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七零年,乔麦睁开眼,又躺回那间漏风的土屋里。上辈子她嫁了陈跃进,当牛做马,最后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睁开眼,她发现陈跃进看她的眼神不对——他也重生了。他以为还能吃定她。乔麦笑了笑,头一回收下陈家的聘礼,转头就去县城买了一台缝纫机。重来一世,她不嫁人,不伺候谁,要靠这台缝纫机,挣出一条自己的路。
1 死过一回,这婚不结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屋顶还在滴水。
冰凉的水滴到我的脸上,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手摸到床头的木梳上,这把木梳缺口的地方被摸得锃亮。木梳子是新的,炕也是暖烘烘的,窗户纸刚糊完,外面透出柴火与露水的味道。新铺的高粱席子一翻身就发出声音。枕头下面有一本旧历书,书页已经泛黄,并且还有被手指掐出的痕迹。
这不是我应该躺的地方。
我要躺的铁架床是医院里铺着白床单的,柜子上面放着一个花一块钱都要想很久才买来的搪瓷碗,在窗外可以看到住院楼,但是没有人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躺在床上的就是我。死在上面了。
我又躺到铺炕上。窗外已经是六月的夜晚,黑黝黝的,墙角有虫子在叫,灶屋那边不时传来我母亲压抑着咳嗽的声音。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潮湿的一层土墙。
一九七七年六月。
不是陈家的西屋,里面摆满了新媳妇嫁妆,但是连一个暖水壶都不愿意给我用。我的娘家也就是我父亲,母亲住的老屋,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没有出嫁时所睡的那张炕。
死之后又复活了。
上一辈子的十一年好像一直压在我的胸口上。咽了两口气之后才把气压住。陈跃进,在我嫁给他那一年,村子里的人都夸我是攀上了好门第。他说他是队里保管员的儿子,陈家存了三年的粮食作为聘礼,账上还有二百元现金。到了那里之后我才懂得了,那粮食其实是向别人借的,那二百块钱也是暂时欠着的,以后要从母亲给我的陪嫁里面扣除。
进了陈家的门,就像一头进了屠宰场的牛一样,别人看重的并不是我这个人本身,而是我的力气,我手上做的活计。
洗衣做饭不怕,下地挣工分也不怕。最害怕的就是他的舌头。各种各样的脏活,苦力活,在他说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村里人都认为我要去做的;而本应该归于我们家的东西被他一打乱之后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幸运了。我在老陈家伺候了十一年,被逼着离开工厂的工作岗位,在西屋的一张床上生病了。临死之前还没来得及咽气,我就听到了门外陈跃进和他新娶的妻子在笑,说我是“旧人”,终于给腾出了位置。
死了一次之后,我才看清楚了,陈跃进靠吸收了我这十一年的经历才活了下来。我生病的时候,他用我的存款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拿我学的手艺给人干活,赚的钱一分也没给我花。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往火坑里跳,我是天下第一大的傻子。
外面的鸡叫了第二遍的时候,我听到我娘在灶屋里咳嗽。手里拿着新买的木梳子,心里的那条线也是一动不动的。
陈家的聘礼要不?要。不要白不要。这辈子我不嫁给他,但是借着他的梯子,把我的本子真正地弄出来。陈家三年积攒的粮食,账面上的二百元现金本来应该分给母亲一部分,上辈子的时候他们一个子儿也没有给,这辈子我一个子儿也不让他们白占。
下床穿上干净的蓝褂子把头发理好之后刚要出门就听见院子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紧接着陈婆子尖利的声音传了进来:“他王婶,你说这门亲事今天到底定不定得下?”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上一生就是这一天。王婶儿带着陈婆子进到屋里来,只用了一两句话就给我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了。我母亲耳根子软,父亲顾着面子,都没有问我愿意不愿意。在宴席摆到一半的时候,我才糊里糊涂地说了一声“成”,从此以后就把一辈子搭进去了。
站在门后,手指将衣摆捏出皱痕。
“定得下。”王婶儿笑着接话,嗓子也不小,“麦子那丫头我早就看过,是个能干的相儿,跟陈家更般配。”陈婆子你放心好了,这门亲事是逃不掉的。
我勾起嘴角。正正好?
推开门,出了房间。
院子里面确实有三个人。陈婆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梳着油光可鉴的发髻,脸上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王婶儿手里拿着两斤点心,一块手帕,笑得一脸褶子。在她们后面还有一个穿绿色军裤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拿着两瓶老酒。
陈跃进。比我的记忆中要年轻一些,眼睛很明亮,看人的时候眼角总会有种锐利的目光,好像是盯着食物的老鼠一样。
“哎呀,麦子起床啦?”王婶儿第一个见到我,嗓门又提高了一点,“正好正好,跃进今天也来了,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一下。”
没有回音,但是我的视线却落到了陈跃进身上。
见到我的时候,他眼中的光芒稍微一闪之后就露出了笑容,并且叫我:“麦子。”
“麦子”这个词我听了整整十一载。上一次我被他的一声声称呼给叫住了。他叫我“麦子”,让我干活,赚钱,伺候他的娘,好像是一头顺从的老牛一样。
今天就不一样了。
今天看到他笑的时候,我的后背一下子出了很多汗。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是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份说不出来的东西。太重了,又急,好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的样子,在此之前已经等待了很久。
试着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他却迎上我的目光,笑得更真诚了:“麦子,今天的事你也听到了。我这个人很实在,嫁过来之后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婆子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将聘金,粮食,两瓶好酒一样一样地放在桌子上,嘴里念叨着“跃进这孩子多疼人”,“以后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我娘在灶屋门口探出半截身子来,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里又带着一些紧张,怕我犯倔。
“麦子。”我娘小声说,“你看跃进这个孩子,人很实在,家里经济条件也比较好,要不然……”
“娘。”我打断她的话,转过头来看着陈跃进。
他盯着我看,眼中有精气神,并没有被隐藏起来。
突然之间就明白了。那一刹那之间,我后背的白毛汗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他早就认识我。因为曾经娶过我,穿过我的上衣,吃过我自己做的饭菜,所以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才会那么熟络,才会那么着急。上一辈子依靠着我发财致富走上了富贵的道路,这辈子他又想按照原来的老路子再将我迎娶回去,在他这条富路上做一块垫脚石。
又复活了。
攥着衣服边的手松开了又抓起。陈跃进好像没有感觉到我有什么异常,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地说:“麦子,嫁给我吧。以后的好日子,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美好生活。
上辈子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强笑着和他四目相对之后,又转向陈婆子,王婶儿以及我娘,一字一句地说:“陈家给的聘礼我已经收下了。”
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接着陈婆子笑得像花儿一样,我娘也长长地松了口气。自己心里明白后面还藏着什么样的想法。
我不同意嫁给陈跃进。聘礼就是我的本钱,一分一文也不会退给他。
当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隔壁我爸妈压低的声音,心里非常清楚。我娘手里有一个樟木箱,里面装的是她年轻时的陪嫁,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见过她打开过。这辈子我要先查清这只箱子的情况,再把陈家给我的聘礼以及陈跃进那些不能见人的账目全部查清楚。
还有陈跃进。
重生之后他还能记得上一辈子的好日子,今天看我的眼神都差不多了,这辈子还想娶我,还想把我关到他的屋里当牛做马,再使唤一回。
他在做自己的一个梦。
翻身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上扬。
再次重生之后,陈跃进,让你睁大了眼睛看吧,什么叫作你先跑,我便也跟着跑,最后到底是谁抢了谁的路。上一次你把我吃定之后,在这一次中我会把所有的账都给你算清楚。
2 聘礼,一文不少
陈家的聘礼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被抬进了院子。
一口真正的樟木箱子,盖子是打开的。在箱子里放着二十元彩礼账单,一块藏青色的的确良布料,一双新买的乔花鞋子,在箱盖外面还绑着两瓶老酒。陈婆子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大声叫喊,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她的话:“他乔家的,我把陈家的心意放到这里了!”
我在西屋门口,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樟木箱。
前几天晚上,我还想着要从我妈放着的樟木箱里弄一些东西出来填补一下空缺。于是陈家就把一只樟木箱送了过来。上辈子的时候,这个箱子,里面的账本,布料,鞋子一块儿被收进了陈家的仓库里,我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二十块钱。
这时候,这只箱子就放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敞开的盖子里面的东西都摆放得很清楚,好像在勾引我一样。
我娘站到我的身边,眼圈有些发红,小声说:“麦子,你看跃进这孩子很真诚。你爹昨天也跟陈家通了气,这门亲事,我认为……”
“娘。”我转身对她说,“你不要太早高兴。”
我妈一愣。
我又说道:“陈家的礼,我收下了。但是这门亲事,我退了。”
我娘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低声拽了下我的衣袖:“麦子!这句话你可不要乱说。人都已经到门口了,你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没再说话就转身走到了院子门口。陈婆子眼尖,一见我出来就笑得更欢了,拉着王婶儿向我招手:“麦子快来!你这孩子有福气,相貌堂堂。跃进这个孩子为人很实在,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陈婶儿。”我站稳之后,脸上的笑容很得体,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在院子里面几只耳朵都能听到,“这份礼物我收下了。陈家的好意我不会忘记的。”
院子里的村民们带着鸡和布来帮忙,都当着我认了这门亲。陈婆子,我娘,王婶儿脸上都松了一口气,连我爹也在堂屋门口探出头来,闷声说了句:“好好好,定下来好,一家子踏实。”
陈跃进站到了樟木箱之后,眼中的我停留了好久。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急迫,但是又不能说。担心我会跑掉,又害怕我会改变,不再跟他一起走相同的路。
我心里冷笑,但是脸上还是冲着他点了点头:“跃进哥,你送的礼我没有让你白送。”
一听到这个消息,陈跃进的眼睛就亮了,往前迈了一步问道:“麦子,什么叫没有白送?你的意思就是……”
“等我整理一下思路。”我打断他的话,“最近家里的事很多,你也知道定亲是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注意礼仪。先让我休息几天再商量日期吧。”
陈跃进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嘿嘿一笑就又退了回去。他的母亲陈婆子不干了,提高嗓门问道:“怎么?还等什么呢?今天多好,干脆地定下来算了——”
“陈婶儿,”我转过头来,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定亲是人生大事,我娘还想去请一个算命的看日子。再给两天时间也无妨,这件事情是一定要办的。”
我的话说得很在理,陈婆子还想再催促的话,也被我挡回去了。我娘在一旁看着,直搓手。
人都散了,天也快要黑了,我娘拿着一碗稀饭来到我的房间里,嘴里还在念叨着:“麦子,你看跃进这孩子挺好的,你爹也同意了,你就别再坚持了……”
我把碗接到手里,并没有喝,抬头看着她:“娘,我如果说是嫁过去就是往火坑里跳,你信不信?”
我母亲惊讶地问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陈跃进前年夏天跟别人倒腾队里豆子的事,你听说过吗?”
