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章:剑穿心时,他叫我娘子
我的剑刺穿沈欢心口时,他没有躲。
那是落霞谷的祭台。噬灵钉的红光从阵纹里翻涌出来,顺着他的灵索一寸寸烧进妖源。我赶到时,他的妖气已经乱了,整个人被红光裹在中间,像一截快要被烧成灰的枯木。
我若不打散那团失控的光,他下一刻就会被噬灵钉抽成飞灰。
我拔剑,一剑刺过去。
他看见了,也完全可以躲开。毕竟是合欢树妖,修行了几百年,不会连一剑都避不开。
可他没有躲。
剑尖没入胸膛,鲜血顺着雪亮的剑刃滴下来,落在祭台的石缝间,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垂眼看了看穿透自己的剑,又抬头看我。"娘子。"
我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周围是崩裂的石壁,山风卷着妖气掠过断崖。师尊玄真子站在祭台下面,沉声喝道:"沈清梧,莫要被妖物迷惑!"
我没动。
那妖物生得极好,眉眼温润,甚至不像个妖。
他看着我,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终于找到你了。"
我冷声道:"妖孽,休要胡言。"
"嗯。"他竟然应了。
"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妖气忽然散了。
像一棵活了许多年的树,终于等到最后一阵风,慢慢松开了枝叶。
我下意识想拔剑,他却伸手握住剑身。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别怕。"他轻声说。"这回,我没来迟。"
下一瞬,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沿着剑锋涌入我的眉心。
我看见一座宫城,一场大雪,一间破败的农舍。
看见有人替我挡下毒酒,有人在战火中抱着我白了头,有人在坟前守了百年。
还有一个少年,站在南天门外,满身是血,笑着将我推向天光。
那些画面快得让我喘不过气。我想伸手抓住他,指尖却只碰到一片虚无。
最后映入眼底的,是他消散前的神情。
他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又像是仍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
我跪倒在地。手中的剑"当"地一声落下。
玄真子冲到我身边,按住我的肩。"清梧,你看见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就在方才,我忽然明白了一个荒唐的事实。
那个被我一剑穿心的合欢树妖,不是第一次死在我面前。
而我,也不是第一次失去他。
2 第一章:他叫我娘子,我想把他锁起来
三个月前,玄青宗接到急报。
北境三座城池的护城结界接连失效,城外妖物趁机作乱,死伤无数。师尊玄真子亲自带队前往查探,临行前点了我和几名师兄弟同行。
"此番妖祸蹊跷。"师尊将一枚传讯玉符交给我,"若遇异状,不可逞强。"
我应下。
那时的我尚不知道,这趟差事会把我平静了二十年的修行生涯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座城池名叫临川。我们抵达时,城门外堆着尚未收殓的尸首。结界残留的灵力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
我蹲下身检查阵纹,发现阵眼有被妖气侵蚀的痕迹。
"有人破坏了结界?"师兄陆停云皱眉。
"暂时不能断定。"我收起灵石碎片,"阵法年久失修,也可能是阵眼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城墙上忽然传来惊呼。一团黑雾越过残缺的结界,直扑城中。
我拔剑追去,尚未出手,一道青色身影已经掠过屋脊。
那人抬手一挥,黑雾骤然散开。妖物发出尖啸,跌落在地。
他没有追击,只蹲下身,将被妖气卷倒的小孩扶起来,替孩子拍掉衣裳上的灰。
"回家去。"
小孩哭着跑远。
那人站起身,恰好与我四目相对。
他穿着一身青衣,衣摆沾了泥,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眉眼生得干净,神情温和,像个误入妖祸的寻常书生。
我却在他身上察觉到了浓重的妖气。
"站住。"我横剑拦在他面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的剑上,又移到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不是初见的陌生,倒像是找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要找的东西。
"清梧。"
我心头一凛。
"你认得我?"
"认得。"他答得坦然。
我将剑尖抬高一寸。"何处妖物,报上名来。"
他想了想。
"沈欢。"
"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
"来临川做什么?"
"找人。"
"找谁?"
他看着我,目光不躲不闪。
"找我娘子。"
身后几个师兄弟齐齐转头。
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是你娘子?"沈欢的视线仍停在我脸上。
"你。"
陆停云一听当场拔剑。
"妖物休得胡言!"
