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衣裳穿反了
沈酥发誓,她是被人推下来的。
温泉池水灌进鼻腔的那一秒,她脑子里过的不是一生走马灯,而是——
完了,我那盒刚买的桃花酥还在假山上,没吃上。
然后是第二秒。
水底下有东西。
不是石头。
是……腿。
很长。
沈酥「哗」地冒出头,水花炸开,她抹了一把脸,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雾气没散。
那人靠在池边青石上,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滚,滚过锁骨,滚进……沈酥猛地别开脸。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
「哟,」池子里的人开了口,嗓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相府的姑娘,都这么热情?」
沈酥心脏「咚」一声砸在肋骨上。
这个声音她听过。
八年前上元灯会,人群里有人替她捡起滚落的兔子灯,就是这么懒、这么欠、这么……让人记一辈子。
她没敢回头,声音却已经先脑子一步冲了出去:「这位公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嗯。」对方还挺配合,「那你继续闭着眼说话。」
「我这就走,你别喊,喊了我也不认识你——」沈酥手忙脚乱去扒池沿,湿透的裙子在石壁上打滑,扒了两下,没上去,反倒「啪叽」一声又滑回水里,扑腾出巨大一朵水花。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含着糖、懒洋洋、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笑。
沈酥耳朵根烧透了。
她咬牙,再扒。这次借着一股狠劲翻上去,膝盖磕在石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爬起来头也不回就要跑——
「沈七姑娘。」
三个字,把她钉在原地。
她背对着他,脚趾在湿地上抠紧,裙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你,」沈酥强撑着把声音拎回来,冷冰冰的,「眼睛长我后脑勺上了?」
身后水声轻响,像是有人站起来了。
沈酥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她飞快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好,里头衣裳厚,雾气重,看不真切。她刚把这点底气攒够,就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
然后是那句,让她此后整整半年都抬不起头的话。
「急什么。」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衣裳还没穿好。」
沈酥低头。
她自己身上衣裙倒是齐整的。
可她眼角余光扫过去——
那个方向,他正把一件雪白中衣往肩上搭,左边袖子套进了右边,领口歪得离谱。
他穿反了。
沈酥的嘴,一辈子没输过。
脑子在尖叫「闭嘴快跑」,嘴巴已经替她喊了出来:
「——你衣裳穿反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连池子里的温泉水都好像不冒泡了。
半晌,身后传来一声更轻的笑,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穿反了也能见你,不亏。」
沈酥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想原地去世过。
她转身就跑,跑出三步,脚下一滑,又被自己湿透的裙摆绊了个趔趄——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
指腹却烫得吓人。
「跑慢点,」他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摔了,我可就得真英雄救美了。」
沈酥甩开他的手,头都不敢回:「不用!王爷您管好自己那件衣裳吧!」
身后没了声音。
她一口气跑出三条巷子,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嘶响,才扶着墙弯下腰,把脸埋进湿漉漉的袖子里。
心跳得要炸。
不是吓的。
是那种……藏在胸口最深处、被她用八层棉絮压住的什么东西,被人用一根手指,「咚」地戳漏了。
靖安王萧枕。
她暗恋了八年、连闺蜜都没告诉过的那个人。
上元灯会那只兔子灯的旧主。
她刚才不仅撞见他洗澡,还当着他的面,喊他穿反了衣裳。
沈酥缓缓抬起头,对着墙上自己那张倒霉透顶的脸,咬牙切齿:
「沈酥,你这辈子完了。」
而此时,王府后院温泉池边。
鬼煞单膝跪在湿石板上,低着头,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主子,」他嗓子发紧,「属下已经查过,是相府嫡姐沈瑶,把七姑娘往假山那条路引的。推她那一下,是柳氏院里的大丫鬟。」
萧枕没说话。
他低头,把那件被某人当面宣判「穿反了」的中衣慢慢正过来,指尖在反缝的线头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沈七。」他念这两个字,像含着一块刚化开的饴糖,「胆子不小。」
鬼煞小心翼翼:「……要属下把她送回去的路清一清吗?这会儿满身是水,相府那边不好交代。」
萧枕把中衣搭上臂弯,赤足踩上石阶,懒懒地「嗯」了一声。
「不用。」他抬眼,望向沈酥逃走的方向,眼底那点懒散忽然收了个干净,「让她记住今晚。」
鬼煞听懂了,嘴角抽了抽:「……主子,您那衣裳,真是故意穿反的?」
萧枕瞥他一眼。
「你话太多了,」他说,「这个月的月钱,扣一半。」
鬼煞:
……我就知道。
第二章 她把桃花酥,送进了狼窝
沈酥是翻墙回的相府。
这是她多年练就的绝活:庶女出门办事,正门走不得,侧门要看脸色,唯有后墙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二十四小时对她敞开怀抱。
她扒着墙头往下一跃,脚尖刚沾地,背后就传来一声阴魂不散的冷笑。
「哟,七妹妹,这是……去哪儿洗澡了?」
沈酥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月洞门下,沈瑶披着狐裘,腕上那只翠镯子绿得刺眼,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果然是她。
沈酥脸上已经换好了那副招牌表情——眼皮一耷,嘴角一撇,浑身写着「我倒霉但我嘴硬」。
「姐姐夜生活挺丰富啊,」她甩了甩袖子上残留的水珠,「大半夜站风口,是怕狐裘压不住那股子……算计味儿?」
沈瑶脸色一沉,旋即又笑了,笑得又软又冷:「嘴还是这么贱。我问你,你方才去王府后院做什么?」
沈酥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是王府?