我母亲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中。
我娘坐到我的床边,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那事……没有找到吧?村里都说这是王婶子瞎传的,不能够当真。”
“没有抓到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保管员,王婶儿怕得罪人,所以不敢往下说。”看着我的母亲,我说,“娘,我并不是愚蠢的人。陈跃进家里看起来很富裕,但是他自己把基础给毁掉了。如果我去嫁到他们家去的话,他们家的那个窟窿早晚都会填到我的头上。那个时候不是他养活我,就是用我的命去填他家的坑。”
我娘半天没有开口,过了一会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可是这门亲事,你爹都已经点头了,人也抬上门来了,你要是这时候不干了,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礼我已经收下了,但是亲我并不认。”我放好自己的碗,一字一句地对母亲说,“娘,我只告诉你。陈家的聘礼我一分不差地全拿过来,并非贪图这些东西,而是要用作自己的资本。不要急着问我去做什么,等我找到路之后,你会看见的,也会为我开心的。”
我母亲张着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有怕,过了一会才说道,“你这个孩子,大概是魔怔了吧。”端着碗走出去。
我可以听见她在灶房里和我爹嘀咕个不停。我爹闷声回了一句:“人这丫头要强,你们又劝不住她,就让她自己去吧。”
坐在炕上把聘礼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二十块彩礼钱,一条藏青色的的确良,一双小鞋子,两瓶老酒。上辈子这些跟我没有关系的事,连带着我家的陪嫁都便宜了陈跃进。
禁不住想起了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陈婆子嘴上说得非常漂亮,但是这几年里,谁没有听到过关于陈家的一些流言蜚语呢?借粮,欠账,倒腾队里的东西,每一件事都和陈跃进他爹任保管员时有关。
我把藏青色的的确良布料打开之后又收起来。材料是按人头分配给职工的。有眼光能找到它的人,上边的那个保管员也就功不可没了。一针一线地触摸着,心中便越发笃定。
在队部的墙角处,我看到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上面记录着这个队伍中材料的出入情况。上辈子的时候我会认这些名目,什么时候该查,哪一笔是空账,我心中有数。但是当时我没有进到这家门里面,自然也没有机会插手。
回想起来,当时烂账的情况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这辈子就不一样了。这两十块钱是和陈跃进争论的第一块拼图。
陈跃进想要娶我,是因为上辈子“旺”了他的一些好处。他不知道我是重生的,但是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知道他这辈子还想让我帮忙盘算一下事情。
他不知道的是,等我用这二十块钱把自己的路给打开之后,是哭还是笑的那个人。
吹熄蜡烛之后,我就躺了下来。外面风声沙沙地响,我心里的那条线也被描画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硬。
陈跃进,你只管搬你的聘礼来,我只管收。拿到足够的本金之后就可以动身了。
3 一台缝纫机的价格
聘礼第三天就到了我手上。
陈婆子本想让聘礼直接登记在两家长辈的名下,这样一条线就能牢牢地抓在手里。但是我已经预料到了,前一天晚上我就和我妈商量好了,说我是待嫁的姑娘,总不能把所有的钱都花掉吧,留一些作为底子。我娘耳根子很软,架不住我磨,所以她就把那二十块彩礼钱和两瓶老酒从陈家抬来的樟木箱里取出来给我。
我爹蹲在堂屋门口,闷头抽了半会儿旱烟,最后才沉声说道:“丫头,钱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看着怎么花。不要学你妈妈一样,一动感情就什么都守不住。”
揣着二十块钱,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钱出了村子,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公社百货店。
柜台里有一台缝纫机。飞人牌的,机头蒙上了一层灰,标价写着24.5元。上一辈子我在城里的服装厂干了整整三年,对这台机器很了解,也能一下看出它是不是值这个价。
门市部的售货员是一个斜着眼睛看人,非常傲慢的小青年,见到我一个姑娘盯着缝纫机不放,就咧着嘴“嗤”了一声:“你家买得起这个?”
不理他的话,伸手摸了摸机头,又翻到机头下面去看线轴和送布牙,一看之下心里就有数了。这台机器很优秀,但是没有人去维护,线轴松了,送布牙的槽里卡了线头,压脚也歪了一点。
站起身来之后并没有和售货员发生争执,反而问道:“二十四块五,一分不少吧?”
“不可以缺少任何一部分。要买的话就付钱,不买也无所谓。”
“我现在没有足够的钱。”我不生气,但是看你的机器是积压的存货,销量也不多。它的压脚被拧歪了,针脚也走得很漂,你用这个价钱不好卖出去。停顿了一下之后,我说,“这样吧,如果你愿意降价的话,我帮你把它调好,并且给你试几针看看,保证走线又直又稳。这样的话你也可以向上面做解释。”
小青年半信半疑地撇了我一眼说道:“女孩子会修缝纫机吗?”
我没有和他争执,直接动手打开机头,将压脚拆下来调整好送布牙的位置,再换上一根新的针重新安装回去,在旁边随便扯了一块废布头,踩了两下——缝纫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走出一条笔直均匀的线。
售货员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还真挺会来事儿的。”
“还有其他的。”我把二十块钱丢到了柜台里,再请一个搭档,这台机器就归我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给你媳妇做两套合适的衣服,免得她每次出门都说街上没有可以模仿的。”
小青年脸都红了,到底怕这个积压的机器砸手里,又架不住我的两件衣服利,磨磨蹭蹭半天,最后给我让了三块,收了二十块,钱货两清。
这台缝纫机就这样到了我的手上。
把东西推回去的路上,一路上心口的感觉是这辈子第一次感到轻松。这就是我乔麦,自己挣来的大件东西,别人拿不走,我也不会让别人再从我手里抢走的。
还没到村口就被别人给拦住了。
陈跃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土路口,脸色很难看地看着我后面的缝纫机,仿佛在看一个世仇一样:“麦子!钱呢?我家的彩礼钱在哪里?”
“在这里。”我拍了拍机头说道,“这就是。花掉了。”
陈跃进一嗓子就叫了出来,指着缝纫机说道,“这就是彩礼,给你增添嫁妆用的,不是让你买这个破烂。麦子,你是糊涂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聘礼——”
“你是咱们中的一员吧。”我站稳之后,不慌不忙地望着他,“陈跃进,我要问问你。在给我家送二十块钱的时候,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陈跃进噎了一下,眼皮很快耷下来又抬起来:“我算哪门子的?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非常真诚。”我冷笑着说道,“那么你来说,如果我要嫁给你的话,第一年你家的老黄牛要由我来赶吗?你家的两垄自留地是不是让我来耕种?你妈妈新买的棉袄是不是让我连夜给你缝上?”
陈跃进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你这样问干什么?”
“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我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陈跃进,不要装了。上一辈子欠我的债,在这一世我要一桩一桩地向你讨债。”
陈跃进整个人就像被谁从后面打了一鞭子一样,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地说:“你这个人胡说八道些什么!上辈子是什么?”
“你怎么看呢?”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回头看看自己的眼睛。当你用目光去打量我的时候所带有的精芒与我见到你时一样没有差别——你我都心照不宣,这是几世才能相遇的脸。”
陈跃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但是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我把缝纫机推到一边,避开他,没有回头就继续往前走,对他说:“这台机器就是从你的彩礼里抠出来的。陈跃进,你要么就认栽,往后路归路桥归桥;要么就睁大眼睛看着我怎么用这台机器一条路一条路地走,一直走到你再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后面没有动静。
快要到家的时候,才听见陈跃进远远地喊了一句:“乔麦!你给我等着!你要耍我,回头我让大队找你爹的麻烦!”
以前他也说过这样一句话。当时我被吓得发抖,就连干活的手也发抖。但是现在再听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了。他所拥有的技能就是用“找队里,找你爹”来威胁别人。上一代的时候我没有退路只好让他摆布;在这一代里我已经有了缝纫机,在脑子里也已经算好了以后哪一年布的价格上涨,哪一年需要招工。陈跃进用什么跟我堵伯呢?
憋着气把缝纫机推向了院子里面。
我娘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推着个大家伙回来,站起来吓了一跳:“这是……?”
“娘,这就是缝纫机。”我停下脚步来把机器支在院子中间,“我自己买的。以后在家里就可以接活儿了。”
我母亲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不敢碰它,嘴里喃喃自语:“这东西很金贵。多少钱?麦子,你哪里来的钱……”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就变得苍白,“你,你是把陈家的聘礼……”
“对的。”我痛痛快快地说,“陈家给的聘礼我已经用来买这台机器了。娘,那二十块彩礼就是陈家欠我们家的,我拿它换来能够生蛋的东西,理所当然。”
我娘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蹲下身去择菜,在嘴里念叨着:“罢了罢了。你要是已经决定了的话,娘也是拦不住的。希望你不是乱来的。”
我揉开机头,抽出线来,拿一块边角料在地上踩了几下。缝纫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针脚又直又密。我娘看见了,渐渐地就不吭声了。
我撇了下嘴角,但是没有回头。陈跃进,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不管怎样,早晚有一天我要把我的账和你的账对上。
4 集会上的成衣
缝纫机进家第七天,缝了五件成衣。
布料都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藏青色的有一件,素蓝色的有两件,灰格子的有一件,还有一块是托人从城里带来的的确良碎片。裁剪就按照上辈子在服装厂学的那样去做,领口高一点显得精神一些,袖口收一寸也不勒手腕,腰身收紧一点正好合适不过。
上一辈子用十一年时间做好的针线活,在这里就足够用了。
我娘见我把这几件衣服拿出来,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才上去摸了摸那件藏青色的衫子,小声说:“你的手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巧吗?我觉得你们县城裁缝店的老裁缝做起来比他们还利索呢。”
没有接受她的建议,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就把五件衣服叠好,用蓝布包起来,扛在肩上就往镇上的集市走。
七十年代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起来了。卖粮食的,卖鸡蛋的,扯布头的,修锅补盆的,把一条土路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鸡叫声,称东西的声音都融在了一起,非常嘈杂。
我坐在供销社大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铺上一块蓝布,把五件衣服一件一件地摆上去。前两天没有人来问,只有几个婶子停下来看了一阵子,翻来覆去地看看这件,又放回原处,小声议论,“这个领子剪得很讲究,就是价格……”
不急不躁,将摊子摆好。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火候已经到了。
穿得整整齐齐的婶子伸手拿过那件藏青色的上衣,在阳光底下看了一下,又细细地摸了摸领口处的针脚之后才问道:“姑娘,这件衣服是你做的吗?”