沈欢没理他,甚至往我面前走了半步。那步走得不快,却很笃定,像是笃定我不会真的刺下去。
我剑锋一横,抵住他的喉咙。
"再往前一步,我便斩你。"
他果然停住了。剑尖贴着他的喉咙,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细微起伏。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好。"那语气像是早就习惯了我的威胁。
我越发觉得此妖有病。
"你跟踪我?"
"没有。"
"窥探宗门行踪?"
"没有。"
"那你凭什么叫我娘子?"
沈欢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我的剑尖滑到我的眼睛里,又滑到我握着剑的手上。
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来。
我最厌恶旁人拿情爱戏弄修行。更何况此人妖气深重,来历不明,偏偏还在城池结界失效时现身。
"将他带回去。"我收剑入鞘。
"查清身份之前,不许他离开。"
沈欢没有反抗。被师兄弟以缚妖索锁住双腕时,他甚至还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被抓的妖物,倒像出门前被娘子叮嘱早些回家的书生。
"清梧。"
"闭嘴。"
他便真的闭了嘴。
只是被带走前,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裂的桃木坠子,攥在手中。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着那枚桃木坠子时,眼底会有那么深的眷恋与坚定。
3 第二章:镇妖牢里,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沈欢被关进了临时搭建的镇妖牢。
他不吵不闹,也不挣扎。师兄弟轮番审问了两日,他始终只有那几句话:他叫沈欢,住在城外的山里,此次进城是为了找人。
至于找谁,他只答沈清梧。
陆停云听得额角直跳。
"你若真与沈师妹有旧,拿出凭证来。"
沈欢想了想。"她不记得我。"
"那你倒是说些她不知道的事。"
沈欢沉默。
陆停云冷笑:"编不出来了?"
"不是。"沈欢抬眼看向牢门外。
"我怕说了,她会难过。"
我正好走到门口。
听见这句话,我停下脚步。
"你倒是很会替我做主。"
沈欢看见我,神色微微一亮。那点亮光是藏不住的,像暗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透进的一缕光。
我将一卷阵图扔在他面前。
"临川结界受损,你出现在现场,又有能力驱散妖物。你若真想证明自己与妖祸无关,就把你知道的事说清楚。"
他低头看阵图。牢里光线暗,他凑近了些,眉头微蹙。
"这些阵法很旧了。"
"你认识?"
"见过相似的。"
"在哪里?"
他抬头看我,像是在斟酌措辞。
"很多年前。"
"多少年?"
"记不清了。"
我皱眉。
"沈欢,你若不肯配合,我没有理由替你说话。"
他听见我的名字从我口中说出,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真的因为这几个字高兴。
"你叫我的名字了。"
"……"
我当时就想把阵图砸在他脸上。
可他笑过之后,又认真看起了图纸。他指出三处阵眼的灵力流向异常,还说其中两处的石基已经松动,若不尽快修复,下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剩下的阵纹。
这些判断与我检查出的情况基本一致。
我蹲下来,指着其中一处阵纹问他细节。
我们之间隔着牢房的木栏,他伸手在图上画线,指尖离我的手背只有一寸。
我没在意。
直到他的手指忽然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用力地抓,只是轻轻搭着,拇指在我脉门上蹭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
"你心跳很快。"他说。
声音很低,从木栏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沈欢!"我猛地抽手,后退一步。
他没拦着,只是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慌什么。"
"谁慌了!"我耳朵发烫,"你一个妖,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我只是替你把脉。"他说得坦然,"你最近没睡好。"
我一时语塞。
这两天确实没睡好——结界的事压在心头,每夜只能合眼两三个时辰。可这些事我从未对人说过,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窥探我?"
"你的眼圈是青的。"他说,"而且你蹲下来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长期紧绷灵脉的修士,睡眠都不好。"
我瞪着他。他回望着我,一脸无辜。
我深吸一口气,把阵图卷起来。"今晚我来替你换药。"我硬邦邦地说,"别再耍花招。"
"好。"他答应得太快,我反倒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入夜我提着药箱进镇妖牢时,他已经把袖子卷好了。肩上那道替老人挡的伤口还在渗血,纱布和皮肉粘在一起。
我蹲下来,解开旧纱布。药粉撒上去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疼?"
"疼。"他说。
"那你就忍着。"
沈欢无奈,低下头看我,眼神很安静。牢里只有一盏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他的脸,把那双眼睛映得很深。
"清梧。"
"别这么叫我,我认识你吗?!"
