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碗粥我泼了
沈青梧睁眼时,闻到一股甜味。
碧粳粥的甜。钩吻掺在里头,甜里带一丝青草气,只有尝过的人才闻得出来。
她跪在尝膳房第三张矮几前,面前一只青瓷小碗,勺子搁在碗沿,正好第七勺的位置。
前世她舀起那一勺,尝了。
那年她十九岁,在东宫尝了七年膳,最后死在第七勺上。死前听见外头有人低声吩咐:赏她一副薄棺。
"青梧?"掌事姑姑在她后颈拍了一下,"愣着做什么,太子爷还等着。"
沈青梧端起碗,走到墙角那盆半枯的兰草前,把它整个倒了进去。
尝膳房里七八个人,全僵在原地。
沈氏的脸白得像纸:"你做什么?这是太子爷的早膳!"
"有毒。"她把空碗搁回矮几,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第七勺。"
"放肆!"沈氏抬手要打,手停在半空,"银针验过的——"
"钩吻不验银针。"
沈氏愣住。
沈青梧看着她,一字一句:"钩吻的毒不在银上,在人身上。半个时辰,腹痛,抽搐,眼睛先花。死的时候是笑着的,所以宫里叫它笑藤。"
她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背过无数遍。
沈氏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怎会知道这些?"
沈青梧不答。
屋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声。掌膳太监刘全捧着食盒从后头绕出来,脸上堆着笑:"沈姑姑,这是怎么了?太子爷那头催了三回。"
沈青梧抬眼看了他一下。
前世最后,就是这个人把碗递到她手上的。递的时候还温声说过一句:青梧姑娘,仔细着些。
"刘公公。"她说,"您那盒子里,还压着一碗吧。"
刘全的笑僵了一瞬:"那是备膳——"
"那就拿鸡来试。"
沈青梧转身,朝灶房门口喊:"阿柚。"
小宫女阿柚抖着腿,抱来一只毛色发黄的母鸡。
沈青梧舀了半勺余下的粥拌了米,推到鸡面前。
鸡低头啄了三口。
第四口没啄下去。它歪了一下,栽在地上,两只翅膀掀了两下,不动了。
尝膳房里有人呕了一声。
刘全的食盒"咔"地落在地上,盒盖翻开,滚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碗。
"拿下。"
声音从门口来。
沈青梧没回头。这个声音她认得,认得七年。
太子萧珩穿一身素青常服,站在门内,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他脸色很淡,眼睛却很沉,像夜里结了冰的井。
侍卫把刘全按在地上。刘全喊冤,喊到一半挨了一脚,只剩下喘气。
萧珩走到那只死鸡前蹲下看了一眼,起身,目光落到沈青梧身上。
"你叫什么。"
沈青梧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他也问过。她刚进东宫那日,跪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此记了七年。这一世她不想再让他记。
"奴婢沈青梧,东宫尝膳。"
"尝了几年。"
"七年。"
"七年里出过几回毒。"
"三回。"沈青梧说,"都是麻舌头的小毒。这一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抬起眼。
这一刻她原本想说的是"回太子爷,奴婢愚钝"。她原本想把自己缩进土里,缩成东宫最不起眼的一个人,三个月后领一张出宫文书,从这地方走得干干净净。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头一回遇到这碗粥。
"不一样在——"她听见自己开口,"下毒的人算准了时辰。太子爷寅时三刻起身,卯时用膳。这碗粥从灶上端到这里,过三道门,一个时辰里换了三次手。能在三个月内改掉尝膳房添人的规矩、只留自己人进灶的,只有掌膳太监。"
刘全在地上猛地抬头:"你胡说!奴才——"
"刘公公。"沈青梧没看他,"您袖口的粉。"
刘全低头。
袖口上一道淡黄的粉,细得像面。钩吻的根磨成粉,就是这个色。
萧珩抬了抬下巴。侍卫按住刘全,从他袖里抖出一个小纸包。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沈氏扶着门框,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带走。"萧珩说。
