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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26:09

简介

全镇人都知道我要死,只有我不知道。

二十岁那年,虎口凭空多出一个 "7"。没人解释那是什么。只是从那天起,街坊轮着往我铺子里塞吃的、送新衣,连镇长都 "顺路" 来坐,看我一眼就走。我翻遍纸扎铺的旧账,才拼出那个规矩:每四十二年,镇子要拿一个外姓孤儿,去喂后山那口 "山君",换全镇平安。

养大我的阿九婆,白天叠元宝,夜里偷着给我缝寿衣。我最信的好兄弟阿树,替我说了句实话,被人打得满脸血。全镇人都在等 —— 等我有一天 "自愿" 走到老槐底下。

可我偏不死。

祭日的前一晚,我挖开老槐的根。底下是空的。那东西早没了。土里埋着的,是一本记了四十多年的 "供奉账",账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五岁小姑娘的名字。

祭日那天,全镇人都来了,站在老槐下等我跪。我没跪。我抱着一只锈铁匣,当着他们的面,翻开了那本账。

第一章 手上的数字

我手上的数字,是那天早上长出来的。

具体说,在右手虎口。前一天夜里我扎纸活扎到后半夜,一觉醒来,虎口那块皮上多了个"7",洗不掉,搓不掉。说是用烧红的铁签子戳的,可镇上没谁有那玩意。我拿肥皂搓,搓得皮都红了,数字还在。又用指甲去抠,抠不出半点印子。

我以为是没睡醒。天还没亮透,我端着搪瓷缸站铺子门口喝水,抬头看见豆腐铺的魏婶挑着担子过去,冲我点头。我一眼看见她头顶悬着一行数,也是"7",灰扑扑的,就浮在她头发梢上头。

我眨了下眼。那行数还在。

我嗓子发紧,喊了声"婶儿"。魏婶回头,笑得很小心:"小野啊,天还早,多睡会儿。"她说话的时候,那行"7"纹丝没动。她把担子放下来,从筐里摸出一块热豆腐塞进我手里,"吃饱了,别饿着。"

豆腐烫手。我攥着,没吃。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担子,另一头筐口,露出一截白纸边。我认得那纸——是扎纸人用的白纸,镇上没人敢拿它装吃食。魏婶顺着我眼光看了一眼,飞快把那截纸往里头掖了掖,笑得更小心了:"路上顺带替人捎的。"

我没戳破。

一上午,我看了七个人,七个人头顶都挂着"7"。药铺的老胡、卖菜的孙家嫂子、赶集回来的陈二狗,连跟我交情的阿树也是。阿树没留意我盯着他,正往货架上码汽水,一边码一边哼歌。

我问他:"阿树,你看见我头顶有什么没有?"

阿树头也没抬:"能有啥?鸟屎啊?"

我没法告诉他。我总不能说,我看见了"7",还看见他头顶也有个"7"。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发沉,一块秤砣吊着,坠得我喘不顺气。

这天镇子也反常。平时这个点,街上早就热闹开了,吆喝声隔老远能听见。今天安静得过分。人都在,就是不吆喝。孙家嫂子远远看见我,眼神收着,手指头悄悄攥紧了菜篮子。陈二狗赶着驴车从我身边过,破天荒没跟我打招呼,只拿眼角瞥我,那一眼很快,快得我心里头一咯噔。

我回了铺子。阿九婆在堂屋里叠元宝,背对着门,听见我的脚步,手顿了一下。

"婆。"

"哎。"她没回头,"饿不饿?锅里有粥。"

"不饿。"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今天叠的元宝比平时多,码了一案板,黄灿灿的。我说:"婆,今天怎么叠这么多。"

"天要冷了。"她答得很快,"多备些,怕到时候不够用。"

她从来不解释叠纸活的事。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顿了顿,也觉出话不对,住了嘴,伸手去够旁边的笸箩,够了个空。

我盯着她后脑勺。奇怪,全镇人头顶都有"7",就她没有。

我鬼使神差地去翻她柜子。平时我不动她的东西,今天就是想知道。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套新衣裳,藏蓝的,针脚细密,从没上过身。我抖开来看,大小正合我的身。领口缝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是阿九婆的笔迹。我认得,她给活人缝符,只缝给一种人。

给要出远门、可能回不来的人。

我拿着那衣裳,胸口那口气慢慢往上顶。阿九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看见我手里的衣裳,脸色一下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婆,"我问,"这是给谁做的?"

她嘴唇动了动:"给你阿叔的。"顿了顿,"你阿叔走得早,我给他做套衣裳,搁着。"

可镇上没有叫"阿叔"的人。我从小长在这,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没戳破。把衣裳叠好放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阿九婆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发哑:"小野——"

我站住。

她没再往下说。半晌,憋出一句:"晚上,婆给你炖只鸡。"

我嗯了一声,出了门。

我没直接去镇口。路过街角,阿树追出来,把两瓶汽水塞我怀里,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小野,你……你别多想",转身跑了。我抱着汽水又走了几步,孙家嫂子从门里探出头,把一篮子菜搁我脚边,没说话,缩回去了。豆腐铺门口也放着一板豆腐,上头压着张油纸,没有字。

我把这些东西拢到一块,蹲下来,忽然觉得可笑。全镇人今天都在给我塞东西,吃的、喝的、用的,一样一样往我手里塞,塞得我抱不动。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一句"你怎么了"。他们只是给完就走,那架势,是给要走的人打点行装。

我把汽水揣进怀里,心里那杆秤砣,又重了几分。

傍晚我蹲在镇口老槐下抽烟。老槐的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子伸着。我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人,魏婶、阿树、孙家嫂子,头顶都挂着同一个"7"。还有魏婶筐里那截白纸,阿九婆案板上的元宝,孙家嫂子攥紧的菜篮子。

我心里那杆秤砣又往下坠了坠。七天。全镇都在数。他们数的是什么?

老槐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顺着声音看过去,药铺的老胡蹲在树根那边烧纸,把一沓纸人一张张往火里递,嘴里念叨着什么。

火光照他脸上,明灭不定。我借着光看清那纸人——眉眼,跟我有七分像。

老胡烧完最后一张,拍拍手站起来,抬头撞见我,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肉僵着,半天只憋出一句:"小野,你……你还没睡呢。"

我没答话。我看着他烧完的那堆灰,纸人烧得只剩一截没燎完的边,弯着,立在灰里。

风一吹,灰散了。

我攥着虎口那个"7",没再看他。镇子上空一点声音都没有,全镇人都屏着气,在等一个日子。

我往回走。走两步,又停下来,拐去了镇口那座记功碑。

那碑我从小看过无数遍,正面刻着历代镇名,背面几行年号,我从来没看懂。今晚月亮挺亮,我蹲下去,拿手电贴着碑面照。

背面的年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青苔糊了大半。我拿指甲抠掉青苔,露出一行刻痕——

"山君镇命,四十二载,以异姓人祭之。"

我盯着"四十二"三个字,看了很久。镇子这些年,从没听人提过什么"四十二"。

我抬手想摸那行字,指尖刚碰上碑面,虎口那个"7"忽然烫了一下。

我缩回手。碑上那行字在月光里,冰凉。

我站起来,朝家里走。路过阿九婆的铺子,灯还亮着。我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声音,是她在跟谁说话。隔着窗,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他就剩七天,别再瞒了。"

我在窗下站了很久。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窗里的灯,灭了。

第二章 都在送行

我在阿九婆窗下站了大半夜,直到屋里那盏灯再没亮起来。我回屋躺下,眼睛睁到天亮。那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就剩七天,别再瞒了。"瞒什么,瞒谁,她跟谁说,我一个都没想通。我只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声音也抖。二十多年,我从没听过她那样说话。

第二天,全镇人开始对我过分好。

魏婶一大早就送来两板豆腐,说"小野你瘦了,多吃点",把豆腐塞我手里,手却在抖。孙家嫂子我去买菜,她死活不肯收钱,把菜捆成一抱塞进我怀里说"拿去拿去,别跟嫂子客气",说完眼圈先红了,转身抹了把脸。药铺的老胡塞给我一包山楂片,又塞给我一包,说"不够再来拿",我平时没见他这么大方过。连镇长都来了,站在铺子门口,客客气气跟阿九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蹲在门口磨剪刀,装没听见,耳朵却竖着。

"……东西都备好了?"镇长问。

"备了。"阿九婆的声音,"元宝,纸人,都齐了。"

"棺材我让木匠打了。尺寸还没量?"

"没。"阿九婆顿了顿,"后天祭前三日,该量了。"

镇长沉默了一下:"别让他知道。"

我手里的磨石,一下按在刀刃上,割出一道印。我盯着那道印,心跳得厉害。棺材,元宝,纸人,后天量身量,别让他知道。这几样东西串起来,我能拼出一个轮廓,可我不敢往下想。我把磨石攥紧,又松开,站起来,把剪刀插回架子上,冲镇长笑了笑:"叔,找我婆有事?"

