面汤碗往桌上一搁:“得。你俩这架势,我拦也拦不住。明早物资车到了先往南走,到联盟总部把资料交接了,再从长计议。”

晚上睡觉的时候接待站的行军床不够用,五个人挤三张床。方卫国和眼镜一张,大刘自己一张,剩下沈砺和陆星衍挤最后一张。陆星衍先爬上去躺平,沈砺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

“挤不下。”

“挤得下。你侧着睡,我搂着你后腰,咱俩正好卡进去。”

沈砺沉默了一下,躺上去侧着身,陆星衍立刻跟个八爪鱼似的缠上来,胳膊搭他腰上,腿压他腿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塞。

“陆星衍。”

“嗯。”

“你手老实点。”

“我这手已经很老实了。你没见过我不老实的时候。”

沈砺掐了他后腰一把,陆星衍嗷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笑。隔壁床上方卫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把枕头蒙脑袋上了。

半夜沈砺醒了一回。陆星衍睡着了但手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后颈的纱布蹭着他下巴。沈砺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陆星衍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机场送人的时候,他兜里揣着戒指盒,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半个钟头。陆星衍检完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他读出来是“等我回来”。然后这人一等等了三年,等到他把整座城的废墟翻了三遍,等到唐刀磨穿了两把刃。

结果这傻逼蹲在超市货架底下吃薯片。

沈砺在黑暗里无声地骂了句脏话,低头在陆星衍发顶上啃了一口。陆星衍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手往他衣服底下钻了钻,摸到后背上的旧疤,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两下。

沈砺闭上眼睛。

明早还得往南走。城南安全屋的坐标在陆星衍手机里存着,方卫国那袋子资料得交到联盟总部,周培山那畜生还在基地里坐着,小树那样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在隔离区里等着抽血。

事儿挺多。但身边这个人总算是找回来了。

沈砺又骂了一句脏话,这回是骂自己的,骂完把陆星衍往怀里紧了紧,睡了。

6 联盟总部

第二天早上物资车准点到了接待站。开车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姐,姓赵,联盟运输队的老人,看见方卫国递过来的介绍信乐了:“方所?去年就想来我们这边,周培山死活不放人,你咋跑出来的?”

“炸了个军火库,趁乱跑的。”方卫国面不改色。

赵大姐愣了两秒,然后拍着方向盘大笑:“行!痛快!上车,中午前到总部。”

物资车是改装过的重型卡车,后车厢焊了防弹钢板,里面堆着半车药品和罐头,留了一条窄道给人坐。五个人挤在罐头箱子中间,大刘块头大只能半蹲着,眼镜抱着他那个宝贝登山包缩在角落。沈砺靠着车厢壁坐,陆星衍坐他腿上——椅子不够,陆星衍理直气壮地说“我瘦我占地方小”,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就没起来。

方卫国闭着眼养神,忽然开口:“小陆,你后颈那个痂我看看。”

陆星衍歪过脖子。方卫国凑近瞅了两眼,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手电照了照,咂了咂嘴:“收口了,边缘没红肿。你自己感觉呢?”

“昨天下午开始有点痒,别的没感觉。”

“痒就对了,组织修复。”方卫国从背包里翻出个铝箔包装的小袋子扔给他,“营养膏,我拿维生素粉兑的,你这两天多吃点,抗体合成要消耗蛋白质。”

陆星衍撕开咬了一口,表情扭曲:“方所你这营养膏是不是也过期了?”

“过期半年。吃不死人。”

车开了两个来小时,赵大姐敲了敲驾驶室后面的小窗:“前面到检查站了,都坐好别晃。”

联盟总部的检查站比接待站大得多,横跨整条公路,两边架着机枪塔,铁丝网往里延伸出好几百米。赵大姐递了物资单和通行证,检查站的人爬上车厢看了两眼,目光在方卫国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陆星衍后颈的纱布。

“方所?”检查站的小队长从岗亭里走出来,五十来岁,板寸头,腰上别着把手枪,看见方卫国就迎上来握手,“您可算来了。上面念叨您念叨仨月了。”

方卫国跟他握了手,压低声音:“老孙,这趟带的东西要紧,直接带我去见老郑。”

老孙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看见了沈砺和陆星衍,目光在沈砺的唐刀上停了一秒:“这俩是?”

“路上捡的保镖。”方卫国拍了拍沈砺肩膀,“青狼,听过没?”

老孙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砍了四阶夜魔那个青狼?我们队长想跟你换刀——”

“不换。”沈砺和陆星衍同时开口。

老孙哈哈大笑,摆摆手让放行。

联盟总部设在城南一座加固过的商业综合体里,外面围着两圈铁丝网和一道壕沟,楼顶上架着防空炮。赵大姐把车停在B2层卸货区,五个人下车跟着方卫国坐电梯上七楼。电梯里陆星衍拽了拽沈砺袖子:“你看电梯门旁边那标识。”

沈砺扫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告示:“近期有城东基地人员混入,各岗位注意盘查。”下面贴了张模糊的照片,像是监控截图,画质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但身形轮廓能看出个大概。

“方所。”沈砺用下巴点了点告示。

方卫国看了一眼:“这照片拍的是周培山手下一个行动队的队长,姓吴,外号吴蝎子,专门负责抓逃跑的试验体。他肯定得追过来,比我们晚不了几天。”

“追到联盟总部里来?”

