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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全民转职我抽到「物业管理员」,怪物都得给我交物业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20:40

全民转职那天,班长觉醒了SSS级剑圣,我却成了F级物业管理员。

他笑着让我去他家倒垃圾。

当天夜里,十三楼的诡影钻进我家,伸手就掐我的脖子!

我脑子里却跳出一行字。

【该住户欠缴物业费十年。】

我攥着催缴单,腿还在抖,嘴已经先喊了出来。

“先把物业费交了!”

诡影伸到我脖子上的手停住了。

后来班长带队进楼刷怪,我让他登记,他笑我一个收垃圾的也配管剑圣。

结果他被整栋楼扔进了垃圾桶!

可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张黄纸。

“上一任物业是我吃掉的。”

落款是十八楼的业委会主任。

我拿着纸条抬头看向楼梯。

我们楼只有十七层,哪来的十八楼?

1

十年前,灾变降临。

从那年起,全世界的建筑里开始出现一些东西。它们白天藏在墙里、管道里和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到了晚上就会出来。

有的只在走廊里来回走,有的会敲门,还有的会拖走人的影子。

后来,大家管它们叫“诡物”。

也是从那年开始,每个人年满十八岁后都能在转职仪式上觉醒职业。剑士、法师、牧师、游侠,觉醒的职业越强,越能对付那些东西。

我叫许衡,今年十八岁,在临江七中高三二班。

我们的转职仪式就在学校体育馆举行。各班依次上台,把手按在半人高的转职石上,等石头亮起来,头顶就会显示职业和评级。

班长赵骁第三个上去,手刚按上,整块石头就亮成了金色!

【剑圣,SSS级。】

体育馆里瞬间炸了!

校长从主席台上站起来鼓掌,几个来招人的公会代表当场递出名片。赵骁回头冲我们比了个手势,笑得嘴都合不拢。

轮到我时,台下还在议论他。

我把手按上去,石头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光,跟老旧小区楼道里的节能灯差不多。

接着,我头顶浮出了几个字。

【物业管理员,F级。】

体育馆安静了两秒,随即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笑声!

“物业?哈哈哈哈哈!”

“这也算职业?收垃圾的吗?”

“F级,转职石不会坏了吧!”

赵骁在台下笑得最大声,拍着旁边人的肩膀冲我喊。

“许衡,以后我家小区的物业费就找你交了啊!”

班主任把我叫到一边,叹了口气。

“许衡,F级生活职业进不了战斗序列。你成绩还行,回去好好复习,明年考个普通大学吧。”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回幸福里小区七号楼。

我家就住在这栋九十年代盖的老楼里,一共十七层。两部电梯坏了一部,剩下那部还经常卡在半道上。楼里大多是老人,年轻人能搬的都搬走了。

前年我妈生病走了以后,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上十点,我正在家刷题,屋里的灯突然灭了。

整栋楼一片漆黑,连窗外的路灯都没亮。

楼道里却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楼上一阶一阶往下走,最后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屏住呼吸,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外面太黑,什么也看不清,可我知道门外有东西。

一片黑影慢慢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像摊开的墨水,贴着地板往我脚边爬。

爬到一半,它忽然立了起来,变成一个比我高出一头的人形,脸上却什么都没有!

它朝我伸出手,我往后一退,后腰撞在了桌子上。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我,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平平的声音,像物业办公室的自动语音。

【检测到未登记住户:十三楼,影。】

【该住户欠缴物业费十年。】

【是否催缴?】

我愣了一下,影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像是跟我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催……催缴!”

【请向住户进行催缴告知。】

我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个没有脸的东西,硬撑着开口。

“十三楼,你欠了十年物业费,交一下。”

影子僵住了。

三秒后,它慢慢把手收回去,往胸口按了一下,撕下一块黑晶放进了我手心。

晶石只有指甲盖大小,摸着冰凉,在黑暗里透出一点幽光。

【收到十三楼住户影缴纳的物业费:暗影晶一枚。】

【当前收缴率:2/43。】

【应急照明权限解锁,可临时恢复本楼公共照明。】

影子缩回门缝,消失了。

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我攥着那块黑晶,半天没敢动。

2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了王奶奶。

她住在我家对门,七十多岁,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孙子豆豆。孩子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她拉着豆豆站在单元门口,一看见我就赶紧招手。

“小衡,你帮奶奶看看豆豆,他前天晚上回来就不对劲!”

我低头看过去,豆豆站在太阳底下,脚边却没有影子!

王奶奶抓着他的手,声音一直在抖。

“前天晚上他跑出去玩,在十三楼楼梯口摔了一跤,回来就这样了。我带他去医院,医生也查不出毛病,可他一到晚上就做噩梦,说有个黑黑的人站在床边!”

我立刻想起了昨晚的影子,试着在脑子里问系统。

“十三楼那个影,有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

【确认十三楼住户影侵占他人财物:影子一个,所有人为豆豆。】

【根据《物业管理规约》,住户不得侵占他人财物。是否下达整改通知?】

“下达!”

【整改通知已下达,限今日日落前归还。】

傍晚六点,豆豆站在单元门前,脚底慢慢浮出一小片黑色。

他的影子回来了,还跟着他蹦了两下!