镇长一愣,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快,换成和气:"没事,顺路看看。小野啊,这几日天气好,多出去走走。"他拍了拍我肩,"想吃什么跟阿九婆说,别亏着自个儿。"他走了。他走出院门,我盯着他背影,他那件外衣后摆,沾着一块新落的土——是跑老槐那边沾的。

我回头看阿九婆。她低着头在择菜,手抖得厉害。她没抬头看我。我喊了声"婆",她没应,只把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掰得碎碎的。

我回屋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阿九婆给我炖鸡,魏婶给我塞豆腐,孙家嫂子不收钱,连镇长都来"顺路看看"。这不像是待我,倒像是白事前的席面。镇上谁家办白事,开席之前,主家也是这么招呼人的,笑着,客气着,眼里带着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蹲在门口磨了一上午剪刀,磨得刀刃雪亮,心里却乱成一团。阿九婆教过我,越慌越要手上有活,可今天这活我干不下去。我把剪刀插回架子上,站起来想去找阿树,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全镇都在给我塞东西,我这时候去找谁,都像是在讨个说法,人家更不肯说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院里堆的那几样东西,魏婶的豆腐,孙家的菜,老胡的山楂片。我忽然想起,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缺,可他们还是塞给我,一样一样,怕我路上饿着。他们当我要出一趟远门,一趟回不来的远门。

我低头看虎口那个"7",它淡了一点,可还在。我攥了攥拳,走进屋,把那几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五代、第二代,他们都穿那样的新衣裳。我看照片上第五代那个年轻人,忽然明白我为什么觉得他眼熟——他嘴角那道弧线,跟疯婆婆笑起来一样。那是没疯之前的疯婆婆。

我放下照片,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下午,我实在憋不住,去找阿树。阿树在店里擦玻璃,见我进来,眼睛一亮,又暗下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树,你说实话,镇上是不是要办什么大事?"

阿树攥着抹布,半天憋出一句:"小野,你别问了。"

"我偏要问。"我盯着他,"是不是跟我有关?"

阿树脸色一变,飞快摇头:"没有!跟你没关系!"他越说越快,"就是镇上要办个落成礼,小事,你别瞎想。"他说完,躲进里屋拿货,再没出来。我站在他店门口,看着那扇帘子晃了晃,停住。阿树不会说谎,他一说谎就结巴。刚才那句话,他从头到尾没打过结——他是背下来的。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家家户户看着跟平常一样,可我就是觉得哪不对。孙家嫂子把菜摊上挂的红绸子收起来了;陈二狗家的驴车,后斗蒙着块黑布,鼓鼓囊囊的,像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老槐那边,有人拿新土把树根底下的灰盖得厚厚的,盖得整整齐齐,怕人看出来。

我蹲在街边,数镇上的人。数到第七个,我停住——他们都低着头走路,谁也不抬头看我。可他们路过我身边,都会放慢脚步,用那种眼神瞥我一眼。那眼神,我在送殡的人脸上见过。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巧合,一路走下来,全是这个眼神。

我站起来,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全镇人都知道我要死了。他们不是在瞒我,是在给我一个体面的死。

我攥着虎口那个"7",往回走。走过木匠铺,我停住。铺子里刨木头的声音很响,一块油亮的棺木板材摆在院子中央,飘着新木的香气,尺寸正好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量。木匠看见我,刨子停了一下,挤出个笑:"小野啊,帮我递下墨斗?"

我没进去。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块板材,忽然笑了一下:"叔,这棺材,量过尺寸了吗?"

木匠的脸,一下僵住了。我跟他隔着院门,对视了三秒。他手里的刨子,半天没再动。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刨子放下,闷头去搬板子。

我转身往家走。身后传来木匠压着嗓子的声音,在跟谁说话,我听见一句"他知道了"。我没回头。

我推开铺子门,阿九婆不在堂屋。灶上炖着一只鸡,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鸡汤很浓,是给我炖的。我放下锅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我站在阁楼下,腿有点软。我从没上去过,阿九婆也没让我上去过。可今天非上去不可。虎口那个"7"隐隐发烫,像在催我。我抬手扶住楼梯,木台阶在我脚下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清楚。

第三章 四十二年

阁楼很暗,一股樟木和纸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阿九婆的东西不多,一口樟木箱,几摞旧账本,靠墙一张小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我从没上来过,今晚上来,手心里全是汗。我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那张床——阿九婆原来睡在阁楼,我竟一直不知道。枕头边上压着一个小布包,我拿起来,里面是一小撮干了的槐花,还有一缕小孩的头发,用红绳扎着。

我攥着那缕头发,心里发紧。小孩的头发,红绳。这镇上有谁家小孩?我一下子想到——莫不是我的。我把头发凑到灯下看,细细的,黄的,扎得板板正正。阿九婆给别人家孩子收头发做什么?我想不出,只有一种可能,她收的是我的。

我放下布包,蹲到樟木箱前。箱子没锁,我掀开盖子,最上头是一件叠好的旧棉袄,阿九婆年轻时穿的,领口磨得发白。棉袄底下,压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比我平时见铺子里的厚得多。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镇命簿。

我翻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一股旧纸的味道。第一页写着:山君镇命,自洪武年间始,每四十二载一祭,以异姓人殉镇,求山君佑护,合镇平安。

我一行行往下看。每翻过几页,就有一页记着一次"祭":年月、祭主、所殉之人姓名、籍贯。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全是外姓人。我数了数,到我手里这一页,正好六页——六代。每一代的所殉之人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批注。第一代旁边写着"殉时年十九,镇民泣送"。第三代写着"自幼失怙,镇上收养,及冠而祭"。第五代旁边,字迹潦草,写得急:"祭前夜遁,寻回,庚午年冬。"第六代旁边,只记了一句:"阿九之夫,殉于冬前。"

我盯着第五代那行字。遁,寻回。那个想逃的人,被抓回来了。我忽然想到疯婆婆枯瘦的身影——她就是第五代,她就是那行字里的人。她没殉成,却疯了。

我越读越心惊。六代锚,全是外姓孤儿,全是被镇上"收养"长大的,全在及冠之后那个冬天殉的。没有一个是土生土长的镇民。他们被领养、被养大、被当成自家人疼,然后在那一天被送走。我忽然想到自己——我也是孤儿,我也被镇上收养,我也在这镇子里住了二十年。原来我不是镇民,从来都不是。我只是被养大的第七个"异姓人"。我又数了数那些祭日,发现一个规律——每一代殉的那天,都记着同一个日子,立冬前三日。我抬眼算了算,今年立冬,正好是我手上那个"7"归零的那天。原来全镇人等的那个日子,早在节气里写死了。我握着簿子,指尖发凉。二十年,我以为自己在这个镇子长大成人,是镇子里的一分子。到今天才明白,我在这镇子里住的每一天,都是给这一页做准备。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年月是今年。祭主那一栏,写着"叶守仁"。所殉之人那一栏,空着,只画着一道墨痕,像是写上去又狠狠划掉了。我认得那道笔迹——是镇长叶守仁的。他写过我的名字,又划掉了。为什么划掉?是犹豫,还是怕人看见。

账本里还夹着一张东西。我抽出来,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折了一道。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老槐底下,穿着崭新的藏蓝衣裳,领口缝着一枚平安符。他眉眼清秀,看着镜头,有点怯。我盯着那张脸,越看越眼熟。那眉,那眼睛,尤其是嘴角那道弧线——我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不是照片里的别人,就是这个年轻人本身。我猛地想到白天阿九婆缝的那件藏蓝衣裳,想到领口那枚平安符——一模一样。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很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字:山君镇命,第伍代。庚午年冬,未殉。照片留作记念,勿传。

第五代。庚午年冬。我算了算,那是我出生前十来年的事。账本上最新一行是今年的。往回数,第一、第二……数到我这一代,正好第七代。划掉的那道墨痕,是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账本放回箱底,盖上盖子。我跪在阁楼的地上,半天没动。我想起白天木匠那块油亮的棺木板材,想起镇长说"后天量身量"。原来那副棺材,从头到尾就是给我打的。

阁楼那扇小窗,漏进来一束月光。我抬头,看见窗台上还压着一张照片,用块小石头压着,边角都翘了。我拿起来看,也是一张旧照,一个老头,坐在老槐下,笑呵呵的,手里拄着根拐杖。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更淡,像被水浸过:第贰代。殉于丙申年。

两张照片,一个第贰代殉于丙申年,一个第伍代,没殉成。我摸了摸虎口那个"7",忽然觉得那数字不是从今天才有的。它早就写在这本镇命簿里,写在四十多年的账上,只是我不知道。我跪在阁楼地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不是意外发现这些的——是它们一直等着我。镇命簿、照片、红绳扎的头发,全都搁在这阁楼里,搁了二十年,就等我有一天爬上来,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上头。我摸了摸虎口那个"7",忽然觉得它不是长出来的,是本来就刻在我身上。

我把两张照片都揣进怀里,下了阁楼。阿九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我,脸色白得吓人。她张了张嘴:"小野,你上去了?"

我看着她,没答。我把怀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掏出来,摆在她面前的桌上。"婆,"我说,"这些,都是什么人?"