"你其实不讨厌我,对吗?"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缠纱布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我讨厌妖孽。"
"可你还是来给我上药了。"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告诉我结界的事。"
"好。"他点头,语气里带着笑意,"那我就多活几天。"
我系好纱布结,站起身。
"早点休息。"
我转身要走,他却在身后开口:"若有一天,你想起一些不该由你承担的事,别急着怪自己。"
我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欢望着我,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没什么。"他撑着墙站起来,手腕上的缚妖索哗哗作响。
"我只是希望,你这一世能过得轻松些。"
4 第三章: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些记忆是在夜里涌进来的。
起初只有零碎的光影。一簇被雷火烧焦的合欢树苗。一只沾满泥土的手。一个人隔着漫长的岁月,轻轻唤我。
清梧。
我在梦里追过去,醒来时枕边已湿了一片。
那是第一世。
山火过后,我在焦土里发现一株快要枯死的合欢树苗。它只剩半截枝干,根须烧黑了大半。我把它挖出来,栽在院墙边,每日挑水浇灌。
春去秋来,树苗长出了新叶。某年春天,我坐在树下吃桃子,随口说道:"你长得这样慢,往后化了形,可别是个闷葫芦。"
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天夜里,我梦见一个眉眼清俊的少年。他站在树下,认真问我:"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我思忖片刻,说:"沈欢。"
"为什么?"
"愿你往后欢喜。"
少年笑了。
后来他真的化了形。
他总爱跟在我身后,学着挑水、劈柴、晒药草。做得不好,我便嫌弃他;他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旧来帮忙。
有一回他学做饭,把一锅粥煮糊了。黑烟从灶房里冒出来,他满脸灰地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锅铲。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也不恼,把糊粥倒掉,重新淘米。
"你连火候都掌握不好,"我说,"以后怎么照顾人?"
他认真想了想。"
那我天天练。"
后来他真的练了三个月。
最后一锅粥熬得米油都出来了,他端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等着被夸的小孩。
那是所有故事里,最平常的一段日子。
可记忆没有停在那里。
后面的事像翻书一样快。
六世轮回,我替他饮过毒酒,陪他白头,也曾亲手将剑抵上他的喉咙,最后一次次死在他怀里,连一句来生再见都没能说完。
最后一世,我踏上仙途,冲击天门。雷劫落下时,他已经伤得站不稳,却还是冲进劫云,将我推出最后一道雷光。
南天门就在眼前。
我伸手想拉他。
他却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向门内。
"快走。"他满身是血,声音几乎被雷声吞没。
"别回头。"我还是回了头。
只看见他坠入云海。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像被人剜开了一道口子。窗外月色如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欢看我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场漫长的离别。
因为在那些我不记得的岁月里,他已经等过太多次。
而我每一次,都要重新认识他。
5 第四章:他不逼我想起来
到第二座城修结界时,出了点意外。
那段路要翻过山脊,夜路难走,我踩空了一脚,整个人往山坡下滑。沈欢就在我旁边,他伸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拉了回来。
我们摔在草地上。我压在沈欢身上。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像合欢花晒干后的味道。
我赶紧撑起身。
"多谢。"
他没动,躺在草地上看着我。
"清梧,你耳朵红了。"
"可能是热的,哈哈,今天有点热。"
我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一阵秋风吹过,我尴尬的不敢看他。
沈欢也跟着起来,拍了拍袖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扬起嘴角。
那天晚上守夜,我靠在树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带着他身上的草木香。
沈欢坐在不远处,背对着我,望着篝火。
我把袍子叠好,走到他旁边放下。
"你的衣服。"
"你披着吧。夜里凉。"
"我是修士,不怕凉。"
他转头看我。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得像井水。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到了第三座城,他替一个被妖物追赶的老人挡了一击,肩上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赶到时,老人已经逃进城门。
沈欢靠着石墙坐着,脸色苍白。
"你受伤了。"
"嗯。"
"为什么不躲?"
他抬眼看我。
"没来得及。"
我拿出伤药,蹲下来替他清理伤口。他安静得出奇,药粉撒上去时连眉头都不皱。
"看什么?"我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我手下一重。沈欢疼得吸了口气,却还是笑着。
那些梦之后,我再听见这种话,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炸毛了。我只是低下头,把纱布缠好,系了一个死结。
"以后少说这种没用的话。"
"好。"他答应得很快。
那天夜里,我在客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有月光,桌上放着白天从阵眼里捡回来的一块碎灵石。
我想起那个煮粥煮糊的少年。
想起他守在坟前的一百年。
想起南天门外他把我推开的那只手。
我站起身,推门走到他住的偏院。
他还没睡,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慢慢削着什么。
见我走近,他抬起头。
"清梧?"