王奶奶一把抱住豆豆,眼泪当场掉了下来。我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终于确定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开始仔细研究这个职业。

物业管理员是F级生活职业,能力只在管辖范围内生效,而我目前能管的地方就是幸福里七号楼。

楼里的诡物会被系统认定为住户,必须遵守《物业管理规约》。人类和诡物都按各自的有效住户登记参与楼内事务,每户只能算一户。

规约有一百多条,大部分跟普通小区没区别。按时交物业费,不得私搭乱建、占用消防通道、高空抛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不能制造噪音,访客进楼必须登记。

我能用多少权限,取决于两个条件。

一是收缴率。缴费的住户越多,能动用的规则就越多。

二是我自己有没有守约。说明最下面写着,管理员本人也是本楼业主,如果自己欠费,部分基础权限就只能临时调用,更不能对高危住户强制执行。

我当时没把这句话和自家以前的旧账联系起来。

第二天是周六,我拿着本子从一楼开始挨户登记。

白天大部分诡物都藏着,但系统给了我一个住户登记功能,只要站到门前,就能看见里面住着什么。

一楼有人养了只猫,猫身上附着一个小诡物,叫掉毛精,已经欠费三年。

我让它交费,它从嘴里吐出一个毛球,系统收下后显示绒晶一枚。

三楼消防栓里住着堆物精,喜欢往楼梯间搬旧纸箱和破椅子。我给它开了占用消防通道的整改通知,它哭唧唧地把东西全搬回了原处。

六楼水管里住着水鬼,跟我说自己只是喜欢半夜开水龙头玩,从来不害人。

我收了它的物业费,又让它保证以后不许半夜放水。

走到九楼时,我碰见了最奇怪的一个。

走廊尽头立着一副银灰色盔甲,浑身都是锈,站着一动不动,像别人扔在楼道里的旧道具。

可每天晚上十二点,它都会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铁靴踩在水泥地上,咣咣的响声传遍整栋楼,老人们都管它叫噪音骑士。

我站到它面前,系统却显示它没有欠费。

【九楼住户:骑士。物业费已缴清。】

我愣了一下,这才明白第一晚那个“2/43”是怎么来的,原来除十三楼的影以外,它也一直交着。

“你交过物业费?”

盔甲没有回答,头盔的缝隙里一片漆黑。我只能在本子上记了个问号,继续往上走。

从一楼到十七楼,我一共登记出四十二户,二十九户人类,十三户诡物。

可系统统计的待核验总数是四十三户!

我重新数了一遍,还是少一户,最后只能站到十七楼的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七号楼的楼梯到这里就到头了,再往上是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锁着。

可在系统地图上,铁门后面还有一层。

十八楼,连门牌号都没有!

3

周一,我在学校听说赵骁的队伍接了实战任务,要去清理一栋诡物活跃的老楼,赚取积分。

他选的正是幸福里七号楼。

“那楼最近晚上老停电,诡物活动得厉害,正好过去练练手!”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笑着问:“许衡,你家不就住那儿吗?到时候给我们带个路?”

我没理他。

周三晚上八点,他带着三人小队站到了单元门口。

剑圣赵骁、法神林子豪、牧师陈思琪,三个人都穿着学校发的作战服,身后还跟着一个举手机直播的同学。

我站在单元门里,把本子往他们面前一递。

“访客请登记。”

赵骁先是一愣,接着笑出了声。

“许衡,你还真把自己当物业了?”

“外来人员进楼,要登记姓名、事由和拜访住户,七号楼的规定。”

“我们是来清理诡物的,拜访什么住户?”

“那事由就写清理诡物。楼里的规定也看一下,不许在公共区域放火,不能损坏公共设施,十点以后不能制造噪音。”

林子豪翻了个白眼,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班长,跟他废什么话,进去吧!”

赵骁耸了耸肩,跟着走进去,登记本上一个字都没留。

直播的同学一边往里走,一边对着镜头说话。

“家人们,我们现在进的就是临江著名诡楼幸福里七号楼。门口这位是我们班觉醒了物业管理员的同学……”

他们坐电梯上了十三楼,我跟在后面爬楼梯。

等我赶到时,影子已经被赵骁的剑气逼到墙角,贴着墙不敢动。

“这么弱?一点挑战都没有!”

赵骁收了剑,转头喊林子豪:“烧了它。”

我赶紧站到楼梯口。

“等一下!它是本楼登记住户,已经交费,也按通知归还了孩子的影子。现在没伤人,你们不能在楼里随便动手!”

林子豪当场笑了。

“登记住户?许衡,它是诡物!”

他抬起手,掌心腾起一团火,直接朝墙角扔了出去!

火球刚离开他的手,系统的声音就响了。

【访客在公共区域使用明火,违反规约第四十七条。】

【该访客未经登记,是否执行清退?】

“执行!”

楼道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火球停在半空,啪的一声灭了。

林子豪紧接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来,顺着楼道往楼梯口飘!

“什么东西?!放我下来!”

赵骁拔剑就追,刚冲出两步,也被绊得往前一栽!

【访客赵骁未登记,携带武器强行入楼,违反访客规约。】

【执行清退。】

陈思琪站在原地,脸一下白了,赶紧举手喊:“我登记!我现在就登记!”

我把本子递过去,她抖着手写下名字。旁边举着手机的同学也赶紧补上了登记。

十秒后,林子豪和赵骁被一前一后扔出单元门,重重摔在花坛旁边!

