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茶桌前,他闭目养神
青峦山上,有一座听云居。
听云居不大,却建在半山腰最清静之处。窗外便是云海、松涛、深谷,风一过,满山松针都像在低声说话。
男主姓 萧,名 彻,世人多称他为 萧先生。有人说他是隐居的剑客,有人说他是失势的仙尊,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山中一个怪人。
但无论外人怎么看,萧彻自己并不在意。
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晨起练剑,午后煮茶,入夜静坐。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竹帘落在木桌上,映出细碎的光影。茶炉上煮着山泉,水刚沸,气泡在壶底轻轻翻涌,像远处云海里藏着的雷声。
萧彻坐在木桌前,闭着双眼。
他没有睡,只是在养神。
白衣如雪,腰悬旧剑,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几缕发丝垂在肩前,被窗外微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恼怒。
可越是这样平静,越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旁边的竹椅上空着,茶盏却摆了两副。一副是他自己的,另一副,是早就为谁准备下的。
屋里很静,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响。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像春风吹动了檐下铜铃。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姓 柳,名 烟。
柳烟穿得极艳,一身朱砂红长裙,裙摆绣着金线牡丹,腰间系着碧色玉带,发间插着赤金步摇。她生得很美,眉眼妩媚,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恨不得把满室光芒都抢到自己身上。
她仰慕萧彻,已经很久了。
从第一次在山下茶肆见到萧彻,柳烟便动了心。那时萧彻正在喝茶,身边围了许多人,可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旁人越喧闹,他越安静。
柳烟偏偏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她觉得,萧彻这样的人,就像深藏在雪山里的月光,远看清冷,可一旦被他照见,便一辈子都忘不了。
于是她常常上山。
送花,送酒,送剑谱,送人间女子能想到的一切。
可萧彻大多只是淡淡一眼,然后说:“放着吧。”
他从不多问,也从不多留。
柳烟却越挫越勇。
她知道萧彻性子静,所以她故意穿得明艳,故意在他面前弹琴、跳舞、说笑。她想让他看她,想让他注意她,想让这双总是淡漠的眼睛,只为自己泛起一点波澜。
今日她来,本是想送一壶百年桃花酿。
可刚进门,便看见萧彻坐在茶桌前闭目养神。
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鼻梁挺直,唇角微收,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云中走出来。柳烟忽然就看呆了。
她放下酒壶,一步步走了过去。
茶炉里的水还在沸,屋里的茶香越来越浓。萧彻没有睁眼,似乎知道她来了,又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柳烟站在他面前,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想:今日若不鼓起勇气,恐怕永远只能站在他门外。
于是她轻轻绕过茶桌,走到他身侧。
萧彻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沉入了一场安静的旧梦。
柳烟咬了咬唇,慢慢俯下身。
她想亲他一口。
不是什么深情告白,也不是什么隆重约定。她只是想在他最安静、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偷偷吻一下他的唇角。
哪怕他醒来之后生气,哪怕他将她赶下山,她也认了。
至少,她曾离他这样近过。
她的发梢垂下来,拂过萧彻肩头。
她的胭脂很香,像春日里太盛的花,浓得几乎要压住茶香。
萧彻没有动。
柳烟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她闭上眼,缓缓靠近,眼看那片清冷的唇角便要触到自己。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异象。
不是风,不是云,也不是远处的松涛。
是天空忽然亮了。
整座听云居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一层圣洁的白光覆盖。紧接着,云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露出九重天外的凌霄光门。
柳烟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只见半空之中,一位神仙踏云而来。
那神仙身穿银白仙袍,头戴玉冠,身后跟着七彩祥云与漫天仙光。他神情严肃,目光如电,落在柳烟身上时,像一道寒冰铸成的神律,瞬间将她定在原地。
“大胆。”
神仙只说了两个字。
柳烟却浑身一冷,那即将落下的吻,硬生生停在半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回去的,只觉得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红衣艳丽,裙摆散乱,在这圣洁仙光之下,竟显得格外刺眼。
萧彻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柳烟,也没有立刻看天上的神仙。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将茶盏轻轻推到一旁,动作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才淡淡望向空中。
“仙君,”萧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云海,“她不过是人间女子,何至于此?”