我没有答话。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他的脸。
这张脸曾在无数场梦里出现。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欣喜若狂,也没有追问我是否想起了过去。
"你早就认识我。"我开口。
沈欢放下桃木枝。
"是。"
"那些梦,是真的?"
"那不是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片刻。
"告诉你,你会信吗?这一世你是玄青宗大师姐,我是宗门要抓的妖。我张口就说我们前世七世是夫妻,你不把我当疯子逐出去就不错了。"
我一怔。
"所以你就站着让我拿剑捅你?"
"也不是。"他看着我,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是我出现的时机不对。要是我跑了,下次不知道该如何见到你。"
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没打算活。这一世我找了你三百年,看到你好好的,就够了。"
"那些记忆涌进我脑子里,也是你故意的?"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这件事。
"哦,那个啊。"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合欢树妖死的时候,本源里装的记忆会自己找它最熟悉的人。"
他看着我,目光很轻。"你想不想得起来,本来就跟我没关系。你这一世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他伸手,似乎想替我拂去肩头的落叶,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我不想拿过去的事逼你留下。那些是我记得的日子,不是你这一世欠我的债。"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曾经以为,所谓执念,不过是心有不甘。可他等了那么久,竟然从没想过要我偿还。
我向他伸出手。"那你现在呢?"
沈欢望着我的掌心。
"现在什么?"
"你还想不想跟我走?"
他眼中浮起一点光。
"想。"他回答得很轻。
"但你不必因为想起那些事,就答应我。"
我咬住嘴唇。
"我还没答应。"
"嗯。"
"你也不许再叫我娘子。"
他顿了顿。"好。"
我本该松一口气,却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没有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沈欢仍坐在石阶上,低头捡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桃木枝,仿佛真的打算就此放我离开。
我忽然走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就这么听话?"
他楞住。
我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让你不叫,你就不叫。我让你留下,你就留下。我让你走,你就真的不追?"
沈欢看着我,眼底慢慢泛起笑意。
"你不是不喜欢被人逼着做决定吗?"
"那你就不能问问我?"
"问什么?"
我被他气得眼眶发热。
"问我想不想让你跟着!"
他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轻声问:"清梧,你想让我跟着你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低头看着他被我握住的手,无比熟悉。
那些记忆太重。可我想要抓住他的念头,却不是从记忆里来的。
我抬起头。
"想。"
沈欢眼中的笑意忽然停住了。
像是这一个字,比他等过的所有岁月都更难等到。
我伸手抱住他。
他起初没有动,片刻后才抬起手,将我轻轻揽进怀里。山风从院墙外吹来。我把脸埋进他的肩头,风吹得衣摆乱动。他下意识替我拢紧外袍,把我护在怀里。
这个动作熟练得让我心口发酸。
我抬手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却忽然穿了过去。
我顿住。
沈欢的身影正在变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怎么回事?"
我抓住他,想把他拉回来。
"沈欢!"
他轻轻摇头。
"别怕。"
"你又要走?"
"不是走。"他的声音渐渐远了。
"是我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我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尖却从他的掌心穿过。他的身影化作细碎的光,散在风里,只留下一截合欢树枝。
我扑了个空。
我蹲下来,把它捡起来。贪恋树枝上最后一点他的气息。
我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我把那根合欢木枝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指节发白。
6 第五章:我追到了落霞谷
沈欢消失后的第三日,掌门查到了新的线索。
三座城池的结界并非同时遭到外力攻击。它们原本就已年久失修,阵眼灵力衰竭,近些年又有数处暗伤一直未能修复。
沈欢曾沿着旧日留下的线索寻找我。那些线索指向三座城池附近的合欢古木。他追踪时经过了结界薄弱处,妖气无意间触动了已经松动的阵纹,令其提前崩溃。
他没有故意破坏结界。更没有引妖入城。
相反,每次结界崩裂后,他都出手拦下了闯入城中的妖物。
陆停云还查到另一件事:有人趁结界破损之际,暗中收集灵力。那人是二十年前被玄青宗除名的一个邪修,当年因私炼妖源法器被逐出师门。这三座城的结界失效,表面上是年久失修,实际上是他在暗中动了手脚——他要借崩坏的阵眼汇聚灵力,再引沈欢这样的千年妖源入瓮。
"布阵的人抓到了?"我问。
"在落霞谷外围截住的。"陆停云说,"他本来想等沈欢的妖源被噬灵钉抽干后收走,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我握着那份卷宗,指尖发凉。
师尊玄真子将查到的证据交给我。
"这件事,宗门会给他一个公道。"
"师尊,若我当初没有那样对他……"
"清梧。"玄真子打断我。
"你当时奉命除妖,所见所闻皆有疑点。你没有证据证明他无辜,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有罪。为师不怪你,但往后行事,要记得留一线余地。"
我低下头。"弟子明白。"
师尊看了我很久。
"你还要去找他?"