人被拖出去,青石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萧珩没走。他转过身,重新看沈青梧,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麻。
"你方才,"他说,"怎么知道是第七勺。"
沈青梧的心漏了一拍。
"……奴婢一向先尝第七勺。"
"为什么是第七勺。"
"第七勺在碗底,汤浓。"
"粥面上浮着油,要沉底才见真味?"他往前走了一步,"谁教你的。"
"沈姑姑。"
沈氏在地上抬起头,脸白得没法看:"奴、奴婢不曾——"
"你没教她。"萧珩替她说完,"东宫的规矩是先试第一勺验银,再试中段验人。第七勺,没人教。"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常服的下摆垂下来,几乎碰到她的手背。
"沈青梧。"他慢慢说,"你方才说,这毒半个时辰发作,腹痛,抽搐,眼睛先花,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是。"
"太医院都不知道钩吻的毒会让人笑。"
屋里静极了。沈青梧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
萧珩忽然弯下腰。
他压低声音,只给她一个人听: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第2章 谁在给谁铺路
沈青梧跪了一夜。
第二日辰时,她等来的不是板子,是一张调令。
"掌茶。"沈氏把那张纸拍在桌上,眼睛通红,"从尝膳房调到太子爷跟前伺候茶水。沈青梧,你知不知道这是几品?"
"不知道。"
"你一个尝膳的,一夜之间挪到书房门口去了!"沈氏的声音发抖,"你才多大,你担得起吗?"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担不起。她一点都不想担。
前世她就是在书房门口站了七年。站到后来,太子书房里哪一格放哪一卷、哪一日批哪一摞,她都记得。记得太清楚的人,最后都死得早。
"姑姑。"她说,"我想赎身。"
沈氏的巴掌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宫女放籍,二十五岁可出宫,我今年十九。"沈青梧说,"东宫有旧例,主子恩典可提前。我想请姑姑替我递个话。"
"你犯了癔症?"沈氏压低声音,"你刚救了太子爷的命,正该往上走,你要走?"
"我救了太子爷的命,才更该走。"
沈氏愣愣地看着她。
这句话她听不懂。沈青梧也没打算让她听懂。
东宫这地方,救人一次是恩,救人两次就是碍眼。前世她救过三回,最后一回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换来四个字:赏副薄棺。
她不想再要第二次。
掌茶的第一日,她就撞上了东宫最热闹的场面。
阿柚抱着一摞新裁的衣裳往她房里送,脸涨得通红:"青梧姐姐,这是针线房连夜赶的,说是按掌茶的份例。"
"退回去。"
"退不得呀!"阿柚急了,"针线房的刘嬷嬷说,这是她私心孝敬的,她娘家侄子在内务府当差——"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
阿柚噎住,声音矮了半截:"……她说,往后姑娘在太子爷跟前,多替她侄子说句话。"
沈青梧把衣裳推回去:"跟她说,我这张嘴只管尝毒,不管说话。"
阿柚张了张嘴,抱着衣裳出去了。
第二日,灶房的刘厨娘捧来一罐蜜渍梅子。
第三日,守宫门的侍卫周慎在她路过时,把腰牌往怀里按了按,低声说:"沈姑娘,往后夜里回房,走西边那条夹道,东廊子有人盯着。"
沈青梧停下脚。
"谁盯着。"
"淑妃宫里的人。"
她道了谢,往书房走。
走到半路她想起来,前世这个周慎在她死的那一年被调去了皇陵,理由是"失职"。原来他从这个时候起就在替她看路。
东宫的人待她不薄。可越是这样,她越想走。
她开始算钱。
宫女的月钱是二两,她攒了七年,除了给家里捎去的,还剩三十七两。出宫后赁一间小屋,做绣活,一个月能挣三两,够活。
不够的是路引和放籍。
她去了内务府。
内务府的掌事是个姓冯的老太监,眼皮耷拉着,听她说完,笑了一声:"姑娘,宫里放籍,不是你有钱就行。你在东宫当差,放你走,得东宫主子亲笔画押。"
"太子爷画押,就能走?"