空中的神仙目光更冷。
“萧彻,你明知故问。”
萧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我不知。”
“你前世为仙,今生历劫,身承天规,不可沾染人间情爱。”神仙声音威严,“她以艳色近你,欲行越矩之事,若不制止,必堕你仙根,毁你历劫之功。”
萧彻听着,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仙君言重了。”
“本尊言重?”
神仙冷笑一声,衣袖一挥,便有一道金色神雷悬在柳烟头顶。柳烟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她仰慕萧彻,喜欢萧彻,想靠近萧彻。
可她从不知道,他竟然是天上的仙。
也从不知道,他身边竟有这样威严的神仙,时时刻刻盯着他。
萧彻放下茶盏,站起身。
白衣在风中轻轻一动,他挡在柳烟前方,抬眼望向空中。
“要罚,罚我。”
神仙目光一沉。
“萧彻,你敢抗天?”
“她有错,错在不知天规。”萧彻声音平静,“但我若连一个凡人女子护不住,还修什么仙,历什么劫?”
这句话一出,天空之中,云海翻涌得更厉害了。
柳烟跪在地上,看着萧彻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她刚才想亲他,是真的。
可此刻,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赢了。
她只觉得害怕。
怕这位神仙一怒之下,将萧彻打回原形,或将他永远困在天规之中。
更怕萧彻为了护她,犯下更重的错。
2 她穿着艳丽,只想靠近他
柳烟第一次见到萧彻,是在青峦山下的茶肆。
那天,山下正逢庙会,人很多,很热闹。卖花的、卖酒的、说书的、卖胭脂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柳烟带着侍女逛街,原本只是想挑几支新到的玉簪,却无意间看见了窗边的萧彻。
他一个人坐着。
桌上只有一壶茶,一本书,一把剑。
旁边桌上的人在划拳,在说笑,在谈论江湖恩怨。他却像听不见,只是慢慢喝茶,偶尔翻一页书。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柳烟站在窗外,忽然就移不开眼。
她活了十九年,见过很多男人。
有富家公子,有江湖少侠,有文人墨客,也有世家子弟。那些人见了她,要么惊艳,要么讨好,要么恨不得把所有好话都讲给她听。
可萧彻不一样。
他连看都没有看她。
柳烟忽然就被这样的男人迷住了。
她从小生得美,身边从不缺追捧。越是容易得到的,她越不稀罕。越是清冷难接近的,她越想靠近。
于是她走进茶肆,故意坐到萧彻邻桌。
“公子也喜欢喝茶?”她笑着问。
萧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淡淡抬眼。
“嗯。”
“这茶肆的茶并不好。”柳烟道,“我知道山中有一处泉,煮出来的茶才叫清甜。公子若有空,我陪公子同去。”
萧彻看了她一眼。
“不必。”
柳烟没有退。
她反而笑得更艳:“公子是怕我?”
萧彻放下书,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姑娘明艳,不像坏人。”
“那公子为何不肯与我同去?”
萧彻沉默片刻,道:“怕姑娘后悔。”
柳烟心头一跳。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别的男人见了她,恨不能立刻讨好,恨不得马上约她游山玩水。萧彻倒好,竟然怕她后悔。
她偏不后悔。
从那天起,柳烟常常上山。
她穿得一天比一天艳丽,妆容一天比一天精致。她知道萧彻喜欢清静,所以她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想用明艳打破他的冷清。
可萧彻总是很淡。
她送剑谱,他收着,却不练。
她送桃花酿,他收下,却很少喝。
她送亲手绣的帕子,他放在桌上,也没有特别欢喜。
柳烟有时会想:萧彻到底喜欢什么?