直播同学还站在楼道里,手机举着,嘴却张得半天没合上。

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

“剑圣让物业扔出去了?!”

“这什么职业?!物业管理员这么猛?!”

晚上十一点,我一个人回到家,刚坐下就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又慢又重,听着像是隔了很远,从楼上传下来的。

我凑到猫眼前,楼道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一张纸条慢慢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是工整漂亮的钢笔字。

“新来的物业,你好。”

“上一任物业是我吃掉的。”

“十八楼,业委会主任。”

4

我捏着那张纸条,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九楼找噪音骑士。

它还站在走廊尽头,阳光照在生锈的盔甲上,看着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你知道十八楼吗?”

它没动。

“上一任物业,你认识吗?”

它还是没有回应,可右手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跟它说:“今晚十二点走路时能不能轻一点?王奶奶家的孙子老被吵醒。”

那天半夜,九楼又传来了咣咣的脚步声,却比平时轻了一半。

第三天傍晚,各家门缝里又被塞进一张通知,还是同样的黄纸,同样的钢笔字。

“七号楼业主大会通知。”

“本月二十八日晚十二点,在十八楼会议室召开业主大会,审议罢免现任物业管理员许衡。”

“理由:新任物业擅自要求住户整改、强制收费、驱逐访客,严重侵害业主权益。”

落款是业委会主任蒋。

我拿着通知从一楼走到十七楼,各户全收到了。

大部分人类住户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孩子在恶作剧,随手就扔了。

可楼里的诡物全变了。

掉毛精缩在猫身上,我敲门也不出来。堆物精又往楼梯间搬纸箱,六楼的水鬼也在半夜两点重新开了水龙头。

十三楼的影子第一个找上我,还是从门缝里渗进来,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最后,它伸手指了指我收起来的暗影晶,又在桌面上写下一行字。

“主任说,不交就不会被吃。”

系统随即弹出提示。

【该住户申请退还未使用的预缴部分,终止本期缴费。】

我按提示把那部分暗影晶退回去,它收起来就钻回了门缝。

【当前收缴率:9/43。】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行黑字一点点淡下去,手一直没从桌上拿开。

5

接下来一个星期,缴费的户数每天都在往下掉。

十三户诡物里,有八户声明停缴。人类住户中原本就不愿意交钱的几家,听说新物业是个高中生,更不肯掏钱了。

“小许啊,你一个孩子,收什么物业费?”

五楼刘叔叔站在门口直摆手。

“以前那个老周都没了十来年,楼道灯坏了没人换,电梯坏了没人管,我们交钱给谁?”

我站在门外,一时答不上来。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七号楼十年前就没了正常的物业服务。这些年灯泡靠住户凑钱买,垃圾由几个老人轮流倒,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

我虽然收了费,也下过整改通知,楼里的电梯和暖气却还是老样子。

【当前收缴率:5/43。】

【应急照明供能不足,当前收缴率无法维持持续供电,十二点后关闭。】

那天晚上十一点,又有人敲我家的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

他看着跟普通人没区别,可系统地图上,他站的位置却一片空白,查不出任何信息。

我没开门,他就在外面笑着叫我。

“许物业,别紧张,我姓蒋,住十八楼。都是邻居,过来串个门。”

“有事说事。”

“痛快!我来跟你谈个合作。”

他隔着门,语气不紧不慢。

“你一个高中生,收物业费收得这么辛苦,图什么?这栋楼我管了二十年,人也好,别的东西也好,都听我的。”

“所以呢?”

“你继续当物业,我让他们照常交费,收上来咱们一人一半。你的权限越来越高,说不定F级还能练成S级,到时候那个剑圣班长还敢笑你?”

我站在门后没说话,他又接着往下说。

“你妈住院那年,你家欠了不少钱吧?十一楼二号,物业费还欠着三年。要是让楼里的人知道,收钱的物业自己都不交费,你说他们会怎么看?”

老周失踪后,物业早就停了,连个收费的人都没有。我一直以为那几年的费用不能算欠账,根本没信他的话。

我攥紧了门把手。

“蒋主任,楼里的钱一分都不会进你口袋!”

门外安静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那就业主大会上见。”

脚步声沿着楼梯越走越远,过了十七楼竟然还在往上。

我打开门,果篮就放在地上,里面的苹果全是黄纸叠的。

十二点一到,整栋楼的楼道灯接连灭了,九楼的脚步声却又响了起来。

咣,咣,咣。

比从前轻了很多,一直走到凌晨三点才停。

第二天我在学校听说,赵骁他们又去过七号楼,让楼下居民拦住了。

刘叔叔直接堵在单元门前,提起他们上次放火的事,越说越气。

“上次进来就往楼道里放火!老人孩子都住在里面,谁还敢让你们进去?!”

我看见他们时,赵骁正站在楼下,脸色很不好看。他转头跟我对上视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带队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一百多条规约重新翻了一遍。

如果连楼里的人都不愿意信我,我拿什么跟十八楼斗?