“是,婶子对的。”我笑呵呵地说,量体裁衣做得很细致。如果喜欢的话,三块五一件,保证合身。尺寸不合适的话,我马上修改成贴身的。
那婶子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掏出了钱把藏青色的衣服买下来了。离开的时候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并且小声地念叨着:“手工活,在县里卖的话,五块钱以下是不会卖出去的。”
第一单生意成交之后,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二件是一个拉板车的汉子给媳妇买的,说媳妇看了半天舍不得卖,咬着牙买下。第三件,第四件……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五件只卖出了一件,我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钱,扣除本钱之后,净赚了三块七毛。
3.7元。
上一辈子的时候,我一年辛苦赚的钱一分都不到我的口袋里,都被陈跃进拿走了。今天上午我靠自己的手艺真就挣了三块七毛钱。踏实的感觉像热腾腾的饭菜一样让人感到温暖,使我的眼泪都落下来了。
在世上凭手艺,凭本事是可以赚钱的。这一生之中,第一件事我就做对了。
在我蹲下准备收摊的时候,有一道声音压了过来:
“哦,不是乔家的麦子吧?没出阁的姑娘不在家绣嫁妆,倒跑到集市上摆摊,这是怎么个情况?”
我站起来。
陈婆子站在人群里,脸朝前,后面跟着王婶儿,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群看热闹的乡亲。她斜着眼睛看着我没有卖出的衣服,冷冰冰地刻薄地说:“我倒觉得这几天大家嘴都闭上了,原来是躲在这里赚钱。跃进的孩子很真心地对你好,但是你倒好,拿陈家给你的彩礼出去搞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在集市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之后,看热闹的人就围得更近了。
但是我不急,把手中的衣服放到摊子上一拍,对陈婆子说:“陈婶儿,你那二十块彩礼钱,我和陈跃进当时算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谁也不欠谁。难道要翻脸不认账吗?或者,”我话锋一转,“跃进前年夏天在队里倒腾的那批豆子的账目,你已经清过了没有?”
陈婆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她张开嘴巴,硬着头皮骂道:“你是女孩子,红口白牙的瞎说什么!这件事情队里有你的发言权吗?”
“黑不白地做账,账房一查就知道了。”我向前走了一步之后对她说,“陈婶儿,你家跃进管着队里的仓库,这几年经手的东西能全部摆在明面上吗?如果一定要查清事实真相的话,我就陪你回到村里去找账房当面核对库中账目。那你能做到吗?”
陈婆子被噎住了。她内心其实很忐忑,在这么多人面前,哪里敢跟我回村算账。憋了半天之后,她拽着王婶的衣袖骂了一句“胡搅蛮缠的东西”,然后扭头就溜出了人群。
围观的人有的在起哄,有的在议论纷纷,还有的明白事理的老太太对我点点头说:“姑娘,你站稳了就不怕她。”
我冲着婶子笑笑,弯下腰把没有卖出去的衣服收拾好。
后面还有一个正在赶集的媳妇问我:“姑娘,明天你来不来?我记住了你摊子的位置,回头带我去量两件。”
“好的。”我答应了,“以后每逢集日我都来。”
带着一叠钱走出的时候,我心中对路子的理解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坚定。
到没有人的道边之后,我蹲下来把三块七毛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两遍,再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它们仔细地包好,并放到了里面衣服的口袋中。钱不多,但是这是乔麦重生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来购买的东西。在上一辈子的时候,一有这种钱就会被陈跃进拿走,根本就没有留下自己的机会。
我又逛了一圈集市,了解了布料的行情。哪家的的确良价格低,哪家的老蓝布结实,这次我全部记在心里。还去问了一个老师傅县服装厂的门口位置在哪里。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背着空蓝布包袱往家走。
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听到一些婶子在议论:“你看看乔家那个丫头,订了亲还天天往集上跑,不怕人说闲话吗?”“是啊,跃进这孩子脾气又不好,回头非闹不可。”
没有躲避,大大方方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几个婶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等我走远之后才听到有人“呸”地一声小声说:“人家靠手艺吃饭,关谁的事。”
我心里那点劲儿,更足了。我这个时代的姑娘,本该被这些闲话压得抬不起头。可我偏要大大方方地走自己的路,让她们瞧瞧,乔家的麦子,不是谁拿唾沫星子就能淹了的。
陈跃进那声"你等着",我记住了。可我也看清了——他那点翻来覆去的本事,也就偷钱、放风、耍嘴皮这几样。
我呢?我有手艺。我有上辈子的记忆,我知道哪年布贵,哪年招工,谁家将来发达,谁家迟早倒霉。我一步步踩实了走,他陈跃进,拦不住我。
夕阳把土路染成一片暖黄。我越想,步子越是轻快。
这一步,是踏踏实实走出来的。凭着它,我够得着县城那扇更好的门。
我把钱揣进怀里,朝县城那个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下一步,我要进县城。
5 钱匣子丢了
钱匣子丢失的时候是晴天。
我一个月来积攒的钱全部存放在西屋炕角的木箱里,加上之前给门市部调缝纫机时挣到的一些零散的钱,一共是三十七块五。心里盘算着再存一段时间,有了足够的钱就可以进县城买个店面把这门手艺堂而皇之地树立起来。
那一天我去隔壁村子收几块好的布料。中午回来后,推开西屋的门一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炕头的木箱上边的盖子是半开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一掀开,里面空的。
钱匣子里的两瓶没有打开的老酒,给乔花买的新的确良布料等等都没有了。脑子中“嗡”地一声,整个人蹲下,用手在空荡荡的箱子里面摸索了一番,又掀开了炕席,把枕头下面,被子里面全都翻了个遍。
“没有。”
一毛不剩。
我娘听见了动静,就进来了,看见我脸色很难看,自己也很慌张地说:“麦子,你怎么啦?不要让娘害怕!”
“娘,”我嗓子很干燥,“我存了三十七块五,现在没有了。”
我娘的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到了炕沿上,过了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是谁偷的?”
我的脑海里迅速转动着。
这间屋子上锁的钥匙只有我和我娘各有一把。今天早上我去的时候,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能进屋,翻得准,连钱带酒一起搬走的……
我握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陈跃进。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有这样的本领,也没有人有这个胆量。上一辈子的时候他就干过这件事。
跪在空箱子旁边的时候,我心里将陈家的人一一回忆起来。陈婆子贪心,王婶儿两面三刀,但是陈跃进为了自己的那一身烂账,什么坏主意都想用到。前辈子他就曾偷走我的钱财,在今生见到我又有了积蓄的时候,他怎么会放过呢。
但是我没有证据。上不了报,又不能说理。
但是更加恶毒的还在后面。
当天傍晚,还没有来得及让我娘去叫我的爹去报案的时候,在村口就有好事的人拦住了我,挤眉弄眼地胡说八道:“麦子,你真是太行了。听说你跟县城机械厂的技术员来往很频繁吧?”
一呆:“是谁说的呢?”
“嗨,村里都传出来了,说有人看到你俩在集市上说说笑笑的,还有人看他老往你现在这摊子这边凑。麦子,你说你家跃进,能高兴你这样吗?”
我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非常苍白。
我从来没有见过县城机械厂的技术员长什么模样。但是这样的流言蜚语如果被证实的话,在农村里,一个已经订了婚的姑娘头上扣上这样的帽子就是极大的耻辱。我父亲非常重视面子,我母亲也很容易被别人影响,如果真的发生了事的话,恐怕连我家的门都出不去了。
还没到家的大门口呢,就听见我爹在院子里闷声吼了一句:“麦子!快来!”
于是硬着头皮进入了院子。
我爹坐在门槛上,脸色铁青,烟杆子一下下敲着地,"咚,咚"地响:“你说!你跟县城机械厂那人,到底有没有什么说不清的事?!?陈家今儿晌午,来人了,把你家的聘礼,当场退了回去,说咱家闺女不检点,这门亲,人家不结了!”
取消聘礼。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血往上涌:“爹,我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现在已经传到这种地步了,你怎么会说没有见过呢?”我爹气得直咳嗽,“麦子,你是订过婚的姑娘!如果名声这样就毁了,你这辈子也就完了。你最好是赶紧向别人解释清楚,不然的话——”我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陈家那句话头,就是豁出我的这张老脸也兜不住。以后我们做父母的还能不能在村里抬起头来呢?”
我的母亲听到声音后也赶紧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说话的声音都很激动:“麦子,你倒是说呀!明天队上要开会,昨天王婶儿还捎话问你和陆师傅的事,我问你认不认识人,你怎么把王婶儿给撅了呢?不说明白的话,我们家就要在烂泥里活不下去了!”
张开嘴巴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跃进这一招很巧妙,环环相扣之间完全没有给我的反抗留下任何机会。
每一桩都是针对我爹和娘的弱点下的刀。
我站在这院子中间,阳光很明亮,直射我的头顶上,使我头昏眼花。
没有钱了。姓名也要改掉了。陈家又打着这个旗号退了聘礼,并且还反咬一口,说我这个人很不检点。
如果低头认了这门亲事,就等于自己留下了这个污点,以后一辈子的把柄都在陈跃进手里,一辈子翻不了身。如果一直不承认的话,就等于坐实了和机械厂的技术员不清不楚的流言蜚语,使我的父母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左右没有出路。
用火烤我的身体。
我爸骂了我一阵子,见我没有说什么,就生气地把烟杆摔到地上,然后进了里屋。我妈擦完眼泪后也回到灶屋去了。院子里面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被强烈的阳光照着。
到了深夜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西屋里面。
炕上有一个空木箱,箱盖打开着,好像是笑眯眯地对我开起了玩笑。
陈跃进,你真够狠的。
先偷我的钱,断了我进城的路;再散布说我有作风问题,使我只好嫁给他来保名声。一环接一环,算盘打得十分响亮。
但是你忽略了其中的一个问题。
我是乔麦,曾经死过一次。上一辈子的时候生活很艰难,但是我一直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你觉得这辈子你喊一声“作风问题”,就可以把我又压到你的房间去了——
做你的梦吧。
站起来之后把空木箱的盖子“咔哒”一声关上。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把牙齿咬碎吞进肚子里去。
县城的技术员我没见过,但是有人告诉我说他总是往我的摊子前凑,那么也就说明他知道我是谁。陈跃进可以用刀子对付他,为什么不能用他做自己的助手呢?
自己的名声要自己来维护,自己的气节也要自己来坚持。
擦完脸之后又冲了一下冷脸水,把泪水都冲掉了。哭了,叫了也就罢了。后面的道路眼泪不能代替的,只能用手中那根针一个一个地缝起来。
陈跃进,你给我等着。
天一亮我就进城去找机械厂的技术员。
抢劫我的钱财,我就取缔你的人身安全。那么咱们来比一比,看谁先倒。
6 铁匠铺里的陆青山
县机械厂位于县城东部。
一排红砖厂房建筑得很气派,在大门外有一块白色的牌子,牌子上用黑色的字书写着,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进进出出。中午休息的时候,工人们下班了,人很多,一路上笑语不断。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就找了一个穿工装的老师傅问道:“同志,请问陆青山陆师傅是不是在咱们厂里?”
老师傅看着我,又朝工厂后面努了努嘴:“那不是……”然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来找他有什么事情?他是我们厂的技术员,很固执,不拐弯抹角。话不多说,但是不好糊弄。你一个姑娘家去见他干嘛?”