“他不敢明着来,但暗着来防不住。”方卫国出了电梯,轻车熟路往走廊深处走,“所以资料得尽快交,交完了我直接去找联盟安保部的人谈,把周培山那点烂事全抖搂出来。”

联盟管情报的副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陈,短发,眼神锐利,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方卫国把U盘和手抄笔记本往她桌上一拍,她翻了两页笔记本脸色就变了,抬头看了陆星衍一眼:“抗体阳性,你身上的?”

“对。”陆星衍拉开领口给她看后颈的痂,“四阶变异体抓伤,二十小时收口,七十二小时内血液原液浓度稳定。”

陈副手按了桌上的呼叫器:“叫生物组的人上来,带全套采血设备。”然后转向方卫国,“方所,这批数据如果验证属实,联盟可以直接启动抗体扩增项目。城东基地那边——”

“周培山得先拔了。”方卫国拉把椅子坐下,“他不光是拿活人试药,还跟黑市有交易,拿抗体原液换军火。西站军火库我让人炸了,那是他的弹药储备,他现在手里缺家伙,要么急着补货,要么急着抓小陆回去重新提原液。不管哪种,他都会派人往南来。”

陈副手敲了两下桌子:“你估计他多久能到?”

“吴蝎子带行动队,从城东到这儿,绕开联盟巡逻线的话,三天到五天。”

“三天。”陈副手站起来,“生物组今天先把小陆的血样跑一遍,数据对得上的话,明天我直接往上面报。方所你今晚别走了,安保部那边我帮你约明天上午。”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俩保镖呢?”

“跟着我。”方卫国说。

“行。管吃管住,别惹事。”

从办公室出来,方卫国让眼镜和大刘跟着联盟生物组的人去采血样——眼镜抱着笔记本非要跟着看数据,大刘纯粹是去帮忙搬东西。沈砺和陆星衍被安排到地下一层的临时宿舍,八人间上下铺,这会儿没人,就他俩。

陆星衍扑到靠墙的下铺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嗓子:“三天!三天能来俩人,我还想洗个澡呢。”

“澡堂子在走廊尽头。”沈砺把背包扔在床头,“先去洗,洗完吃饭。你身上那味儿我自己闻着都想吐。”

“一块儿洗?”

“澡堂子不分男女?”

“分。但现在是晚上,没人。”

沈砺看了他两秒,从背包里翻出两块肥皂和半瓶洗发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超市顺的——拎着人就往澡堂子走。

澡堂子里头是隔间,每个隔间一个喷头,中间有挡板。沈砺先进去把水打开试了试温度,陆星衍在外头三下五除二脱了,抱着毛巾蹿进隔壁。热水浇下来,俩人隔着挡板谁也没说话,水蒸气腾起来把整个澡堂子灌得雾蒙蒙的。

“沈砺。”陆星衍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被水声冲得有点糊。

“嗯。”

“你说这事儿完了,咱俩去哪儿?”

“城南安全屋。你自己说的,物资够吃仨月。”

“仨月之后呢?”

沈砺搓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仨月之后,这事儿他没想过。末世三年他每天想的就是今天怎么活过去,明天再说。但陆星衍问这话的意思他听懂了,仨月之后,再仨月,再再仨月,这人打算一直跟着。

“仨月之后再说仨月之后的。”他冲掉头上的泡沫,“你先把澡洗完。”

隔壁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挡板上面探出个湿漉漉的脑袋,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被热水熏得有点红:“你就说句‘一块儿过’能死?”

沈砺把喷头关了,伸手揪着他湿头发把人拽低了一点:“一块儿过。”

陆星衍咧开嘴笑了,笑得跟当年在宿舍楼下堵他迟到的时候一模一样。沈砺松开手,把自己毛巾扔他脸上:“擦干。走了。”

7 吴蝎子

第二天上午方卫国去安保部谈事,沈砺和陆星衍在总部楼里闲逛。陆星衍被生物组拉去又抽了一管血,回来的时候胳膊弯里夹着棉签,嘴里啃着联盟食堂的肉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方所那边有消息吗?”沈砺靠在走廊墙上问。

“还没出来。眼镜跟着呢,说安保部那帮人听见‘周培山’仨字眼睛都绿了,估计能成。”陆星衍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忽然停下咀嚼,鼻子抽了两下,“你闻见没?”

“闻见什么?”

“烟味。烧东西的烟味。食堂后头有人烧垃圾?”

沈砺也闻到了。一股塑料烧焦的刺鼻味儿,混着点别的什么,从走廊尽头的通风管道里飘过来的。他看了陆星衍一眼,陆星衍把嘴里的包子咽了,脸色认真起来。

“通风管道串味,说明起火点就在本层或者上下层。”陆星衍往走廊尽头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指着踢脚线上一道新鲜的黑色蹭痕,“有人往管道里塞了东西。”

沈砺拔刀。蹭痕旁边有一小撮灰烬,捻开还有没烧透的纸屑,上面印着半个字,看笔画像是“药”字。

“引火物。”沈砺站起来,“有人想烧药库。”

“联盟总部的药库?”陆星衍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吴蝎子到了。比我算的快两天。”

“你确定是他?”