翻到第八十九条,我停了下来。

“物业管理员应保障本楼公共设施正常运行,包括供水、供电、供暖、电梯、照明及消防设施。”

“每完成一项公共设施的维修或改善,可提升住户信任。”

我合上规约,往窗外看了一眼。

已经十一月了,临江的冬天来得早,七号楼的锅炉却坏了整整三年。

6

锅炉房在地下室,门锁锈死了,我拿锤子敲了半个小时才打开。

里面黑漆漆的,全是霉味。九十年代的老锅炉上积着厚灰,压力表都快看不清,几个阀门也锈住了。

我用手机照了一圈,心里先凉了半截。

我是物业,可我根本不会修锅炉。

我站在里面翻维修视频,后来又跑去五金店买扳手和密封圈,折腾到半夜,连那个阀门都没拧开。

十二点,九楼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它没有只在楼道里走,而是一层一层往下,最后停在了锅炉房门口。

我握着扳手转过身,正好对上那副盔甲。

它把头盔朝我转了一下,径直走进来,握住我拧了半天的阀门,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阀门开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绕到锅炉另一边蹲下,扶着管道在压力表旁敲了敲,又顺着接头一路摸过去,在其中一个接口上敲了三下。

我凑过去一看,密封圈已经烂了。

新买的零件正好用得上,我赶紧递过去,它接过来换好,拧紧,又指向下一个地方。

我们就在锅炉房里忙了一夜。

它不会说话,我也顾不上问,指到哪儿我就递什么。遇到铁手甲拧不动的小螺丝,它就让开位置,换我来。

凌晨五点,锅炉终于重新运转,热水顺着管道往楼上流。

【供暖系统维修完成,住户信任提升。】

暖气热起来后,有几户恢复了续缴,系统里的户数也跟着变了。

【当前收缴率:11/43。】

盔甲收起工具往外走,我赶紧叫住它。

“谢谢。”

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很快就离开了。

早上王奶奶端来一碗热饺子,进门就拉住我的手。

“小衡,暖气热了!三年了,终于热了!豆豆早上又睡了个回笼觉,怎么叫都不肯起!”

下午,刘叔叔也来了一趟,把一百八十块塞进我手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小许,这季度的物业费。暖气的事,谢谢你。”

可我还没高兴几天,第三天夜里暖气又停了。

我跑到锅炉房,进水管竟然被人拧断了,断口整整齐齐,怎么看都不像自己坏的!

积水上漂着一张黄纸。

“暖气是业主的,锅炉由业委会管理。未经同意擅自动用公共设施,违规。”

落款又是蒋主任。

整栋楼很快冷了下来。

我去王奶奶家,她裹着两床被子,抱豆豆坐在床上,嘴唇都冻紫了,见我进来还挤出一个笑。

“没事,我们老人扛冻,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回家把自己的电暖气搬过来,插在她家床边。

“小衡,给我们用了,你怎么办?”

“我年轻,没事。”

可那天晚上,我裹着两件毛衣躺在床上,脚趾冻得发麻,怎么也睡不着。

十二点,九楼的脚步声又响了。

它没在走廊里打转,而是一步步上到十一楼,停在我家门前。

我赶紧爬起来往猫眼外看,门口已经没人了,地上却多了个旧得发黄的橡胶热水袋,装得鼓鼓的,还透着热气。

脚步声正在往楼下走。

我打开门,把热水袋抱进被窝,揣在怀里暖了一夜。

7

第二天晚上,我裹着羽绒服坐到书桌前,把系统面板来回看了好几遍。

有效缴费又掉回六户,公共照明、供暖调度、访客清退这些权限也开始受限。

我怎么都想不通,十八楼凭什么能拧断水管?

它也是住在这栋楼里的东西,怎么就不用守规矩?

我试着下达整改通知,系统却提示权限不足。

“为什么?”

【管理员本人存在违约行为,不能对高危住户强制执行。】

我愣住了,赶紧追问自己违了哪条。

面板上很快跳出自家的记录。

【十一楼二号,业主许衡,欠缴物业费三年。】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了我妈刚生病的那一年。

原来物业停摆那几年,系统也一直记着账。蒋主任说的竟然是真的。

家里的钱全花在医院,住院、手术、化疗,后来连房子都差点保不住。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能拖的都拖了。

楼里早就没了正常物业,也一直没人来催,我竟把这笔钱忘了。

我忘了,这栋楼却没忘。

我点开明细,按每月六十块的老标准,三年正好两千一百六十元。

手机银行里还剩两千四百块,是我妈走后每个周末给人做家教,扣掉平时开销,一点点攒下来的。

我原本想留着明年备考,报个好点的补习班。

我在桌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

我满脑子都是王奶奶冻紫的嘴唇、豆豆找回来的影子,还有蹲在锅炉旁帮我敲管道的那副盔甲。

我又想起我妈住院那会儿,楼里的人轮流给我家送饭。刘叔叔、王奶奶,还有六楼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阿姨,都来过。

那时候,谁也没问我家交没交物业费。

我终于站起来穿好鞋,先到小区门口取了现金,凑齐零钱后,回了一楼那间废弃的物业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早掉了,系统却认定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地点。

我推开门,旧桌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铁皮收费箱。

两千一百六十块,我一张张数好放进去,又拿起收据,在缴费人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衡。

【业主许衡欠费已结清。】

【管理员守约条件满足,强制执行限制解除,基础供能恢复。】

箱盖合上的那一刻,楼道灯从一楼一直亮到了十七楼。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抬头才发现楼梯上站着好几个影子。

十三楼的影、六楼的水鬼、三楼的堆物精,还有嘴里叼着毛球的那只猫,都在看着我。

它们看见我把准备报补习班的钱塞进了收费箱,谁也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再打开箱子,里面多了七块晶石。

8

限制解除后,我先对十八楼下达了损坏供暖设施的整改通知,还是没能成功。

【目标不在本楼有效住户登记范围内。】

我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不在登记范围内?

