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
他查了监控。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他自己下楼寄包裹。监控拍到了。他不记得。
他举报过的十七家店,全挂在了他名下。通讯录里多了十七个“沈默”。第一个在哭。第七个是灰头像。
他拨了第七个。对面说:“我是你退掉的。”
最后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他女朋友。他没签。他不敢签。
1 我就爱举报
我叫沈默。昨天举报了一罐霉豆腐。十二块八,包邮。罐子裂了,霉豆腐漏了一袋子。我拍照,点举报,诉求写“请求依法履职调查处理”。平台受理。商家下架。爽了。
今天下午,快递到了。门口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快递单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地址是我家。拆开。里面是同一罐霉豆腐,包装完好,没漏。多一张手写快递单,备注栏:“你举报的,我收了。现在还给你。别举报了。”
我笑了。商家急了。自己给我寄回来一罐,还冒充我名字。我拍照发朋友圈:“商家急了。自己寄回来一罐。还冒充我。笑死。”
我二十五。独居。楼层很高,不爱下楼。什么都网购。什么都买。但只举报食品。别的懒得报。食品有保质期、有喷码、有生产许可证,一报一个准。
我柜子里全是举报过的食品。霉豆腐三罐,过期坚果两袋,假蜂蜜一瓶,打开一股味。林小满说你有病。我说这叫证据。
发完去洗手。回来手机响,林小满评论:“你晚上十一点下楼拿什么?”
我回:“没下楼。”
她私信我:“你昨晚十一点零三分下楼了。拿了个包裹。回来在笑。”
“不可能。十一点早睡了。”
她发来一张截图。我家客厅监控,时间戳23:03。我坐沙发上,在笑。嘴没动。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嘴动了。照镜子。笑。嘴动了。我发语音:“我笑的时候嘴动了。截图糊了。”
她说没糊。我又看了一遍。确实没动。看久了觉得那张脸有点不像我。说不上哪儿不像。
我把霉豆腐连罐塞垃圾袋,系上,扔门口。快递单随手放桌上了。明天带下去。
第二天早上。门口又一个包裹。跟昨天一样,鞋盒大小。拿进来拆开。里面还是霉豆腐,同一罐,包装完好。多一张手写快递单,备注:“你撕了。我又寄了。你撕几次,我寄几次。别撕了。签了吧。”
我回头看门口那个垃圾袋。系得好好的。解开。里面没有霉豆腐罐子。只有昨晚那个包裹里的快递单,撕成了四片。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我不记得撕过。
打电话给林小满:“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怎么了?”
“我昨晚几点睡的?”
“你问我?你十二点半给我发的晚安。”
“我十一点那会儿在干嘛?”
她停了两秒。“你又在看监控?”
“你再发一遍。”
这次她发了一段视频。十一点零三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五分钟。回来。手里一个包裹。拆开。拿出罐子。扔了。走到桌前。拿起昨晚那个包裹里的快递单。撕。撕得很慢。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撕的时候在笑。嘴没动。然后坐回沙发。十几分钟。关灯。进卧室。全程眼睛睁着。没眨过。
我不记得。
看了三遍。视频里那个人是我。衣服是我。身体是我。走路——我走路右脚先迈。视频里那个人左脚先迈。我盯着那两步看了半天。没往下想。
给林小满打电话:“你今晚别来了。我今晚不睡了。我要看看十一点到底怎么回事。”
“你昨晚也说不睡。十一点零三分还是在笑。”
“你今晚别挂电话。开着视频盯着我。”
“行。”
晚上十一点。视频开着。灯全开。手机架对面。十一点零三分。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我困了。”
林小满说:“别睡。”
我说:“我没睡。眼睛睁着。”
中间像被剪掉了一段。然后我不记得了。
醒过来天亮了。视频还开着。林小满在屏幕那头睡着了。叫她。醒了。
“你昨晚下楼了。”
“我没下。”
“你下了。十一点零三分。你坐起来。眼睛睁着。下楼。拿了个包裹。回来。放门口。回去睡了。我没敢挂。看了全程。”
“我拿的什么?”
“没看清。你把包裹放门口就回去了。放的时候在笑。嘴没动。”
开门。门口一个包裹。拆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沈默。寄件人:沈默。物品名称:“你退掉的。”备注:“你昨晚拿的那个。你签了吗?没签?那你今晚还来拿。你天天来拿。你拿到你签为止。”
背面一行手写:“你昨晚十一点零三分下楼的时候,左脚先迈。你白天走路右脚先迈。你分得清哪个是你吗?”