顺着老师傅所指的方向看。
在人群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位高个子青年。
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起来露出胳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走起路来不快也不慢,脸上有棱有角,眉毛很浓重,显得十分沉稳,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大概就是我脑海中想象出来的样子。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喊到:“陆师傅!”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望着我,先是愣了一下,之后眉头微皱:“你是……”
“我的名字叫乔麦子。”我看着他,“有人告诉你我的事情了吧?”
陆青山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来看了看我,然后说道:“你是因为陈跃进的事情来这里的吧?”
一呆:“你认识我吗?”
“了解。”把饭盒换成另外一只手拿着,他说,“陈跃进放出去害你这件事我听别人说过几句。说他在村里为你造谣生事,还将我和你这位姑娘牵涉其中,并说我与你之间有说不清楚的关系。”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我没有见过你。但是这样的名声不好到处宣扬。”
我心里咚的一声,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是踏实还是其它什么。
斟酌了许久之后,我索性摊开说:“陆师傅,我来不是要别的。我想请您当着队里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我和你是没有认识的,是陈跃进栽赃给我的。等这件事情弄清楚之后,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不动了,怎么感谢您,我都不会缺少一分一毫。”
陆青山盯着我看了两秒左右之后就笑了。
笑的时候,他脸上那种疏离感就稍微好了一点:“你这个人倒是爽快,比许多女孩子都要痛快。好的。”他想了一下之后说,“你选个日期我去陪你到大队里把事情说明白。我是陆青山,在机械厂工作了六年,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样的闲话。可以给你正名,也不会有人去嚼我的舌头。”
眼眶一阵发热之后,我重重地答应了一声:“谢谢您。”
回来以后,心里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陈跃进想得非常周到,但是还是有一个地方没有考虑到。他认为“机械厂技术员”就是个怕见人的老实人,所以想让我把脏水泼出去。但是陆青山这个人非常固执,他不仅愿意出面为我说话,而且十分在意我的名声,不愿意让清白的人受到冤枉。
这一次没有白白而来。
除了请人帮忙之外,心里也记住了这笔账。陆青山愿意替一个陌生人出面,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
当天晚上我就回到了村庄。母亲在灯光之下等我,眼睛都是红的。进去之后她给我端来一碗热粥,并且小声的问道:“麦子,这次进城之后见到技术员了吗?”
“见了。”我喝着粥,应道,“他答应了,陪我去队里说清楚。娘,你放心,我乔麦一条路走到黑,也不会牵连到咱家。”
我母亲看到我的样子,又惊又喜,过了一会,“唉”了一声,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把粥碗推到我的面前。
其实我没有把陆青山答应得很快的事情告诉过她。但是我没有把心里的担忧告诉她,这次进城的时候,我心里也是十分忐忑不安的,如果那位技术员是个胆小鬼,不肯为我作证的话,那么我这一趟就白跑了。但是刚好遇见了一个死心眼的陆青山。
喝粥的时候想着明天要遇到的事情,心里那根弦一会儿放松一会儿紧张。
我娘见我脸色稍微好一点,就小声问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会为你出头吗?”
“是一个老实人。铁打的性格,死磕到底,正好用来对付陈跃进所说的''作风问题''。放心吧,明天他来了,这官司我们不会输的。”
我娘才稍微安心一点,没有再问下去,拿起针线篓子坐在我的床边,慢慢地纳着一双鞋垫,一边纳着鞋垫一边看我,仿佛盼着明天早早过去一般。
放下手中的碗之后,我的脑海里就开始思考着明天要去找陆青山对质的事情。
陈跃进你看好了。
你拿走我的钱财,栽赃在我的身上,逼使我走到绝路。但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在县城里一趟就调来了援军。
明天就到了撕破脸皮的时候了。到时候在队伍里的人面前你抬不起头来,还是我乔麦低下头认输,就看你的胆子有多大。
熄灭了灯之后躺在床上,翻身之后心里非常清楚。
陈跃进,你以为打断了我的腿,我就不能翻身了。不对。
本金丢了还可以再赚。名誉受损了也可以恢复。只要我的手还在,只要我脑子里的十一年积攒下来的积蓄还在,陈跃进你就永远也压不住我。
我等着看,明天你就往哪儿搁这张脸。
回到房间之后,我又把这件事情在心里头过了一番。
陆青山替我出头,是因为他觉得这是正确的,不能容忍别人玷污清白的姑娘。这份仗义我记在心里了。但是我也一直在想,他一个机械厂的技术员,为什么一听到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是为陈跃进的事来?一个陌路人能听出村里所有人的流言蜚语吗?
否则的话,上一辈子的时候他就认识我。
一想到这个念头我就吓了一跳。但是我又想到陈跃进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也经历了重生。人世间既然有人能够重生一次,那么也不能排除另外一些人也会带着前世的记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但是还没有想明白。但是我也没有想过要立刻就想通。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过了明天的对质一关。
陆青山愿意帮我,这是我现在最感到踏实的事。至于为什么认识我是这样的一个情况,我记住了这笔人情,在以后总会弄清楚的。
第二天我把村子里说话有分量的几个婶子也请到了队部。多一个人见证,陈跃进即使想耍赖也赖不了多大。
因为人多嘴杂,所以我先不动声色地在东家串串,西家坐坐,把话传到几个当家婆子的耳朵里,又让我的母亲告诉我,明天中午请她们来院里喝杯茶水。几位婶子都是热心肠,一听是要给体面的我正名,爽快得很。
天很快就亮了。我心里既希望战斗早点打起来,又害怕战斗打得不好。反反复复地熬到中午。
7 谁来过我家
对质的时间定在第三天中午,地点为队部院子。
我把话头先告诉了队里的一些会计,当家人的,之后又请来了陆青山。院子里面早就有人围着看热闹了。我和陆青山一起走进来的时候,陈跃进被他娘陈婆子拉到一边躲了起来,脸上很难看。见到我和穿工装的高个青年进来后,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是谁呢?”陈跃进首先发起了攻击,指着陆青山又指了指我,说,“乔麦!你是已经订了婚的姑娘,在大白天带着男人来到队部来,你是想让全村人都瞧不起你吗?”
“我的名字叫做陆青山。”高个子青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并不大,但是很有气势,“县机械厂的技术员。你的名字叫陈跃进吗?”
陈跃进被噎了一下,下意识的想后退,但是又强忍住没有屈服:“你是来找我的是吧!”
“并不是我去找你的。”陆青山转过头来,对我说,“乔同志让我当面作证。”
他转向院子里面围住的人群,声音非常平稳地说:“各位朋友,我和乔同志不认识,没有一个字的往来。陈跃进说我和她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关系,这是不真实的。今天在大伙面前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准再拿这个给清白的女孩带来伤害。”
围观的人群里嗡的一声就议论开了。
陈跃进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又白又红地说:“是谁写的?我没有这样说!”
“那么钱呢?”我冷冰冰的接住陈跃进的话头,对他说,“陈跃进,你敢不敢在大伙面前让人翻你家的房子?”
陈跃进僵在原地。他说:“翻就翻!如果翻不出结果来——”
“翻不出来的话,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你赔礼道歉,从今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情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要是翻出来了怎么办?”
陈跃进的眼皮跳了两下。
还没等他应下,院里几个热心的本家后生,已经"呼"一下,涌去了陈家。陈婆子在后头又追又骂,却拦不住那帮起哄的人,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涌进了自家院子。
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拿着一个木匣子跑到队部院子里面,兴奋地叫着:“麦子!钱匣子!从跃进家床下找到的,没有动过一分钱!”
院子里乱成一团。
陈跃进脸色发白,两腿发软差一点就摔倒了。
我将钱匣子接在手中,稳稳当当地拿过来。打开之后里面的钱一分不少;两瓶没拆封的老酒,给乔花买的的确良布料也都放在那里,一样都没有缺少。
“陈跃进。”我转身之后拿着钱匣子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没有偷。那么这个盒子是怎么放在你们家床下的呢?你说你是被冤枉的。作风问题的风吹到了这个村子,是被谁吹进去的呢?”
陈跃进张了张嘴,喉头“咕哝”了会儿,才憋出一句:“我……我看你是跟那个机械厂的人走得近,我心里……急……”
“那么急吗?”我冷冷的说道,“你偷的是我存钱做生意的钱,你急什么?你急着拿钱去堵你家的那个窟窿;急着把我娶进门,好让你家翻身;还有……”我停顿了一下之后,一字一句地说,“你那不光彩的账目平不上去!”
陈跃进被我说中了。他的腿一软,就再也支持不住了,在地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面,一个个的脸都很难看。
账房里的会计冷冷地走到陈跃进面前,说道:“陈跃进,你偷别人的的钱财,栽赃给别人,损害别人的人格,这三条,在别人身上都能坐牢。你自己算算。那么你还得连本带息地还给人家吧?”
陈跃进整个人都变的很怂,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久才哆嗦着开口说道:“我还……我一分不少地把它还给你,可以吗?”
“偿还债务,就是还款。”我看着他,说,“关于名声的事情,你欠我的还有一个当众的道。”
陈跃进到底丢不起这个脸。还是他娘陈婆子,扒开人群,拉着一张老脸,在院子里,当着半村的人,给我当众鞠了个躬,嘴里含含糊糊道:“是我家跃进……糊涂。对不住乔家闺女。对不住了。”
我爹站在人群当中。脸色由青转白,又转红,最后忍无可忍,狠狠地啐了一口在地上,闷声说:“让个丫头上台面给我们撑脸,我这当爹的真是丢人!”