阿九婆盯着那两张照片,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手里,哭出了声。她没再说一句话。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几十年的东西一次倒出来。可我心里,头一次觉得她那么陌生。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婆",原来一直是那个等着送走我的人。

窗外,天擦黑了。镇口老槐的影子,长长地伸进院子,落在地上。我蹲下身,看着阿九婆:"婆,我不问你别的。我只问你,簿子上第五代那个人,他没跑成——他是谁?"

阿九婆的哭声,一下卡住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看着我的眼神,又怕又空。她张了张嘴,半天,只吐出一个字:"桂。"

陈桂。疯婆婆。我站在阁楼下,手里攥着那两张照片,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镇尾那个天天蹲在墙角数蚂蚁的疯婆婆,她姓陈。

第四章 烧的纸人

我从阁楼下到堂屋,阿九婆还坐在那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再逼她,弯腰拿起门口的外套,往镇尾走。走到门口,她在我身后喊:"小野,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出去走走。"

她没再拦。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晚上的镇子静得出奇,狗都不叫了,家家户户的门都早早掩上,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我贴着墙根走,脚底下踩着一地落叶,沙沙的。走过老槐,老远就看见树根底下蹲着几个人,火光一闪一闪。我贴着墙根绕过去,蹲在暗处看。是几个镇民,蹲在那,把一沓纸人往火里递,没人说话。火光把纸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跟我有七分像。火苗舔着纸人,一点一点卷上去,弯着的嘴角。我盯着那火,喉咙发紧,没惊动他们,绕到老槐后面,沿着墙根往镇尾走。夜风很冷,我裹紧外套,手心却全是汗。

疯婆婆那间屋在镇尾,门虚掩着,一盏油灯亮着。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她蹲在墙角,背对着我,正数地上的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我喊了声:"婆婆。"

她没回头。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数蚂蚁的手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盯了很久,开口,声音沙哑:"你来啦。第七个。"

我心里一紧:"婆婆,你认得我?"

"不认得。"她说,"可我记得第七个。每一个,都是这个数。"她又低头去数蚂蚁,"上一个,是你叔。他也没活成。"

我掏出怀里那张第五代的照片,举到她眼前:"婆婆,这个人,是你吗?"

疯婆婆看着照片,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年轻人的脸,半天,轻声说:"是我。年轻的,我。"她抬头看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你也穿那件新衣裳啦?领口的符,是阿九缝的,跟我那件一样。"

我蹲在那,一句话说不出来。陈桂,第五代的锚,本该死在庚午年冬天。她活着回来了,疯了大半辈子。镇民叫她哑婆,说她是被那东西迷疯了。可她现在,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利落。我问自己,她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本簿子写"殉之",可她没死。我盯着她枯瘦的手,忽然想起,镇上每年立冬,都有人往镇尾送一碗饺子,说是"可怜她"。原来那碗饺子,是给"没死成的人"的。

"婆婆,"我压着嗓子,"簿子上说,你祭前夜跑了,被抓回来。你为什么跑?"

她数蚂蚁的手,一下停了。她抬头,直直地看着我,声音忽然清楚得吓人:"因为那东西,根本不在雾里。"

我一惊:"什么意思?"

"老槐底下,是空的。"她说,"我去看过。槐根下头,什么都没有。"她盯着我,"我跑了,被抓回来。我告诉他们槐根是空的,没人信。他们说我是被那东西迷了,疯了。"她说着,声音又散下去,含糊起来,"我不疯。我知道槐根是空的。可他们非说我疯了……"

我蹲在她面前,浑身发冷。我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们不信她,是不敢信。不信,这两百年献祭的人,就白死了。这镇子,是靠一个谎言,一代一代撑到今天的。疯婆婆还在数蚂蚁,数着数着,忽然又抬头,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那年,我跑了三回。每回都被抓回来。镇长把我锁在老槐下头,等天亮再带人来看。我看了一整夜,那东西,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她说着,眼里忽然有了光,"我告诉全镇人,槐根是空的,那东西早没了。没人信。他们把我关起来,说我疯了。"她笑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信了,这些年死的人,就都白死了。"

"婆婆,"我站起来,又蹲下,"那我,是怎么来的?"

疯婆婆看着他,眼神空了一下:"你是……那年冬天,镇上有人从外面把你抱回来的。抱回来那天,你才这么点大。"她比划了一下,"阿九接的你。她说,是个好孩子,养大了,镇子就安了。"

我喉咙发紧。养大了,镇子就安了。我这一辈子,原来从落地那天起,就是等着被送走的。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疯婆婆在身后叫住我:"小野。"

我回头。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油灯底下,瘦小枯干,眼神却亮得吓人:"你还有六天。你去找老槐根底下的东西。找到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匣。"

我走出疯婆婆的屋,往老槐走。后半夜了,烧纸的人早散了,地上只剩一摊黑灰。我站在老槐底下,仰头看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树,根盘虬结,深扎进土里。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明明暗暗。

根底下,是空的。

我蹲下,正要扒土,雾忽然从垭口那边漫过来,浓得看不见三步以外的路。我听见有人喊:"小野——"声音带着慌,"别往雾里走!"

雾浓起来,把老槐整个围住。我站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虎口那个"7",隐隐发烫。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冰凉:"小野!快回去!"

是镇长叶守仁。他拽着我,不由分说往回拖。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底下,我第一次看见一点怕。

"叔,"我被他拖着,挣不开,"老槐底下,是不是埋着什么东西?"

镇长的手,一下攥紧。他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老槐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我送回铺子,站在门口,看着我进了屋,才转身走。我站在屋里,透过窗看他走远。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我低头看虎口。那个"7",比昨天又淡了一点。六天。

老槐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攥着拳,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回到家,阿九婆还坐在堂屋,灯也没点。她见我进门,没问我去哪了,只说了句"锅里给你留着粥"。我应了一声,绕过她往屋里走。走过她身边,我停了一下,看见她手边放着一沓黄纸,已经叠好了一半的元宝。她叠了一晚上。

我看着她,忽然开口:"婆,你是不是也盼着那天?"

阿九婆的手,一下停了。她没抬头,半天,声音很轻:"婆盼你,好好活。"

我心里一紧,没再问,进了屋。

第五章 你是那个

那天晚上,我没睡实。虎口那个"7"在暗里泛着一点淡光,我翻来覆去,心里把那本镇命簿、疯婆婆的话、镇长那句"老槐底下什么都没有"串起来,串出一个轮廓,可我一闭眼就疼。到了后半夜,我索性坐起来,把那两张照片摆在桌上,借着月光看了很久。第五代、第二代,他们都穿着那样的新衣裳,都被缝上平安符。第五代那个,没殉成;第二代那个,殉于某一年。我看着照片里年轻人那张清秀的脸,总觉得像谁,又说不上来。

天一亮,阿树就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脸白得吓人,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他一看见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声。我让他进来,他摇头,站在门口,手在抖。我走过去,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颤:"小野,你……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手里的搪瓷缸,一下停住。

阿树像是豁出去了,一股脑说出来:"我昨晚去镇长家送汽水,听见他跟人说话。他说……他说……"他咽了口唾沫,"说你是镇上选的那个人,说你后天要……要上路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把我赶出来了。"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抖,"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说……他说镇上的人都盼着那天。"

我盯着他,没说话。阿树这个人,从小到大藏不住事,现在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我抓住他手,把他拽进来,按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塞他手里。

"阿树,"我说,"你信吗?"

"我不信!"他一下急了,声音拔高,"什么选不选的!你就是我兄弟!"他眼眶通红,一把抓住我胳膊,"小野,你跟我走!咱俩现在就走,出镇子,别管什么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心里一热。全镇人都避着我、给我塞东西、等我死,就他一个,冲进来说"你跟我走"。

"阿树,"我拍了拍他手,"你听我说。镇上垭口有雾,走不出去。我试过。"

"雾算什么!"他梗着脖子,"白天走!我陪你走!"

我看着他,没再劝。这孩子,一根筋,认准了就不回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长家。我没告诉阿树,一个人去的。

镇长家在镇子东头,气派的青砖院子。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里喝茶,见我来,脸上堆起笑:"小野来了,快坐。"他起身给我倒茶,动作不紧不慢,端到我面前,"尝尝,今年的新茶。"

我接过茶,没喝。我看着这个全镇说话最算数的人,忽然问:"叔,我后天要死,是吗?"

镇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他。他没立刻答,脸上那点笑,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温和:"小野,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镇上没亏待过你。"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我问的是,我是不是后天要死。"

镇长看着我,看了很久。他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劝慰的意味:"小野,你听叔说。咱们镇子,靠山君佑护。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个镇子,都得有个人替大家扛。这不是害你,是……是成全你。"

"成全我?"我笑了一下,"养我二十年,就是为了这天。"

镇长没接话。他低下头,摆弄着茶盖,半天,说了句:"你要是愿意,后天,我送你体体面面地走。你要是……不愿意,"他抬眼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那就难办了。"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他说"难办"。全镇人都在等我死,我要是"不愿意",他们就要"办"我。我盯着他眼睛,问:"如果我不愿意呢?你们会怎么样?把我绑到老槐下,捆着送走?"