后来她渐渐发现,他最喜欢的,好像只有茶、剑、云、山。
她越想走进他的世界,越发现自己像站在一座仙山脚下,仰望峰顶,明知那里有光,却永远找不到路。
可她不甘心。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勇敢一点,再靠近一点,总有一天,这块寒冰也会为她融化。
所以今日,她来了。
她本来没想做得这样出格。
她只是想看看他,陪他喝一杯茶,再说几句闲话。可进门之后,看见他闭目养神的样子,看见阳光落在他脸上,她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拥有这一刻。
哪怕只有一瞬间。
于是她绕过茶桌,慢慢靠近。
她甚至在心里想:只要他不推开我,我就跟他表白。只要他睁眼看我,我就告诉他,我想留在听云居,天天为他煮茶。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碰到他,天空先变了。
一位神仙,凭空出现。
那一瞬间,柳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仰慕萧彻是真的,喜欢萧彻是真的,想亲他也是真的。可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份心意,竟然惊动了天规。
更没有想到,萧彻会忽然站出来护她。
“要罚,罚我。”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害怕,是愧疚。
她觉得自己害了他。
3 神仙冷冷道:你可知他是谁
空中的神仙,名叫 玄宸仙君。
他是萧彻历劫之时,天庭派来的监历者。
换句话说,萧彻在人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一念一动,都在玄宸仙君的注视之下。
天规说:仙尊历劫,不可动情,不可近色,不可与凡人有姻缘纠葛。
一旦破戒,轻则打回原形,重坠轮回;重则仙根尽毁,永世不得再登仙班。
玄宸仙君守了萧彻三年。
三年里,萧彻在人间杀过妖,救过人,守过山,也读过书。他几乎没有犯过任何错。玄宸仙君甚至觉得,这位曾经的九天仙尊,这一次历劫,怕是要完美无瑕地回到天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杀出一个柳烟。
一个穿着艳丽、心思外露、竟敢在仙尊闭目养神之时上前冒犯的人间女子。
玄宸仙君目光冷得像冰。
“萧彻,你可知她刚才欲行何事?”
萧彻站在柳烟前方,淡淡道:“不过是女子慕上男子,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玄宸仙君冷笑,“她若亲了你,你便破了戒。你历劫三世,功亏一篑,也叫人之常情?”
萧彻沉默了。
柳烟跪在后面,小声道:“仙君,是我不对,不关他的事……”
“闭嘴。”玄宸仙君衣袖一挥,一道仙风将她震得后退半步,“这里轮不到你一个凡人说话。”
柳烟咬着唇,不敢再言。
她终于明白,人与仙之间,隔的不只是一座山。
是整重天规。
萧彻抬头望着玄宸仙君,声音平静:“仙君,她只是凡人,不懂天规。今日之事,我若应下,便算我破戒。要罚便罚我,与她无关。”
玄宸仙君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你当真以为,本尊不敢罚你?”
“我以为仙君只按天规行事。”萧彻道,“天规若罚动情者,那便罚我。她未与我定情,也未受我许诺,不过是一时情不自禁,何至于惊动仙驾?”
玄宸仙君忽然笑了。
“好一个情不自禁。”
他抬手一指,天空之中,立刻浮现出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景象,正是刚才柳烟靠近萧彻、欲吻未吻的画面。
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玄宸仙君道:“萧彻,你看清楚。她主动近你,欲行越矩,你虽未回应,却也未在第一时间推开她。仅凭这一点,你已生了懈怠之心。”
萧彻看了水镜一眼,并不否认。
“是。”
“你承认便好。”
玄宸仙君抬手,便有一道金色锁链从云中落下,直锁萧彻眉心。柳烟吓得惊叫一声,却被仙风挡在远处,根本靠近不得。
萧彻站在原地,没有躲。
金色锁链入体,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柳烟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样子,心都碎了。
她终于忍不住,连连磕头。
“仙君!仙君饶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喜欢他,不该靠近他,不该想亲他!要罚就罚我吧!求求您,放了他!”
玄宸仙君冷冷看着她。
“你不过是凡人,罚你何用?”
“那我愿散尽修为,愿堕入轮回,愿永世不修仙!只要仙君放了他!”