“除了他谁干这事儿?周培山要的是原液和我身上的抗体数据,炸联盟药库能把水搅浑,趁乱摸进来抓人或者偷数据。老套路了,在基地的时候他就爱玩这手,声东击西。”

沈砺把刀收回鞘里,拽着陆星衍往回走:“先找方卫国。这事得让联盟安保部知道。”

两人快步往安保部方向走,拐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眼镜。眼镜跑得眼镜都歪了,一把抓住陆星衍胳膊:“方所让你俩赶紧去会议室,有情况。”

会议室在七楼东头,沈砺推门进去的时候方卫国正跟陈副手对着桌上摊开的地图说话。陈副手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指了指墙上的监控屏幕:“药库通风管道里发现了延时引火装置,已经拆了,没点着。安保部调了监控,半小时前有个穿维修工制服的进了通风井,脸没拍到,但走路姿势——”

她把监控画面定格放大,屏幕上一个人影侧着身子钻进通风口,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一截,走路有点跛。

“吴蝎子。”陆星衍凑过去看了一眼,“右腿在基地的时候被实验体咬过一口,截了半截小腿换的义肢,走路就这姿势。”

方卫国敲了敲桌子:“他现在在总部内部,至少带了三到五个人。联盟安保部已经开始封楼排查,但吴蝎子这人跟泥鳅似的,通风管道、下水道、垃圾通道,哪儿都能钻。”

“他目标是什么?”陈副手问。

“俩。”方卫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偷原液数据和我的实验记录;第二,抓小陆。”他看了陆星衍一眼,“活的。原液在他身上,抽血提抗体比从零培养快得多。”

陆星衍坐在桌边啃手指甲:“那咱给他下个套?”

陈副手挑眉:“怎么套?”

“他要抓活的,那就得靠近我。我出去晃一圈,让他看见我,他肯定得动手。你们在周边布人,他动手的时候收网。”

沈砺在旁边出声:“不行。”

陆星衍扭头看他:“怎么不行?”

“你拿自己当饵,万一收网慢了半拍——”

“那就收快点。”陆星衍站起来看着陈副手,“你们安保部的人手够不够?够就干。吴蝎子这人多留一天多一天变数,他既然已经进来了,不把他摁住,晚上睡觉都得睁着眼。”

陈副手看了方卫国一眼,方卫国摸着下巴琢磨了几秒:“我觉得行。小陆身上有抗体,吴蝎子想抓活的就不会当场下死手。安保部的人提前布控,给他留条路让他钻,钻进来就合围。”

沈砺脸色不好看,但没再反对。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我跟着他。贴身跟,五米之内。”

“五米太近了,他一动手第一个砍的就是你。”陆星衍说。

“我砍回去。你管好你自己。”

陈副手拍板:“行。小陆当饵,青狼贴身护卫,安保部三组人布在两侧通道和楼梯口。下午两点,药库旁边的物资仓库,那边地形窄,好堵人。”

下午两点。陆星衍晃到药库旁边的物资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瓶水,假装在等人,东张西望。沈砺靠在仓库侧面的墙根底下,刀没出鞘,但刀鞘的绳扣解开了,手搭在刀柄上。

仓库里堆着药箱子,过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俩人。陆星衍溜达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仓库最里面的货架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砺耳朵动了动。

陆星衍也听见了,但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货架之间的过道。过道尽头蹲着个人,穿维修工制服,右腿裤管底下露出一截金属支架,正低头拧一个消防阀门,动作不紧不慢的。

吴蝎子抬起头,长脸,颧骨高,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手里从消防阀门上拧下来的那块东西一翻,底下焊着根针管,里面灌满了透明液体。

“陆研究员。”吴蝎子站起来,把针管往前送了送,“周所让我带句话——你回去,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爹妈的坟周所帮你修了,体面得很。”

陆星衍没动。沈砺从吴蝎子侧后方无声地贴过来,刀已经在手上了。

吴蝎子像是后脑勺长了眼:“青狼,你最好别动。我身上绑了神经毒气罐,这仓库里还有十个药架子,我一拉罐子,整个仓库的人十分钟内全麻痹。”他拍了拍腰上鼓囊囊的一圈东西,“你刀再快,快得过我手指头?”

沈砺停住脚。仓库深处传来陈副手通过耳机传来的声音:“安保组已就位,在通道两头。先稳住他。”

陆星衍把水瓶子往地上一扔,举着手往前走了一步:“吴蝎子,你抓我回去,周培山给你什么价?”

“提两档工资,分个独立宿舍,再配俩帮手。”吴蝎子笑的时候门牙上缺了个角,“说实话我觉得不值当。但周所说了,原液不拿回来,整个基地断顿。你在外面晃荡三年不知道,基地那边现在连耗子都吃干净了。”

“那十七个孩子呢?”