可系统明明统计了四十三户,我只查到四十二户,多出来的那一户不就在十八楼吗?

“十八楼到底算不算七号楼?”

【十八楼存在于本楼空间内,但未查到对应产权登记。】

【建议查询原始建筑档案。】

周六一早,我坐公交去了市城建档案馆。

档案馆在老城区,是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接待我的大爷戴着套袖,听说我要查幸福里七号楼的竣工档案,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

“你是业主?”

“是,也是这楼的物业。”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递过去,他看了看我头顶的职业标识,愣了一下,却没笑。

“物业查自己楼的档案,应该的,等着。”

半小时后,他抱来一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在我面前。

“七号楼一九九四年竣工,规划许可、施工图、竣工验收资料都在这儿。”

我一页页翻过去,施工图画得很清楚,地下一层,地上十七层,上面只有屋顶和电梯机房。

竣工验收备案表同样写着地上十七层,章和签名都在,根本没有十八楼。

“大爷,如果楼里实际多出来一层,档案上又没有,是不是违建?”

他摘下眼镜,看了看我指的地方。

“得核对有没有后续的审批变更。你这楼没有,那加盖的这层就没合法登记,不能拿它当成一户合法产权。”

“那这种违建怎么处理?”

“查清后由有关部门依法处理。物业发现了得制止、报告,不能当没看见。”

他说着又往后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这栋楼以前有人来举报过。”

档案最后夹着一张发黄的来访登记表,我算了下上面的日期,是灾变前一年的九月四号。

来访人周建国,幸福里七号楼物业,反映楼顶违规加盖,要求查处。

下面的处理意见是另一种笔迹,只写着“已转区规划科”,后面就没了。

“转过去就没下文了?”

大爷叹了口气。

“那人来过两三趟,后来就没再见着。”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周建国,他想了很久才点头。

“有印象,瘦瘦的,蓝工作服,说话嗓门挺大。第三次来还跟我说,大爷,我是物业,这栋楼的事我得管,我不管就没人管了。”

我盯着登记表上那个名字,又看了好一会儿。

周建国。

我把来访单和备案表各复印下来,还请大爷在复印件上盖了查档章,备案表多留了一份备用。

走出档案馆时下起了小雪,我站在台阶上打开系统面板。

【档案核验完成:七号楼合法建筑为地上十七层。】

【十八楼属于违法加盖部分,不计入有效住户名册。名册校正为四十二户。】

【依本楼规约第六十三条,物业可向业主大会提请拆除违建;取得有效决议后,可调用楼栋规则执行。】

【违建占用人不享有本楼业主表决权。】

我把盖章的复印件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距离二十八号的业主大会,还有五天。

9

周一,赵骁在学校天台上拦住我。

他一个人来的,靠着栏杆捏着罐可乐,没带队伍,也没跟平时那样大声说话。

“许衡,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站在他面前,等他往下说。

“学校给我记了处分,实战积分也清零了。教导主任说,剑圣被F级物业扔出来,全市转职者都在看笑话。”

“你就为这个找我?”

“不全是。”

他递来另一罐没开的可乐,问我:“听说你们楼在闹个大的,十八楼那个?”

“你怎么知道?”

“陈思琪说的。她上次在你那儿登记过,这几晚一直做梦,梦见个灰西装男人站在十八楼窗口对她笑。”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业主大会的时间告诉了他。

“它想罢免我,把这栋楼重新抓回手里。”

赵骁把自己喝空的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要不要人手?”

“我们楼不让外人进去打架。”

“那我登记,照你们规矩来。”

他报得很认真。

“访客赵骁,来访事由是协助物业维持业主大会秩序,拜访住户许衡。”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点头。

“二十八号晚上十一点,到单元门口,带身份证,不准带剑进楼。”

他笑了笑,答应下来。

接着几天,我先把盖章的备案表复印了四十二份,挨户送过去。人类和诡物都有,每份都用红笔圈出地上十七层那行字。

然后,我又和九楼的噪音骑士一起,把那部总卡在半道的电梯修好。它检查故障、指零件,我照着买回来,在检修口给它打下手,忙了一夜。

最后,我在办公室门口贴出了收支公示。

“本月净收物业费:人民币三千六百元,其中许衡补缴二千一百六十元;晶石十一块。”

“锅炉密封圈、进水管等维修材料支出三百二十元;电梯检修材料支出五百六十元;更换三十七个灯泡,支出二百二十二元。”

“现金结余二千四百九十八元。晶石十一块,存放于物业收费箱,用途由业主大会决定。”

公示贴出去的第二天,箱子里又多了五块晶石和三百六十块钱。

水鬼还在办公室门前用水写了几个字。

“公示,好。”

【当前收缴率:31/42。】

二十七号后半夜,出事了。

凌晨一点,王奶奶急匆匆地敲开我家门。

“小衡!豆豆不见了!”