面上她一点没露,反而歪了歪头:「姐姐连我摔进哪个池子都门儿清啊?这么关心我,怎么不早给我递块澡豆?」
沈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沈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靖安王那边,是你能想的?」
哦。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沈酥差点笑出声。
她想萧枕,想了八年,藏得比她娘留下的那盒旧银簪还深。沈瑶这蠢货,连她暗恋都没抓到证据,只抓到她「摔进王府」,就急吼吼跳出来咬,倒像是……
心虚的那个。
「姐姐这话我听不懂,」沈酥把湿袖子拢了拢,语气无辜到欠揍,「我就是散个步,脚滑了,碰上个洗澡的疯子。倒是你——」她眼珠子一转,「你怎么知道那池子里泡的是靖安王?」
沈瑶脸色「唰」地变了。
钩子咬住了。
沈酥心里那点倒霉劲儿忽然散了一半:行,今晚没白摔,至少逮着条大鱼。
就在这时,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是什么小东西落上了墙头。
沈瑶猛地抬头,婆子们也齐刷刷拔高了警惕。沈酥却一眼认出那玩意儿——一颗糖渍山楂,竹签还在,王府后巷糖贩子独家卖的那种。
她的心跳,又没出息地快了半拍。
墙那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隔着墙砖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七姑娘,你掉的糖。」
是萧枕。
沈瑶的脸色,从白到青到紫,精彩得沈酥差点给她鼓掌。
而沈酥自己,已经率先把那颗山楂从墙头摘下来,举到嘴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冲着墙那头扬声道:
「甜度不够,下次少放半勺糖。」
墙那头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声低笑,近得好像他就贴在她耳边:
「行。下次你亲手教我放。」
沈酥咬着山楂,耳朵尖烫得能煎蛋。
救命。他听见了。他听见她嫌甜了。他什么时候记住她口味了??
沈瑶气得指尖都在抖,一甩袖子:「沈酥,你——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沈酥冲她背影喊,「姐姐下次推人记得推稳点,别自己先慌了手脚呀——」
喊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墙头那边,好像……没人走了。
她僵硬地转头。
萧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上了墙头,一条腿随意搭着,手里还捏着半串糖葫芦,月光把他湿发未干的那点水汽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点懒散又不见了,换成一种很轻、很稳的东西,像温泉水裹上来。
「七姑娘。」他叫她,声音低,「你方才说,我衣裳穿反了。」
沈酥:「…………」
「我现在穿对了,」他把糖葫芦递过来,眼尾弯着,「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沈酥转身就跑,这次连墙都没翻,直接从沈瑶带来的婆子腋下钻了过去,一路跑回自己的小破院子,把门栓砸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里那颗山楂,她咬了一口,又一口,酸得眼眶都热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怕酸怕甜、只吃半糖?
八年。我藏了八年。他是不是……也记得上元的那只兔子灯?
窗外,鬼煞蹲在房顶上,拿着小本本奋笔疾书:
「戌时三刻,主子翻墙三次,送糖一次,被骂甜度不够一次。结论:没救了。」
第三章 嫡母的算盘,王爷的聘礼
第二天一早,沈酥被柳氏院里的大丫鬟「请」了过去。
请,是带引号的。
actual 操作是: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跟拎鸡似的拎进了正堂。
沈酥坐在下首的杌子上,衣裳还是昨夜那身,干了之后皱得像腌菜。她一脸坦然,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柳氏坐在上首,茶盏盖刮着碗沿,刮了三下,才慢悠悠开口。
「七丫头,昨儿个夜里,你去哪儿了?」
「散步,」沈酥眨眨眼,「气闷,想去后花园吹吹风。」
「吹风能吹到浑身湿透?」柳氏眼皮一抬,精明得像算盘珠子里蹦出来的,「我可听人说,你是从靖安王府那边的墙头翻回来的。」
来了。
沈酥在心里给沈瑶点了一根蜡:姐姐这是连夜告状啊,急得连睡觉都省了。
「府里不是我的府,王府也不是我的府,」沈酥笑得没心没肺,「我一个庶女,翻哪堵墙,还不都是给太太当眼线嘛。太太要是想打听王府的动静,下回直接派我去,我保证连王爷早饭吃的啥都给您数回来。」
柳氏的茶盏「咔」地一顿。
这丫头,嘴是真刁。可偏偏——有用。
柳氏眯起眼,忽然换了副笑模样,慈眉善目的,看得沈酥后背发凉。
「说得好。那太太就不客气了。」柳氏把茶盏搁下,「三日后,靖安王赴宴,你替我去作陪。」
沈酥耳朵「嗡」了一声。
作陪。
翻译成人话:拿她当个便宜棋子,去探萧枕的口风,顺带把相府那点想攀王府的心思,塞过去。
她要是去了,沈瑶能活撕了她。
她要是不去,柳氏能光明正大地罚她跪祠堂。
两头堵死。
沈酥嘴角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堂外忽然一阵骚动。
「王、王爷驾到——」
满堂的人「唰」地站起来,连柳氏都差点把茶盏扣在膝盖上。
沈酥僵在杌子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怎么来了?!他来相府干什么?!他不会是来……
门帘一掀。
萧枕摇着一把折扇,穿得那叫一个「穷」——半旧的月白常服,腰间没玉佩,就挂着……一颗糖渍山楂的竹签子。
满堂权贵憋着笑:这靖安王,果然还是那个没出息的闲散王爷。
只有沈酥一眼盯住了那根竹签。
是昨晚那串。他留着。
萧枕懒懒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柳氏,掠过脸色煞白的沈瑶,最后落在上首旁边那个杌子上——落在我身上。
他眼底「叮」地亮了一下,像小孩找着了藏起来的糖。
「本王路过,」他折扇一收,瞎话张嘴就来,「听说相府七姑娘,前儿个把我王府后院的温泉当澡堂子泡了。」
满堂吸气。
沈瑶指甲掐进掌心:他怎么先提这个?!