吴蝎子笑容收了收:“什么孩子?”

“隔离区里被抽血抽死的那些。最小的九岁。”

吴蝎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耸了耸肩:“那是周所的事,我就一干活的。”他手腕一翻,针管对准陆星衍脖子,“别废话了,跟我走。你身上那管原液抽完你还能活,我保证给你留半条命。”

沈砺的刀动了。吴蝎子手指头往腰上按的同时,沈砺的刀鞘先飞出去砸在他手腕上,针管脱手飞出去扎在药箱子上,同时刀锋贴着吴蝎子手腕划过去,割断了他腰上绑毒气罐的帆布带。罐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沈砺一脚踩住。

吴蝎子反应极快,矮身往货架后面滚,左手摸出把短刀朝沈砺面门扔过来,沈砺偏头躲过去,刀锋削掉他一截袖子。吴蝎子借着货架掩护往后撤,通道两头安保组的人已经冲进来了,堵了个严严实实。

“后面!”陆星衍喊了一声。

仓库后墙的排水管盖子被人从外面踹开,又钻进来三个人,手里端着弩弓,冲吴蝎子喊:“蝎哥,这儿!”

吴蝎子连滚带爬往排水管钻,沈砺追上去一刀扎在他小腿上——那条好腿——吴蝎子嚎了一嗓子摔在地上,安保组的人扑上去把他摁住了。剩下三个见势不妙想撤,被沈砺回手两刀背拍晕一个,另外两个让安保组用防暴叉顶在墙上。

陈副手从通道口走过来,踢了踢地上那个毒气罐:“拆了,送检验组。”然后蹲下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吴蝎子,“你身上背的人命够枪毙十分钟了,老老实实交代,少受点罪。”

吴蝎子被摁得脸贴在水泥地上,还在笑:“陈副手是吧?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我进来之前发了定时信号,今晚六点之前我出不去,城东那边直接炸联盟的净水厂。你们这几千人喝什么?”

陈副手脸色变了。方卫国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蹲到吴蝎子面前:“净水厂在哪儿埋的炸药?”

“您猜。”吴蝎子咧着嘴笑。

方卫国站起来跟陈副手低声说了几句,陈副手立刻开始打电话调人。沈砺收刀走过来,在陆星衍旁边站定。陆星衍靠着货架喘气,胳膊上蹭破了点皮,正低头拿纸巾按着。

“伤着了?”沈砺问。

“蹭的。没大事。”陆星衍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刚才那刀帅啊,削袖子那个。你以前可没这么利索。”

“废话,三年白练的?”

“晚上吃啥?我饿了。”

沈砺拿刀鞘拍了他屁股一下:“先把净水厂的事搞清楚再想吃的。”

8 拆弹

净水厂在联盟总部东边三公里,供应着整个据点和周边两个小型幸存者聚落的饮用水。陈副手调了一个排的安保人员和两个拆弹组过去,方卫国跟着去了,临走前把陆星衍和沈砺按在总部里:“你俩别跟来添乱,吴蝎子虽然抓了但城里可能还有他布的眼线,你俩目标太大。”

陆星衍坐在宿舍床上啃联盟食堂发的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停下来:“沈砺,我觉得吴蝎子说的‘净水厂’是幌子。”

沈砺在擦刀,头都没抬:“怎么说?”

“吴蝎子这人我打过交道,他嘴里话七分假三分真,但假话一定裹着真话的核心。他说‘炸净水厂’,核心信息是‘有炸弹’,但地点不一定在净水厂。”

“那你觉得在哪?”

“总部大楼本身。”陆星衍把饼干放下,“吴蝎子钻通风管道进来,他那种体型钻管道本来就费劲,还背着毒气罐和弩弓,说明他走的是大管道,大管道只有中央空调主风道和垃圾通道。垃圾通道直通B1层垃圾处理站,从垃圾站往西走五十米就是地下柴油发电机房。”

沈砺把刀放下:“发电机房?”

“联盟总部的备用电源靠柴油发电机撑着。炸了发电机房,整个大楼断电,安保系统瘫痪,通讯中断,黑市那边趁乱再派一队人摸进来,比炸净水厂划算多了。”

沈砺站起来把刀别腰上:“走。”

俩人从宿舍出来往B1走,楼梯间里碰见眼镜抱着笔记本往上跑,看见他俩就喊:“方所让我回来拿设备!净水厂那边找到炸药了,但拆弹组说引信型号不对,像是假的——”

“假的?”陆星衍眼睛一亮,“引信编号多少?”

“JX-47。”

“那就对了。JX-47是基地自制引信,专配小当量定向爆破,炸净水厂那种大罐子至少得用JX-52。吴蝎子在诈我们,把主力调去净水厂,他真正要炸的地方用JX-47就够。”

眼镜愣了两秒,然后骂了句脏话:“发电机房?”