我把快递单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低头看自己的脚。站着,没走。试着迈了一步。右脚先迈。停住。
手机响了。林小满:“你今晚别下楼。”
我回:“我本来就不下楼。”
她回:“你昨晚也这么说。”
我拿起桌上那张霉豆腐的快递单。第一天那张。备注最后一行,“别举报了”的“举”字下面多了一笔。写的是“签”。
2 监控
那天之后我没睡好。
监控没关过。我隔一会儿就点开看一眼,回放,拖进度条,23:00到23:10那段,翻来覆去地看。我手机屏幕裂了,右下角一道缝,指纹解不开,每次得输密码,输得我烦。
十一点零三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左脚先迈。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五分钟。回来。手里一个包裹。拆开。扔了罐子。撕了快递单。坐回沙发。笑。嘴没动。
我放大了看。一帧一帧拖。看他站起来那一下。看他的手。看他的脸。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他睡衣扣子系错了。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一个扣眼里。领口歪着,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我低头看我身上。同一件睡衣。我穿了两天没换。扣子系得对的。第一颗第一个眼,第二颗第二个眼。我系扣子从来不系错。林小满说过我,说你他妈系个扣子跟做手术似的,一颗一颗对着来。
我截图发给她:“你看这扣子。”
她秒回:“什么扣子?”
“监控里我睡衣扣子系错了。第二颗扣进第一颗眼里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你睡衣扣子从来没错过。”
“对啊。所以这不是我系的。”
她发了个语音。我点开。她那头在走路,有风声,声音有点喘:“沈默,你听我说。你现在把监控关了。你明天去找那个快递员。你问他。”
“问什么?”
“问他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十一点自己寄包裹。你别自己瞎看。你越看越瘆得慌。”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点开监控。拖到23:03。暂停。放大。扣子。看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衣柜拿了件T恤换上,把那件睡衣脱了扔椅子上。扣子解开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七颗。我一颗一颗解。解到第四颗,手停了。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扣子。第一颗第一个眼,第二颗第二个眼。没错。监控里那个错了。截图发给林小满。
吃药。平常吃一片,那天吃了两片。没用。躺床上,手机扣床头柜上。闭眼。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爬起来翻手机。不知道要翻什么,就翻。翻到快递App。点进去。寄件记录。
一长串。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晚上十一点零几分,一条寄件记录。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物品名称每次不一样。“你举报的东西。”“你退掉的。”“你扔的。”“一个包裹。”最近一条是昨天。物品名称:“你今晚拿的。”
我把手机放下了。
又拿起来。数了一下。三个月。九十多条。全是晚上十一点零几分。全是寄给我自己。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我挂了。凌晨四点多。她肯定睡了。再说我也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说我每天晚上自己给自己寄快递我不记得?她肯定觉得我又犯病了。
我坐在床上。天快亮了。窗外那个点蓝不蓝灰不灰的。我盯着窗帘缝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
给老赵发微信:“赵师傅,我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有件要寄?”
他回得很快。快得不像凌晨四点半。
“你才知道啊。”
“什么意思?”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零几分下单,我十二点取件。你站门口等我。包裹递给我。不说话。眼睛睁着。”
我盯着屏幕。他打字,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打了好一会儿。最后发来一句: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每次开门拿件的时候都问我‘谁寄的’。我说‘你寄的’。你就关门了。第二天还问。”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有点快。
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赵师傅,你明天几点到我们这片?”
“下午两点。”
“我找你。我请你喝水。”
“你别请我喝水。你晚上别站门口就行。”
“我站门口?”
“你每天晚上都站。十一点零几分。门开一条缝,站那儿。手里拿着包裹。我不过去你不动。我过去了你把包裹递给我。手冰的。”
“什么冰的?”
“你手冰的。我接过来,你手碰我一下。冰的。我回去洗手,洗了三遍,还是冰的。”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了。
天亮了。我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人眼圈黑的,头发翘着。我笑了一下。嘴动了。我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嘴动了,对。
下午两点,我下楼找老赵。他在小区门口分快递,三轮车旁边堆了一地。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递了瓶水给我。我接了。他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正常。”
“我昨天不正常?”
“你每天晚上都不正常。白天正常。”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你晚上站门口那个样子,眼睛睁着,不说话,我跟你打招呼你也不理。我一开始以为你梦游。后来天天这样,我就觉得不对了。”
“你接了多久?”
“三个月。”
“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我说什么?我说你每天晚上自己寄快递给自己?你信吗?”