我这句话问出口,屋里安静了好一阵。镇长没立刻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茶盖,慢慢盖回去,盖得严严实实。他不看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疲累:"小野,你不用吓唬我。我在这镇上几十年,什么话都听过。你要是真想走,后天之前,我送你出垭口,可你会害了全镇。"我盯着他:"害了全镇?你们养我二十年,就为了今天这句话。"

镇长的手指,在茶盖上停了一下。他没看我,声音低下去:"小野,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镇上的长辈,都是把你当自家孩子看的。"他顿了顿,"可有些事,是规矩,改不得。"

我站起来。我忽然觉得这屋里很闷,闷得我透不过气。我把那杯没喝的茶,轻轻放在桌上:"叔,我走了。"

镇长站起来,客气地送我到门口:"小野,回去好好歇着。想吃什么,跟阿九婆说。"

我走出镇长家,没回头。走了两步,我又停住——镇尾那边,一个人朝我招了招手。

是疯婆婆。她站在镇尾的墙角,瘦小的身子裹在破衣裳里,冲我招着手,嘴型一开一合,像在喊什么。

我快步走过去。她看见我走近,咧嘴笑了,牙齿漏风:"来,婆婆给你看样东西。"

她拽着我,往她那间破屋里拽。我被她拽着,走进屋,她把门掩上,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一本同样泛黄的簿子,封皮上三个字:镇命簿。

"傻孩子,"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翻的是阿九的。我这本,才是真的。"

她翻开簿子,指着一页给我看。我看了一眼,血一下凉了。

那页上,最新的记录写着今年的年月,祭主叶守仁,所殉之人那一栏,不是空的——写着一个名字,用红笔圈着。

名字是:林野。

我蹲在那,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在那本泛黄的簿子上。疯了半辈子的婆婆,冲我点点头:"你看,他们早就写好了。就等后天。"

我盯着那个红圈,喉咙发干。婆婆又翻了翻簿子,翻到前面几页,指着给我看:"你看看,每一代,都记着。第五代,那个差点跑了的,是我。第六代……"她顿了顿,"是阿九的男人。他没跑成,死啦。"我一惊:"阿九婆的男人?"婆婆点点头:"她男人,就是第五代之后那个。阿九嫁了他,他没活过那年。后来,阿九就再也不嫁了,把铺子开着,等下一个。"

我伸手去够那本簿子,指尖刚碰上去,虎口那个"7",猛地烫了一下。我缩回手。窗外,暮色沉沉,老槐的影子,斜斜地落进屋里。

我盯着那个红笔圈的名字,一字一句:"婆婆,这本簿子,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烧?"

疯婆婆看着我,忽然不笑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祭完,就烧。"

祭完,就烧。他们连证据都要烧干净。

我攥着虎口那个"7",看着婆婆眼里那点浑浊又清亮的光。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底。

第六章 哑婆

我在疯婆婆屋里坐到天黑。她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声音时清时浑,东一句西一句,可拼起来,我慢慢听懂了整个镇子的秘密。

原来槐安镇,不是从根上就有这规矩的。洪武年间,镇上遭了两样灾,先是一场瘟疫,镇上的人病倒了一半,药铺里的药都空了;接着一场山洪,冲垮了半个庄子,连老槐都被淹过腰。那时候,镇上几乎要绝户了。

有个外乡人,路过镇子,说他能镇住这两样灾。条件,是镇上拿一个"异姓人"祭山君。镇上拿不出别的法子,就照做了。那人被送进雾里,第二天,瘟疫停了,山洪也退了。镇上的人,从此信了山君。

"头一代,是真的。"疯婆婆说,"那灾是真的,死人是真的,拿人祭,也是真的。可后来……"她声音低下去,"那东西,早就不闹了。是当官的,一代一代,把这规矩传下来。传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要祭,还是怕破了规矩。"

"怎么区分?"我问。

"看老槐。"她说,"槐根底下,要是空的,那东西就早走了。我看了,是空的。"她盯着我,"可没人敢信。信了,这一镇子几十年的'平安',就都是假的。"

我蹲在她面前,浑身发冷。原来这镇子的秘密,不是献祭,是所有人一起,假装需要献祭。这几十年的每一场祭,每一座坟,每一个被送走的孤儿,都是为了一句"镇子平安"。

疯婆婆又说:"他们不是坏人。是真的信。信得越深,越怕。怕那一代人真的死了,镇子就完了。所以他们对锚好,好得你分不清是真的疼你,还是怕你跑。"她撩起袖子,给我看小臂上那道从手腕爬到肘弯的疤,"庚午年冬天,我被按在老槐下。刀都举起来了。后来……他们没下手。说是山君显了灵,放了我。其实是镇长的手抖了,下不去手。"

"一个锚活下来,镇子就破了规矩。"她说,"所以他们把我关着,不让我说话,说我疯了。我是疯了。我疯到,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她放下袖子,看着我:"你还有五天。"

我蹲在她面前,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想起白天全镇人给我塞豆腐、塞山楂片、给我炖鸡,想起阿九婆叠了一案板的元宝,想起镇长说"成全你"。原来那些好,都是为这一刀做的准备。

我翻了疯婆婆墙角那本旧簿子才知道,这几十年来,每一代锚的死,都被记成了"山君显灵"。第二代,殉的那年,镇上盖了座庙;第三代,殉的那年,河滩收了税;第四代,殉的那年,镇长换了一房新宅。他们每送走一个孩子,镇子就"好"一分——田更多,庙更盛,日子更肥。原来镇子的"平安",是这样一寸一寸,从孩子的命里长出来的。

我又问她:"那我,是怎么来的?"

疯婆婆眼神空了一下:"那年冬天,镇上有人从外面把你抱回来,说你爹娘都没了。阿九接的你,给你喂了三天米汤。"她顿了顿,"她抱着你,跟全镇人说,这是镇子要养大的孩子。从那天起,镇上就都知道,下一个四十二年的锚,有了。"

我喉咙发紧。原来从我落地那天起,全镇人就认出了我——认出了这个要等四十二年的"锚"。他们不是不知道我是谁,他们从头就知道。这二十年的好,这二十年阿九婆的粥、魏婶的豆腐、孙家的菜,都不是给我的。是给"锚"的。

我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我走出疯婆婆的屋,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镇尾那盏灯,在我身后灭了。

我回了铺子。阿九婆不在堂屋,灶上还温着粥。我上了阁楼,把那本镇命簿又翻了一遍,把每页都看全了。我越看越清楚——这一整本簿子,写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每一个被养大的孤儿,是每一个"异姓人"。他们的名字下面,都记着同一句:山君镇命。

我合上簿子,坐在阁楼上,天快亮了。窗外,老槐的影子越拉越长,长长地指着镇子的方向。

我下楼的时候,阿九婆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屋,借着昏黄的灯,还在叠元宝。她叠得极慢,一张黄纸,折了三折,压平,翻过面,再折,一个元宝叠好了,放在手边,又拿一张。她手边,已经叠了厚厚一摞。她没抬头,我知道她知道我下来了,可谁也没说话。

我看着她手边那摞元宝,忽然想,她这一辈子,叠过多少这样的元宝?给阿九的男人叠过,给桂姐叠过,现在,轮到我。我上了楼,没回头。

我又坐回阁楼,天快亮了。窗外,老槐的影子已经淡了。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簿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本簿子上,第五代的"殉于",记的是庚午年冬。可疯婆婆活下来了。也就是说,这本簿子,骗了全镇人四十多年,连"谁殉了谁"都是假的。我翻回第五代那页,那行字写得潦草,像是急急补上的:"庚午年冬,殉。"可疯婆婆明明活着,就住在镇尾,天天数蚂蚁。他们连"她死了"都敢写进簿子,那这本簿子上的每一行字,还有几个是真的?

我把簿子搁下,下了阁楼。天光里,我看见阿九婆还坐在堂屋,元宝已经叠满了一整个簸箕。她看见我下来,没抬头,只说:"粥在锅里,趁热。"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她,问:"婆,簿子上写,第五代殉于庚午年冬。可桂婆婆,她还活着。那你们写的这本簿子,到底骗了人多少年?"

阿九婆叠元宝的手,一下停住了。她没抬头,过了很久,才说:"小野,你……你别问了。婆这辈子的元宝,都是给那些孩子叠的。婆不敢想,也不敢算,这些年,到底叠了多少。"她的声音,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这镇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欠着一本账。只是有人把账记在铁匣里,有人把账叠成元宝,压在手里。

我蹲下去,把她手边那些元宝,一个一个,数了一遍。数到二十七个的时候,我停住了。我没再数下去。我怕再数下去,会数到阿九的男人,数到桂姐,数到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第七章 从头就在等

天亮之后,我没再躲。我下了阁楼,洗了脸,把阿九婆给我留的粥喝完,然后出了门,挨家挨户地看。

我推开药铺的门,老胡正在抓药,看见我,手一顿。我没说话,径直走到他柜台前,拿起他案上那摞黄纸——那是叠元宝的黄纸,药店根本不进这个。老胡脸色一下变了,想拦又没拦,只把黄纸从我手里抽走,塞进柜台底下,声音发虚:"小野,那是……那是给庙里上供用的。"

我又去了孙家嫂子的菜摊。她正把一捆红布往筐底塞,见我过来,手一抖,红布掉了一角。我蹲下来,捡起那截红布,问她:"嫂子,这红布是干啥的?"