"能走。"冯太监慢悠悠地说,"不过姑娘,这十几年,我还没见过哪个东宫的掌茶,拿着太子的画押走出去过。"
沈青梧从内务府出来,站在日头底下,站了很久。
上一世她死在这座宫里,连句话都没留下。这一世她想活着出去,得先让那个人厌恶她。
厌恶一个人最容易的法子,是让他觉得你贪。
于是第三日,太子在书房里问她话时,她故意答错。
"今日的茶怎么换了。"
"回太子爷,奴婢换的是明前。"沈青梧垂着眼,"一钱银子一两的那种。"
萧珩翻卷宗的手停了停。
"东宫用的是雨前。"
"雨前太涩。奴婢想着太子爷金贵,该用好的。"
"哦。"
"……就是账上会多支二十两。"
萧珩抬起眼。
沈青梧低着头,等着那句"拖下去,换个懂事的来"。
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从案头拿起一支笔,在她面前晃了晃:"账房那边要凭条。你写,本宫画押。"
沈青梧:"……"
她写了。
他真画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看得她手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第五日,她又试。
"太子爷,奴婢昨儿把您那方端砚收错了格,磕了个角。"
"嗯。"
"……奴才们说那方砚值三百两。"
"嗯。"
"要赔吗。"
萧珩放下笔,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你月钱二两。一百五十个月。你要在本宫这儿待十二年半。"
沈青梧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对,这才该是那个冷心冷肺的太子爷。
"那奴婢——"
"不过,"他打断她,"本宫不急着要。"
沈青梧:"……"
第八日,她不装了,直接说:"太子爷,奴婢想出宫。"
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珩正在写字。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眼:"出宫做什么。"
"嫁人。"
"嫁给谁。"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出去,"他说,"外头比这里难。"
"奴婢知道。"
"知道还要走。"
"要走。"
萧珩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硬。
"行。"他说,"本宫想想。"
他居然说"想想"。
沈青梧从书房出来时,腿都是软的。她原以为要挨一顿训,或者直接被撵出去,结果他说"想想"。
想想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回房翻出攒了七年的银子,数了三遍,三十七两,一两不多。她拿布包好,压在箱底,又把自己的旧衣裳翻出来,一件件叠好。
她要走。文书一天不批,她一天不能停。
当晚,二更。
沈青梧换了件深色衣裳,从西边夹道摸到书房后窗。
前世她替太子送过无数次东西,知道书房有两个门。前门有值夜,后窗只落一道插销,插销是坏的——她死前那个月才修好。
这一世还没修。
她翻进去,脚落地,连声音都没出。
书房里没点灯。她摸着桌沿,手指顺着木纹往前,摸到那方印。
然后灯亮了。
沈青梧僵在原地。
萧珩坐在灯下,没穿外袍,头发用一根素带拢着,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是印,鲜红的。旁边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东宫掌茶沈氏青梧,准其放籍,即日出宫,不追不究。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你早画好了。"她说。
"嗯。"
"画了多久。"
"第九日。"萧珩把茶盏放下,"你第一日来找本宫说出宫,本宫就想画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方印。
"那您为什么等到今日。"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落在他这张冷淡的脸上,像雪地里的一点火。