"要。"
"即便他是妖?"
我抬起头。
"他救过人,也替我们修复结界。他做过的事,我会一件一件查清楚。若他有罪,我会面对;若他无罪,我也不会再让旁人凭着一个妖字给他定罪。"
玄真子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将一枚护魂玉交到我手里。
"去吧。"
"师尊……"
"我收你入门,是教你明辨是非,不是教你只看出身。"
我攥紧护魂玉,向他深深一拜。
离开宗门后,我循着沈欢留下的妖气一路追到落霞谷。
谷中合欢树开得正盛,花瓣铺满山道。我在谷底找到一座残破的祭台。祭台中央有一道裂开的阵纹,地上散落着许多桃木碎片。那是用来稳固妖源的古老阵法,可如今阵法已经崩坏,残存的灵力正一点点被抽走。
我看见了沈欢。
他被锁在阵台中央,身上缠着数道灵索,胸口的妖源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噬灵钉的红光从阵纹里渗出来,顺着他的灵索一寸寸往上爬。
他抬起头,看见我时,眼中竟先浮起一丝无奈。
"你怎么来了?"我拔剑斩断第一道灵索。
"来带你走。"
"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
"清梧,快走吧。"
我一剑斩断第二道灵索。
"你闭嘴。"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劝。
我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缠在他腕上的最后一道灵索。
就在那一刻,祭台下方忽然传来轰鸣。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阵纹中冲出,直扑沈欢胸口。我挥剑挡下,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谷中石壁接连崩裂。
阵台下,竟藏着那枚被强行催动的噬灵钉。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被困住。他一直在追查这些旧阵,想找出结界失效的真正原因,却被那个邪修抢先一步困在了祭台上。
"沈欢!"我冲过去。
噬灵钉已经刺入他的妖源。他猛地呛出一口血,身上的灵索随之绷紧。
我挥剑劈向阵眼,剑锋却在触及阵纹时被震开。
"没用的。"他喘息着说,"阵法已经和我的妖源连在一起了。"
"那就把阵法拆开!"
"拆不开。"
他看着我,眼底没有怨恨,只有近乎熟悉的温柔。
"清梧,走。"
我没有动。
"这一次,你先听我说完。"
我拔出腰间的短刃,割开掌心,将血按在阵纹上。
"你每次都让我走。"
血珠落入阵法,竟引得噬灵钉再次发亮。
沈欢脸色骤变。
"别碰它!"
我抬头看他。
"我不走。"
阵台轰然震动。噬灵钉深处,那个邪修留下的禁制被触发了。
无数灵索从地下窜出,朝我缠来。
沈欢拼尽最后的妖力挣断束缚,将我推开。
我看着他被红光吞没,脑中忽然闪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上一世,他也曾这样推开我。
这一次,我不会让他独自留下。
7 第六章:我碎了金丹,换他一条命
玄真子赶到落霞谷时,阵台已经毁了一半。
我与沈欢被困在残阵两端,噬灵钉不断抽取他的妖源。若不尽快破阵,他撑不过半个时辰。
玄真子看清阵纹,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噬灵阵。"
陆停云随他赶来,立刻带人封住谷口。"师尊,阵眼在祭台下方!"
"不可强破。"玄真子沉声道,"阵法已与他的妖源相连,若直接毁去阵眼,他也会随之魂飞魄散。"
我转头看向沈欢。
他被红光压得几乎抬不起头,却还在对我摇头。
"清梧,别管我。"
我没有理他。
"师尊,有没有别的办法?"