孙家嫂子看着我手里的红布,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我去找木匠。那块油亮的板材已经上了漆,黑亮的,摆在院中央,尺寸正好是一个人的身量。木匠见我,快步挡在板子前,挤出个笑:"小野,叔给你做点木活,别看了。"

我停下,看着他身后的棺材,问:"叔,这是给我的?"

木匠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是给我的吧。"

他没回答,别过头去,闷声说:"镇上要办大事……小野,你别问了。"

我转身走了。我一路走,一路问,一路没人回答我。家家户户的门,看见我就掩上;我的问题,全镇人都避着。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没人肯跟我说一句实话。我到这时候才彻底明白,这镇子对我多好,就有多早开始瞒我。那些塞给我的豆腐、山楂片、炖鸡,一样一样,都是送行饭。我从头到尾,吃的都是送行饭。

我走回铺子。阿九婆在堂屋,见我进来,停下手里叠的元宝,看着我。我们俩隔着堂屋,谁也没说话。堂屋里那股纸灰和香烛的味道,浓得呛人。

"婆,"我开口,"你养我二十年,是不是从头就在等我死?"

阿九婆手里的元宝,一下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手里,哭出了声。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二十多年,我从没见她这样哭过。她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婆不知道……婆不知道会是你……婆以为……婆以为还有好多年……"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我忽然很累,累得不想再问一句。她说"不知道会是你",可那本簿子上,红笔圈的,清清楚楚是我的名字。她叠了那么多天的元宝,怎么会不知道。

我没再问。我转身上了阁楼,把那本镇命簿揣进怀里,又拿了两件厚衣裳,一条绳子,一把剪子。我下了楼,绕过还在哭的阿九婆,出了门。

我要走。就算撞进雾里,我也要走。这镇子,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走到垭口。天阴沉沉的,雾从山那边漫过来,浓得看不见路。我定了定神,一脚踩进雾里。

雾很冷,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裹着一层凉气。我走了十来步,看不见来路了。我又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雾里有脚步声,不止我一个人的。

我停住。那脚步声也停住。

我猛地回头,雾里影影绰绰,立着好几道人影,一动不动,早就等在那。

"小野。"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是镇长,"回去吧。"

我攥着怀里的剪子,手在抖:"我不回去。"

"小野,"镇长的声音很温和,可那温和里,我第一次听出一点哀求,"你走了,镇子就完了。你忍心看着这镇上的人,都遭殃吗?"

雾里那几道人影,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孙家嫂子,她脸上还挂着泪,张着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还有一个,是阿树他爹,平时最老实的人,此刻举着双手,像要拦我,又不敢碰我。

全镇人都堵在垭口,等着把我劝回去。他们不是要抓我,是要我"自己"回去——自愿地,走回老槐下。他们宁可低声下气地求我,也不肯把我放走。因为他们知道,锚要是跑了,下一个,就得从他们自己的孩子里出。

我把剪子攥得更紧,一步,一步,往回退。雾里的那些人影,也跟着,慢慢退。

我退到垭口外,天已经全黑了。雾在我身后合拢,把我堵死在镇子里。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我逃不出去。全镇人都不让我走。他们拦我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可脚步一步都没让。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们不是恨我,也不是爱我,他们只是太怕——怕镇子"破规矩",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家。

虎口那个"7",在暗里又淡了一点。四天。不,三天。

我蹲到半夜,浑身的劲都散了。我想起疯婆婆那句"你不欠这个镇子什么",想起阿九婆哭得直抖,想起孙家嫂子脸上的泪,想起阿树他爹举着却不敢碰我的手。

我站起来,把剪子收进怀里,没往家走,拐了个弯,往老槐走去。

老槐在夜里黑魆魆地立着,等了几百年。我蹲到树根底下,伸手去扒土。土很硬,冻得发干,我扒了几下,指甲劈了,也没见着什么。

虎口那个"7",贴着我的皮肉,忽然烫了一下。

我停下手,盯着老槐盘虬的根。月光漏下来,我忽然看见,根底下,露出一角锈黑的东西,埋在土里,像是铁。

我用手扒开那点土。那东西露出一小截,是铁的,锈得不成样子。

老槐底下,确实埋着东西。

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上去,雾又漫了过来,这一次,是从老槐的根底下漫上来的,冷得刺骨。

我缩回手,盯着那截锈铁,心跳如擂鼓。

天彻底黑透之后,我才敢回铺子。阿九婆还坐在堂屋,元宝叠了一案板,见我回来,也没问我去哪了,只说了句"锅里有饭"。我应了一声,进了屋。我把门闩上,靠着门板,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想起阿树他爹举着却不敢碰我的手,想起全镇人拦在垭口脸上的泪。他们怕我,也疼我,可他们更要我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这镇上的人,还是这镇上的一件供品。

我抬起头,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低声问自己:"要是走不出去呢?"没人答我。只有老槐的影子,从窗缝里漏进来,长长地铺在地上。

第八章 请回

我在老槐下蹲到天光放亮,那截锈铁被雾盖住,再也摸不到了。我两手是土,指甲劈了两根,站起身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树干才站稳。

镇民是第二天早上在树下把我"找"到的。魏婶挑水路过,看见我蹲在树根底下,喊了一声,惊动了一街人。我没跑,也跑不动了。他们围过来,谁也不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镇长拨开人群走上来。

镇长今天没穿那件沾土的外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很累。

"小野,"他说,"回铺子去,阿九等着你吃饭。"

"叔,"我看着他,"老槐底下,埋着东西,我看见了。"

镇长脸上的表情,一瞬没动。他看了我很久,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小野,你看错了。老槐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招手,两个年轻后生上来,一左一右扶住我。他们手上用着劲,脸上却是笑着的:"小野哥,走,回家吃饭,别在这儿吹风。"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们把我"请"回了铺子。一路上,镇民们站在各自门口,看着我被架回去,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我就那么被架着,一件要送回去的东西。我路过药铺,看见老胡站在门口,别着脸,不看我。我路过孙家嫂子的菜摊,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回到铺子,阿九婆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我被架着回来,眼睛一下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那两个后生把我放下,客气地退了出去。阿九婆上前,想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小野,"她声音发颤,"你……你去老槐底下做什么?"

"看东西。"我说,"婆,老槐底下,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阿九婆的嘴唇,又抖起来。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先吃面,天冷。"

我没吃。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碗面,看着阿九婆背对着我收拾灶台。她手一直在抖,洗个碗,碗差点掉下去。

下午,阿树来了。他是一路跑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喘着气,看见我,先松了口气:"小野!你没事吧?我听人说你……"他话音未落,镇长从院门口进来,脸上挂着笑:"阿树啊,来找小野?正好,帮着照看照看,这几天别让小野乱跑。"

阿树脸色变了:"叔,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野又不是犯人,凭什么不让乱跑?"

镇长还是笑着:"镇上这几天要办大事,乱跑容易出事。小野是镇上的人,镇上有责任照看好他。"他说"照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树一下火了:"什么大事!你们就是要把小野送走!我都听见了!"

镇长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院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镇长看着阿树,声音慢下来:"阿树,有些话,不能乱说。"

阿树梗着脖子:"我没乱说!小野是我兄弟,我不许你们动他!"

他话音没落,外面进来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架住阿树。阿树挣起来:"放开我!你们干什么!"那两人没松手,把阿树往院外拖。阿树回头冲我喊:"小野!你别怕!我找人来!我……"

一个后生抬腿,踹在他膝弯上,阿树一下跪在地上。他疼得脸都白了,可还是仰着头,冲我喊:"小野,你别怕!"阿树他爹,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儿子,冲镇长喊:"别打了!别打我家阿树!他小,不懂事!"镇长没说话。那两个后生松了手。阿树他爹扶着儿子,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又是疼,又是怕,又是说不清的歉疚。

我猛地站起来。镇长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轻:"小野,坐下。"

我看着阿树被拖出去,跪在地上还冲我喊。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可我被镇长按着,动弹不得。

"叔,"我声音发哑,"他做错什么了?"