尽管如此,但是看到他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时,我还是不太舒服地把它们往后藏起来,握在手里。我母亲非常痛快地松了一口气,又惊又怕地望着我,仿佛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一样。
我没有接父亲的话头。走到陈婆子身边,停了下来。她弯着腰,脸通红,见我不吭声,就低下头不敢抬起来。
“陈婶儿,”我说,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清楚,“今天的事儿就是小辈与小辈之间的事。你刚才鞠躬的时候我接受到了。但是我要先说明一下,今天来找我的人是陈跃进,如果你还想再往他家的事情上掺和的话,我的账本就不认人情了。”
陈婆子想说什么,但是被我说了一句之后又吞了回去。她是很会看风向的人,见势不好,一句强硬的话也不敢说,只好拉着陈跃进往院外挤。
手里拿着沉重的钱匣子,我在院子里面看到有的人大吃一惊,有的人大发怒气,有的人在议论纷纷。心中那股子被一直压抑下去的力量终于消散了。
散戏之后,王婶儿挤过来,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钱匣子,又看了看我的脸,咂了咂嘴,压低声音说道:“麦子,你这个丫头,真是深藏不露。我以为你是没有主见,但是今天这一出戏,把陈跃进一家人也都给治得服服帖帖的。以后在村里我替你看着点,谁要是敢给你使坏,就不好了。”
“王婶儿,谢谢你这么周到。”我笑了笑,“我自己干好自己的事情,别人怎么议论我都置之不理。”
这次陈跃进声名狼藉,臭名远扬。把用来装钱匣子的地方也刨出来了。以后村里人一提到陈跃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偷人钱,毁人清白的东西”。
我出气很痛快。
抱着钱匣子出了队部院子。陆青山也跟着出来,对我说:“乔同志,这次你可把陈跃进给气坏了。”
我回头对陆师傅说:“陆师傅,他拿走了我的钱,栽赃给我,破坏我的名声。不给他一刀的话,回头他就要来刺我了。”
陆青山一呆,随后又低笑了起来,只说了一句话:“后面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就来机械厂找我。”
朝他点了点头。
攥着钱匣子的手指上还有没有全部蒸发掉的冷汗。
知道这次战斗胜利了。但是更长的路还在前面。
8 麦子成衣铺
钱又找到了。我并没有马上回去村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来到县城东街转了一圈。从街头一直走到街尾,挨个查看临街的门脸房,在主街口旁边找了一间进身窄,铺面旧的小门脸。一个月租金为6元。
房东是位退休的老裁缝。他看我年纪轻,又要开裁缝店,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把带来的自己做的藏青色上衣放到柜台上面,请他过目,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之后,抬起头来才开口道:
“姑娘,你的手艺应该是跟老裁缝学的。这间店铺本来有很多人来询问,我都觉得他们不能吃这碗饭。”他想了一会儿,说,“前三个月让你干,四块就可以了。”
于是我自己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好了“麦子成衣铺”五个字之后,就做一个牌子端正地挂在上面。
开业第一天,冷冷清清的能听见老鼠在角落里跑。
我在店铺里把所积攒下来的布料一匹一匹地铺开,思索着要做什么样的活计。
到了下午的时候,门口才有一个背着布兜的老嫂子探出头来,然后进去。她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牌子又看了看我,拿不准:“闺女,你这家店能改衣服吗?”
“可以。”我站起来走过去对婶子说道,“婶子,你手里不满意的大小衣服拿过来,我给你改。改好了之后再付款。”
老嫂子半信半疑,回头就把孩子穿剩下的旧衣服拿来了,说是想要给孩子的衣服换一件小袄。我把衣服拿过来摊开之后就心中有数了。我没有立刻使用剪刀,而是先和老嫂子比划了一下,对她说:“婶子,这个布料还可以再利用一下,在孩子身上把肩部收一收,袖口接一下,之后再给你的衣服缝上边。明天再来拿吧。”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老嫂子就按照约定时间来到。把修改好的小袄送给对方。她打开来看了又看,突然发出“哎哟”一声,又惊又喜地说:“闺女,这针脚比我们村媳妇们绣的还要均匀!收下这件东西之后,下次有活计再来找你。”
第一个客人就这样完成了。
看着她拎着布袋开心地走开,我心里的不安也减轻了一些。县城的饭菜未必比村里的好吃,但是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把每一道菜都吃出味道来。
上一辈子的时候在服装厂上班,我熟悉的是流水线上工作的内容,一针一线都有一定的程序。但是只挂一个招牌卖成衣,就要有自己拿手的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麦子铺子里的活儿”。
看着墙上飞人缝纫机的地方,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县里的服装厂门口,一直张贴着招外单的告示,在旺季的时候工厂很忙,所以会放出一些边角料或者简单的款式给县城里的裁缝做,按件付钱。上辈子临死之前那一年,我听别人提起过,工厂正缺少这种人手。
今生此时,正适合。
二话不说就把铺子门锁上,跑了一趟县里的服装厂。
厂里做计件的师傅姓刘,四十多岁,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孩时,她就主动提出要带外出订单,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对她说:“你能做得到吗?厂里活儿多,边角料又零散又不齐,你是女孩子,恐怕支撑不住。”
“给你一些布料,马上就可以试一下。”我把袖子卷起来,“弄坏了我自己负责;弄好了也不见得值钱,您自己去看。”
刘师傅不加思索地把一块裁好的的确良给了我,让我去做一件儿童服装。
我不马上采取行动。把布料展开来放在桌子上,用尺子一量心里就有数了。翻身就裁衣料,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子就把锁眼,袖口,边角都剪好了。一个半小时后,一件整齐的小褂子就摆在了桌子上,显得很新潮。
刘师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之后,眼睛突然就亮了:“姑娘,这是什么手艺?厂里其他的老师傅也不见得像你锁边锁得均匀。”
心中一松,嘴巴却稳住:“那您说,我能接外单不?”
“可以,非常可以!”刘师傅高兴得拍我的肩膀说,“你这手艺不错,不领单子也不行。明天你就来领取材料吧,这批童装先给你二十件试水。做好了后面的事情就多了。”
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离开服装厂后,我就一直计算着。二十件童装,一天能做三件,加上店铺里零星的工作,在第一个月里就有了收入。做完这批童装之后,如果刘师傅那边还有订单,我就可以不亏本了,店铺的牌子也就可以稳固地树立起来了。
回到铺子里之后,我把机器擦得干干净净,在一张纸上将二十件童装的尺寸一件一件地标出来,以免拿错材料。忙到晚上才停下来。
打烊的时候,我刚要收门,抬头一看,在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青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褂子,手里拿着一兜子东西,站在我的店铺门口。见我抬头的时候,他的耳朵根子先是一红,接着就把东西往前递了递:“……开业大喜。我正好从这里经过,就顺手带了点鸡蛋给你增点喜气。”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真的来了,愣了一下之后又笑了起来:“陆师傅,你这客套得太过分了吧。”
“并不是客套。”他把那兜鸡蛋放在柜台上面,稍微停顿了一下,说,“乔同志,以后你们的店铺不仅要有一身技艺,还要有胆量。不会错的。”
被他说得心里舒畅,甚至比接到了二十件童装还要高兴。
我低头翻了翻鸡蛋筐里的鸡蛋,对陆师傅说:“陆师傅,你在厂子里忙不忙?”
“很忙。”他说,“但是缝纫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机械厂找我。我在。”
这两个字“在”虽然很轻,但是听上去却让我觉得胸膛里面好像被火苗烧着了一样。
我没有再往下说,从屋子里的抽屉中拿出了平时做的绣品送到别人手里:“陆师傅,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做了件好事。这是我做的,送给你表示感谢。”
陆青山手里拿着新做的荷包,耳朵尖都红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站在铺子里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顿时感到,县城的生活也变得有希望了。我乔麦终于在县城站稳了脚跟。
我把门闩好之后又回到案板前,整晚都忙着做了两套儿童衣服。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天空中央,缝纫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我心里很踏实。上一辈子的时候我一直盼望能够自己经营一家店铺,现在终于实现了。虽然小,虽然旧,但是门楣上“麦子成衣铺”这五个字是我一笔一划写的,是属于我的。
等到半夜的时候,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把一篮子鸡蛋小心地收进柜子里。陆青山这个人很沉默寡言,但是那份真诚我记在心里。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县城像家一样温暖。
9 投机倒把的举报信
成衣店刚开张半个月,麻烦的事情就找上门来。
那一天我带着两个学徒去做童装的工作。门口处突然进来了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一个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气呼呼地一进门就把话说到了我的面前:“是谁的店铺?群众说你们家的店铺做投机倒把买卖,倒卖布匹,囤积居奇。你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县上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稳定下来。
我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擦干净双手之后笑着说道:“同志,你说得对,铺子上有人捣乱,正要找你一起去一趟县里把手续当面办完。”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愣了一下之后又问道:“要办什么手续呢?”
“营业执照。”我从柜台抽屉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到那板着脸的同志面前,“同志,您看看。我这铺子,是一开张,就办了正式执照的。进货出货,账目流水,一样不缺。您要查账,我这就陪您回县上,把这一柜子的账本,搬出来,一笔一笔对。”
两位同志接过之后,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板着脸的那个同志的脸色也慢慢地变得和蔼起来。
他问:“执照是从哪里取得的?”
“县工商管理局办理的,正规渠道办理的。”我说得很坦然,“同志,我做的这些都是正规的手艺。童装外单是服装厂放出的;布料也是凭票购买的正品。如果被查出我有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的行为,即使处罚我也无怨无悔。但是如果有人瞎告状的话,”我话音刚落就停了下来,“那我的账本也希望您看看清楚,免得冤枉了像我这样老实的人。”
两个同志翻来覆去地核了好久的账,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带头的抬了抬帽檐说道:“你的手续很齐全,账目也很清楚。好的,就这些。但是以后布料进出台账的票据一定要保存好,不然总有人盯着你。”
我笑着答应下来,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送出门去。
关上房门之后,我才慢慢地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心里那团火气也越来越大。
陈跃进。
我不惹你,你却越来越过分。放风,栽赃都不行的话,这次还收买了县城的一个二流子来举报我“投机倒把”,要把我的店铺陷到泥潭里去。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就生气。先跑了一趟县工商局,把最近几个月“麦子成衣铺”名下的倒腾布料,接外单的账目流水补齐了手续,然后找了个借口,和工商办事员套出一些信息,他说最近有很多人匿名举报街上“投机倒把”,其中好几次匿名信的落款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出声,但是心中已经记住了这几笔。
回到铺子后,我一直在想如何处置幕后的人。门口有一个油头滑脑的年轻人晃进来,三角眼,贼眉鼠眼,一进来就点头哈腰:
“乔姐,您这铺子,生意可真好。我这儿,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姓氏是赖,名字叫做赖三,在街上的人们都知道我。”他说,“乔姐,我知道陈跃进让我来揭发你的事儿,那叫不对,来向你致歉。但是,”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不堪的账本,在手中晃了晃,“我手中有陈跃进弄乱布料的黑账。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便宜一点卖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陈跃进的账?一个保管员家的哑巴儿子怎么弄布料呢?”
“嗨,您不知道。”赖三得意地把声音放低了,“陈跃进这些年一直打着队里的名义,偷偷的把队里留下的布料倒卖出去,赚取的差价全部归他个人所有。这本账簿是让我帮陈跃进记下的。我自己留了底本。”
看着账本的时候,脑子里很快就想到了一些事情。
陈跃进,陈跃进。你是拿了我的钱,给我栽赃,叫我检举揭发你,现在又在队里把布料的黑账转手给我。
我对赖三看了一眼,压住了价格说:“你想卖多少?”