他搓了搓手。两只手来回搓。
“我手到现在还是冰的。”他说,“就碰你手那一下。每天晚上碰一下。洗三遍。还是冰的。”
他蹲下去继续贴面单。贴了两张,忽然抬头。
“你昨晚站门口那个,穿的睡衣。今天白天你穿T恤。我分得清。”他把面单往箱子上拍了一巴掌,“晚上那个不换衣服。白天你换。我靠这个认。”老赵把烟掐了。“你晚上站门口那个样子,像被什么附上了。但你白天又正常。我送快递这么多年,没见过鬼还填快递单的。鬼不填单子。填单子的是人。”
3 药没用
我吃了两片药。平时吃一片。那天吃了两片。
吃完躺床上,手机扣桌上,灯关了。闭眼之前我看了眼门。门锁了,反锁了。钥匙插在锁眼里,转了两圈。门把手上面那道链子也挂上了。我想了想,又爬起来把鞋柜推到门口。不重,但够挡一下。
躺回去。十点四十。我盯天花板。十一点。我还在盯。十一点零三分。
然后我不记得了。
早上醒过来,鞋柜在门口,没动。链子挂着。钥匙还在锁眼里。门没开过。
窗台底下地板上一个包裹。
我坐地上想了半天。门没开。包裹怎么进来的。
拿起来看。快递单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物品名称:“你昨晚拿的。”备注:“你锁门了。你忘了把窗户锁了。”
我转头看客厅窗户。开着一条缝。包裹放在窗户正下方的地板上。像有人从窗户递进来,轻轻放下的。我住十一楼。
走过去,伸头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花坛,小得跟邮票似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边一掀一掀。我关上窗,锁扣扳下来。锁上了。
打电话给林小满:“我昨晚又下楼了。”
“你锁门了吗?”
“锁了。反锁了。链子挂了。鞋柜推过去挡着了。”
“那你怎么下去的?”
“窗户。”
她停了两秒。“你从十一楼窗户下去?”
“窗户是开的。包裹上写着‘你忘了把窗户锁了’。”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键盘声,噼里啪啦敲了一会儿。
“你昨晚监控拍到了吗?”
“监控我关了。我昨晚故意关的。我不想看了。”
“那你现在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回放。23:00到23:10。
十一点零三分,我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鞋柜挪开。解开链子。拧钥匙。开门。出去。门关上。走廊的监控是独立的,物业那里有。我手机上看不到。楼道那个摄像头,我没权限。
我看我自己家客厅的。他从门口出去之后,客厅空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门开了。他进来。手里一个包裹。拆开。扔了包装。把快递单撕了。扔桌上。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鞋柜没推回去。链子没挂。钥匙没拧。
天亮了。我起来的时候鞋柜在门口,链子挂着,钥匙拧着。谁弄的?
我又往后拖进度条。看天亮那一段。六点四十,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把鞋柜推回门口。挂上链子。拧钥匙。然后进厕所刷牙。
我不记得。
我给林小满打回去:“我看完了。我昨晚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鞋柜没推回去。是我早上自己推回去的。我不记得。”
“你少了一段。”
“什么?”
“你回来之后,撕完快递单,放桌上,然后躺回床上。但是你躺回去之前,站在床边盯着监控看了一会儿。”
“多久?”
“七分钟。你站着,不动。盯着监控那个方向。然后才躺下。”
我拉到那一段。果然。他站在床边。眼睛睁着。盯着摄像头方向。笑。嘴没动。站了七分钟。然后躺下。
我给林小满发消息:“他看监控看了七分钟。”
她回:“他知道你在看。”
“他站那儿就是为了让我看到。”
她没回。过了十分钟打过来。声音有点抖:“沈默,你别看了。你越看他越来劲。你明天别关监控,你也别看了。你放着。你该干嘛干嘛。你别理他。”
“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又拉回进度条。把视频存下来。存了三遍。存到相册里,又怕找不到,发了一份给林小满,又发了一份给我自己另一个邮箱。
做完这些我坐沙发上。下午快递又到了。我拿进来。拆开。里面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沈默,寄件人沈默。物品名称:“你吃的。”备注:“你吃多少都没用。你睡着了我就出来。”
我把快递单揉成一团扔了。
晚上七点多,林小满打视频过来。她在吃饭,镜头对着碗,吃了一半的麻辣烫。一边嚼一边说:“你今天吃药没?”
“没吃。”
“那你今晚不睡了?”
“不睡。我熬。”
“你熬不住。”
“我试试。”
她筷子停了。“沈默,你走路右脚先迈对吧?”
“对。”
“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脚先迈。
“你再走两步。”
我又走了两步。右脚先迈。
“你试着左脚先迈呢?”
我停住。左脚往前伸了一下。踩下去。重心移过去。右脚跟上。走了两步。别扭。非常别扭。像穿了别人的鞋。
“你再走两步。”
我又走了两步。左脚先迈。脚踝别了一下。我扶着墙。
“怎么了?”
“别扭。左脚先迈我不会走路。”
“你试试快走。”
我快走了两步。踉跄了。差点摔。扶住茶几边。
“你别试了。”林小满在视频里说,“你脸都白了。”
我坐沙发上喘气。就几步路。出了一后背汗。
“你白天走路右脚先迈。监控里那个你左脚先迈。你连左脚先迈都不会,那个东西会。他走得比你稳。”
我没说话。
挂了视频之后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试了一次。左脚先迈。走了三步。脚踝别了一下。摔了。膝盖磕茶几角上。青了。
又试了一次。又摔。
我坐地上揉了揉膝盖。低头看自己那双腿。膝盖青了。小腿前面有两道印子。像被人踢的。但那是我自己摔的。我确定。
4 老赵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找老赵。
他还在小区门口分件。三轮车旁边码了一摞纸箱,他蹲着往箱子上贴面单。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来了。”
“我请你喝水。”
“你昨天请过了。”
“再请一瓶。”
我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冰红茶。他接了,拧开喝了一口,蹲回三轮车旁边。我也蹲下。他看了我一眼。
“你蹲那儿干嘛。你有话直说。”
“赵师傅,你昨天晚上几点取我的件?”