"因为本宫想知道,"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偷。"
第3章 第七勺
上元这一日,宫里挂满了灯。
沈青梧跟着东宫的车驾进宫时,阿柚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姐姐,我听说今晚是淑妃娘娘主持,她那边的席面,从来都要人试三遍。"
"你也知道。"
"阖宫都知道。"阿柚噎了一下,"二皇子去年在灯宴上吃了口鱼,回去病了半个月。"
沈青梧没说话。
她记得这场灯宴。
前世就是这一晚,东宫死了两个内侍,一个替太子挡酒,一个替太子挡粥。太子的命保住了,死的那两个人连名字都没人提起。
她那时候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抱着一只药箱,什么都没做。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一世,她抱着同一只药箱。
淑妃坐在上首,四十许的年纪,眉眼柔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东宫的位置在西侧第二席。萧珩落座,沈青梧跪坐在他侧后半步,替他布菜。
"太子爷,"淑妃的声音很和气,"今日这席面,是哀家亲自点的。这道水晶脍,用的是南边进贡的鲈鱼,最是鲜嫩。"
萧珩略一点头。
宫人把碟子奉上来。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碟子上,没有动。
水晶脍透亮,鱼片切得极薄,铺在碎冰上,浇了醋汁。碟沿干净,没有一滴多余的水。太干净了。
她伸手,替太子把碟子往前推了一寸。
"太子爷。"她说,"这道菜,奴婢先尝。"
席上一静。
淑妃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忠心。不过太子爷的膳,自有尝膳的人,何须你——"
"奴婢就是尝膳出身。"
沈青梧已经夹起一片。
她没有送到嘴里。
她把那片鱼放在碟沿,用筷子尖挑开鱼肉,从纹理里剔出一根极细的白丝。
"这是什么?"淑妃身边的嬷嬷上前一步,"大胆!当着娘娘的面挑三拣四——"
"这是钩吻的须根。"沈青梧说,"晒干了磨成粉,拌在醋里,颜色跟鱼筋一样。"
满殿寂静。
淑妃脸上的笑还在,只是薄了:"你这丫头,说话要有凭据。"
"有。"
沈青梧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滴水,滴在那片鱼上。
不出片刻,鱼肉边缘起了极细的白沫。
"钩吻遇醋起沫。"她说,"这是太医院的方子,不是奴婢编的。"
殿里有人吸了口气。
淑妃慢慢放下手里的银箸:"既如此,这碟子是谁端的?"
"奴婢不知。"沈青梧垂着眼,"奴婢只知道,这碟里的毒不只一味。"
"你说什么。"
"醋里掺了钩吻,鱼片上抹了曼陀罗。"她说,"先吃鱼,舌头麻,人会以为是冰镇久了;再喝汤汁,就下去了。钩吻半个时辰发作,发作起来死得很快。摆碟的人算得很细。"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第三勺麻,第七勺死。这道菜,是照着七勺的分量摆的。"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淑妃的手指在案几上蜷了一下。
"沈青梧。"她仍笑着,"你一个尝膳的,倒比太医院还熟。"
"奴婢在东宫尝了七年膳。"
"七年,就能把这些毒都尝遍?"
沈青梧没有答。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扑跪在地,手里捧着一只药包:"启禀娘娘,方才在东宫席后头,搜出这个!"
淑妃接过来,展开,脸色一变:"这是……钩吻?"
"正是。"那内侍低头,"就在东宫随行药箱旁边。"
殿中哗然。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沈青梧身上。
沈青梧看着那只药包。
她认得那包药的折法。三折,压角,是内廷造办处的规式。她自己的药包是双折,用的东宫封蜡。
"娘娘。"她说,"这药包上的封泥,能借奴婢看看吗。"
"你想要证据?"