镇长没答。他松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我第一次看见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愧疚,不是算计,是疲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野,"他说,"你要明白,全镇人都在做这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他走了。院里只剩我一个人。地上还有阿树跪过的一圈土印。

我蹲下身,把那圈土印抹平。我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关上。

天黑了。我站在窗边,看着镇子。阿树为我挨了那一脚,脸都白了,还冲我喊"别怕"。

我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老槐底下,埋着东西。他们要送走我,可他们怕我知道真相。连阿树他爹那样的老实人,都只能抱着儿子,让我别跟全镇作对。我要是今晚不查清楚,明天,我就得穿着崭新的藏蓝衣裳,自己走到那棵树下。

我忽然不急了。我坐下来,就着月光,把怀里的镇命簿又翻开,一页一页看。

他们不让我走。那我就留下来,把老槐底下的东西,挖出来,给全镇人看。

这一夜我没睡。我把那本镇命簿从头看到尾,看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合上簿子的时候,我手指是凉的。我忽然想起阿九婆那晚说的"婆盼你,好好活",又想起她叠了满案板的元宝。这两样,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索性不去分。天一亮,我就要做一件全镇人都拦不住的事——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老槐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我把簿子贴身藏好,又往怀里塞了一把剪子,一件厚衣裳。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屋。我告诉自己,这一趟出去,也许就回不来了。可我还是推开了门。

门外,晨雾还没散。我穿过半个镇子,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可我知道,那些门缝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看我。我走到老槐下,蹲下来,双手插进土里,开始挖。挖到日头升起来,挖到铁匣露出锈黑的盖子,我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回头,看见阿树他爹站在几步外,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水,泼了一地。他张着嘴,看着我,又看着那个铁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九章 老槐底下

夜里,我等到后院的灯全灭了,才从后窗翻出去。看守我的两个后生,在堂屋里打盹,鼾声此起彼伏。我贴着墙根,绕到老槐。

夜里雾又起来,但这次我从镇上摸了一把铁锹。我蹲在树根底下,往下挖。土很硬,一锹下去,咯嘣一声,震得虎口发麻。我咬着牙,一锹一锹挖,把冻土刨开。我怕动静太大,惊动镇上,不敢用力,又一锹比一锹轻,进度慢得急人。

挖了约莫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扔下锹,跪下去用手扒。扒开湿土,露出一个锈得发黑的铁匣子,巴掌来宽,一尺来长,沉甸甸的,用一把早就锈死的铁锁锁着。

我把铁匣抱出来,搁在膝盖上。锁锈死了,我拿剪子别,别不开。我用铁锹沿锁扣撬,咔吧一声,锁扣断了。我掀开匣盖,一股潮湿的、陈年的味道扑上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匣子里,是一沓泛黄的纸,用油布包着,一层又一层。我解开油布,最上头是一本账册,封皮上写着三个字:镇命簿。

又一本镇命簿。可这本比阿九婆阁楼上那本,旧得多,厚得多。我翻开第一页,愣了。

这本簿子,记的不是"哪一代殉了谁",记的是"每一代祭,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钱"。

我一行行往下看,越看越心惊。第一代祭,是真灾,账册上记着"购香烛若干、祭品若干"。可往后,一代比一代多——钱粮、田产、牲口、庙产,一项一项,从"祭品"变成了"供奉"。到中间那几页,我数了数,一座镇庙、河滩上二十亩水田、老槐下六亩地,还有年年收的"香火钱"。最后一页,是今年的,写着:"祭后,镇庙田产、河滩、老槐下六亩地,尽归镇长一房管理。"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起来。原来这"镇命",不是镇子信山君,是镇长一房,借着山君的名头,四十二年一次,收全镇的供奉。他们不是怕那东西,是怕供奉断了。怕的是田产和香火钱,不是怕死。

我把账册翻到底,看见底下还压着一层纸。我拨开油布,底下是一叠更旧的东西——几张小纸片,几张泛黄的照片。我拿起来看,都是历代的锚,站在老槐底下,穿着新的藏蓝衣裳,眉眼一个比一个年轻。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认得,是阿九婆的字迹:"这是老五。她没等到立冬,可到底活了下来。"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抖。第五代,老五。疯婆婆就是那代,可她没殉成。原来她也有名字,叫老五。我翻到更底下,还有一张,更旧,照片里的人,眉眼已经模糊了,背面只写了一个字:"三"。三,第三代。那个殉了之后,河滩收了税的人。

账册和照片底下,压着最后一样东西。我抽出来,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用红笔圈着。我认出了那字迹,是镇长叶守仁的。

纸上写着:下一个祭日,六年后。祭主,叶守仁。所殉之人——阿九家的小孙女,翠儿。

我拿着那张纸,血一下凉了。

翠儿。阿九婆的小孙女,镇上最活泛的那个小姑娘,今年才五岁,天天在镇口追蝴蝶,见人就咯咯笑。我前几天还看见她,她追着一只粉蝶,追到老槐下,问我:"小野哥哥,你看见我的蝴蝶没有?"

六年。下一个四十二年的锚,是翠儿。

我蹲在老槐底下,捧着那张纸,在夜色里,浑身发抖。我不是为了自己抖——是为了那个才五岁、还不知道这镇子秘密的小丫头。她还在等蝴蝶,根本不知道,六年之后,她得穿着崭新的藏蓝衣裳,被送到这棵树下。她也会被全镇人疼着、养着、瞒着,养到那一天。

我忽然明白疯婆婆为什么说"你不欠这个镇子什么"。这镇子不是要我死,是它从根上,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异姓人"活着。它一代一代地收养孤儿,一代一代地送走他们,再一代一代地等着下一个。而镇长一房,就在这四十二年又一四十二年的轮回里,把田产和香火钱,一代一代地收下去。

我把铁匣里的东西一样样收好,把账册、照片、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全揣进怀里。我站起身,望着老槐。

我本来打算逃。可我现在不想逃了。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我是为了让那个五岁的小丫头,不用等到六年之后,穿着新衣裳,走到这棵树下。我要把这个铁匣里的东西,当着全镇人的面,摊开。

我抱着铁匣,在老槐下坐了半夜。天亮前,我把土重新填回去,把铁匣抱回屋,锁进木箱。可那本账册、那张纸、那几张照片,我揣在怀里,一夜没敢离身。

天亮以后,我锁上门,去了药铺。老胡看见我,脸色一变,正要躲,我伸手按住他的柜台,把那本账册摊开,指着一页给他看:"胡叔,这上面写的'香火钱',这些年,是不是都进了镇长家?"老胡看着那页账,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他没说话,可他那个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我又去了孙家嫂子的菜摊、木匠铺、魏婶家,一家一家问,一家一家看他们脸上那点躲闪和心虚。到下午,全镇都知道了——老槐底下,埋着一本账,记着他们四十多年被收走的供奉。

可没人敢信我。有人骂我"胡编",有人说我是"临死前想拉全镇垫背"。我到这时候才明白,疯婆婆为什么说"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要是信了,这些年送走的那些孩子,就都白死了。他们宁可信老槐底下真的有山君,宁可信我是自己找死,也不肯承认,自己被人骗了四十多年。我蹲在镇口,看着那些人躲着我走,心里反倒定了下来。我知道,光靠这本账,还撬不动这镇子。我得让他们亲眼看见,老槐底下是空的。

夜里,我摸到疯婆婆屋里,把账册和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她看着那行红字,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滴泪。她伸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那行字,轻声说:"她……她还那么小。"我点头:"所以,我更不能走。我走了,下一个就是她。"疯婆婆看着我,很久很久,才说:"你是个好孩子。比这镇子上的所有人都好。"

第十章 翠儿

我把铁匣里的东西揣回屋,锁进床头那口旧木箱里。躺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睁着眼,想翠儿,想那个追蝴蝶的小丫头。五年后,她得穿着崭新的藏蓝衣裳,被送到老槐下。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睡不着。我从木箱里又摸出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那行红笔圈的字,在我眼前越放越大:所殉之人,阿九家的小孙女,翠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口。翠儿果然在那追蝴蝶,见了我,跑过来,仰着脑袋问:"小野哥哥,你看我抓到蝴蝶没有?"

我蹲下来,看她摊开的小手,空空的,掌心还有一道草印子。我说:"蝴蝶飞走了,下次就抓到了。"

翠儿咯咯笑:"那我明天再抓!我明天一定抓住它!"

"翠儿,"我忍不住问她,"你最想要什么?"

翠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想要蝴蝶,停在我手上,不飞走。"她说完,又追着那只粉蝶跑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喉咙发紧。她不知道,她只有六年可以追蝴蝶了。六年,算起来,她还来得及长大,来得及学会说话、学会记事情,来得及知道这镇子要她做什么。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来得及"。

我没敢多看她,站起身,往镇尾走。我走得很快,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她还在追那只蝴蝶。

疯婆婆还在墙角数蚂蚁。我蹲在她旁边,把铁匣里的账册、照片、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张纸,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翠儿。"她轻声说,"阿九家的小丫头。下一个,是她。"

"婆婆,"我说,"我要怎么让全镇人信?"

疯婆婆看着我,没回答,只问:"你信老槐底下是空的吗?"

"我挖开过。"我说,"底下是空的,只有这个铁匣。"

"那就够了。"她说,"祭日那天,你把铁匣里的账册念给他们听,再当着他们的面,把老槐根刨开,让他们自己看,底下是空的。"她顿了顿,"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做你该做的。"

我看着她,心里慢慢定了下来。我又问她:"阿九婆,她知道翠儿被写进名单吗?"