玄真子沉默片刻。"除非有人以自身灵源承接阵法反噬,再由内向外切断噬灵钉。"
"我来。"
"不行。"玄真子厉声道。
"那会毁掉你的金丹。你修行多年,若金丹破碎,此生再难重返仙途。
我看着沈欢。
他看着我,眼底满是焦急。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比任何恳求都更让我难受。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命当成我的责任。
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想让他把我的选择当成亏欠。
"师尊。"我将剑插入地面,缓缓站直。
"我知道代价。"
玄真子盯着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走向阵台。沈欢拼命挣扎,灵索勒进他的皮肉。
"沈清梧!"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
"你不能这样!"
我停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能?"
"你的金丹……"
"是我自己的。"
我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我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
沈欢眼眶发红。
"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摇头。
"你值不值得,不是由你替我决定的。"
我转向玄真子。
"师尊,请为我护法。"
玄真子闭了闭眼,终于抬起手,结出护阵。陆停云带着师兄弟守住四方阵脚。
我盘膝坐下,将灵力尽数引向丹田。
金丹在灵脉中缓缓转动,发出清越的鸣响。我修行二十余年,走过寒山,闯过秘境,曾以为此生最重要的事便是守住道心,登上仙途。
可当我看见沈欢被困在阵中时,我才明白,道心不是一条只能向上的路。
它也可以是我愿意为谁停下。
我催动灵力,金丹骤然裂开。
剧痛沿着经脉炸开。我咬住牙,将破碎的金丹之力引入阵纹。噬灵钉发出刺耳的尖鸣,红光顺着我的手臂攀上肩头。
沈欢疯狂地摇头。
"停下!"
我没有停。就是在那一刻,噬灵钉的红光猛然暴涨,顺着阵纹直扑沈欢心口。他的妖源失控了。
我拔剑,一剑刺过去——想替他打散那股失控的力量。
沈欢强行催动仅剩的力量去压制失控的妖源。
剑尖没入他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刃滴下来。
他丝毫不顾那刺穿胸口的剑,只看我。
"娘子。"
那一刻,所有记忆都回来了。不是零零碎碎的梦,是完整的、七世的、沉甸甸的一生。
我握着剑,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金丹碎片一寸寸融入阵法,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灵力终于出现裂隙。玄真子抓住时机,一剑斩断阵眼。
轰然巨响中,噬灵钉碎成数片。
沈欢身上的灵索同时崩断。
我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他冲过来接住我。
"清梧!"
我听见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他的手抖得厉害,像是想抱紧我,又怕稍微用力便会弄疼我。
我勉强睁开眼。
"吵死了。"
他连忙看向我。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胸口还在流血,我剑上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我还没死。"
沈欢低下头,额头相抵。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我笑不出来,只能喘着气说:"跟你学的。"
他紧紧抱住我。
而这一次,我没有再从他的怀里消失。
8 第七章:我不要下一世
噬灵阵被毁后,落霞谷恢复了平静。
那个邪修已经被陆停云拿下,押回宗门听候发落。三座城的结界由宗门弟子重新修复,死伤的人家也发了抚恤。
这些事,沈欢都没怎么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我的金丹。
我醒来时,丹田空空荡荡,灵脉像被大火烧过一般,稍稍运气便疼得额头冒汗。
沈欢坐在床边,整整三日没有离开。
我睁眼时,他正低头削一枚桃木坠子。那坠子做得很粗糙,边缘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刀痕。
我认出那是他在临川捡起的那枚。
"你怎么还留着?"
他把桃木坠子放到我掌心。
"你送我的。"
我愣住。
"我什么时候送过你?"
"第一世。"他抬眼看我。
"那时候你说,愿我往后欢喜。"
我低头看着坠子,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沈欢拿出干净的帕子,替我擦掉脸上的泪。
"别哭。"
我攥住他的手。"
我想起来了。"
他动作一顿。"想起了什么?"
"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我嫌你头发乱,拿木梳给你梳了半天。你坐在院子里不敢动,连打喷嚏都要忍着。"
沈欢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
"还有你第一次学做饭,把一锅粥煮糊了。我说你连火候都掌握不好,以后怎么照顾人。你便天天练,最后做得比我还好。"
我越说,声音越哑。
"我还看到,你守在我坟前的那一百年。"
沈欢垂下眼。
"那些都过去了。"
"可我记得。"我握紧他的手。
"你不必再一个人承受了。"
他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清梧,我不想你因为想起那些事,就觉得非得陪着我。"
"我知道。"
"你也不必补偿我。"
"我知道。"
"我……"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沈欢,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他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跟你走,不是因为前世欠你。"
"我只是喜欢你。"
沈欢怔怔地看着我。
"喜欢你替我挡风,喜欢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会担心我。喜欢你明明疼得要死,还要先问别人有没有受伤。"
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侧。"我想和你过日子。想看你每天在我眼前,想和你吵架,想和你一起生生世世。"
他眼底的泪终于落下来。
"可你为了我没有金丹了。"
"那又如何?"