"想要。"沈青梧说,"奴婢的药箱,蜡是东宫封的,红色带金。这包上的是黄蜡。"
她解开自己药箱上的扣,翻出里头的药包:"奴婢的药包在这里。少了一个。"
殿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的那一个,就在娘娘手里。"沈青梧说,"黄蜡是内廷主位才用的。奴婢一个掌茶,连黄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淑妃脸上的笑,终于一寸一寸掉了下去。
"大胆!"她身边的老嬷嬷厉声道,"你是在暗示娘娘——"
"奴婢什么都没暗示。"沈青梧跪下去,额头触地,"奴婢只是想说,若这包药真是奴婢的,那它该在东宫的药箱里,蜡也该是红的。"
一殿死寂。
萧珩在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银箸。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淑妃娘娘。"他说,"这道菜,本宫看是不必用了。"
淑妃盯着他:"太子这是信了一个丫头的话。"
"本宫信。"萧珩说,"她进宫七年,尝了七年膳。娘娘宫里的人,没一个尝过。"
淑妃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一夜,淑妃被禁在自己宫里。二皇子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东宫两个内侍保住了命,一个端汤的,一个布菜的。
回东宫的路上,阿柚跟在后头,一路小声哭。
"姐姐,"她说,"方才在殿上,我都吓死了。你、你怎么就知道那碟子里有曼陀罗?"
"闻出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勺和第七勺?"
沈青梧停住脚。
她转过身,看着阿柚。
"因为摆碟的人只有七勺。"她说,"七勺之外,鱼就凉了。"
阿柚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青梧往前走。
她走到抄手廊下时,一只手从廊柱后面伸出来,把她带进了阴影里。
沈青梧的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短簪。
"是我。"
萧珩的声音贴在她耳侧。
她没有挣开。
廊下只有一盏灯,照过来一点点。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的叠在一起。
"你连第三勺、第七勺都记得。"他说。
沈青梧的心跳停了一拍。
"奴婢是尝膳的。"
"尝膳的记勺数,不记毒发次序。"萧珩的手还扣在她腕上,很稳,"沈青梧。"
她抬眼。
他离她很近,近得她看清了他眼底那点极淡的、像被灯烤化的东西。
"你活了两次。"他说,"对不对。"
第4章 我不替人死,也不替人活
"是。"沈青梧说。
廊下的灯晃了一下。
她原以为说出口会很难。真说出来了,反倒像拔掉一根扎了很久的刺。
"我死在三月十七。"她说,"第七勺。钩吻。死的时候是笑着的,我娘要是看见,会以为我走得很安详。"
萧珩扣着她腕子的手紧了紧。
"我回来那天,睁眼就看见那碗粥。"她说,"我把它泼了。我以为我泼了粥,就能活。"
"你能活。"
"我不能。"沈青梧抬起眼,"太子爷,我救了您一次,淑妃就会记我一次。我这一世不想再挡在您前头。我只想拿一张文书,出这道宫门,找个小地方做绣活,一年攒三十六两银子,谁也不欠。"
萧珩松开了手。
廊下安静了很久。
"三月十七。"他忽然说。
"……是。"
"那日下雨。"
沈青梧愣住。
"辰时三刻落的雨,下到申时。"萧珩说,"你死在午门外,一身都湿了。本宫赶到的时候,抬你的人已经走远了。"
沈青梧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查过?"