“十二点。天天十二点。”
“你取件的时候我什么样?”
他把瓶盖拧上。搓了搓手。这两天降温,他穿了件薄棉袄,袖口磨得起毛。
“你开门。门开一条缝。你站那儿。手里拿个包裹。眼睛睁着。不说话。我把车停楼下,上楼,你听见脚步就开门。我把件接过来。你关门。”
“我说过话吗?”
“说过。有一次你说了句‘今天这个重’。就这一句。别的没说过。”
“我白天问过你‘谁寄的’对吧?”
“天天问。早上拿件的时候你开门,我把件递给你,你看一眼面单,问我‘谁寄的’。我说‘你寄的’。你说‘哦’。关门。”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他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想了想。
“第二个月吧。你晚上站门口那个样子,跟白天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衣服是一样的。脸是一样的。但是白天你开门拿件,你眼睛动,你眨,你有时候还骂一句‘又买多了’。晚上你站那儿,眼睛不动。真的不动。我盯你看过一回。你眼珠子不转。像两个玻璃球。”
“你害怕吗?”
“我一开始以为你梦游。我老家有个邻居梦游,晚上起来挑水,挑完了回去睡。白天不记得。我以为你就是那种。后来我碰你手,冰的。梦游手不冰啊。活人梦游手是热的。你手冰的。”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
“我干了三个月。手冰了三个月。每天十二点碰你一下。我回去洗手。洗三遍。还是冰的。我老婆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摸什么脏东西了。我说没有。我不敢跟她说。”
“你现在还接我的件吗?”
“不接了。我绕路。我宁可多走十分钟。但是你站门口。我绕不过去。你站那儿。手里有包裹。我不过去你不动。我过去了你递给我。手一碰,冰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晚上还站不站?”
“我不想站。”
“你说了不算。”
“什么意思?”
“你每天晚上都说不想站。你晚上还是站。”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朝旁边吐烟。
“我跟你讲个事。上个月有一天我没去。我请假了。我老婆住院,我陪床。那天我没去你们那片。第二天我回去上班,三轮车座垫上放了个包裹。面单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物品名称‘昨天的’。我那天没取件。包裹怎么到我车上的?”
“你拿了吗?”
“我拿了。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你那罐霉豆腐。跟之前一模一样。”
“你怎么处理的?”
“我扔了。我开到垃圾站,连包裹扔压缩箱里了。压扁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车上又一个包裹。物品名称‘你扔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干了三个月。扔了一个。来了一个。我不扔了。我放在车斗里。现在车斗里还有。三个。我不敢开箱。”
“你打开看过吗?”
“看过一个。跟你那霉豆腐一样。另外两个我没敢开。”
“你现在带在身上吗?”
“在车斗里。”
我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车斗里堆着快递,我翻了翻,底下三个鞋盒大小的包裹。面单上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第一个物品名称“你扔的”。第二个“你不敢开的”。第三个我没看清,凑近看,写着“你问的”。
我把第三个拿起来。掂了掂。轻的。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
老赵在后面说:“第三个上面写的啥我没细看。好像是‘你问的’还是‘你问的啥’,我记不清了。反正我没敢开。”
我把包裹放回车上。走回他跟前。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
“赵师傅,你以后还送我们那片吗?”
“送。我不送谁送。这片就我一个人。”
“那你晚上十二点还取件吗?”
“取。不取扣钱。”
“那你再碰见我站门口——”
“我不碰了。”他把烟头踢到一边,“我现在取件不看你。你递给我我就接。我不看你眼睛。我不碰你手。我接完就走。”
“有用吗?”