疯婆婆没说话。她低头数蚂蚁,数了好一会儿,才说:"她知不知道,你得去问她。可我知道,她要是知道,她宁可死的是自己。"

我回了铺子。阿九婆在堂屋,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堂屋里那股纸灰的味道,比往常更重。

"婆,"我说,"翠儿,是你孙女。"

阿九婆的手,一下停住了。

"下一个祭日,六年后。"我看着她的眼睛,"纸上写着翠儿。"

阿九婆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她嘴唇抖着,半天没说出话。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婆,你知道的,是不是?"我说,"你早知道下一个是翠儿。"

阿九婆没回答。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轻声说:"婆……婆不敢想。婆想着,还有六年,六年,说不定能想出办法……"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了。这个养了我二十多年的老太太,她一辈子都在"想办法"。她把阿九的男人送走了,把疯婆婆送疯了,现在轮到她的孙女。她这辈子的"办法",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被送到老槐下。

"婆,"我声音发哑,"这一次,不用你送。"

阿九婆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惊。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要让全镇人都知道,老槐底下,什么都没有。翠儿不用等到六年之后。"

窗外,老槐的影子,长长地落进堂屋。阿九婆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她张了张嘴,半天,只问出一句:"小野,你……你不怕吗?"

"怕。"我说,"可我怕的是,六年后,翠儿问我自己还能不能追蝴蝶。"

阿九婆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你要是真的能……婆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她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你阿叔的。"她说,"婆留了这些年。你拿着,当个念想。明天,要是……要是他们不让你说话,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我攥着那枚铜钱,掌心发烫。我点了点头。

可这一整天,我总觉得缺点什么。我躺在床上,把那枚铜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红绳都热了。我想起阿九婆递铜钱时抖着的手,想起她说"明天,要是他们不让你说话,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我把铜钱凑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铜钱上印着四个字,磨得只剩半边,我辨认了半天,认出来是"镇命长久"。我攥紧它,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定下去。

夜里,我又去了镇口一趟。翠儿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我看见翠儿她娘在灯下纳鞋底,翠儿已经睡了,蜷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我想,六年以后,要是没有我这几天做的事,这个躺在被窝里的小丫头,就得穿着崭新的藏蓝衣裳,被全镇人送到老槐下。我转身往回走,步子一下比一下稳。

我回到铺子,点上灯,把那枚铜钱系在账册的封皮上,打了个结。我又把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压在铜钱底下。我在灯下坐了很久,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老槐底下是空的。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翠儿才五岁。这三句话,我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最后,连嘴唇都发干。我忽然有点怕——怕明天我一开口,全镇人都不听我的。我走到窗前,看着老槐。月光下,那棵树立得笔直,像是根本不在乎明天会发生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它不在乎。可我在乎。我在乎翠儿,在乎阿树,在乎那个到死都在"想办法"的阿九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乎,我明天的话,就有人听。

我把灯吹灭,摸黑躺下。闭上眼之前,我对自己说:林野,你明天,不是去死。你是去让全镇人,从四十多年的谎里,醒过来。

第十一章 我留下来

接下来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铁匣里的账册一页一页抄录。我抄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抄到"祭后,镇庙田产、河滩、老槐下六亩地,尽归镇长一房管理",我停了好一会儿。原来这镇子的平安,是拿孩子换的田产。四十二年了,每四十二年,死一个孩子,换六亩地,换一次供奉。镇长一房,就靠着这个,一代一代富下去。

我抄完账册,又抄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我抄了三份,藏了三处:枕头底下、铁匣原处、还有疯婆婆屋里。我想了想,又抄了一份,藏进阿九婆的樟木箱底下——那是最后一道保险。万一我明天出什么事,至少还有一份证据,能替翠儿留条活路。

阿树挨了那一脚,瘸着腿,第二天又摸到我铺子门口。我把他叫进屋,关上门,把账册给他看。他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站起来:"小野!这是……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铁匣是我从老槐根底下挖出来的。"

阿树一拍大腿:"我就说!我就说这镇子不对劲!"他看着我,"你想怎么办?"

"我要在祭日那天,把这些东西摊在所有人面前。"我说,"可我自己一个人不够。你得帮我,把这些抄本,一家一家塞进门缝里去。让全镇人,明天一早醒来,每家门槛底下都压着一张。"

阿树攥着那几张抄本,手都在抖:"小野,你可想好了?你这是要跟全镇人翻脸。"

"不是翻脸。"我说,"是让他们别再做下去。下一个,是翠儿。"

阿树一愣:"翠儿?阿九家那个小丫头?"我点头。阿树的脸,一下白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几张抄本揣进怀里:"行。我帮你。今晚我就去。"

"阿树,"我叫住他,"今晚危险。要是被抓住,你就说是我逼你的,把罪都推我头上。"

阿树回过头,看着我,眼里忽然有了劲:"小野,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兄弟,兄弟一起的事,没有让你一个人扛的。"

他说完,一瘸一拐,钻进了夜色里。

夜里,阿树把抄本挨家挨户塞进门缝。我在屋里,一夜没睡,听着镇上的动静。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先是静,然后猛地炸开了锅——有人拍门,有人骂,有人喊,整个镇子炸开了锅。

我站在窗边,看着。镇长家的门,第一个开了。镇长披着衣裳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那张抄本,弯腰捡起来,看了很久,没说话。他身后,他婆娘也出来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拉了拉镇长的袖子。

我推门出去。晨雾还没散,镇子上空飘着骂声和哭声。我穿过人群,走到镇长面前。

镇长抬起头,看着我。他手里攥着那张抄本,指节发白。他看了我很久,慢慢开口,声音很哑:"小野,你非要这样吗?"

"叔,"我说,"老槐底下是空的。翠儿不该是下一个。"

镇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身后,越来越多的镇民围过来,有的手里攥着抄本,有的还没看明白,七嘴八舌地问。

"叶镇长!这上面写的啥?"

"什么六亩地?什么供奉?"

"小野,你从哪弄来的这个?"

镇长抬手,压下人群的声音。他看着那圈越围越紧的人,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那点从容,碎了。

"小野,"他说,"你跟我进来,咱们好好说。"

我没动:"叔,就在这里说。全镇人都在。"

镇长看着我,又看看围上来的镇民,脸上那点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他张了张嘴,半天,只说了一句:"祭日,后天。"

我盯着他:"祭日那天,我会去老槐下。但我不是去死的。我是去,让全镇人都看清楚,那棵树下,什么都没有。"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垭口那边吹过来,带着雾。

这一夜,我和阿树谁都没睡踏实。天没亮,我就听见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很重,像是故意踩出来。我从窗缝往外看,见镇长家院子门口,聚了七八个人,压着嗓子说话。镇长站在当中,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脸,可看见他攥着那张抄本的手,指节一直发白。那七八个人里,有一个往我这边指了指,镇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什么,人群就散了。

我把阿树叫醒,让他先回自己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阿树不走,非要留下。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躲进后院柴房,别露面。

上午,镇长又来了。这一回,他没进院,就站在门口,隔着门跟我说话。他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可温和里,我第一次听出一点别的东西。"小野,"他说,"我跟你爹,也算旧相识。你爹走得早,这镇上,是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就不能,听叔一句劝?"

我隔着门答:"叔,你看着我从这么点长到现在。你也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镇长说:"小野,有些实话,说出来,全镇都垮了。"

我隔着门,一字一句:"垮了,也比埋着好。埋着,下一个就是翠儿。"

门外没再答话。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走远了。

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镇长那句"全镇都垮了",在我耳朵里转。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坏,他是怕——怕四十多年的谎,一戳就破;怕镇子一旦没了这规矩,人心就散了。可我不想成全他这个"怕"。我转身进柴房,把阿树叫出来,把我们抄的那些东西,又核对了一遍。

天黑以后,我又去找了一趟阿九婆。她坐在堂屋,还是那盏昏黄的灯,还是那一案板没叠完的元宝。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婆,明天,我要是成了,翠儿就有救了。我要是败了……"我顿了顿,"你就当,我没养过你这二十年。"阿九婆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婆养了你,就是认了你。你败了,婆也认你。"我鼻子一酸,没敢再听,转身出了门。

夜风很冷。我站在路口,看着镇口那棵老槐,看着它黑魆魆的影子。明天,就是我赌上这条命的日子。我把怀里的账册按了按,又摸了摸那枚铜钱,一步一步,走回铺子。

进了屋,我没睡,把那几份抄本又看了一遍。看到"尽归镇长一房管理"那行字,我停下来,在下面划了一道线。我又看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看了很久。我把纸叠好,贴身收着。然后我把灯吹灭,躺下,闭上眼。这一夜,我竟睡得格外沉。大概是该做的,都做完了。

第十二章 塞进门缝

塞门缝的抄本一落地,整个镇子炸了。

第二天,镇上分成两拨。一拨人信,堵在镇长家门口,要他说清楚;一拨人不信,堵在我铺子门口,骂我"临死乱咬人"、"白眼狼"、"想把镇子搅黄了"。

我被堵在屋里,出不去。阿树瘸着腿,守在门口,挡着不让进。有人往院里扔石头,砸在院墙上,咚的一声。阿树冲外面喊:"再扔我报官了!"扔石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砸过来一块。阿树骂了一句,要冲出去,被我拉住。

"别去。"我说,"他们现在正在火头上,你出去只会挨打。"

阿树喘着粗气,又退回来,恨恨地:"这群人,昨天还给你送豆腐,今天就往你院里扔石头。"

我坐在屋里,把那几张抄本又核了一遍。账册我抄了三份,翠儿那张纸也抄了三份,还有一份藏在阿九婆樟木箱底下。我一样一样数过,确认都在,才把它们重新收好。

翠儿她爹妈来了。翠儿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说:"小野,你……你放过翠儿吧。她还小。"

"叔,"我说,"我不是害翠儿。我是想让她别步我的后尘。"

翠儿爹的脸,一下白了。他看着我,又看看身后那圈骂骂咧咧的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蹲下去,捂着脸,哭了。翠儿她娘抱着翠儿,站在远处,不敢过来。翠儿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在她娘怀里,探出脑袋,冲我喊:"小野哥哥!"