"本宫查了一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掌膳太监刘全,绞。内廷造办处经手的七个人,流三千里。淑妃的兄弟在兵部任职,调去了岭南。二皇子那年在灯宴上中毒的事,本宫让人翻出来,重新查了一遍。"
沈青梧听着。
"三十七个人。"萧珩说,"一年之内。"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本宫原本还想再多杀几个。"他说,"后来宫里都在传,说东宫太子疯了。父皇召我进宫,问我图什么。"
"您怎么答的。"
"本宫说,臣请一道旨,给一个尝膳的宫女立碑。"
沈青梧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父皇没准。"萧珩说,"他说一个宫女,赏副薄棺就够了。"
"……所以那句话是——"
"是本宫说的。"他看着她,"当着满殿的耳目说的。"
沈青梧愣在那里。
"本宫说'赏她一副薄棺'的时候,你还没断气。"萧珩的声音低下去,"本宫知道你还听得见。"
"那您为什么——"
"因为本宫若不那么说,他们会去挖你的坟。"
廊下的灯又晃了一下。
沈青梧站着,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
"本宫不能给你立碑,就只能给你一副最不起眼的棺。"萧珩说,"不刻名,不写姓,埋在城南乱葬岗最东头。本宫怕人找到你,怕有人拿你的骨头去换什么。所以本宫连你的名字都不敢留。"
"那您怎么找到的。"
"本宫记得那棵树。"
沈青梧闭上眼。
前世她死前听见的那句话,在耳朵里响了七年。她一直以为那是这世上最冷的一句话。
原来是最热的一句。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本宫跪了三天。"萧珩说,"就跪在那棵树底下。"
"再后来。"
"再后来,本宫病了。"
他说得很淡:"那年冬天,二皇子的人在药里动了手脚。本宫死的时候,是在东宫的书房里,桌上还摊着你的卷宗。"
沈青梧的手抖了一下。
"本宫最后想的不是江山,也不是父皇。"萧珩看着她,"本宫想,若能重来一次,本宫一定不让你进尝膳房。"
"……所以您也回来了。"
"本宫回来那天,"他说,"睁眼就听见外头报,说尝膳房的沈青梧把粥泼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一刻本宫就知道,你也回来了。"
沈青梧说不出话。
她想起这三个月里他做的那些事。调她去掌茶,赏她银子,让她写凭条画押,站在书房后窗等她来偷印。
原来他不是在留她。他是在给她铺一条能走得出去的路。
"文书在桌上。"萧珩说,"印已经画了。银票三百两,够你在外头赁屋、盘个小铺子,头两年不必接活。"
"令牌呢。"
"在内务府。"他说,"本宫已经打过招呼。你明早去取,一路到宫门,不会有人拦你。"
沈青梧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
"太子爷。"
"嗯。"
"您这是送奴婢走。"
"本宫送你走。"萧珩说,"上一世本宫没能送你,这一世送你。"
第二日清早,天没亮,沈青梧就收拾好了东西。
一只旧木箱,七件衣裳,三十七两银子,一张画了押的文书。
阿柚在门口哭,鼻涕都下来了:"姐姐你真走啊。"
"真走。"
"那我怎么办。"
"你留在东宫,好好学规矩。"沈青梧把一支银簪塞给她,"别学我。我这条路,走的人不能多。"
刘厨娘塞给她一包蜜渍梅子,周慎在宫门口替她开了侧门,一句话都没多问,只在她过去的时候低声道:"一路平安。"
沈青梧抱着箱子,走出了那道门。
宫门外是一条长街。
天刚亮,卖胡饼的摊子支起来了,有妇人挑着担子走过,两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得很快。
她站在街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上一世她死在这条街上,这一世她活着站在这儿,风是凉的,胡饼是热的,一切都很陌生。
她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文书。
上面一行小字:准其放籍,即日出宫,不追不究。
"不追不究。"
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她把文书对折,再对折,撕了。
纸片被风吹起来,落在她脚边。
她转身往回走。
宫门口的侍卫愣住了:"姑娘,你——"
"我找太子爷。"
她一路走回东宫,走到书房门口。
萧珩站在廊下,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还没束好,看到她时,眼睛里那点光晃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
"文书我撕了。"
"撕了就不能再走。"
"我知道。"
沈青梧走到他面前,站定。
"太子爷。"她说,"我上一世替您挡了一次死。这一世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想活,我是不想再替人活。"
萧珩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我不替人死,也不替人活。"她说,"我要留在这儿,是因为我自己想留。跟您欠不欠我、我要不要报恩,都没关系。"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她鬓边的一缕头发。
萧珩低头,看了她很久。
"沈青梧。"
"在。"
"本宫这一世,也不打算替你活。"他说,"本宫只想跟你一起活。"
他伸手,把那方印放进她手里,指腹压了一下。
"往后这道文书,"他说,"你自己画。"
沈青梧握着那方印,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爷。"
"嗯。"
"明日的早膳,还是我尝吗。"
萧珩抬眼看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你尝第一勺。"他说,"剩下的,本宫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