“你给方所打电话,我跟沈砺下去看。”陆星衍拽着沈砺往B1跑。

B1层垃圾处理站旁边有个铁栅栏门,锁被撬了,扔在地上。沈砺一脚踹开门,里面是条短走廊,尽头通往柴油发电机房。发电机房里有三台大型柴油机组,轰隆隆转着,噪音震得人耳朵疼。陆星衍打手势让沈砺分头找,自己蹲下来看地面上的油渍和脚印。

找了不到两分钟,沈砺在二号机组底座旁边发现了一个鞋盒大小的黑色包裹,上面绑着计时器,红色数字跳得飞快,还剩不到四十分钟。

“找到了。”他喊了一声。

陆星衍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了看包裹外壳上的封装胶带:“JX-47引信,两公斤C4,够把这一片全掀了。”他伸手就要拆计时器盖子,被沈砺一把抓住手腕。

“你会拆?”

“会。以前在基地隔离区跟一个爆破组的老兵混熟了,拆过三回。这玩意儿结构简单,红黄蓝三根线,剪黄的。”

“剪错了呢?”

“炸呗。”陆星衍抬头冲他乐了一下,“炸了咱俩一块儿上天,也挺浪漫的。”

沈砺想骂他,但计时器跳到了三十九分钟,没时间废话了。他松开手蹲在旁边,刀出鞘半寸:“剪。”

陆星衍拿指甲刀——他兜里怎么会有指甲刀——剪断黄线。计时器停在了三十八分零七秒上,红色数字不跳了。陆星衍长出一口气,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发电机底座上,疼得龇牙。

“拆了。”

沈砺把包裹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一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后脑勺:“磕破了。”

“小伤。”

沈砺拿袖子给他蹭了蹭后脑勺上的灰和血,陆星衍仰着脸让他蹭,忽然伸手搂住他脖子往下拽。沈砺没防备,被拽得弯下腰,俩人鼻尖碰鼻尖。

“你刚才说炸了一块儿上天也挺浪漫。”沈砺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着玩的。”

“下次再说这种话,我提前把你绑起来扔安全屋里。”

“那多没意思。”陆星衍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嘴唇贴了两秒就分开,“行了,上去交差。方所那边净水厂的假炸弹也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俩人从B1上来,方卫国正好从外面回来,满脸写着“白跑一趟”四个大字。看见陆星衍就招手:“小陆,你猜对了。净水厂那玩意儿是假的,JX-47引信焊了个空铁盒子,里面塞了把沙子。”

“真的在发电机房拆了。”陆星衍把拆下来的包裹递过去,“两公斤C4,JX-47引信,拆的黄色线。”

方卫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拍了拍陆星衍肩膀:“你小子行啊。眼睛毒脑子快,比你爹当年还强。”

陆星衍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爹?”

“你爹陆诚,基地病毒所老所长,我师兄。”方卫国把包裹递给旁边跟来的安保人员,“周培山把你爹挤走之后才上的位。你爹现在在城南养鸡场喂鸡,活得好好的。”

陆星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沈砺在旁边伸手按了按他后脖子,没说话,但手没拿开。

陈副手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吴蝎子全撂了。他说周培山给他下了死命令,三天内不把人和原液带回去,就直接炸联盟总部。这货为了保命把周培山在联盟内部的眼线也卖了,一共五个,安保部已经在抓了。”

“周培山本人呢?”沈砺问。

“吴蝎子说他现在还在城东基地坐镇,但基地内部已经不稳了。方所的实验记录交上去之后,联盟高层开了个紧急会,决定派人去城东基地搞一次联合行动,把周培山摁住,顺便接管基地的病毒所。”陈副手看了陆星衍一眼,“陆诚老先生那边我们也通知了,他明早到。”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行动什么时候?”

“后天凌晨。联盟出两个连的安保力量,你们几个——”陈副手指了指方卫国、陆星衍和沈砺,“方所带队当技术顾问,小陆负责辨认抗体阳性人员,青狼跟着当护卫。干不干?”

沈砺替陆星衍说了:“干。”

9 回基地

后天凌晨来得很快。

这两天陆星衍被生物组拉着又抽了两回血,最后一回抽完他直接瘫在椅子上翻白眼:“再抽我他妈要贫血了。”生物组的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给他塞了两盒牛奶,他嘬着牛奶回宿舍补觉,睡到下午被沈砺拎起来吃饭。

联盟食堂的晚饭是炖豆子加米饭,陆星衍扒了两口忽然放下勺子:“沈砺,明天回基地,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陆星衍拿筷子戳碗里的豆子,“我三年没回去了。我爹在那儿待了大半辈子,被周培山挤兑得去喂鸡。我跑出来那天翻的是基地东墙,底下三米高的电网,差点给烤熟了。”

沈砺把他碗里的豆子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明天你在后面待着,我打头。”

“那不行。我比你熟基地里的路,隔离区在哪、档案室在哪、周培山办公室在哪我都门儿清——”

“那你跟我并排走。别超过我半步。”