她穿着睡衣,连鞋都没顾上,光脚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一张黄纸。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床上空了,枕头上就剩这个!”

我接过来,纸上写着业主大会表决委托书,让十一楼一号的王桂兰委托蒋主任行使全部表决权,签字的地方还是空白。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签了,孩子明早就在床上。”

王奶奶抖着手就要找笔。

“我签,小衡,我这就签!”

我赶紧按住她。

“奶奶,先别签!”

“那是豆豆啊!”

“我知道,您信我一次!”

我在楼道里站定,立刻让系统定位豆豆。

【豆豆位于十三楼与十四楼之间的楼梯间,被藏入折叠空间。】

我冲墙边喊了一声:“十三楼的影!”

墙上的黑色动了动,我指向楼上。

“你对楼里的影子最熟,帮我找豆豆!”

它停了片刻,随即贴着墙面飞快往上爬,我赶紧跟着跑。

十三楼和十四楼的转角有一块异常浓重的阴影,黑得像个洞。影子钻进去,半分钟后,一只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我一把抓住,把豆豆往外拉!

孩子还穿着小熊睡衣,揉着眼睛看我,迷迷糊糊地问:“许哥哥,天亮了吗?”

他脚底的小影子也跟着出来,紧紧挨着十三楼的大影子。

王奶奶追上来抱住他,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那张委托书举到面前,问系统这种胁迫来的委托算不算数。

【根据规约第二十三条,以欺诈、胁迫方式取得的委托无效。】

【已记录十八楼胁迫业主的违约行为。】

我把黄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那一夜,楼里谁也没再睡踏实。凌晨三点刘叔叔就拎着拖把杆坐到十一楼楼梯口,说倒要看看谁还敢来抱孩子。

到二十八号,各户也陆续把欠费补了,缴费名册上的空白越来越少。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站在十七楼铁门前,赵骁和陈思琪跟在身后,都挂好了访客牌。

王奶奶、刘叔叔也来了,其余人类住户各家都出了代表。楼梯上还有十三楼的影、水鬼、堆物精和叼着毛球的猫,其他登记住户也陆续到齐。

噪音骑士站在最后的楼梯转角,还是一动不动。

十二点整,铁门自己开了。

门后竟然多出一段向上的楼梯,尽头挂着块崭新的铜牌。

“七号楼业主委员会会议室。”

10

十八楼会议室大得出奇,根本不像老楼楼顶能容下的地方。

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绒布,两边摆满椅子,每个座位前都有名牌和一杯热茶。

蒋主任坐在最里面,还是那身灰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他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正盯着我们。

他面前的名牌上写着业委会主任蒋。

“许物业,请坐。”

我没坐,先把盖了查档章的备案表放到桌上。

“蒋主任,表决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请讲。”

“七号楼合法建筑只有十七层,十八楼是违规加盖。你占着违建,没有本楼业主资格,凭什么召集大会,更凭什么当业委会主任?”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抬头时眼睛眯了起来。

“跟我讲资格?”

他把备案表往旁边一推,指着我说:“十一楼二号欠了三年物业费!你自己都不交,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管别人?!”

王奶奶和刘叔叔转过头,楼梯口那排诡物也全看了过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收据,放在备案表旁边。

“十一楼二号,许衡,补缴二千一百六十元,已经结清!存根就在一楼收费箱里,谁都可以去查。”

刘叔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小许,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王奶奶听见这两个字,眼圈一下红了。

蒋主任盯着收据,停了两秒,忽然又笑了。

“许物业,你倒是肯下功夫,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两边的椅子上接连浮出一道道黑影!

它们全没有脸,坐得端端正正,面前却摆着一〇一、二〇三、五〇二这些门牌号。

“二十年来搬走的、死了的,还有后来被我吃掉的住户,全在这儿。”

他笑着指了一圈。

“他们的名字和业主权利都在我手里,一百三十七户!你们今天就算全来了,也不过四十二户!”

“比票数,我赢定了!”

王奶奶倒吸了一口气,刘叔叔也慌了,压低声音问我:“这还怎么比?”

蒋主任已经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

“现在开始表决,同意罢免许衡的,举手!”

一百三十七道黑影齐刷刷抬起了手!

【业主大会表决中,同意罢免一百三十七票。】

我手心全是汗,却没有退。

“系统,核验表决人资格!”

【表决权以本楼现有有效住户登记为准。已迁出或登记已注销的原住户,不享有本次表决权。】

【一百三十七个历史住户登记均已失效,不得重复计票。】

【表决无效。】

桌边的黑影一个接一个淡下去,像烟一样散了,蒋主任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我拿起备案表,接着往下说。

“按本楼规约第六十三条,我现在提请拆除十八楼违建。有本楼有效登记的住户,同意的举手!”

王奶奶第一个举起胳膊,紧接着是刘叔叔,还有五楼、七楼、十二楼的邻居。

诡物们也跟着动了。

十三楼的影举起一条手臂,水鬼举起一股水,堆物精把纸箱抬起来,那只猫放下毛球,举起了一只爪子。

【已确认四十一户,同意拆除四十一户。】

还差一户!

我回过头,九楼的噪音骑士正站在转角,慢慢举起那只锈迹斑斑的右手。

11

【四十二户全票通过,物业管理员许衡获得违建拆除执行权。】

【当前收缴率:42/42。执行权限完整。】

蒋主任终于变了脸!