萧枕转向我,折扇点着我鼻尖,语气里全是那种欠揍的笑:
「按规矩,泡了本王的池子,得赔。」
我张嘴就要怼「赔你一池洗澡水啊」,他已经把扇子一合,往柳氏面前一拱手,说得风轻云淡:
「本王今日登门,就一个事——」
「沈七姑娘摔我池子那晚,衣裳磕破了。本王派了裁衣的嬷嬷来给她量身,做身新衣赔罪。」
全场死寂。
柳氏的算盘当场炸了:王爷要给她做衣裳?!这是示好啊!那她还罚什么跪、算什么计,赶紧把沈酥供起来!
沈瑶的脸白得像纸。
而我,坐在杌子上,看着萧枕那双含着笑、却死死盯住我的眼睛,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大得过他折扇合拢的那一声。
他不是来讨赔的。
他是来
截人
的。
在柳氏开口说「好好好三日后还请王爷多多关照」之前,萧枕已经踱到我面前,微微俯身。
近得,我闻见他衣领上极淡的、温泉水混着冷柏的气味。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
「别怕。这局我替你破。」
「往后谁推你,我让她摔得比你还干脆。」
我仰头看他,嗓子发干:「王爷,您这又是哪一出?」
他直起身,折扇在我头顶轻轻敲了一下,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八年前那只兔子灯,你丢了一只耳朵。」
「我补了八年,也没补上。」
轰——
沈酥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嘴硬,在这一句话面前,碎得比温泉池的水花还彻底。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而鬼煞,蹲在相府房梁上,含泪合上小本本,写下史上最狠一行字:
「辰时二刻,主子当众护人,理由编得狗都不信。结论:这条命,没救了,辞职也晚了。」
第四章 王爷当众给我剥虾
柳氏那句「三日后宴席,七丫头作陪」,原本是把我往火坑里推的。
结果萧枕当众一句话,火坑秒变软榻——满相府从上到下,看我的眼神都跟看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连给我梳头的小丫鬟春棠,手都抖:「姑娘,王爷、王爷真要给您量身做衣裳啊?」
「做,」我咬着腮帮子照镜子,「最好做身铠甲,省得你家姑娘我天天被人往池子里推。」
三日后,相府花厅,夜宴。
我穿着那身「赔罪衣」出场——月白底子,袖口绣一簇极淡的桃花,不张扬,可针脚细得能数出花蕊。满厅贵女的眼睛「唰」地亮了,又「唰」地暗了。
是王府内造的绣娘手笔。她们认得。
我刚坐下,对面沈瑶的筷子就「咔」地折了。
她今天妆很浓,颈上新挂了一枚二皇子府赏的红宝石璎珞,明晃晃写着「我有人撑腰」。
很好,我也没打算客气。
宴至中途,管事端上一盘醉虾,个头极大,壳硬,钳子还张着。贵女们纷纷搁箸,笑得矜持:「这虾呀,得让丫鬟剥了再吃。」
沈瑶抿嘴一笑,声音刚好飘到我这边:「有些人嘛,怕是连虾都没吃过整只的。」
满桌轻笑。
我慢悠悠夹起一只,正要露一手「庶女生存技能之徒手拆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我筷子轻轻压住了。
「别脏手。」
萧枕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下首——说是「路过凑个席」,屁股却稳稳压在我旁边。
他抽了双干净银箸,低头,剥。
虾壳在他指尖「簌簌」落碟,虾线一挑就净,虾肉完整得像件小品,最后被他不紧不慢地,搁进了我面前那只空碟里。
一整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
我:「……王爷,您这人设不是抠门闲王吗?闲王还亲手伺候人?」
他头都不抬,又剥了一只,嗓音懒得像在哄小孩:
「省着点用的人设,在你这儿不值钱。」
第二只虾刚落碟,他忽然侧头,凑近我耳畔——近得我耳尖烧起来,近得旁边那桌的茶都忘了喝。
「张嘴。」他说。
张、嘴。
我脑子里那点嘴硬当场粉碎成虾壳渣。
全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沈瑶的指甲已经在桌沿掐出白印。我咬着牙,在他那句「不吃我就喂到你自己动手」的威胁眼神里,飞快低头,把那只虾叼走了。
指尖擦过我下唇。
就一下。
他收得比谁都快。
可我嘴里的虾,甜得发颤。
「甜吗?」他坐回去,折扇一摇,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酸。」我嘴硬。
「酸就对了,」他笑,「我特意让他们少放半勺糖。」
轰。
我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记得。墙头那颗山楂,他记得。
就在这时,沈瑶起身敬酒,杯沿压着笑:「七妹妹好福气呀,王爷连虾都肯剥。只是——」她话音一转,软刀子捅来,「王爷素来心善,对谁都随手帮一把,妹妹可别会错意,当真了。」