“五十。”赖三伸出一只手说道,“乔姐如此阔气,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三十。”我回说,“账目要先验明真伪。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当作没有说过这话。”
赖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好,好。三十就三十。账本你自己收着,你我之间就算了。”
我当着赖三的面翻了几页,查了几个数字之后,确定是真实的账目后才把钱给他。
但是我没有让他就这样离开。
“账目我已经收到。”我的手触到他伸过来的手,“但是你这份还要有凭证。陈跃进让你举报我的这件事,在这里只说一遍是不行的。写下保证书,按下手印,把前后经过,怎么托人找我,什么时候给我的好处等等全部都说清楚。”
赖三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乔姐,这不是……这不是行的嘛。我这是好的,给你送账来。”
“好的,就是说有好意?”我冷哼了一声说,“你是想赚钱吧?可以把账本卖给他,明天就可以为我卖掉别人的东西,我不相信你。今天没有按我的手印的话,我就把账本烧了,一分钱也别想拿。”
赖三磨蹭了好久,见我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只好抓起笔把前因后果磕磕绊绊地写下来,在落款处按上鲜红的手印。
把字据和账本一起收在柜子里之后,我才给钱。赖三揣着钱,又悔又恼,喜滋滋的劲头立刻就消失了,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送走赖三之后,我手里拿着账本,并没有立刻打开来看。
我先把铺门关上,点上一盏油灯之后再坐下来,一页又一页地看着。
看了之后心里更加沉重。这几年里,陈跃进以队上保管员家的名义,在明面上,暗地里倒腾着队里的布匹,一笔一笔地记录着什么时候进的,多少钱,卖给谁,换回多少差价,一笔不差。就连应该分给老少两代人的的确良布料也被人偷偷扣下了一些。
将账目上报之后,陈跃进倒腾公家的东西,挖集体墙角的事情就瞒不了人了。这就是我现在手里掌握的最有力的一张牌。
把账本合上之后,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感觉又沉又稳。
我坐在铺子里面,灯光下看账本。越是看心里越是发冷,但是越稳定。
陈跃进的命门这次落在了我的手中。
他越向上蹦跳,就越往死亡的方向前进。我就这样静静的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给带进去。
我不着急去递,也不着急去用。钱他曾经骗走我的,我拿回来;污点他做过我的,我纠正过来了。本子留给我做护身符用,并不是用来当凶器的。
10 军便装的修改方法
县工商委办在文化馆门口搭建了一个平台进行缝纫比赛。
说是评比,其实更像是一场全城手艺人展示自己技艺的比赛。裁缝铺的老师傅,工厂里的技术工人以及几个县里有名的绣娘都带着工具到场比拼。主办方准备了三块布料,谁能做得出手来就上去做,评委会根据手艺好坏选出前三名予以奖励并推荐给有缘人。
我并不想加入到其中。陈跃进的那本黑账还没有收起来,我的名声又被别人传播了几次。但是我的心里想,与其躲在柜台后面不出来,倒不如上台来给自己的名字正一正名——我乔麦的手艺摆在那儿呢,别人也别想用唾沫星子把我淹死。
到了我的时候,台前已经围满了人。
评席上面坐着一些干部。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睛很亮,穿一件不太新的灰色中山装,他是县服装厂的刘厂长。此时他的眼睛眯成了缝,慢慢翻动着手中的单子,并没有把台上的几个女工当作什么人。
我选择了一块军绿色的确良布料。不裁新样,却选了一件普通款式,料子挺括的旧军便装放到台上。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姑娘拿了一件旧衣服来干嘛?不是要评手艺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问题。我把旧军装展开铺平之后,再看上面的衣领,腰部部分。一用尺子一量,剪刀就沿着腰身,领口处动了起来。收腰,掐领,抽线,每一寸都不允许有差错。一边做,心里就想起自己在服装厂做十一年的针头线脑的事情来。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一份努力。
前前后后的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我把修改好的军便装翻着领子在台上展示。
台下发出嗡嗡的声音,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领子收一指,有精神。”刘厂长第一个发言,眯起眼睛认真的看了看军便装,越看眼睛越亮,“腰省收得又直又活。姑娘,你改衣服的手艺是从哪里学的?”
“自学的,厂长。”我老实回答,“前两年在服装厂做过工,也学到了一些东西。”
刘厂长没有再往下问,只对身边的副手点了点头,又低头在单子上勾了几个字。
还没等整个场上的人都走完,我就被叫到了台下。
刘厂长手背在身后。在旁边跟着一个记录的打样师傅,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手上修改好的军便服。
“乔麦。”刘厂长说道,“你这个领口,腰省的设计很别致。我们厂子里那些做打样的女工们学了好多年都没达到你的水平。”他稍作停顿之后说,“我有一件事情要请教一下。你愿意来我们工厂上班吗?我在打样车间给你留一个位置,专门负责新款式,改样的工作。工钱按照老师傅的标准发放。”
我感觉心里咚的一下。
上一辈子的时候,被逼着辞去厂里的一份工作,在这一世中,我却将它挣了回来。但是我又想到了成衣铺里的那台缝纫机,那些老顾客。因此我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刘厂长的话我斟酌过之后就说,”您抬举我,我心里感激。但是我的店铺刚刚站稳脚跟,老顾客还等着我去赶工。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接下工厂的打样工作,在工厂里做专职人员,并且让我好好的想一想。
“不着急。”刘厂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你是有主见的人,我能够感觉到。我把这句话说出来,在你明白的时候可以随时到厂里来找我。我的书记搭起来的门面总得有个乔麦那样的手艺人才能支撑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我看得出他是把我和别人不一样了,不是随便说的。
我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谢谢刘厂长”。“对知遇之恩我会铭记于心的。”
评比之后我没有获得第一名。军便装修改成这样很利索,但是它并不是全场最花哨的。挂一块铜牌就是一种奖励。
评委席中有一位白发老裁缝,散会之后还走到我的面前来,拿起军便装放在灯光下仔细检查,看完之后点着头说道:“姑娘,你锁边,抽线都很均匀,稳妥,应该下了十年苦功。台上的花活都是虚的。你的手艺是真实存在的。不要浪费你的才艺。”
我听得非常认真,立刻弯下腰道:“师傅,承蒙您抬举。”
旁边的年轻绣娘也凑了过来,眼馋的摸了摸那领口,小声问我:“姐姐,你收腰的省道是怎么掐的?我做三年都没有像这样顺利地把线捻好。回头的时候可以去你店里看看你的手艺怎么样?”
“可以。”我笑着说,“你带着活计来,我闲着的时候就给你讲。”
老裁缝和绣娘的话比那块铜牌还管用。手艺本身,内行的人认可的,比外行夸赞的要珍贵得多。
但是我的心很明白。有价值的东西,并非是一枚铜牌,而是在刘厂长嘴里说出的“进厂当设计”四个字。
评比结束后,人潮也退去了。文化馆门口的横幅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我手里拿着铜牌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倒觉得比得了第一名还要踏实。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机会现在已经放在我的手中了。
经过县百货门市部的时候,我在柜台前停了下来。这块铜牌我没有往外挂出来,而是小心地收在了怀里。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东西,但是我很在意一条正确的道路。
那天下午我把店铺关上之后,一个人在案板前把改好的军便装反覆看了几遍。左边照,右边看,慢慢地心里就有一个新的想法了:先把成衣铺站稳脚跟,然后再利用厂子里的机会将自己的手艺再提高一些。
陆青山从台上下来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观众席中。见到我去,他就递给我两瓶汽水,低声说:“你那手艺,在台下我都看得呆了。”
我接过汽水对他笑笑:“陆师傅,你不厂里忙吗?怎么又来凑个热闹?”
“听说你要上台表演,我就来看看。”他顿了顿又说,“麦子,你这样做的很有意义。”
值得这两个字犹如一块小石头一样,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陆师傅,”我忍不住问,“我和你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为什么总是主动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一见你就觉得你是旧识。虽然没有前因后果的关系,但是前两次替你出头的时候,我认为你是用自己的针线为自己开辟道路的人。这样的一个人我可以信任。”
他说的不太清楚,但是我的心里面是暖洋洋的。
我将汽水还给了他。再看文化馆门口的那条鲜红的评比横幅。
心里想得清清楚楚。陈跃进的黑账掌握在自己手里,刘厂长的请柬也摆在面前。
我走的路越来越宽。
11 黑信到工厂
评比之后没过多久。陆青山突然到我的成衣铺子里来。他的脸色很不美观。
他将一封信放到我的柜台上面之后对麦子说:“你看一下。”
我拿起来看。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写的是——县机械厂陆青山有不正之风,帮助县里的个体户乔麦,搞投机倒把。两个人有私情,坏了工帮风气。落款处写着“爱厂职工”。
我看的时候,心里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信中的那些字眼可以反过来说,跟之前被扣的罪名一样都是同一个路子。
“陈跃进。”我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没有跑。”陆青山点上一支烟说道,“这封信已经送到厂党委去了。领导问我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按照信上落款的名字去查了笔迹,”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和陈跃进家大队部的记账笔迹是一样的。麦子,你手里的黑账也要拿出来评理了。”
心中一激动。我转过身去,从柜台下的抽屉里取出赖三卖给我的账本,放在桌子上。
“陆师傅,这几年陈跃进弄队里的布料形成的黑账就是这个样子。人证物证我已经收集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敢写到机械厂党委那里去,这账单就一块儿送过去。”
陆青山拿到了账本之后,翻了两页之后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最后他“嗤”了一下说道:“好一个陈跃进。拿命去干这些事情。跟我一起去县里吧。把账目一起交给领导。”
当天下午我跟陆青山一起去县机械厂厂部去了。匿名信,黑账本以及赖三的供述一起送到了县里调查的部门。
厂部这边要查的话,就找刘厂长和一起审单的老同志。老同志翻过黑账一来一去,皱起的眉头也越来越紧,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说:“这本账把队子里的东西都记上去了。陈跃进这小子胆子很大。倒腾的是队里存的布料,堵塞自己家里的漏洞。这是公家的钱财,要追责。”
他把账本合上之后又看了看我说:“乔麦,你是个体工商户,能把这本账本原封不动地送到这里来,不容易。有这种觉悟就记录下来。”
我心里一暖之后就认真的答应了:“同志,我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这些布料是队里老少的,陈跃进拿去倒卖赚钱,这是吃国家的东西。应该追查的部分一点也不能少。”
老同志表示赞许,并且点头表示同意。他回头再和陆青山确认了一遍之后,就让我们先回去等待消息。
出了厂部之后,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和陆青山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回走。两个人好久都没有说话。
但是由他先开口:“麦子,以后陈跃进的事你就别管了。其余的交给公家的人来查。”
“我懂得分寸。”我回道,“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靠和谁斗狠。是把自个儿的店铺树立起来,把手艺挣出来。他倒腾队里的布料都是他自己做的,我把账目给队里做了一个交代。”
陆青山听完之后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我的手里:“总共也就只有这么多。厂里上次发的布票换来的。给你铺子进货用的。不能告诉别人我是给了你这个机会的。”
我愣了一下之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上次塞东西给我的是陈跃进,他给我塞的东西就是干苦力,把我当牛做马的理由。眼前这个人所拥有的布票很少而且非常干净。
我并没有退回去,只是把纸包抱在怀里,小声说:“谢谢陆师傅。”
他应该没有料到我会那么痛快地答应,耳朵也微微红了一下,抿了下嘴,没有再说话。但是并行走在夕阳之中的两个人,在阳光下留下了长长的影子,我突然觉得这条路并不孤单。
把黑账本递上去之后,陈跃进倒腾布料的事就不再被村里人传为闲话了,也成为了要归档的正式案件。这一次他陈跃进是插翅难逃了。
事情传出去之后,很快就引起了队里人的注意。
当天傍晚的时候,我在收拾铺子准备关门。我爹满脸怒气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说道:“麦子!陈跃进……已经被别人给带走了,说是倒腾队里囤积的布料已经供了,现在被关在县里调查中!”