陆星衍看了他两秒,把豆子又拨回去一半:“行。半步就半步。”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联盟总部的操场上停着四辆装甲运兵车,两个连的安保人员全副武装站在车旁边听简报。方卫国拎着个公文包走过来,里面装的是这两天赶出来的基地结构图和周培山可能藏身的几个点。陈副手在车门口发通讯器,发到沈砺的时候多给了一盒子弹:“青狼,这趟回来刀要是卷刃了,我让后勤给你打把新的。”

“不用。这把挺好。”

“行,回来再说。”

车队五点钟出发,绕开主路走农田机耕道,避开黑市的流动哨。陆星衍坐在车厢里抱着胳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到沈砺肩膀上。沈砺没动,一手扶着刀柄,一手搁在陆星衍膝盖上防止他滑下去。方卫国在对面坐着,瞅了他俩一眼,跟旁边的眼镜嘀咕:“看见没,这就是当年我跟你说的那个‘嘴上说不身体诚实’。”

眼镜推了推眼镜:“方所您小点声。”

陆星衍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砺搁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十指扣上,攥得死紧。

七点多天光大亮,车队停在城东基地外围两公里的一个废弃加油站里。侦察兵回来报告:基地正面大门岗哨照常,但东墙电网的电断了,墙根底下有新鲜的血迹和拖拽痕迹,像是有人试图翻墙被咬。

“电断了?”方卫国皱眉,“基地从来不关东墙电网,那是周培山亲自盯的安保项目。”

“会不会是他故意关的?”陆星衍凑过来,“东墙外面是行尸活动区,电网一断,行尸往墙根聚,联盟的装甲车冲不进去。”

沈砺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问侦察兵:“东墙里面是什么区域?”

“隔离区后墙,跟病毒所实验楼之间隔一条三米宽的过道。”

“那就对了。”沈砺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周培山把实验楼当据点,行尸堵东墙,联盟的车从东边进不来。但西墙呢?”

侦察兵翻出地图:“西墙外面是基地原来的员工宿舍区,建筑密集,装甲车进不去。”

“步兵能进。”方卫国敲了敲地图,“西墙员工宿舍区,两栋六层楼,楼顶能架狙。联盟安排一个排从西墙翻进去,把楼顶占了,掩护正面大门强攻。”

陈副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方案批准了。十五分钟后行动。”

陆星衍被分到第二梯队,跟在方卫国后面从西墙翻进去直奔病毒所档案室。沈砺被安排在第二梯队侧面当护卫,方卫国特意嘱咐他:“别离小陆太远。”

西墙员工宿舍区果然跟侦察兵说的一样,两栋六层楼塌了半边,楼板斜着搭在一起形成了个天然斜坡,人踩着钢筋水泥能爬到二楼。联盟的突击排三分钟翻进墙,占了楼顶架好枪。正面大门的强攻同时开始,装甲车顶开铁门冲进去,枪声响成一片。

沈砺护着陆星衍和方卫国从西侧过道往病毒所方向摸。陆星衍跑了两步忽然拽沈砺袖子:“等等,这条路不对。”

“怎么不对?”

“以前这条路直通病毒所后门,但现在墙被拆了,通道改成了单向。”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新铺的水泥,“周培山改过路。这条路通的是隔离区。”

方卫国从后面赶上来:“隔离区?那些实验体小孩关的地方?”

“对。他可能把隔离区改成了据点,拿人质当挡箭牌。”陆星衍站起来,“绕路走实验楼消防通道,能直通档案室。隔离区那边让联盟的人去处理。”

方卫国对着通讯器喊了两嗓子,重新规划路线。三人折返往实验楼方向跑,拐过一栋塌了半截的库房,迎面撞见两个穿黑衣服的往这边跑,手里端着枪,一边跑一边往后看。沈砺二话没说上去两刀背拍晕了,陆星衍蹲下来摸人家口袋,摸出两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

“周培山的行动队。”他看了眼卡上的标识,“实验楼三层档案室的门禁卡。”

“省事了。”沈砺把卡揣兜里,继续往前跑。

实验楼消防通道里黑黢黢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灭了,陆星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照路,沈砺走在他前面半米,刀横在身前。爬到三楼推开门,走廊尽头就是档案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数据全部拷走,硬盘拆了,纸质的塞碎纸机,动作快。”一个公鸭嗓的男人在说话。

陆星衍在沈砺耳朵边上气声说:“周培山本人。公鸭嗓,特征太明显了。”

沈砺把陆星衍往身后一拨,自己贴着墙根摸到档案室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周培山矮胖身材,穿一身皱巴巴的白大褂,正站在电脑前面指挥三个手下拷数据。屋里还有两个人蹲在墙角,一个是老头一个是小孩,嘴上贴着胶带,手被捆在背后。

沈砺回头跟陆星衍比了个手势。陆星衍看见了墙角那两个人,脸色变了:“那个老头是我爸。小孩不认识,可能是隔离区剩下的。”

方卫国从后面赶上来,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喊话吸引注意力,你俩从侧面窗户翻进去。窗户外面有排水管,能站人。”

沈砺点了下头。方卫国深吸一口气,往门边一站,扯着嗓子喊:“周培山!你老师我来了,不出来磕个头?”