"你不能再修仙。"
"那便不修。"
"你的仙途……"
"我不要。"
我看着他。
"我怕的是你又替我做决定,觉得自己活该一个人。"
沈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我轻轻抱住他。
"这一世,我们都要好好的。"
他回抱住我。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也会害怕。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我因为他的等待,丢掉原本属于自己的路。
我失去了金丹,却没有失去灵根。
师尊为我查阅古籍,发现有一种早已失传的共生之法,能以双方灵源相连,可以稳定沈欢的妖源,也让我残存的灵脉不至于继续衰败。
只是从此以后,我们的灵源会彼此牵系。他若受重伤,我会有所感应;我若灵脉枯竭,他也无法独善其身。
"你们可以不再修行。"玄真子说,"留在凡间,寿数会比寻常人长些。但若想强行登天,灵源必然崩散。"
沈欢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向我。"你想好了吗?"
我握住他的手。
"想好了。"
"不能飞升了。"
"那就不飞。"
"以后也许会后悔。"
"那就等后悔的时候再说。"
他望着我,终于笑了。
"好。"
我与他一同坐进阵中。
共生之法发动时,一缕温热的灵力从他掌心渡入我的经脉,又从我的心口回到他体内。
没有雷劫,也没有天门。
山谷寂静无声,唯有两颗心隔着漫长岁月,终于跳动成同一个节拍。
我闭上眼,听见沈欢在耳边轻声唤我。
"清梧。"
"嗯?"
"这一世,我们慢慢过。"
我反握住他的手。
"好。"
9 第八章:娘子,我们回家
一个月后,我和沈欢离开了玄青宗。
师尊没有留我,只在山门前看了我们许久。
临行前,他对我说:"你比你师父活得明白。"
我一时没听懂。
他却已经转身,袖袍拂过山门石阶。
"去吧。往后无论遇到什么,记得自己选的路。"
我向他行了一礼。
沈欢站在我身侧,规规矩矩地跟着行礼。
等我们走出很远,他才低声问我:"你师父以前也下山过?"
"下过。"
"他老人家如今过得怎么样?"我转头看他。
"师傅已殉道。你想问什么?"
他摸了摸鼻尖。"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要不要再去见见师父。"
我忍不住笑了。
"你操心的事倒不少。"
"以后我们也会有很多事要操心。"
"比如?"
"比如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停下脚步。
沈欢也跟着停住。
我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沈欢。"
"嗯?"
"你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他认真想了想。"尽量。"
"不是尽量。"
"好,不受伤。"
我这才满意。
我们在山脚下租了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株合欢树。
春日里花开得热闹,风一吹,粉色的花瓣便落满石阶。
我把旧剑挂在墙上,沈欢则将那枚桃木坠子放在窗边。
有一只旧布袋,是我下山时带着的。袋口开了线,我拿针补过三次,针脚一次比一次歪。
沈欢每回看见,都要伸手接过去。
"我来吧。"
"你补得也不好。"
"那便一起补。"
于是有时我捏着布袋,他捏着针,两个都不擅长针线的人坐在窗下,折腾半晌,也只能把裂口勉强缝住。
那只布袋补了三次,针脚越来越乱。
可每次出门,我还是会把它带上。
某日清晨,我在院中晾衣裳,沈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新削好的桃木簪。
"给你的。"
我接过来,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合欢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练了很久。"
"怎么没见你说?"
他替我把簪子插进发间,指尖轻轻碰过我的耳侧。
"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抬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他还是从前那副模样,眼底却不再藏着漫长岁月留下的离别。我伸手替他理好衣领。
"走吧。"
"去哪儿?"
"买菜。"他笑起来。
"好,娘子。"
我抬手要打他。
他笑着躲开,伸手牵住我。
"这回可以叫了吧?"
我故意板着脸。
"看你表现。"
他握紧我的手。
出了院门,山风拂过,合欢树花落了满肩。
两手交握,十指相扣,
这一次,谁也没有再松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