“啊?”乔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睛问道,“姐夫……不对,陈跃进他真的进去了?”
我手里没有停止过动作,把最后一卷布收进柜子里之后淡淡的回了一句:“他倒腾队里的布料就是挖集体的墙角。进去了也是活该。和我们家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爹嗓门一下提起来,又像怕人听见,压了下去,“人家都说,是你,把那本账,递上去的!麦子,你这是……这是要把人家,逼上绝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跟人计较到这一步,日后哪家还敢提亲?”
乔花在一旁为我说了一句:“爹,明明是陈跃进先偷了姐的钱,坏了姐的名声,姐只不过是把钱还给了他。如果他不做亏心事,又有谁能对他怎么样呢?”
我才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对父亲说道:“爹。陈跃进先是偷我的钱,然后放出消息损害我的声誉,在后来又写了黑信到机械厂去告状。他是自作自受,并非我所为。如果他不是倒腾队里的布料的话,又能怎么着他?”
我父亲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他长叹了一口气之后,蹲在门槛边上,小声说:“这孩子已经变成精了。希望不要惹上麻烦才好。”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但是心里是明镜似的。
这次我没有白跑一趟。
陈跃进。我本以为,你收买赖三,写信栽赃,是想把我这铺子,压下去。可你没想到,我手里,攥着你倒腾队里布料的账。你一动,我就连人带账,一块儿,给你端了个干净。
偷我的钱,栽赃给我,告我的状……你一步一步来,我一步一步还给你。你自己进了县里的院子,这个账也就算清了。
打赢这场仗不需要依靠别人。只有用我的眼睛才能看清人的样子,只有用手才能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我熄了铺子里的灯之后就把门锁上,在夜晚的时候站在外面。忽然之间,感觉县城晚上风很大,头上很凉爽。
陈跃进这块绊脚石已经完全被踢开了。之后我乔麦的道路才会变得平坦无阻。
我在店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县城夜晚的风很凉爽,使人感到很舒服。以后在这条街上,再不会有谁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来污蔑我了。
乔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对我喊了一声:“姐,天都快黑了,进来休息吧。”
我应声之后就进去了。到了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摸了摸“麦子成衣铺”的木牌。这块牌子就是用陈家缝纫机赚的第一笔钱一块一块地抠出来的,并且一针一线都是乔麦实实在在挣回来的。现在它又清清爽爽的了,又硬气起来了。
这辈子,我不欠陈跃进的,是他欠我的,现在还了。
我弯下腰来把铺门前的油灯熄灭了之后,只听见噼啪一声响,灯芯就变暗了。在黑夜之中,我心中原本有一个想法,但是从来没有那么清楚过。
12 我母亲的樟木箱
从陈跃进被带走的那一天开始。村民们对我的看法也不同了。
之前挑拨离间,躲避我,用作风有问题眼光看我的人一个个都换上笑脸。见了我娘就夸道:“你们家的麦子真不错。手艺好又扳倒了陈跃进这个黑心肝的人,在队里揪出一个大蛀虫。”
进城赶集的时候,我的几个摊位一晚上之间就变得很抢手。之前围着我挑选,挑选的那些人,现在都是一张热乎的脸:“麦子姑娘,你做的东西很不错。回头我家里人穿的衣服也麻烦你帮我改一下。”
我没有被这些热情所蒙蔽。我知道这些人今天称赞我,昨天批评我的话是一样的。但是我不怪罪于他们。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下,捧高踩低已经是普遍现象了。我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走稳了,使以后别人不敢轻易踏上我的头顶。
我的母亲开始的时候很紧绷。后来听了太多之后,在脸上也就有了光彩。遇到别人就说:“我女儿是争气的。”
只有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许久的烟。最后闷声说道:“这孩子主意很大。以后嫁人的时候,恐怕就没有人了,到时候也管不了她。”
我娘推了他一下说:“你能管住那天的话,我还愁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一家人才算是真正的认下我在城里走出的一条路。
我爹抽完了那根烟之后就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间好像是憋不住了似的开口说道:“麦子,你的建议爹也拦不住你。但是女孩子在外面要多一份小心。县城的街道上鱼龙混杂,晚上的时候要留心一些,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娘在一旁应道:“难得你爹说句疼爱闺女的话。”
我爹脸一热,摆了摆手,嘴硬道:“我哪里是心疼她,我就是怕她出事,牵累我们家!”
话虽硬,但是弯下去的眼睛里隐藏的意思我全都懂。我蹲下来给他续了一杯热水,小声说:“爹,在村里打拼了一辈子,把家护得很好。以后我做女儿的也会想着给爹娘分担一些重任。”
我爸没有说话,默默地把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掉。但是那双常年皱起的老眼,到底放松了多少。
那天晚上,我娘第一次进到我的房间里面,然后把门闩上了。小心翼翼的从她身边的小布袋中取出一把钥匙,又将炕角的大箱子打开,在下面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我妈妈蹲了下来。从砖洞里拿出一个油布包裹,一层又一层地抖开。现出一只樟木箱,已经用了很久了。
油布包裹得十分严密,打了三层绳结,应该是一个老物件了,娘把它一直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来都没有拿出来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就是我最近几个月一直想着的那只箱子。
她坐在炕沿上,把箱子抱在怀里,抚摸着箱子的上盖,过了一阵子之后才说道:“麦子。娘年轻的时候也差点被骗了,吃了很多亏。这只箱子是母亲留给你的嫁妆。攒了一辈子也舍不得用。嫁给你爹的时候,我家很穷,就给了一个空箱子做陪嫁。”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里面的东西是娘多年来偷偷的攒下来给你爹的。”
把箱子打开之后。整齐的叠在了一起的是三三两两的纸币,一角一元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一双亲手绣制的绣花鞋,鞋底缝得非常结实。
娘将那一叠钱亲手交到我的手中说:“现在你出息了,要给家里出力。娘没有什么可以帮你,把这些底子拿走吧。别嫌少,这是我的心意。”
看着樟木箱里的那叠票子。虽然不多,但是这是我母亲半生的心血。我的喉咙感觉很紧。我蹲下身来握着妈妈的手:“妈妈。我自己赚的钱就不用动它。留给你的就是那箱底的钱了。不需要。”
“呸!”我娘嗔了一句,“你当娘老糊涂了?你在城里盘铺子,接外单等等,都需要本钱。娘没有多大用处,这些钱给你,心里也踏实些。”顿了顿之后又小声问道,“麦子,要是早知道会到这一步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没有跟母亲提起重生的事。笑过之后就把箱子盖上了,认真地说:“娘,这个箱子我收下算作借给你的。等到我打通了路子,本息一起偿还给你。”
我娘又笑又气,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怎么这样说呢?跟自己娘还要见外。”
把那叠票子整理好之后,再低头看看那双绣花鞋。鞋面是旧红缎子,针脚非常细密,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好东西。我母亲连压在箱底的鞋子都舍不得给我,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
“娘,”我握着她的手,“把鞋子给你留下。等到以后家里出现了很多喜庆的事情时再穿上吧。我们家以后的道路会越来越好。”
我娘眼圈一红什么话也说不出,就重重嗯了一声。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的妹妹乔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探到了门缝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我们:“姐姐我要开一家店铺。跟你学手艺可以不可以?不白给,帮你干活,吃顿好的就算了。”
“你这个丫头,”我娘假装要打她,“不学绣花,跟你姐进城干什么?”
“我姐很能干!”乔花也不怕,圆脸一扬,凑过来抱住了我的手臂,“姐,我在家里听了妈妈你的情况以后,心里一直感到很不安。放心吧,我并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手比较笨,但是我也愿意学,挤的行,描样的也可以,姐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
见到乔花那么着急又很实在的样子,我心里就变得温柔起来。上一辈子的时候,乔花嫁得仓促,一辈子里都没有过几天好日子。这辈子要是能帮助她一把,也不枉白来人世一遭了。
我笑过之后就招手把乔花喊了进来:“乔花。如果你真的下功夫的话,以后姐姐的店铺里就多了一个属于你的位置。我和你一起把日子过的好起来。”
乔花“哎”了一声,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犹如两颗璀璨的明星。
那一天晚上。我把樟木箱中的那叠票子抱在怀里,头枕在枕头上面。心中原来一直空洞的地方终于落了地。
娘给的这只箱子,乔花这个愿意跟着我一起干的妹妹,我自己努力挣来的店铺,在乔麦的一生当中,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的蟋蟀在轻轻歌唱。翻身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明天早上带乔花进城,把铺子后边的房子腾出来一间做为客房,并且再添一张床铺的想法。之后等童装外单交完货之后,先拿一部分钱去买些好的布料给爹娘和乔花每人做一套新衣裳。
上一辈子的时候,这些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一个个都有希望了。
前面的道路还是很长的。但是我自己摸索出的道路,走得越远就越来越牢固。
13 这个亲事,我答应了
陈跃进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铺子里的工作慢慢的也就不那么乱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陆青山又过来了。这一次是空着手,只背着手站在店门口。有点拘谨,脸微微发红,仿佛心里有事一般,一直不敢说出口,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小麦。”他给我喊了一声,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才说道:“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说。”
我放下手中的事情之后再向上看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之后就说:“当初你在城里找我,说陈跃进放出去栽赃给你。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停顿了一会之后又说,“认识你。当时没有怎么想。但是最近几个月来,我越想越是觉得。并不是认识你,而是上辈子见过你。”
手里的剪刀发出“咔”的一声之后就停止了。心跳很快。
陆青山见我要说的时候,抬手制止了我,低沉的声音说:“上一辈子的时候我是城里的。没有什么大的成就。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一个面色蜡黄的女孩。蹲在药店门口,手里攥着几毛钱,在旁边放着一个空药瓶。看见以后我心里很不舒服。替她垫付药费。从我到那个姑娘长得很像。”
我鼻子有点发酸。手中的剪刀差点没有拿稳。
“你就是所说的那个人。”我几乎要小声说,“上一辈子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你道一声谢。”
陆青山愣在那里。之后眼睛也是一点一滴地明亮起来。向前迈出了一步,声音又哑又稳地说道:“麦子。这辈子我没有其他的本事。会认钱,认命,还会认人。以后你家里发生的事,你们店铺的事情,以后你就一个人支撑不了了。帮你是可以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停顿之后他说,“这门亲事我答应了。”
听到这话之后,我心里就热乎起来了。低下头,过了好一阵子才低声说:“陆青山。你的性格。为什么隔了这么久,还是选在这个时候呢?”