满桌附和声起来了。
我放下筷子,笑了。
「姐姐说得对,王爷心善。」我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手,「可我听说,心善的人从不记人口味。王爷这半糖的规矩,是给满京城都立的,还是——」
我抬眼,直直看向萧枕。
他折扇停在指间,眼尾弯着,一副「你继续,我听着」的纵容。
「还是只给我一个人破的呀?」
啪。
沈瑶手里那杯酒,洒了半盏在裙上。
萧枕笑出声,低低的,只给我一个人听的那一种:「乖,再吃一只,答案就告诉你。」
我低头扒饭,耳朵尖红透了。
这局,宅斗我赢了,心我却输得干干净净。
而席散时,鬼煞蹲在房梁上记笔记:
「戌时一刻,主子剥虾七只,喂到嘴边一只,人设崩塌程度:史诗级。相府嫡姐当场破防。结论:这顿饭,比打仗值。」
第五章 他的暗卫天天想辞职
我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请」进靖安王府,还走得这么理直气壮。
理由是萧枕那句「衣裳还得再改」,绣娘要「量袖口」。我严重怀疑王府绣娘根本不需要量,他就是想找个由头把我往他那窝里叼。
王府跟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传说中「穷得揭不开锅」的靖安王,后院里种满了桃树,这季节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却还挂着几颗晚熟的秋桃,被鸟啄了一半,也没人赶。
像个没人认真收拾、却舒服得要命的窝。
「主子说,七姑娘爱清静,东边那间暖阁空着,您随便用。」管事嬷嬷笑得慈祥,跟我不是头回见面似的。
我刚踏进暖阁,就听见房梁上传来一声幽怨的叹息。
「鬼煞,」我仰头,「你再蹲上去,我就当你是瓦片,坐你头上。」
房梁上的人影一僵,灰溜溜跳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小本本。
「七姑娘,」鬼煞一脸生无可恋,「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听见?属下这是暗卫,不是房梁精。」
「你那本子上写我啥了?」
「……没、没有。」他把本子捂得死紧。
我眯眼:「上次写『没救了』的是你吧?」
鬼煞嘴角抽了抽,转身就走,嘴里碎碎念:「主子让我盯您别摔着,我盯个墙头都得被您反杀,这差事谁爱干谁干……」
他走后没多久,萧枕来了。
没摇扇子,没穿那身半旧常服,反倒套了件松松的家常袍子,袖口卷着,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桃花糕。
热气腾腾,半糖。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想这个?」
「猜的。」他把碟子搁我手边,自己靠着门框,没进来,「你昨儿席上,扒了三碗饭,一口甜都没碰。」
我低头看着那碟糕,鼻子发酸。
我娘走后,没人记得我「饭后总要一口甜」这个破习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吃吧,」他声音放得很轻,「不吃我就坐这儿看着你,看到你吃。」
我拈起一块,咬了小半口。
甜得刚好。
是家里那种味道,不是府里厨娘的手艺。
我抬眼:「这糕谁做的?」
他顿了一下,耳根居然浮上一层极淡的红——
靖安王也会脸红,我差点把糕噎住。
「……我。」
他,靖安王萧枕,六岁封王、皇帝幼弟、满京城说他「连茶都不会自己倒」的那位,给我蒸了桃花糕。
我手里的糕突然烫手:「你、你一个王爷,怎么还会这个?」
他别开脸,看向院里那棵桃树,语气又懒回去,可尾音发飘:
「闲嘛。闲了八年,总得找点事磨时间。」
八年。
又是八年。
我捏着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里下了点小雨。我赖在暖阁不肯走,趴在窗边看桃枝滴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肩上多了件袍子。
是他那件,袖口还带着冷柏和温泉水的气味,暖得不像话。
桌上留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几个字,是他那手「王爷体」——懒,横,每一笔都像在笑:
我低头,真的看见袖口内侧有个小小的、歪得可爱的针脚,藏在一簇桃花绣里,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像他藏了八年的那份心意,缝在看不见的地方,却一直都在。
我把脸埋进那件袍子里,咬着嘴唇,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人太犯规了。
房梁上,鬼煞捂着本子,默默把最后一行改成:
「子时,主子缝线头手抖扎了三回,还让属下不许出声。结论:不是没救,是没治。我明天真的要递辞呈。」
第六章 推我的人,还想当我嫂子?