玄宸仙君一怔。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艳丽轻浮的人间女子,竟然愿意说出这样的话。
萧彻也抬眼看了柳烟一眼。
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也不是恼怒。
是一丝复杂的动容。
他轻轻道:“姑娘,起来。”
柳烟却不肯起。
她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起来。是我害了你,我不能让你替我受罚。”
萧彻沉默片刻,忽然对玄宸仙君道:“仙君,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放她下山,废她今日记忆。”萧彻声音很低,“让她回到人间,嫁一个普通男子,安稳度日。从今以后,她与我,再无半点牵扯。”
柳烟猛地抬头。
“萧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刚才还以为他要护她,可他现在,竟然要仙君抹去她的记忆?
萧彻却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空中的神仙,继续道:“她若忘了我,便不会再犯。仙君也可放心。”
玄宸仙君眯起眼。
“你舍得?”
“有何舍不得。”萧彻声音平静,“我是历劫仙尊,她是人间女子。本就不该相识,更不该相扰。今日断了,对她最好。”
柳烟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忽然明白了。
萧彻护她,不是因为喜欢她。
而是因为他不忍心。
他怕她受罚,怕她因他而死,怕她被天规碾碎。可这份心软,与情爱无关。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她。
柳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衣。裙摆皱了,步摇歪了,脸上的胭脂也花了。可她还是努力站直身体,像一朵被雨打过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花。
“萧彻。”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萧彻终于看了她一眼。
“姑娘。”
“你刚才说,我若忘了你,对我最好。”
萧彻沉默。
“那你为何不自己忘了我?”柳烟看着他,眼眶通红,“你若真的想断,为何不先把我从你心里抹去?”
萧彻唇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玄宸仙君忽然冷哼一声。
“萧彻,本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仙君请说。”
“亲手将她送走,本尊便暂不罚你。”玄宸仙君道,“但若再有下次,本尊定将你打入诛仙台,莫说历劫,连仙骨也保不住。”
萧彻垂眸。
“我知道。”
他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一件外衣,递给柳烟。
“下山吧。”
柳烟看着那件外衣,没有接。
她忽然问:“萧彻,你有没有过一瞬间,也想过要留下我?”
萧彻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炉里的水都快烧干了,久到窗外的云都移了半寸。
最后,他轻轻道:
“有过。”
柳烟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疼。
“那便够了。”
她没有接外衣,也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听云居。红衣裙摆扫过门槛,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门外阳光刺眼,她走进去之后,身影很快被山路吞没。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玄宸仙君落在院中,冷冷道:“你既动了心,便该知道,今日她若再来,本尊绝不留情。”
萧彻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茶桌前。
他拿起茶盏,却发现杯中已凉。
“仙君放心。”他声音很轻,“她不会再来了。”
玄宸仙君看了他一眼,终于拂袖离去。
天空中的仙光渐渐散去,云海重新合拢,听云居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只有茶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还在提醒着刚才发生过的一切。
4 他说:她不会再来了,可她又来了
柳烟真的没有再来。
至少,萧彻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他照常晨起练剑,午后煮茶,入夜静坐。
只是每次煮茶时,都会多摆一副茶盏。
他知道这不好。
玄宸仙君也知道。
所以玄宸仙君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有时化作云影,有时化作清风,有时直接落在院中,盯着他喝茶。
“萧彻,你这是在等她。”
萧彻不否认。
“只是习惯。”
“习惯?”玄宸仙君冷笑,“你若再等,她便会死。”
萧彻抬眼。
“仙君何意?”
“她身上已有仙痕。”玄宸仙君道,“今日本尊若动怒,她不过一介凡人,如何承受得起?你护不住她一次,护不住两次,终有一日,她会因你而死。”
萧彻沉默了。
他知道仙君说得对。
柳烟是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经不起天规碾压,也经不起仙法反噬。她今日能活着离开听云居,已经是他替她争来的情面。
若再回来,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萧彻告诉自己:她不会来了。
可这一日,黄昏时分,萧彻正在院中擦剑,门外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玄宸仙君。
是柳烟。
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穿艳丽红衣,也没有戴赤金步摇。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裙,脸上没有浓妆,头发只简单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支普通木簪。
她站在门口,像换了一个人。
萧彻看见她,眉头瞬间皱起。
“你怎么回来了?”