陆青山自然不例外。从耳根到脖子,笑得满脸通红。
“那么你给的这个亲口,是答应了的吗?”他还有点不相信,说话声音都在发颤。
“嗯。”我抬起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应下了。不过我可先跟你说明白——我这人,主意大,性子又犟,铺子是我的命根子。你娶我进门,也别指望我事事顺从你。我要养家,要开店,要供乔花。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副性子,我就应你。”
“不嫌!”陆青山急切的答应下来,又觉得自己的话太急,脸都红了,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我欣赏有主见的人。人的一生当中,要靠自己撑起一片天空。你的这部分,我和你一起坚持下去。”
我心里压在胸口的一团东西一下就化为乌有。
“好的。”我伸出手来,说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自己先不急着去办酒席,因为铺子里还有二十件童装的外单没有完成,等我把货卖出去,周转一下之后,再好好请你喝一杯。”
陆青山握着我的手点了点头,难得的笑了起来:“听你的。”
我爹娘那边,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起初我爸还板着脸说,你自己就胡乱地把自己终身的事情都决定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就那样坐在一旁听他讲,也没有分说的道理。
训完了以后我才慢悠悠地说:“爹,陈跃进的时候你觉得攀上了高枝。但是现在那高枝子却成了我们家上头的一个大窟窿。这次陆青山我是用眼睛看的,用日子相处的。别人很实在,手艺也很不错,对我很好,你还挑什么呢?”
我爹哼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我顶住了。抽了两口旱烟之后才说道:“妹夫要是好,我也不会拦着。但是再让别人欺负的话,我就不会为你流泪了。”
乔花更是蹦蹦跳跳的喊道:“姐姐,你找到一个不错的人家了吧?”
她眼睛一转,又走到陆青山身边,仰起头来认真的打量着他说:“青哥,我倒要提前说清楚。姐姐一生辛苦,受尽了窝囊气,你是不知道的。以后你要娶了她的话,一定要把她当宝贝一样疼爱,少给她吃一顿好饭,少让她受一次委屈,我是不会答应的。”
陆青山被这样审了一下之后,脸都红到了脖子根,挠了挠头,认真的说:“乔花你放心。姐做的东西,姐的性格,我都很清楚。保护她就跟保护自己一样。”
一句话把乔花逗笑了,连我娘也在旁边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望着乔花拉着陆青山问长问短的样子,看到爸爸妈妈难得的笑容时,我心里感到很温暖。上一辈子的时候我没有知冷知热的人;这辈子一家人围着这件事情转。
那个夜晚。我坐在铺子里。陆青山说过上一次见到我,上一辈子见过我的事情。想起陈跃进来,也就是上一辈子把我当牛做马,这辈子又算计我的渣男。现在已经进入县里院子了。
我心里非常清楚。为什么要娶我呢?
上一世。我死后,陈跃进用我留下的钱以及缝纫手艺发了财。后来又娶了个年轻的老婆,过得很滋润。重生之后又是一世。还是惦记着那个能给他带来好运的一茬呢。想要再迎娶回来。
但是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乔麦的一生。不依靠别人而自己也可以很旺。陈跃进的算盘一辈子都白搭了。
陆青山并不是陈跃进。上辈子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他钱。这辈子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他话很少,但是每一句话都很贴切。他想要得到的是我自己这个人,并非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他所说的认得你这句话。
临睡觉之前,我心中的从前的恐惧也全部消除了。我以为重来一世之后,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但是现在我知道,世界上还是有这么一些人会记住上一世对我好的事,并且会保护着我在这一世所遇到的苦难。陆青山每一天都给我一个信息,乔麦并不是没有人要的,也不是注定要给人做牛做马的。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心中踏实的感觉从没有过那么多的时候。重生一世之后,我不仅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并且把之前被别人所欠下的恩惠也补上了。上一辈子亏欠了我一个人,在这一生里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慢慢偿还给对方。
“陆青山。这一辈子,咱们要好好的过日子。不辜负你的期望,我乔麦也不会亏待了你。”
我把手轻轻放在枕边的木梳上面。这是我重生的那个夜晚碰到的第一样东西。到现在它依然存在,上面刻着一路走来许多次伸出又收回的手掌印。
陆青山伸出的手也没有收回过。
冥冥之中。好像,早就注定好了。
14 账目已经两清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就进到了县里的服装厂里面去了。
那天早上我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把经常用的缝纫机也擦得非常干净。刘厂长亲自到厂门口来接我,见了我就笑呵呵地说:“乔麦,我可是等了你有小半年了。你所学的剪裁技艺,在我们车间里正缺少一个可以传帮带的人。”
我答应了,但是心中感慨万分。上一生的时候,我是被厂子开除了的,并不是陈跃进让我离职的。那时候我认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个行业了。没有想到重来一次之后,我竟然自己走进了进来,而且还是从正门被厂长请进来的。
当年春天,天气变化无常。我一头钻进了车间,先跟着老师傅们干了数月的洋工,把厂里流水线,原材料,裁剪标准都摸得一清二楚。我认为一个道理,在厂里站稳脚跟靠的并不是一些空头的荣誉,而是实实在在的工作。
到了夏天的时候,刘厂长就把打样车间交给我管理了。工厂里被卡了很长时间的边角料也被我考虑到了,并且做成各种各样的童装,罩衣等衣服之后再一辆辆地运出去卖掉。年底一算账,光是这批料子赚的钱就足够厂里几个月的开支了。刘厂长在全厂大会上把这件事情表扬了一遍,并且还给我说了很多次话。
那天散会之后,我坐在厂食堂门口,望着墙角那排缝纫机,突然想起去年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被陈跃进偷走了钱匣子,在逼到墙角之后只能在灯下缝衣服的女孩。到现在也不过是几个星期的时间,我跟机床一起搬到了工厂里来。
陆青山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眼里高兴之情溢于言表,每次见到人就会说起自己那口子做的菜很好吃。
把衣服交给妹妹乔花保管。乔花学习很快,也很愿意下功夫。几个月的时间里,她的手艺已经很像了。店里老顾客都知道她。我母亲每隔一两个月就会进城来查看店铺,女儿的情况,笑得合不拢嘴。连说话结巴的父亲,在一次喝醉酒之后也红着脸默默地说了一句:“麦子。你是我们家的重要人物。”
这句话让我感到很温暖。上一生中,我父亲认为我没有出息,一辈子没有给我一个好脸色看。这辈子靠自己双手把家打理成了顶梁柱,那口气也终于吐出来了。
我把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日子越来越好了。
陈跃进的事情也全部办理完毕。
倒腾队里布料那一块账目的数额很大。队里一合计,除了要退赃,赔偿损失之外,还要被关押一年左右。当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被赔光了。陈婆子那张得意的脸也垮了。见到别人就低下头。没有以前那样的劲头。
据说,在陈跃进放出来的时候。蹲在陈家门口看他的破房子,过了一会儿也没起来。村里有人经过听见了他的话就自言自语地说:“那丫头怎么就没有抓牢呢?”
我听过。淡淡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没想到,他放出来没几天,竟然还有脸来我店铺门口找我。
那一天下午,我在案板上挑选材料。抬头一看,就见他在门槛上站着,头发乱蓬蓬的,瘦了很多,失去了往昔的神气。见到我的店铺之后,眼里藏不住的一点贪念也遮掩不住了。
“小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以前没有照顾到你。但是我们家现在的情况是行不通的。你现在有钱,借给我一些钱一起吃住,等我有空了再还给你。”
我的手里拿着剪刀没有停下来。头也没有抬起来说道:“陈跃进,你们家生活得怎么样,和我无关。”
“你!”他急得连声音都跟着冲了上去,“上一辈子一条命、一双胳膊全交给了我的。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的心肠就这么硬?”
我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站直了身子,正经的对他说:“上辈子你偷我的钱,坏我的名声,逼我做牛做马,最后还逼我辞了职,在医院里死去。这些恩情早被你糟蹋得一干二净了。”
他张口想要辩解。我一抬手就指到门口:“你走。如果再进到我这一步的话,我就去队里把你还欠我的账目再跟你算一遍。在队里你是相信我呢,还是相信你?”
他脸上马上变得很难看。于是不敢再说话了,缩着脖子走了。
看着他弓起的背影,我心里又痛快又凄凉。这辈子他还没有想通。
他认为旺他是。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上一辈子的时候,他发的家都是由我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是替人干苦力换来的。这辈子再抓住机会的时候。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任由他摆布的乔麦了。
重生之后的一世。谁先跑,谁后跑。归根结底就是看自己能不能咬牙坚持下来。
我现在有手艺,有自己的店铺,还有妹妹在一旁支持着我。另外一个人,上一辈子没机会见到我,这辈子也一直想着我,就是陆青山。自己摸索出的道路越走就越明白其中的道理。
这一天晚上。陆青山下班之后,像往常一样来到铺子接我。乔花在柜台里面看着我和她都笑得前仰后合。我的母亲端着一碟花生米出来,嗔怒的说:“就知道傻笑。吃饭不进屋。”
我爹破天荒的没有坐在门槛上。而是搬来一张桌子,在院子里面对陆青山招了招手:“青小子。来和我喝点东西。”
陆青山答应一声,接过酒杯。
我站在一边。院子里面有很多人。灯光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照亮了。心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定。
陈跃进所设下的障碍物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我所走的道路终点。不是他家的柴房。不是哪位女子很厉害。是我的成衣铺,我自己做的。和一个真正爱护我的人在一起。
我举杯子。嘴角慢慢的上翘。
重生一世。算不错了。
我接过了陆青山递过来的酒杯喝了一口水温热的酒,然后抬头看看院子里一盏接一盏亮着的灯。
上一辈子的时候,我死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没有人陪伴。但是这辈子我却把这屋子所有的灯泡都打开——有娘,有爹,有妹妹乔花,有陆青山,还有我自己那一间红火起来的店铺。
“陆青山。这辈子有你,有我,有一间屋子的灯光,这一生,认了,也值了。”
我给自己的杯子再添上半杯酒,站起来面向满天繁星,心中默默祈祷道:“乔麦,在这重生的一世里,你没有走错路。”
被偷走的钱我已经补回来了,被泼脏了的水我也清洗干净了,想要我任人差遣的男人我现在也不再害怕了。还有上一代就一直想着我的陆青山,我没有让他失望。
陈跃进总认为自己这辈子还可以抓住我的手,沾我一点旺字之福。但是他没有考虑到,在重来一世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不要想着上一辈子的好处,也不要再受命里注定的束缚了。
我乔麦以后的道路就是一手一针,一步一脚自己夯出来的。
(完)
看过之后,你认为乔麦最帅的一次反杀是什么时候呢?在评论区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