“不知道。反正我手不冰了。这两礼拜没冰过。”
他弯腰把三轮车旁边的纸箱码好,绑上绳子。拽了拽,紧了。
“你也别站了。”他说,“你站那儿我瘆得慌。”
5 十七家店
那天晚上我没熬住。
两点多睡着的。睡前把手机架对面开着录像,灯全开着,坐沙发上。我寻思坐着睡,他总不好站起来。结果早上醒过来我在床上。手机还在录。我拖进度条看。
凌晨三点二十,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鞋没脱。被子没盖。躺下就睡了。
没有下楼。没有拿包裹。没有笑。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眼门口。地上没包裹。我趴猫眼看外面。走廊空的。拉开门。地上一个包裹。
快递单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物品名称:“你昨晚没下楼。我替你下了。”备注:“今晚你熬。明天我替你熬。”
我把包裹拆了。里面一张纸。纸上打印了一个页面截图。平台后台。店铺列表。
第一家:沈默食品。法人:沈默。注册时间:三个月前。客服头像:一个小方块,放大了看不清。
往下划。第二家:沈默百货。第三家:沈默生鲜。第四家:沈默专营店。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
一直划到第十七家。
全是我举报过的商家。全下架了。现在全挂在我名下。
我打开手机进平台后台。登录。我的店铺。十七家。法人全是我。身份证号全是我的。联系方式全是我的手机号。
我给平台客服打了个电话。
“我名下怎么多了十七家店?”
“这边显示法人信息是您本人实名认证的。”
“不是我操作的。”
“我们无法核实您说的‘不是您操作的’。法人信息是您本人的。”
“那我怎么证明?”
“您证明不了。”
挂了。
我点开第一家。沈默食品。店铺首页干干净净,商品全下架。客服在线。头像是个小图。我点了一下。放大了。
是我。
我那张脸。灰T恤那件。头发乱着。面无表情。盯着屏幕。
我退出来点第二家。客服头像。也是我。这张在哭。眼睛红的,脸上有水印。像刚哭完被人拍了张照。
第三家。我嘴没动。在笑。对,就是那种笑。嘴角往上翘,嘴唇闭着。
第四家。后脑勺。我后脑勺。能看到后脖子上一颗痣。那颗痣我脖子后面真有。我抬手摸了一下。在。
第五家。我侧脸。第六家。我低头。第七家。我半张脸。第八家。我一只手。第九家。背影。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包裹。第十家。我后脑勺,比第四家更近,能看到头发里有一小块秃的。
我一张一张点过去。看到第四家那个后脑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空的。客厅里就我一个。黑猫从阳台跳下来,走过来蹭我腿。
我蹲下来摸它。它仰头看我。眼睛绿的。我摸了两下,它走开了。走到门口,蹲那儿。盯着门。
我站起来。打开通讯录。最近新增的联系人。划了半天。十七个。
全叫“沈默”。头像不一样,但都是我的脸。第一个头像在哭。第二个嘴没动。第三个后脑勺。第四个低头。第五个侧脸。第六个。
第七个是空白的。头像是灰的。
我点开第七个。拨出去了。响了一声。挂了。我又拨。响了两声。接了。
对面没说话。我听见呼吸声。
“喂?”
还是呼吸声。
“你是谁?”
呼吸停了。然后一个声音。我的声音。
“我是你退掉的。”
“什么?”
“你举报了十七家。每家多一个我。你退一个,多一个。你现在退了十七个。你有十七个我。你每天只认识一个。剩下十六个你还没见着。”
“你在哪儿?”
“我在你通讯录里。我就在你手机里。你天天翻通讯录,你看到我了吗?”
我看了一眼屏幕。第七个“沈默”。通话中。
“你刚才拨的是第七个。我在第七个包裹里。你什么时候来拿第七个包裹?”
“我不去。”
“你会的。你每天晚上十一点都来。”
电话挂了。
我坐沙发上。黑猫还蹲在门口。盯着门。尾巴一下一下扫。
手机又响了。林小满。
“你刚才给谁打电话?打了四十秒。”
“你怎么知道我打电话?”
“你手机副卡绑的我号码。通话记录我这儿有提醒。你给一个叫‘沈默’的人打了四十秒。你自己给自己打电话打了四十秒?”
“通讯录多了十七个我。我刚才拨的是第七个。第一个在哭,我不想听哭的。第二个嘴没动,我不想看。第三个后脑勺,我点不下去。我划到第七个,灰头像那个,拨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默,你现在把手机放下。你过来。你来我家。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我去了他照样来。”
“你来不来?”
“……来。”
我收拾东西。往包里塞了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药瓶。拿起来想了一下,又放下了。不带了。
出门前我看了眼猫。它蹲在门口。盯着门。
“你跟我走吗?”
它没动。就蹲那儿。
我关上门。锁了两道。下楼。打了辆车。车上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十七个沈默。第七个通话记录还在。四十秒。
我锁了屏。窗外路灯一闪一闪的。
到林小满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条彩信。陌生号码。
点开。一张照片。我家客厅。黑猫蹲在门口。盯着门。跟之前一样。
照片右下角有个时间戳。刚才拍的。
我放大看。猫眼里映出来的。门玻璃上反着的。门里站着一个人。穿灰T恤。头发乱着。嘴没动。
我已经出门了。但门里还站着一个我。
6 第一个电话
林小满住九楼。我坐电梯上去,敲门,她开门,穿着睡衣,头发湿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沙发上摊着她的外套和包。茶几上吃剩的麻辣烫盒子还搁着。电视开着,放一个综艺,声音很小。
“吃了吗?”她问。
“没。”
她进厨房下了包泡面,端出来放我面前。我坐沙发上吃。她在旁边坐着刷手机,没说话。
吃了两口我放下筷子。
“第一个电话我得打回去。”
“哪个第一个?”