柳烟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来拿我落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心。”
萧彻一怔。
柳烟笑了笑:“我把它落在听云居了。萧彻,你能不能还我?”
萧彻没有说话。
他慢慢将剑放回鞘中,声音冷了下来:“姑娘,回去。”
“我不回。”
“你若留下,仙君会杀你。”
柳烟抬头看他,眼神很坚定:“那你就再护我一次。”
萧彻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见过的所有妖邪都要难缠。
也比所有仙法都要可怕。
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一步一步走进来。
“萧彻,”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仙。”
萧彻瞳孔微缩。
“你何时知道?”
“那日仙君出现之后。”柳烟道,“我回去之后,找了山中老道,也查了古卷。他说,青峦山上有一位历劫仙尊,身边常有仙光护持。我想,除了你,还能有谁?”
萧彻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便该远离。”
“我偏不。”
柳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别人怕你是仙,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先动心了。”
萧彻眼神一变。
“姑娘,不可胡说。”
“我没有胡说。”柳烟道,“你刚才看见我回来,第一反应不是杀我,也不是赶我,是担心我。萧彻,你若没有动心,何必担心?”
萧彻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活了千年,修了百年仙法,历了三世情劫,却第一次被一个人间女子堵得说不出话。
柳烟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衣袖。
“我知道天规厉害,也知道仙君可怕。”她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不怕。大不了,你历劫失败,我陪你一起堕入轮回。”
萧彻心中猛地一震。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愿意陪他堕入轮回。
他修仙,是为了跳出轮回。
可她却说,愿意陪他进去。
就在这时,天空再次亮了。
这一次,玄宸仙君是真的怒了。
九重天外,凌霄光门大开,无数仙官神将立于云端,仙兵手持金旗,将整座青峦山团团围住。玄宸仙君站在最前方,神情冷得像寒冬天雷。
“萧彻,你屡教不改,本尊今日便废你仙骨,押回天庭问罪!”
萧彻立刻将柳烟护在身后。
“仙君,她是凡人!”
“凡人又如何?”玄宸仙君怒道,“你为她两次抗天,已是大罪!今日若不除她,你永远历劫失败!”
说罢,仙君抬手,一道诛仙雷直劈柳烟。
萧彻眼神骤冷。
他拔剑,白衣飞起,剑身上瞬间燃起金色仙光。
“苍梧剑!”
有人在云端惊呼。
那是萧彻前世的本命仙剑,沉睡了三世,今日终于再次觉醒。
一剑横出,雷火俱破。
金色天雷被剑气斩成两半,在空中炸开漫天光雨。玄宸仙君没有料到萧彻会真的拔剑,一时竟被剑气逼退半步。
“萧彻,你敢反天?”
“我不是反天。”萧彻站在柳烟前方,白衣如雪,眼神坚定,“我只是想护一个想护的人。”
柳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忽然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执着。
不是因为他清冷,也不是因为他好看。
而是因为,他明明是仙,却偏偏愿意为她,做一件不合天规的事。
5 仙尊一怒,只为护她
玄宸仙君真的怒了。
他手一挥,满天仙兵便将听云居围得水泄不通。祥云翻滚,仙旗猎猎,金光从天空一路压下,整座青峦山都在微微颤抖。
“萧彻,放下苍梧剑,随本尊回天庭。”
萧彻站在原地,剑横胸前,白衣被仙风吹得猎猎作响。
“仙君,要罚我,便来。”
“你当真以为,本尊杀不了你?”
“我从未这样想。”萧彻道,“但你若伤她,我便与你一战。”
玄宸仙君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仙尊历劫,情根深种。”
他抬手,便有一面天规石碑从云中升起。石碑上金光流转,刻着无数上古仙律,其中一条,赫然写着:仙尊动情,废骨堕劫。
玄宸仙君指着那条天规,冷冷道:
“萧彻,你可认得此律?”
“认得。”
“那你还敢护她?”