我回相府取几件换洗衣裳,刚进院门,就撞上了这场「好戏」。
柳氏正堂里坐满了人,茶香袅袅,气氛好得像在办喜事——如果忽略我嫡姐沈瑶脖子上那枚红宝石璎珞,和她对座那个穿蟒袍、笑得温润阴柔的年轻人。
二皇子,萧翊。
我脚步一顿,春棠在身后小声急道:「姑娘,快走,他们谈的是、是您的事……」
晚了。
柳氏眼尖,笑吟吟地招手:「七丫头,过来。」
我硬着头皮进去,垂着眼,一副「我很乖我很怂」的庶女样。
萧翊打量我,笑得恰到好处:「这就是七姑娘?果然……清秀。」
他那眼神,跟挑货似的。
我胃里翻了一下。
柳氏抿茶,慢悠悠开口:「七丫头,好福气。二皇子府上正缺个「懂规矩、知进退」的侧妃位,你姐姐瑶儿说了,你机灵,去那边,比窝在相府强。」
侧妃。
翻译:把我当礼物,塞给二皇子,顺便跟沈瑶那条「正妃路」错开,两边都不得罪。
沈瑶坐在旁边,垂着睫毛,声音又软又毒:「妹妹别怕,二殿下最是温柔的。不像某些人,攀个闲王就当成了宝。」
我差点笑出声。
这姐姐,推我下池子没推死,现在要把我往狼窝里送,还摆出一副「我在救你」的脸。
我正要张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
「本王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分了?」
萧枕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折扇敲着肩头,像来串门顺手拎了只猫。
满堂起身。萧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更深:「皇叔说笑了,些许小事,何须您亲自跑一趟。」
「小事?」萧枕踱进来,折扇点着我,「本王昨儿才给她量了袖口,今儿你们就给她定人家了。」他歪头,笑得懒,「是本王的针线不配,还是相府的良心,长反了?」
柳氏脸色白了:「王爷息怒,只是议一议,并未定……」
「那就别议。」他伸手,直接把我往身后一带。
我后背撞上他手臂,隔着袍子都烫。
「沈七是本王的人,」他声音还是懒的,可堂里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层不容碰的劲儿,「谁再拿她当棋子摆,先问问我这把扇子,答不答应。」
沈瑶猛地站起来:「王爷!她不过是个庶女,值得您这样——」
「值不值,」萧枕抬眼,眼底那点懒散倏地收了,「轮不到你判。」
一句话,沈瑶嘴唇都白了。
萧翊适时举杯打圆场:「皇叔何必动气,既如此,这桩就当玩笑。」他笑里藏刀,目光掠过我,「只是皇叔,您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么?朝堂上的事,可不像泡温泉那么……舒服。」
萧枕笑了,笑得极轻,极冷。
「舒服不舒服,本王自己掂量。」他低头看我,声音瞬间又软回来,「走了,我带你回家,糕还热着。」
他牵着我的手,当着满堂的人往外走。
不是拽,不是拉,是十指很轻地扣住,掌心干燥温热,把我所有发抖的手指都拢在里面。
我回头。
沈瑶站在那儿,眼眶红得要碎,手里帕子绞成了麻花。萧翊还在笑,可那笑,已经没了温度。
我忽然懂了:这不是宅斗。
这是两条路,一头是萧枕,一头是二皇子,我刚刚被推到了岔口正中央。
出了相府,我良久才哑声开口:「你不该来得这么硬。二皇子记仇。」
「记就记。」他捏了捏我指尖,「我等了八年才敢牵这只手,谁也别想再把它塞回去。」
我鼻子一酸,低头,把脸藏进他袖口里。
「那你就牵紧点。」
我在心里说,没敢出声。
鬼煞远远跟在后面,本子都快被捏烂了:
「未时三刻,主子当众宣示主权,顺手得罪二皇子。属下算了算,这差事的命,比我那点月钱短多了。——辞呈,明天,一定递。」
第七章 这一刀没挨上,可我哭成了傻子
我是在去西市买糖的路上,被盯上的。
那天萧枕被小皇帝召进宫「训话」,鬼煞跟去一半,王府只留了两个暗卫。我嫌闷,换了身寻常衣裳,溜出来想买那家刚出的秋梨糖。
巷子口,一辆马车疯了一样冲出来。
车夫不是车夫,是杀手。
我听见蹄声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快——往墙根一缩,可那马偏了头,直直朝我撞来,我脚下被摊贩的筐绊住,整个人往后仰——
没有撞。
撞在我身上的是一堵带着冷柏味的墙。
萧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只手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另一只手挥袖扫开马缰,那马嘶鸣着擦过我们衣角,撞翻了半条巷子的糖摊。
糖滚了一地。
我的秋梨糖,碎了。
我抬头,看见他袖口洇开一抹红。
他用手腕格了那一下。
「你……」我声音都劈了,「你不是进宫了吗?!」
「没进去。」他脸色比平时白,嘴上还挂着那点欠揍的笑,「半路觉得,今天风不对。」
手腕上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我攥着他衣襟的手背上,烫得我眼前一片雾。
我一把抓住他那只伤手,抖得停不下来:「别笑!你别笑!」
「没大事,」他把我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抵着我发顶,声音闷闷的,「擦破点皮。你要是哭,我可就真当自己是英雄了。」
我哪里管他,扯了帕子就往上压,手笨得要命,绕了三圈都打不好结。
「沈酥,」他忽然低声叫我。
「……嗯。」
「我挡的不是刀。」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挡的是马。我没让你受一点惊,对不对?」
我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狠狠点头。