档案室里静了一秒。周培山骂了句脏话,抄起枪对着门口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门框上碎屑乱飞,方卫国缩回墙后。趁着这工夫,沈砺从走廊窗户翻出去,扒着排水管挪到档案室侧面窗户外面,陆星衍跟在他后面,脚踩在沈砺肩膀上够到窗台,俩人一前一后翻了进去。

周培山听见窗户响回头,沈砺已经到跟前了,刀背拍在他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去。周培山想喊,陆星衍从侧面扑上来把他胳膊拧到背后摁在地上,膝盖顶住他后腰:“周叔,好久不见啊。”

“陆星衍你个小兔崽子——”周培山脸贴在碎纸机旁边,还在挣。

沈砺把墙角那俩人嘴上胶带撕了,老头果然是陆诚,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还行,撕了胶带第一句话是:“小衍你长个子了?”第二句话是:“周培山你他妈拿我儿子试药,我出去以后天天去你家门口拉屎。”

小孩被解开绳子就哭了,陆星衍蹲下来哄了两句,从兜里摸出半块过期巧克力塞他手里。小孩抽着鼻子啃巧克力,陆星衍站起来踢了周培山屁股一脚:“隔离区里还关着几个?”

“关你屁事!”周培山骂骂咧咧。

沈砺刀尖点在他耳朵上:“几个?”

“……四个。”

“方所!”陆星衍冲着门外喊,“隔离区还有四个活着的,叫联盟的人去捞!”

方卫国在门外应了一嗓子,声音越来越近:“来了来了。周培山你老实点,外面两个连的人已经把基地围了,你跑不了。”

10 尘埃落定

城东基地的收尾工作干了两天。联盟接管了病毒所,隔离区里四个幸存者被送去了医疗站,陆诚老先生先回城南养鸡场继续喂鸡,临走前揪着陆星衍耳朵嘱咐了二十分钟,核心思想是“对人家小沈好点”。陆星衍捂着耳朵连声应着,沈砺在旁边站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培山和吴蝎子被押去了联盟总部等着审判。方卫国在病毒所实验室里找到了他说的第三批数据,跟陆星衍身上的抗体数据一对,培养基配方齐了。生物组的人乐得直蹦,说三个月内能出第一批稳定抗体。

联盟给参与行动的人发了物资奖励,沈砺和陆星衍各领了二十斤罐头和十斤大米。陆星衍蹲在物资堆旁边数罐头,数完了抬头问沈砺:“城南安全屋还去吗?”

“去啊。你自己说的,仨月物资。”

“那这些罐头也搬过去?”

“搬。”

俩人把罐头大米塞进背包,从联盟总部出来往城南走。安全屋在城南一个废弃小区的地下室里,陆星衍拿钥匙开了门,里面一股子霉味儿,但物资堆得整整齐齐,压缩饼干、罐头、瓶装水、药品、睡袋、煤气炉,甚至还有两箱可乐。

“你什么时候囤的?”沈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跑出来之后零零碎碎攒的,攒了快两年。”陆星衍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扑到睡袋堆上打了个滚,“怎么样,够吃仨月吧?”

沈砺把门关上,反锁。安全屋头顶上是个半米厚的混凝土板,隔音好得跟聋了似的。他把刀立在墙边,背包扔在门口,走到睡袋堆旁边蹲下来。

陆星衍仰面躺着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脸有点红。”

“热的。”

“地下室哪来的热。”

沈砺低头亲了他一下。陆星衍伸手搂他脖子,把人拽下来压在自己身上,睡袋堆被压得吱嘎响。俩人从睡袋堆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到墙角,衣服扔了一地,沈砺战术背心上的魔术贴勾住了陆星衍头发,陆星衍嗷了一嗓子:“疼疼疼——你先解扣子——”

“你自己蹭上去的。”

“你压着我头发了——”

手忙脚乱折腾了五分钟才把魔术贴解开。陆星衍头发被扯掉好几根,捂着脑袋骂骂咧咧,沈砺趁他骂人的工夫把他裤子扒了。陆星衍骂到一半卡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砺,咽了口唾沫:“你他妈手怎么这么快?”

“练了三年。”

“练什么?”

“练怎么扒你裤子。”

陆星衍耳朵尖红了,伸手推他肩膀:“滚蛋,我自己来——”后半截话被沈砺堵回去了。

安全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睡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偶尔压不住的闷哼。陆星衍后背贴着冰凉的混凝土地面,前面是沈砺滚烫的胸膛,冷热交加激得他浑身发紧。沈砺咬着他耳垂哑着嗓子问他疼不疼,他咬着牙骂了句“你他妈快点”,骂完又补了一句“算了你慢点”。

等俩人终于消停下来,已经过了饭点。陆星衍瘫在睡袋上动都不想动,沈砺从物资堆里翻出两盒罐头和一瓶水拿过来,陆星衍翻了个身趴着吃,吃两口看了一眼沈砺,看一眼吃一口,看了五六回。

“你老看我干嘛?”沈砺把罐头里的叉子递给他。

“好看。”陆星衍接过叉子,叉了块午餐肉塞嘴里,“当年在宿舍楼下第一回看见你就觉得好看,没好意思说。”

“你当年第一次跟我说话是问我借笔记。”

“那是因为你坐我前面两排,后脑勺好看,我想找个借口搭话。”

沈砺拿纸巾砸他脸上:“你笔记抄完了没还我。”

“那本笔记我留着呢,夹在日记本里。跑路的时候随身带着,后来在隔离区被搜走了。”陆星衍说完这话顿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罐头,“……可惜了。”

沈砺沉默了几秒,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去。陆星衍接住一看,是个皱巴巴的烟盒,烟盒底下压着张照片,模糊得看不清人脸,但边角磨损的痕迹说明被人揣兜里揣了很久。

“这什么?”