“通讯录里第一个沈默。头像是在哭的那个。第七个我已经打了,说的话跟真的一样。我得听听第一个说什么。”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你现在打。”
“我打。”
我翻通讯录。第一个沈默。头像在哭。拨出去。响了五声。接了。
对面很安静。然后一个声音。我的声音。但哑的。像哭过。
“你终于打给我了。”
“你是第一个?”
“我是你举报的第一个。霉豆腐那家。你举报了人家,人家下架了。你爽了。我来了。”
“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我就想跟你说一声。你晚上十一点别下楼。那个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店里待着。后台数据我都能看到。十一点零几分有一单寄出。寄件人是你。我点进去看,收件人也是你。物品名称写的是‘一个活人’。”
“什么?”
“你自己看后台。寄出记录。十一点零三分那单。物品名称那一栏。写的是‘一个活人’。”
我打开平台后台,翻寄出记录。最近一单,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寄件人沈默。收件人沈默。物品名称:一个活人。
之前看的时候,那一栏是“你今晚拿的”。现在变了。
“看到了?”电话那头说。
“看到了。”
“你举报了我。你举报一次,就等于签了我一次。你签了我,我就走。你退一个,来一个。你举报一个,走一个。”
“我签了你,你走。你去哪儿?”
“去你那儿。你签一个,那个就进你身体里。你就多一个。你就少一点自己。”
我停了两秒。“这到底是解离,还是真有东西在操作我?”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哪个鬼跟你签合同的?”
“那我不签。”
“那你晚上十一点还下楼。”
电话挂了。
我坐那儿盯着手机。林小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我挂了才开口:“他说什么?”
“他说我举报一次就等于签了他一次。举报一个走一个。”
“举报和签是一回事?”
“不知道。但第一个没了。”
我打开通讯录。第一个沈默。头像还在哭。但名字变了。变成了空白。头像变成了灰色。
“第一个没了。跟第七个之前一样。”
我拨出去。嘟了一声。两秒。一个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挂了。又拨一遍。空号。
林小满看着我。“你举报了他。他没了。”
“那他去哪儿了?”
“他说签了他他就走。你举报了他……他也没了。反正他不在你通讯录里了。”
我盯着手机。第一个沈默那栏灰着。名字空白。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好像少了一段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了一段。我想不起来我十六岁那年夏天在干吗了。”
“你十六岁那年怎么了?”
“我报了警。我记得我拍了视频。然后删了。后面没了。我记得我报警。不记得警察什么时候来。不记得怎么做完笔录。不记得怎么回的家。全没了。”
门铃响了。
林小满和我对视了一眼。她站起来走过去,趴猫眼看。回头跟我说:“快递。”
“我没买东西。”
“我知道。写的是你的名字。寄件人也是你。”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地上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她拿进来。关门。递给我。
我拆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沈默。寄件人沈默。物品名称:“你刚才打的那个。”
翻过来。背面手写一行字:
“第一个我。你打了。他说了。你信了。你今晚还下不下楼?你下楼,我就告诉你第二个我在哪儿。你下楼。”
底下又一行,更小的字:
“你把包裹拆了。里面还有一层。你拆开看看。”
我看了看纸盒。里面确实还有一层。夹层。抠了一下,夹层打开。里面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巷子口。我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看不清楚在拍什么。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我十六岁那年的日期。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
林小满凑过来看。“这是你?”
“十六岁的时候。”
“谁拍的?”
“不知道。”
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拍的那天晚上,你删了。你不记得。我替你记着。”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还举报吗?”
我说:“不知道。”
7 举报自己
我把那张照片放桌上。林小满拿起来看了半天。
“你举报的十七家店现在在你名下?”