他笑了一下,很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拇指擦过我眼角。
指尖停在我泪痕上,没再往下。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像誓言,「谁动你,我让他连夜后悔出生。这话不是甜你,是我萧枕的规矩。」
那天他抱着我走回王府,一路没放手。
鬼煞从房顶上滑下来,脸都青了,看见主子袖口的血,嘴唇哆嗦:「……属下该死。」
「滚,」萧枕头都没回,「去查,那辆车谁的标。」
鬼煞刚走,我就把脸埋回他颈窝里,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是受伤了,我就……我就再也不嘴硬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把我抱得更紧,嗓音哑得像含着砂:
「那我可记着了。你欠我一句软话,得用一辈子慢慢还。」
我哭得更凶了。
那天的秋梨糖碎了一地,可我嘴里是甜的。
因为他手腕那道红印,后来成了我枕边最烫的一枚勋章——我每天给他换药,他每天都趁我不注意偷亲我发顶,被我抓包三次,抵死不认。
鬼煞换药回来,看见被赶去门外罚站的自己,含泪落笔:
「申时,主子挨了道小伤,换来七姑娘主动抱了半条街。属下被罚站,还被要求『把药换得看不出疤』。结论:这刀挨得,值。我辞职……算了,下个月再说。」
第八章 王爷的钱库,比我脸还干净(才怪)
我是在一个不该醒的时辰醒的。
萧枕那道手腕伤还没好利索,我夜里惦记着换药,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去小厨房热糕——然后我看见鬼煞蹲在灶台边,正对着一扇我从没注意过的暗门发愁。
「那是啥?」我指了指。
鬼煞像被踩了尾巴:「七姑娘!您别、别看!那是主子的……私库,不能进!」
我这个人,越说不能进,脚越痒。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我侧身一闪,他已经拦了个空。门「吱呀」开了。
然后我站在原地,傻了。
这跟「穷王爷」三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是金银堆成山那种俗,是一整面墙的账簿、印信、军械暗记,角落里还摆着一只上好的紫檀木匣,匣上刻着行小字:
「待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煞在身后欲哭无泪:「七姑娘,您就当没看见……」
我走过去,手指先碰到的不是匣子,是旁边那叠厚厚的账。
「江南漕运三成收益,置粜米仓,赈今秋水患。」
「北境军需旧案,拨银二十万两,未署名。」
「相府七姑娘每月月例,自三年前起,翻倍补入私账,由靖安王府代发。」
最后一行,我读了两遍。
他替我把相府克扣的那份月例,偷偷补了三年。
我手上发烫,鬼煞小声道:「主子不让我说。他说……你性子傲,知道了要炸毛,就不肯再收。」
我没吭声,指尖又摸到那只紫檀匣。
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
是一张被摩得发软的纸,画着一只兔子灯,左耳缺了一块,旁边一行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反反复复描过很多次:
我攥着那张纸,眼泪砸在「抬头」两个字上,洇开一团。
身后脚步声很轻。
「鬼煞,」萧枕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我说过,那扇门……」
他话顿住了。
我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眼泪糊着一脸,鼻头红得像我偷吃的秋梨糖。
他只穿着中衣,袖口还缠着那道没拆的伤,站在暗门口,整个人僵得像被当场抓包的贼。
「……你都看见了。」不是问句。
「看见了,」我声音发抖,「萧枕,你骗子。你说你穷,你说你闲,你说你‘随手帮一把’。」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那副懒散的壳子一层层碎掉,露出底下藏了八年的、小心翼翼的那个他。
「是,我骗了所有人。」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停在我面前,「我装穷,是因为穷的时候没人盯我,我才能蹲在灯市角落看你八年。我装闲,是因为闲下来,才敢把你的口味、你的月例、你哪天哭了、哪天笑了一下……全记进账里。」
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我湿透的脸。
「我怕你嫌我算计,怕你躲我。」他嗓音哑得发涩,「所以先当个没出息的王爷,总比……连远远看你都不行强。」
我咬着嘴唇,把那张纸按在他胸口,狠狠推了一下。
「那你倒是藏啊!」我哭着喊,「藏得我暗恋得那么苦干嘛!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犯贱——」
话没喊完,他一把把我按进怀里。
下巴抵着我发顶,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怕我这一句「犯贱」把自己判出局。
「不苦了,」他声音闷在我头发里,抖得跟我一样,「往后甜的都给你,苦的我来。沈酥,我等了你八年,不差这一晚——但你再哭,我可就真不装了。」
我攥着他中衣的前襟,哭得打嗝。
他不是穷王爷。
他是我那盏丢了耳朵的兔子灯,把自己点亮了八年,只为等我回头找。
鬼煞蹲在暗门外,本子写得飞快,字迹都糊了:
「丑时,私库暴露,主子马甲全碎。七姑娘哭了,主子也抖了。结论:装了八年,值了。我的辞呈……撕了吧,这戏,我得看到大结局。」
第九章 小厨房里那张口味单
我三天没好好跟他说话。
不是生气,是羞。