“你当年放我宿舍桌上的那张。背面写了字的。”

陆星衍翻过来,背面一行字被汗和血洇得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等我回来。——陆星衍。”

“你从超市抽屉里拿的?”陆星衍捏着照片,声音闷闷的。

“嗯。超市是咱俩以前常去那家,收银台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你走之前把东西塞那儿了。我后来去翻过一回,盒子里就剩这张照片了。”

陆星衍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把脸埋进睡袋里。睡袋厚,他埋在里面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沈砺。”

“嗯。”

“我回来了。”

沈砺伸手把他从睡袋里刨出来,脸上湿了一块,拿袖子给他擦了。陆星衍别着脸不看他,耳朵红得滴血。

“行了,回来了就回来了。”沈砺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哭什么哭。”

“谁哭了,我眼睛进灰了——”

“地下室哪来的灰。”

陆星衍拿拳头捶了他一下,沈砺没躲,拳头落下来轻得跟挠痒似的。

安全屋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隐约传来联盟巡逻队的车声和丧尸零星的嘶吼。屋里煤气炉上烧着水,午餐肉罐头的空盒扔了一地,睡袋皱巴巴堆在墙角,陆星衍靠在沈砺怀里拿手机玩贪吃蛇,玩了两把骂了句“这破游戏怎么这么难”,把手机扔了,翻了个身搂着沈砺的腰。

“仨月之后干嘛去?”他问。

“方所那边说抗体项目要人,问咱俩愿不愿意去联盟生物组帮忙。他当技术顾问,你负责辨认抗体阳性人员,我负责安保。”

“你答应了?”

“没。我说回来问问你。”

陆星衍想了三秒:“去呗。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再说方所那人挺有意思的,跟着他干不亏。”

沈砺“嗯”了一声,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陆星衍头发软,蹭在手心里跟猫毛似的,沈砺揉了两下又揉了两下,陆星衍被他揉烦了抬头瞪他:“你揉狗呢?”

“揉猫。”

“你才是猫。”

“嗯,我是,你是耗子。”

“沈砺你他妈——”

沈砺低头堵了他的嘴。

后来俩人在联盟生物组干了大半年。方卫国的抗体项目跑得顺,第一批稳定原液在第二年开春出了库,城东基地那边被联盟接管后改成了一家正规的病毒研究所,陆诚老先生从养鸡场调回来当名誉所长,天天在实验室里跟年轻人拍桌子。

陆星衍偶尔被生物组拉着抽血,每回抽完都要在食堂多啃两个肉包子补回来。沈砺的刀用钝了一回,联盟后勤真给他打了把新的,刃口开得漂亮,刀柄上刻了个“砺”字。他把旧刀挂在安全屋墙上当纪念,新刀天天别在腰上。

有天傍晚俩人从生物组下班往安全屋走,路过当初重逢那家超市,卷帘门还是半拉着,里面已经被联盟清理过了,货架归了位,但薯片区一直没补货。陆星衍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忽然钻进去,过了两分钟拎着两包过期薯片出来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沈砺问。

“货架底下压着呢,我上次藏的三包还剩两包。”陆星衍撕开一包递给他,“尝尝,过期三年了。”

沈砺拿了一片嚼了嚼:“有点潮。”

“潮就对了,说明真薯片。”

俩人站在超市门口嘎吱嘎吱嚼过期薯片。夕阳把整条街照得金红,远处联盟巡逻队的车灯亮着,行尸的动静比前两年少多了,偶尔有一两声从废墟深处传过来,也不耽误事儿。

陆星衍把最后一片薯片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往沈砺肩膀上一靠:“哎,你说咱俩这算啥?”

“算下班回家。”

“正经点。”

沈砺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脸上沾着薯片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跟三年前蹲在货架底下那个灰头土脸的傻逼一模一样,就是眼睛比那时候亮多了。

“算在一块儿过。”沈砺说。

陆星衍咧嘴笑了,笑完凑上来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亲完撒腿就跑:“回家回家,我饿了!今晚开个红烧肉罐头!”

沈砺把薯片袋子往垃圾桶里一扔,跟在他后面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快了两步,把人手拽过来扣住,十指交握。

“你跑什么?”

“我饿了。”

“跑着回去更饿。”

“那你背我?”

“想得美。”

“你以前都背的——”

“那是特殊情况。现在自己走。”

“沈砺你变了。”

“嗯,变聪明了。”

俩人牵着手往城南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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