他的西装开始往下塌,领带像蛇一样扭动,眼镜后面的眼睛慢慢变成了两个黑洞!

四面墙往里收缩,桌上的绒布也裂开了,底下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这栋楼我管了二十年!周建国都被我吃了,你一个F级的小鬼也敢——”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身子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赵骁一步挡到我前面,伸手往背后摸剑,却摸了个空。

他咬了咬牙,没有退,只回头喊我。

“许衡!”

“没事!”

蒋主任的手从半空扫过,没有碰到我,却一把夺走了我刚拿起的备案表!

黑火窜起来,那张纸眨眼就烧成了灰!

“证据没了!”

他笑得四面墙都在响。

“许物业,你拿什么拆?!”

王奶奶惊叫了一声,刘叔叔立刻举起拖把杆挡在她前面。

楼梯口的诡物全往后缩,十三楼的影却挪过来,贴到了我脚边。

赵骁回头看我,脸白得厉害,我却没有动。

“蒋主任,你烧的是复印件!”

我指着他手里剩下的灰,接着往下说。

“原件在市城建档案馆,档案盒编号我也记着。一九九四年竣工,地上十七层,写得清清楚楚!”

“你烧一张,我就能再复印一百张!只要原始档案还在,你这层违建就别想变成合法的!”

【本楼建筑层数以城建档案馆原始存档为准,证据仍然有效。】

蒋主任笑不出来了。

我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份盖章的复印件,举在他面前。

“七号楼物业管理处依据业主大会决议,现在对十八楼违建执行拆除!”

【执行。】

整栋楼猛地震了一下!

十八楼的墙从四角开始一块块剥落,却没有倒塌,而是越来越淡,像有人在把整层楼擦掉。

会议桌、椅子、铜牌,还有那些牙齿,全在一点点消失!

蒋主任悬在半空尖叫,西装碎成无数黄纸,每张纸上都有他写的钢笔字。

最后,他只剩下一张发黄的旧纸,飘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一看,是二十年前的物业委托合同。

甲方是幸福里七号楼业委会主任蒋某某,乙方是周建国。最后一页本该是乙方签名的位置,却被一块黑污盖住了。

十八楼彻底消失,我们重新站回七号楼天台,脚边就是那扇锈铁门。

身后忽然响起铁片摩擦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噪音骑士站在天台边缘,身上的盔甲正一片片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咣当作响。

盔甲里面竟然是个人!

六十来岁,瘦,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胸口别着褪色的工牌。

“幸福里七号楼物业,周建国。”

他眨了眨眼,像刚睡醒一样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伙子,现在是哪一年了?”

12

周建国就是七号楼上一任物业。

二十年前他接手这栋楼,当时十八楼刚被人违规加盖出来。业委会主任姓蒋,是开发商的亲戚,靠那层违建在楼里说一不二,收上来的物业费有一半进了自己腰包。

老周不肯签分账协议,一直想把违建举报掉,十年前灾变来临前还去追过处理结果。

“灾变那晚,我上十八楼想跟他说清楚。”

老周坐在物业办公室里,捧着王奶奶端来的热水,声音还很哑。

“刚上去,会议室就变了。他说不肯签,就把我这个物业吃掉。”

“真吃了?”

“他吃的不是人,是名字和身份。”

老周摸了摸胸前的工牌。

“我的物业身份没了,就变成一副没名没姓的盔甲,只记得每天十二点该巡楼,别的全想不起来。”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巡了十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锅炉哪个阀门会卡,电梯哪里得检修,反倒还记着。只是很多地方进不去,零件也没有,光着急也修不了。”

我又想起锅炉房那晚,他蹲在管道边一下下敲接口的样子。

“那你怎么还记得交物业费?”

“我交的是自家的。每个月放进收费箱里,我是物业也是住户,自己不交,凭什么让别人交?”

我这才想起第一次打开收费箱时,看见箱底压着一叠发霉的零钱,当时还以为是以前住户留下的。

“周叔,那天最后那一票是你投的,你为什么肯帮我?”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点亮光。

“你肯拿钱修楼,后来又把自家的欠费交清了,我就知道这小物业跟他不是一路人。”

“看你交完那笔钱,我就信你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来访单,摊到他面前。

“灾变前一年九月四号,来访人周建国,举报七号楼楼顶违规加盖。”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手指在名字上摸过去,又摸回来。

“我跑了三趟。头一回说转规划科,第二回说还在研究,第三回接待的人都换了,说不知道这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回来跟蒋某某吵,他说,老周,你一个看楼的,管得着吗?”

“我说我管得着,我就是物业!”

他把来访单折起来,放进工作服口袋,又抬头问我。

“小许,这张纸能给我吗?”