羞自己暗恋了八年,人家早把她的底都摸穿了,她还傻乎乎以为藏得滴水不漏。
我躲在他王府的桃树下啃秋桃,啃到第四天,鬼煞把我堵在走廊上,一脸「你要再躲我就得挨罚」的悲壮。
「七姑娘,主子让我带您去个地方。」
「不去。」
「……小厨房。他说,您再不去,那张口味单就要被他当柴火烧了。」
口味单。
我耳朵「唰」地竖起来,脚比脑子先动了一步。
小厨房最里间的柜子第三格,萧枕从一堆蒸笼屉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案上。
我低头看。
第一行:
沈酥,桃花糕,半糖,桂花蜜换枣泥,忌太甜。
第二行:
秋梨糖,要碎的那种,完整的不吃。
第三行:
怕酸怕甜,山楂只吃半颗,剩下半颗塞我手里。
第四行:
上元爱兔子灯,左耳断过一次,别买新的,她念旧的。
第五行:
哭的时候不给帕子,给她糕,她吃着吃着就不哭了。
下面还有三年。
密密麻麻,按月记着。
哪天我因为柳氏克扣月例饿了一顿,哪天我在相府后墙翻车崴了脚,哪天我生母忌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他都记着,用一种不靠近、不打扰的方式,把我那些难堪的、没人知道的狼狈,一行行收进了这张纸上。
最后一行,墨还很新:
「戌时三刻,她终于看见这张纸了。要是她哭,我就当账本白记了八年。——萧枕。」
我站在案前,眼泪一颗颗砸在「白记了八年」上面。
身后,他没抱我,没说话,就站在一步之外,手垂着,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微微蜷。
「……你记这些,不累吗?」我哑声问。
「比批奏折轻。」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批奏折没人给我回甘。」
我转过身,一把揪住他衣襟,把脸埋进去,闷声闷气地:
「那以后别记了。」
他身体一僵。
「我亲口告诉你,」我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灯那点烛光,「桃花糕要半糖,山楂只吃半颗,翻墙要你接——
喜欢你这件事,不用你再偷偷记账了。
」
他愣在原地,连那副懒都碎了个干净。
半晌,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近得我心跳要在嗓子眼里炸开。
「沈酥,」他哑声叫我,拇指摩过我眼尾,「这话可是你说的。」
「嗯。」
「那我不记账了。」他笑了,眼尾红红的,「我记账本换一个——记你欠我的,一辈子慢慢讨。」
那天我们在小厨房里,谁也没把那张口味单烧掉。
他把它折好,塞回我手里,说:「归你了。往后我的口味,你得一笔一笔,给我补上。」
我捏着那张纸,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最后小声嘟囔:
「那你先老实交代——你到底爱吃什么?」
他想了想,低头,在我额头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声音甜得像偷来的:
「你亲手蒸的那一口。」
完蛋。
这辈子,彻底完了。
第十章 他说,我等得起,但你别跑
明恋这件事,一旦捅破,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我开始在王府住得理直气壮。柳氏那边送过两回「规矩嬷嬷」,都被鬼煞以「王爷在练字,不见外客」为由挡在门外——其实萧枕那字,除了在我袖口绣歪线头,啥也没练过。
可风声,还是压不住了。
二皇子府的帖子,在一个雨夜送进了王府。
萧枕看完,脸上是那种我最近才认识的冷——不是懒,是刀归了鞘,还抵着人喉咙的那种。
「萧翊要动你。」他把手里的帖往灯上一照,背后压着一枚暗纹印,「他攀不上我,就打算从你身上找突破口。最快的法子,是让你『配不上我』。」
我心里一沉:「他要翻我娘的事?」
我娘是商户女,当年一顶小轿抬进相府,没名分,死得也含糊。这是相府里连提都不许提的旧疤。
「不止。」萧枕把我手拢进掌心,「他要告我『私藏军资、结交北境』,把你的名字,塞进罪证里。」
我反手攥紧他:「那你放手啊。他们要的是我,我回相府——」
「沈酥。」他打断我,声音沉下来,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重。
我住了嘴。
他低头,一下一下把我散下来的发拢好,指腹擦过我耳后那道旧疤——小时候翻墙摔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听好,」他一字一字,稳得像钉进骨头里,「我装了八年穷,攒了八年底,不是为了在你要被风浪掀翻的时候,松开手。」
窗外雨大。
他的手很烫。
「萧枕,」我嗓子发哽,「你图什么呀。我什么都没有,娘没靠山,我自己还是个庶女……」
「我图你那半颗山楂,」他笑了,笑里带着雨气,「图你摔我池子那天,喊我穿反了衣裳还敢跑。图你嘴硬,图你哭起来像只豁了耳朵的兔子灯。」
他把我抱紧,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低下去,像誓言:
「我等得起八年,也不怕再来八年。但你别跑——跑了我可就不装了,我会把你绑在身边,连翻墙的歪脖子树都给你锯了。」
我「噗」地哭笑出来,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敢锯我树!」
「不敢,」他捉住我那只手,按在他心口上,「我给你在墙头钉防滑布,还给你留了灯。」
掌心底下,他的心跳又重又快,跟我的一样。
不是暗恋了。
是我那只丢了耳朵的兔子灯,终于被人捧在手心里,连风都吹不灭。
那一夜,他没再哄我吃糕,也没再剥虾。
他就坐在灯下,把我那张口味单铺开,一笔一笔,教我写他的:
「萧枕,不吃葱,不喝茶末,衣裳怕痒——别反着穿逗我。」