“对。”
“那你举报一家试试。举报你自己名下那家。”
我打开平台。找到沈默食品。点举报。填“冒用本人身份”。提交。弹窗:“被举报人与举报人实名信息一致,无法受理。”
换“虚假宣传”。弹窗:“不支持自我举报。”
换“卖假货”。弹窗:“无法核实举报有效性。”
我举报我自己,平台说无法核实。我证明不了我是我。
林小满在旁边看着。“你连举报你自己都举报不了。”
她拿过我手机。用她的号登了平台。搜沈默食品。举报。提交。弹窗:“举报已受理。”
第二天早上,通知来了。平台发了一条消息:“关于您举报的沈默食品店铺,经核实,该店铺存在违规行为,已对相关商品作下架处理。”
我打开通讯录。第一个沈默。头像还在哭。但名字变成了空白。头像变成了灰色。
“第一个没了。举报和签是一回事。举报一个,走一个。”
林小满看着我。“那第一个走了。你少了一段记忆。”
“对。少了一段。我想不起来我十六岁那年夏天在干吗了。”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第一个走了。你少了一段记忆。你想不起来你十六岁那年夏天在干吗了。你想想。”
我想了一下。十六岁夏天。我记得我报了警。我记得阿林被打。我记得我拍了视频。然后——删了。
后面没了。我记得我报警。不记得警察什么时候来。不记得怎么做完笔录。不记得怎么回的家。
全没了。
8 你没举报的
第7章附 你没举报的
那天晚上我没举报。
我打开平台。翻到举报记录。十七家。全灰了。我又往下翻。翻到一家卖过期坚果的。灰链接。我当时举报过。下架了。现在还是灰的。
我盯着看了半天。没点举报。
我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门口一个包裹。鞋盒大小。拿进来拆开。里面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沈默。寄件人沈默。物品名称:“你没举报的。”备注:“你不举报,我也来。”
我把快递单翻过来。背面手写一行字:“你停不了。举报也来。不举报也来。你签才行。”
我把快递单放桌上。黑猫走过来闻了闻。走开了。
9 黑猫
林小满回去了。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锁扣扳了两遍,窗帘拉上了。
“我今晚手机不静音。你有事就打电话。”
“嗯。”
“你晚上十一点之前给我发条消息。”
“行。”
“你发了我就睡。你不发我就不睡。”
“我发。”
她走了之后我坐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关了。黑猫蹲在茶几旁边舔爪子。
我看了它一会儿。捡它回来的时候是去年冬天。楼下垃圾桶旁边。一身黑,瘦得皮包骨,眼睛发炎。我拿纸箱端上去的。治了半个月,好了。从那以后它每天跟我睡。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眯了眯眼。呼噜了几声。
十点半。我给林小满发消息:“我还在家。没下楼。”
她回:“好。你锁门了吗?”
“锁了。”
“窗户呢?”
“关着。锁扣扳了。”
“好。你今晚别关监控。我盯着。”
“你明天上班。”
“我明天调休。盯一晚上没事。”
我把手机架对面。开录像。坐沙发上。
黑猫跳上沙发,趴我旁边。尾巴圈过来,搭在我腿上。我摸着它后背。它呼噜声很稳。
十一点。我看了眼门。锁着。链子挂着。
十一点零三分。黑猫突然不呼噜了。
它抬起头。耳朵竖着。盯着门口。
我叫了它一声。它没理我。从沙发上跳下去。走到门口。蹲在那儿。尾巴不摇了。就盯着门。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小满:“它又蹲门口了。”
她回:“猫都比你警觉。”
我盯着黑猫看了一会儿。它一动不动。像尊小雕像。
我站起来,走过去。趴猫眼往外看。走廊灯亮着。空的。没人。没包裹。
低头看猫。它也在看猫眼。准确地说,它在看猫眼里面。我往后退了一步。它也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看什么呢?”
它看着我。然后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客厅。我回头看了一眼。空的。电视关了,屏幕黑着。沙发靠垫歪着。茶几上照片还在。
我转回来。黑猫还在看。盯着我身后。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我把照片放大了。黑猫的眼睛。绿色虹膜中间一道黑竖瞳。瞳孔里映着什么东西。
一个模糊的形状。方形的。像门框。门框里站着一个人。
我抬头看黑猫。它还在看门口。我再看照片。瞳孔里那个形状更清楚了。门框里那个人的轮廓。穿着跟我一样的灰T恤。头发乱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客厅空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跟黑猫平视。从它的角度看门口。猫眼。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空的。
低头。黑猫还盯着我身后。
我拍了个视频发给林小满。拍了十秒。黑猫盯着我身后,一动不动,尾巴尖慢慢摇了一下。
她看了之后打过来:“你回头看看。”
“我回头看了,没人。”
“你再看看。”
我回头。客厅。沙发。茶几。电视。窗帘拉着。灯亮着。
“没有人。”
“你拍一下客厅。”
我举着手机转了一圈。拍了一圈。发给她。
她看了半天。“你把手机对着猫眼拍。拍猫眼里面的反射。”
我趴猫眼上。手机贴着猫眼。拍了一张。看照片。
猫眼是个广角小孔。照片里走廊的灯。走廊的墙。走廊的地面。
还有一个人。穿着灰T恤。站在走廊里。侧着身。对着我家门。嘴没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鞋柜上。黑猫叫了一声。从我脚边跑了。
我又趴猫眼上看。走廊空的。没人。
我拍了第二张。看照片。走廊空的。没人的。
第一张照片里那个人还在。我放大。看他站的位置。就在我家门口。侧着身。脸朝着门。嘴没动。
我再看那张照片。猫眼里那个人的脚。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我发给林小满。“第一张有。第二张没有。”
她看了之后说:“你把第一张发给我原图。”
我发了。她看了半天。“沈默。这个人站在你家门口。面朝你家门。他是在等门开。”
“我没开门。”
“我知道。你再看一眼猫眼。”
我又趴上去看了一眼。走廊空的。
“没有人。”
“他还在照片里。”
第二天早上,手机弹了一条平台通知:“您的店铺已注销。”
我没操作。我打开后台,店铺列表少了一家。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注销的。
我翻手机备忘录。有一条早上七点写的:“记得关第一家店。”是我自己的字。我不记得写过。
林小满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想不起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
10 花圈
第二天早上黑猫还蹲门口。
我起来的时候它还在那儿。水没喝。粮没动。我把它抱到食盆前面。它闻了闻,吃了几口。又走回门口蹲着。
我蹲旁边看它。“你到底在看什么?”