“本来就是你的。”

他按着口袋往窗外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十年了,我以为早没人记得了。”

“档案馆记得,那个大爷也记得。他还跟我说,你最后一趟去的时候告诉他,我不管就没人管了。”

老周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老头记性还挺好。”

那天晚上十二点,九楼没有再响起脚步声。老周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了十年来第一个整觉。

之后几天,诡物们也挨个来办公室报到。

十三楼的影说,它原本属于十三楼一家人。灾变那年那家人搬走,把它落下了,它一直找不到主人,才去抢别人的影子。

水鬼原本就是六楼的一根老水管,漏了很多年没人修,灾变后慢慢有了意识。

堆物精倒没说别的,只说自己就是喜欢纸箱。

我给它们重新登记,写到最后一页时,也把自己的名字填上。

“十一楼二号,许衡,物业管理员。物业费已缴清。”

老周看着我写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许,这栋楼交给你了。”

一个星期后,学校找我去校长办公室谈话。

班主任也在,见我进门,还有点不自在地站了起来。

校长桌上摆着平板,正在放业主大会那晚的视频。有人从十七楼铁门开始拍,一直拍到十八楼消失、盔甲掉下来。

视频传了一个星期,播放量已经过了两千万。

“许衡同学,市转职者协会给学校来电话了,想请你去评估。”

校长笑着把平板转过来。

“你在特定场地里的规则压制,连S级都比不上。协会愿意破格让你进战斗序列,待遇跟赵骁一样。”

班主任赶紧接话。

“许衡,上次是老师看走眼了。你愿意的话,明年不用参加普通高考,可以直接保送。”

我看着屏幕里的七号楼,先问了一句。

“进了战斗序列,是不是得离开这儿?”

校长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战斗职业得服从调配,去各个高危地区执行任务。”

“那我不去。”

办公室一下安静了,我接着把话说完。

“我的能力只在七号楼里管用,出了楼还是F级。楼里四十二户还等着修暖气、换灯泡、通水管,我走了,他们再找谁?”

班主任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校长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头。

“行,协会那边我去回。你明年照常高考,学校给你写推荐信,就写你在七号楼做的这些事。”

走出办公室,几个转职那天笑得最响的同学正站在走廊上,看见我后都有点尴尬,默默往旁边让开。

有个人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叫住我。

“许衡,我们楼晚上也老停电,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可以先帮你看资料。你去城建档案馆,把竣工档案查出来。”

13

入冬后过了两个月,七号楼已经大变样。

外墙刷上新漆,两部电梯都能用了,各层楼道安上感应灯,旧锅炉也换了。

物业办公室重新挂起牌子,上面写着幸福里七号楼物业服务中心,下面贴着每个月的收支公示。

刘叔叔成了最爱看账的那个,每月一号准时下来,戴着老花镜,拿小本子逐项核对,确认没问题才在公示栏下签个“已核”。

有回他查出两块五的差额,追着问了我半小时,最后才发现是我抄错了一个灯泡的价格。

“小许,账得清楚。算清楚了,大家才肯交钱。”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得很认真,我也当场把那笔数改了。

老周成了物业顾问,白天在花坛旁喝茶,跟老人们下棋。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就说想安稳退休,再也不半夜起来巡楼。

可到了十二点,九楼偶尔还是会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还是他,说习惯了,不走一圈反倒睡不着。

豆豆上幼儿园了,影子整天跟在脚边蹦。十三楼的影成了义务巡逻员,晚上专门留意有没有小孩在楼道乱跑。

水鬼帮忙检修水管,堆物精在一楼车棚开起旧物回收站,收纸箱、旧家具,生意还真不错。

春节前,社区帮老周找到了女儿。

她叫周敏,今年二十八岁,在邻市当护士。灾变那年父亲突然失踪,她报了案,找了好几年,后来连身边的人都觉得老周可能回不来了。

她来七号楼那天,老周换了身新工作服,却仍别着那块褪色的工牌,坐在办公室里一会儿起身,一会儿又坐下。

门打开后,周敏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试探着喊了一声。

“爸?”

老周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开口却先问起十年前的事。

“敏敏,你那年高考,考上了吗?”

她扑过去抱住他,一下哭了出来。

“考上了,爸,考上了!我现在都当护士长了!”

我和王奶奶退到门外,轻轻把门带上。

下午周敏想接父亲去邻市,老周想了很久,说过完年再走。

“开春锅炉还得检修一次,我不放心小许一个人弄。”

到了夏天,赵骁要去转职者学院了。临走前他来楼里找我,先在登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填好名字。

“访客赵骁,事由告别,拜访住户许衡。”

他写完把笔还给我,笑着说:“以后我住进哪栋楼,你也来当我的物业吧。”

“先交物业费!”

他掏出五十块压在本子上。

“预交!等我毕业买了房,你就来收,我第一个交,交够十年!”

我收了钱,把这笔预交单独记好。

第二年,我照常参加高考,考进了临江大学城市管理专业。

开学前一晚,我坐在办公室核对当月的账,系统面板忽然亮了。

【幸福里七号楼全面整治完成。】

【当前收缴率:42/42。】

【职业晋升条件已满足。】

【是否晋升为城市物业总管?】

【晋升后,管辖范围扩展至全市住宅建筑。】

我盯着那几行字,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七号楼各层都亮着灯,豆豆正在家里跟奶奶抢遥控器,刘叔叔在阳台收衣服,老周刚巡完九楼,慢悠悠往楼下走。

全市有多少栋住宅楼?

又有多少影子还在找主人,多少水管坏了没人修,多少老物业变成盔甲,半夜还在楼里转,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是否晋升?】

我合上账本,起身把办公室门锁好。

“晋升可以,先等等。”

“明天一号,我得先把这个月的物业费交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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