写到最后一句,他顿了顿,耳根红透,还是落了笔:
「最怕她躲。」
我抢过笔,在他名字旁边画了只歪兔子,缺一只耳朵。
他低头看,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耳朵,今晚还我。」
——我把手伸过去,让他握着,一整夜没抽回来。
第十一章 缺耳朵的兔子灯回家了
上元节,灯市重开。
我八年没敢来这儿。
因为八年前的那晚,我在桥头丢了那只兔子灯,左耳断在一地碎雪里,我蹲着哭到灯市散场,也没敢抬头找捡灯的人。
萧枕说:「今年,我陪你找回来的,都找回来。」
灯市还是老样子,人挤人,满街兔子灯晃啊晃。他牵着我,一路把糖炒栗子和半糖山楂往我手里塞,鬼煞在后面抱了一怀的灯,像个移动的灯铺。
「在哪丢的?」他问。
「桥头,第三棵柳。」我指。
他带我走到那儿,桥还是那座桥,柳还是那棵柳,只是雪换了春风,灯换了新烛。
他忽然松开我的手,走到柳树下,弯腰,从树洞里——
真的从树洞里
——摸出一只旧旧的兔子灯。
左耳是断的。
断口处被人用细银丝一点一点、笨拙地接了回去,接得歪歪扭扭,像谁对着一盏灯,偷偷练了八百回手工。
我捂住嘴。
「八年了,」他低头,把灯递到我手里,「我怕它化了,怕潮,隔一阵就来换一次烛。耳朵接不好,就不敢还你。」
灯肚里,一小截新烛「啪」地亮了。
暖光透出来,把那只歪耳朵照得像在笑。
我捧着灯,眼泪掉在兔子鼻头上。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第二天。」他笑,「你哭走的那晚,我就把它藏这儿了。想着,万一你哪天敢回来找,它还在。」
我抬头看他。
灯市的人潮、灯笼、烟火,全成了糊掉的底色,只剩他站在三步外,袖口还缠着那道快淡了的伤疤,眼尾弯着,看我像看一盏终于被吹亮的灯。
我把兔子灯小心搁在桥栏上,走过去,踮脚,伸手,把那只好看的、歪歪的耳朵,轻轻按正。
「不歪,」我声音发抖,「就这样,最好看。」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
「沈酥,」他叫我的名字,像念灯芯上那点最稳的火,「八年了,我暗恋你,藏得比这树洞还深。现在你找着了,往后——这灯归你,我也归你。」
我在满城烟火里,闭着眼,把额头往他怀里一撞:
「归我了,谁也别想抢。」
那一夜,我把兔子灯提回家,放在他王府那间暖阁的窗台上。
他坐在旁边给我剥栗子,剥到第五颗,我忽然说:
「萧枕,我好像……从灯市那晚就喜欢你了。比你捡灯还早。」
他手一顿,栗子肉滚了一地。
「早多少?」
「早到我连自己都骗了三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剥好的栗子塞进我嘴里,哑着嗓子:
「那咱俩扯平。你欠我三年,我还你八年,谁也不准赖。」
窗外兔子灯一晃一晃。
缺的耳朵回家了,藏了八年的暗恋,也回家了。
鬼煞在院墙根底下,把小本本最后一页写满,合上,郑重地收进怀里:
「上元,灯归原位,人归原位。主子哭了,偷偷的,我用袖子挡了风。这差事,我不辞了。——鬼煞,终身制暗卫。」
第十二章·大结局 衣裳我替你穿正,人也一样
赐婚的圣旨,是开春下来的。
小皇帝亲笔,写得歪歪扭扭,还夹了句私货:「皇叔,再不出嫁,朕的糖都要被你骗光了。」
沈瑶没当成二皇子正妃。
萧翊那桩「私藏军资」的旧案,在开春前夜被翻了个底朝天——翻案的折子,署名是靖安王。证据链里,有一笔是我娘当年留下的商户账册,被萧枕用八年时间,一点点拼回了清白。
柳氏交出了我娘的旧物:一盒银簪,一枚褪色的桃花络子。
我接过来的那天,没哭。
因为身后有人,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头发。
「都回来了,」他低声说,「往后,都是咱们的。」
大婚那晚,王府桃树点了满枝的灯。
我没坐花轿走正门——我翻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这是我的规矩,他知道的。
我刚跳进墙内,就看见他站在树下,大红喜服穿得一丝不苟,眉眼被灯火映得温柔又欠揍。
我整理好裙摆,扬声:
「王爷,今晚可别再穿反了。」
他笑了,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然后——
他忽然停下,慢条斯理地,把喜服外头那件大红披风,左边袖子往右边一扯。
穿反了。
我瞪大眼:「萧枕!你故意的!」
「嗯。」他理直气壮,走到我面前,垂眼看着我,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这件,得你亲手给我穿正。」
我咬着嘴唇,手指抖得不行,却还是抬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把他那件披风的领口、袖口、衣襟,慢慢地、认真地,替他正回来。
指尖擦过他喉结,擦过他胸口那片滚烫。
他一动不动,任我摆弄,眼睛里那点懒散全化了,只剩一片安稳的、笃定的光。
「正了?」他哑声问。
「正了。」我仰头。
他把我拢进大红的披风里,低头,鼻尖碰着我的,呼吸烫得像当年那池温泉水。
「沈酥,八年前你把灯丢在桥头,我替你捡了。」
「八年后你把你自己送进我墙头,我接住了。」
他额头抵着我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灯芯上的火:
「衣裳你替我穿正了——人,我也一样,往后一步都不许歪。」
我笑着,眼泪却掉下来,砸在他喜服的衣襟上。
「那你要乖,」我揪住他领口,「别再装穷,别再骗我,山楂只许给我留半颗——」
「都依你。」
他低头,吻落在我的发顶,很轻,很稳,像盖下一枚盖了八年的章。
桃枝上的兔子灯一晃一晃,缺过的那只耳朵,被灯火映得圆圆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