它盯着门。
我开门出去看。走廊空的。对门邻居的门关着。电梯停在1楼。声控灯灭着。
我走了一圈回来。黑猫还在蹲着。
上午林小满打视频过来。她在公司。镜头对着电脑屏幕。
“猫怎么样了?”
“还在门口蹲着。”
“你把它抱到阳台去。”
“抱了。它自己走回来的。”
她叹了口气。“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两点多。”
“十一点那会儿呢?”
“没下楼。我看了监控。就坐沙发上。黑猫蹲门口。我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没出门。”
“走了两步?”
“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停住了?”
“监控里看是停住了。没开门。”
“那是进步。”
“进步什么。往门口走那两步,我不记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昨天那张照片,门口那个灰T恤的,你能看清脸吗?”
“看不清。侧着。模糊。”
“像你吗?”
“像。”
“你今晚别拍了。越拍越多。”
“嗯。”
挂了视频之后我在家转了一圈。实在没事干,拿垃圾袋收拾了一下。茶几上那张照片还在。我拿起来看了半天。十六岁的我。巷子口。举着手机。
背面那行字:“你拍的那天晚上,你删了。你不记得。我替你记着。”
我把照片塞进抽屉里。
下午出门扔垃圾。开门的时候声控灯闪了一下。亮了。我拎着垃圾袋往楼梯间走。走到电梯口,灯又灭了。跺了一下脚。亮了。
亮的那一下,我瞥了一眼对面楼。
对面是另一栋楼。跟我这栋隔着一条小区内部路。我住十一楼,对面那栋也是十一楼。中间大概十几米。平时看对面能看到窗户,晾的衣服,花盆。
今天看到对面楼的中间楼层,窗户外面,放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圆的。像个花圈。
我眯着眼看。近视,看不清细节。那个白色的圆圈挂在对面楼一户人家的窗户外面。中间一个白底黑字的“奠”字。两边挽联。白底黑字。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亮了。
还在。
我回屋拿眼镜。戴上。再出来看。还在。花圈。一个白色的花圈。挂在对面楼大概七八层的位置。具体哪一层看不准。
挽联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我掏出手机拍照。拍了一张。看照片。照片里对面楼那扇窗户。空的。没花圈。
我放下手机。用眼睛看。花圈还在。白底黑字。挽联左边写着“沈先生”。右边写着“一路走好”。
我再拿手机拍。照片里窗户空的。放下手机。花圈还在。
镜头拍不到。肉眼能看到。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声控灯灭了。再跺亮。花圈还在。挽联上“沈先生”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想起那十七家店。全关了。但通讯录里那十七个沈默,一个没少。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又趴猫眼看出去。走廊空的。声控灯灭了。
晚上林小满来了。我跟她说了花圈的事。她听完没说话。想了想。
“你白天看有吗?”
“白天没注意。我是下午扔垃圾的时候看到的。”
“你现在去看。”
我开门出去。走到电梯口。跺脚。灯亮。对面楼。那扇窗户。空的。没花圈。
“没有。”我说。
“你拿手机拍了吗?”
“拍了。照片里没有。肉眼能看到。镜头拍不到。”
“那花圈上写的什么?”
“沈先生。一路走好。”
“你叫什么?”
“沈默。”
“沈先生是尊称。挽联上写沈先生,没写名字。但只有死人花圈才写挽联。沈先生。一个姓沈的死了。”
“可能是我。”
“对。可能就是你。”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想了一会儿。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站着。没走。
试着迈了一步。右脚先迈。
我又试了一次。左脚先迈。
我停住了。
我能左脚先迈了。
我之前左脚先迈迈不出去。现在能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监控。实时画面。沙发上坐着一个我。穿着睡衣。扣子系错了。第二颗扣进第一个眼里。
我低头看自己。我穿着T恤。
我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右脚。左脚。
我拿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我今天能左脚先迈了。”
她秒回:“你不是一直左脚先迈吗?”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进门。关门。
黑猫还在看我。
我低头看它。它眼睛绿的。我笑了一下。嘴没动。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