萧彻看了一眼身后的柳烟。
她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逃。
他忽然笑了。
“仙君,我修仙百年,历劫三世,见过天庭威仪,也见过人间疾苦。可我今日才明白,天规若不许人护着自己想护的人,那天规,不修也罢。”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炸在云端。
玄宸仙君脸色骤变。
“萧彻,你敢叛天?”
“我不是叛天。”萧彻声音平静,“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个没有心的仙。”
话音刚落,他手中苍梧剑忽然飞起,直冲天规石碑。
“苍梧破晓!”
一剑落下,金光万丈。
那天规石碑竟被一剑劈开,露出里面更深层的天道本源。云端仙官们脸色大变,纷纷后退。玄宸仙君又惊又怒,立刻亲自出手,一掌拍向萧彻。
“诛仙掌!”
掌风如山,压得柳烟几乎喘不过气。
萧彻拔剑迎上,剑掌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听云居瞬间被余波震塌一角,茶炉、木桌、茶盏全部碎裂。
柳烟被仙风推开,摔在门边,却死死盯着萧彻。
她看见他白衣染血,却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退一步。
玄宸仙君又惊又疑:“你明明历劫未归,为何能催动前世仙力?”
萧彻擦去唇角血迹,淡淡道:
“因为她。”
他抬眼看向柳烟,目光第一次不再清冷。
那里面有温柔,有坚定,有藏了很久很久的情意。
“我三世历劫,都在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玄宸仙君冷声问。
“仙,究竟是无情好,还是有心好。”
萧彻笑了笑。
“今日我终于知道了。”
他举起苍梧剑,身上仙光越来越盛,竟将整座青峦山都照亮。云端仙兵们不敢上前,只能围着他,却没有人敢先动手。
玄宸仙君盯着他,忽然缓缓收了掌。
“萧彻,你可知你若破了天规,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你不怕?”
萧彻看了看柳烟。
“怕。”
他顿了顿,又道:“但怕,也得护。”
柳烟忽然泪流满面。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萧彻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你说要护我。”她声音哽咽,“那我也陪你。”
萧彻侧头看她。
“你不怕死?”
“怕。”柳烟笑了,“但更怕你一个人扛。”
萧彻心中忽然一暖。
他修了百年仙,从来没有这样暖过。
玄宸仙君看着他们,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挥了挥手,云端仙兵渐渐退去,凌霄光门也缓缓合拢。
萧彻有些意外。
“仙君?”
“你已动了真情,天规已破,再罚也无用。”玄宸仙君冷冷道,“本尊今日便回天庭复命,你好自为之。”
萧彻收剑,微微躬身。
“谢仙君。”
玄宸仙君看了柳烟一眼,忽然道:“你这人间女子,虽艳丽轻浮,却有一颗真心。若敢负她,本尊绝不饶你。”
萧彻唇角微扬。
“仙君放心。”
玄宸仙君冷哼一声,踏云离去。
天空重新恢复晴朗,云海悠悠,夕阳落在残破的听云居上,像给废墟镀上了一层金边。
柳烟还在哭,却又忍不住笑。
萧彻伸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
“我偏哭。”柳烟捶了他一下,“谁让你现在才对我好。”
萧彻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这是柳烟第一次见他真正笑。
不是淡漠的扬唇,也不是礼貌的敷衍,而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温柔。
她忽然踮起脚,轻轻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没有神仙制止。
只有夕阳,云海,和一声很轻的叹息。
萧彻愣了一下,随后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茶烟已散,仙光已远。
世间从此,再没有什么历劫仙尊,也没有什么天规戒律。
只有一对真心人,在青峦山上,看了一场最温柔的夕阳。
6 尾声
后来,青峦山下的人都说,山上那位萧先生,终于不再冷清了。
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位女子。
女子依旧喜欢穿艳丽的衣服,依旧爱笑,依旧爱缠着他喝茶。
而那位曾经闭目养神、清冷疏离的仙尊,再也没有把她赶走。
有人问萧彻:“你不是在历劫吗?”
萧彻只是淡淡一笑。
“历劫已过。”
“那你成仙了吗?”
“成了。”
“成了什么仙?”
萧彻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替他煮茶的红衣女子,轻声道:
“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