我冲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翠儿她娘把我看着,半天,轻轻说了一句:"小野,婶子信你。你……你要是有法子,就让翠儿好好长大。"

我点点头。翠儿她娘抱着孩子,走了。

疯婆婆晚上摸到我院墙外,隔着墙,扔进来一块石头,包着布。我捡起来,打开,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明日,槐下。"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明日,祭日。

夜里,我睡不着。我走到窗前,看着镇口那棵老槐。月光下,它立在那儿,黑黢黢的。我忽然想,它是不是也在等明天,等我把它的秘密,摊开给全镇人看。我又想起疯婆婆那句"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心里慢慢定下来。

后半夜,阿九婆端着一碗面,推门进来。她把面放在桌上,没说话,在桌边坐下。我们俩就着那盏灯,谁也没说话,坐了很久。

"婆,"我开口,"明天,你要是怪我,就别去老槐下。"

阿九婆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可她摇了摇头:"婆去。婆去看着。"

她顿了一下:"婆这辈子,送走了你阿叔,送走了桂姐,现在轮到看着你。婆想看看,明天,到底是他们把你送走,还是你把他们都叫醒。"

我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把那碗面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我把碗放回桌上,轻声说:"婆,我要是能成,翠儿就不用再走我的路。"

阿九婆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端着空碗,出去了。

天亮了。镇口的老槐下,全镇人都聚齐了。

我从门缝看着那些扔石头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不,我认识。那里面有魏婶的儿子,昨天还给我送过豆腐。他们扔了几块石头,骂了几句,见我不出来,慢慢散了。可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头。明天那台子一搭,全镇人的眼睛,就都盯在我身上。

翠儿爹蹲在院门口,哭够了,抹把泪,站起来,看着我,嗓子里堵着东西:"小野,你……你真的有法子?"我没法保证什么,只能点头:"叔,你信我,我就想法子。"翠儿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盼头,也有说不清的怕。

傍晚,阿树回来。他瘸着腿,脸上带着一道血印子,是塞抄本的时候,被哪家院门撞的。我给他擦了药,他没喊疼,反倒咧嘴笑:"值了。全镇都看见那本账了。"我问他:"镇长家呢?"阿树说:"看见了。他蹲在门口,看了半天,也没说话。"我点头。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窗边,把明天要说的话,一遍一遍在嘴里过。我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槐底下是空的。账册是镇长一房写的。翠儿不该是下一个。我念到后半夜,嗓子都干了。我喝了口水,又接着念。阿九婆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我手边,没说话,又出去了。我看着那碗冒白气的热水,心里那点乱,一点一点定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我起身,走到门口,看见阿树已经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那把铁锹,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灰气,冲我咧嘴:"走?"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们俩,一前一后,往老槐走去。天边,第一缕光,正从垭口那边亮起来。

走到半路,阿树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剪子,塞进我手里:"拿着。要是有人要绑你,你就用它。"我看着他,没推。我把剪子别在腰后。我们走到老槐下,那台子已经搭起来了,红布在晨风里微微鼓动。阿树看着那台子,啐了一口:"真当办喜事呢。"我没接话。我抬头,看着那棵老槐,看着它盘虬的根。它在这儿站了几百年,见过一代又一代的人,被送到这树下。今天,我要让它看看,一个不想死的人,是怎么站上这台子的。

我走到台子前,没有上去。我站在台下,等。晨雾里,一个又一个镇民,慢慢聚拢过来。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有风,从垭口吹过来,吹动台子上的红布。翠儿她娘抱着翠儿,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地看着我。翠儿在她怀里,还没醒。

我看着翠儿,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我对自己说:林野,你今天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全镇人都在看你。你身后,还有那个五岁的孩子。

我站在台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里,那些曾给我塞过豆腐、送过元宝的人,如今都站在老槐这一边。我没怨他们。他们不是想害我,他们只是怕——怕一个镇子没了规矩,怕山君真来索命,怕四十二年一次的"平安",从此断了。我忽然想起阿九婆那句话:"婆去看着,到底是他们送你走,还是你把他们都叫醒。"我攥了攥腰后那把剪子,又松开。今天,我不带它上去。我赌的是这镇子的人,还没烂透。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老槐的影子,正落在我脚前。

我抬脚,一步一步,走上那台子。

第十三章 我不死

老槐下,搭了一个台子,铺着红布,红得扎眼。镇上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把孩子都抱来了。我认出人群里,翠儿被她娘抱着,睁着一双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台子。她不知道,今天这红布台子,是给谁搭的。

镇长站在台子上,穿着那身干净的青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劝,又像是最后一点体面。他身后,还站了两个穿长衫的老人,是镇上的族老,手里各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

"小野,"镇长开口,声音顺着晨风传开,"上来吧。让全镇人,送你体面地上路。"

我没动。我站在台下,看着那台子,看着全镇人。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害怕、有哀求,还有几双,是恶狠狠瞪着我的。我忽然觉得,这个镇子,今天绷着一根弦,弦上搭着箭。

"叔,"我说,"在送我上路之前,我想让全镇人看一样东西。"

我弯腰,从脚边的麻袋里,抱出那个铁匣,锈迹斑斑的,搁在台子上,咚的一声。

镇长看着那个铁匣,脸色一下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小野,你这是……"

"老槐底下挖出来的。"我说,"昨晚,我当着全镇人的面,把槐根刨开了。底下是空的,只有这一个。"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喊"什么铁匣",有人骂我"胡闹"。我打开铁匣,把账册举起来:"这本镇命簿,记的不是哪一代殉了谁,记的是每一代祭,收了多少钱,得了多少田产。最后一页写着,祭后,镇庙田产、河滩、老槐下六亩地,尽归镇长一房管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转向镇长。

镇长站在台子上,脸上那点从容,终于碎了。他嘴唇抖着,半天,挤出一句:"小野,你……你血口喷人!这铁匣,谁知道是你从哪弄来的!"

"我当着全镇人的面挖的。"我说,"老槐根底下,是空的。那东西,早就没了。这四十二年一祭,是你们这一房,编出来收供奉的。"

"你胡说!"镇长脸都涨红了,"老槐……老槐底下,那是山君住的地方!你怎么敢……"

"我敢。"我说,"因为我挖过了。底下只有这个铁匣,没有山君。"

我转向全镇人,举起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还有这个。下一个祭日,六年后。纸上写着,阿九家的小孙女,翠儿。她才五岁。"

人群里,翠儿她娘,脸一下白了,抱着翠儿往后退。翠儿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指着台子,咯咯笑。旁边有人喊"把孩子抱走!别让她听!"

我指着镇长,一字一句:"你们要是还信这规矩,那就把翠儿抱上来。六年后,她也得站在这台子上。你们要是信我,那就把台子拆了,把这四十二年的规矩,一并埋回土里。"

镇长站在台上,脸色灰白。台下,人群乱成一锅粥,有人喊"拆台子",有人骂我"疯了",有人抱着孩子往后缩。那几个族老,手里的白瓷碗,晃了晃,清水泼出来几滴。

我走上台子,站在镇长面前,看着他:"叔,你当众验。老槐底下是不是空的,你一验便知。你要是能证明山君还在,我今天就自愿走上去。"

镇长嘴唇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身后那两个族老,也面面相觑,没人上前。

我看着他,轻声说:"你们要送,先送我死给你们看的那位。谁编的这个规矩,谁第一个上这台子。"

台子上,安静得能听见风。镇长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抬起来,又放下。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

台下,人群还在嗡嗡地响。有人冲到台子前,被旁人拉住;有人抱着孩子,往人群外挤;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跪在地上,冲着老槐磕头,嘴里念叨着"山君恕罪"。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片乱象,忽然明白,我要戳破的不是一个规矩,是这一镇人几十年安身立命的东西。他们慌,是因为他们信了一辈子。

我转头,看向那棵老槐。我蹲下来,从台上跳下去,走到树根前,当着全镇人的面,蹲下,双手插进土里。昨晚我填回去的土,还松着。我三两下刨开,把那铁匣重新露出来,铁锈沾了我一手。我捧起来,举过头顶,让全镇人都看清楚:"这就是老槐底下埋的东西。一个铁匣,一本账,几张纸。没有山君,没有那东西,只有这个。"

人群,一下安静了。所有的眼睛,都落在我手里那个锈铁匣上。

我把铁匣重新放到台子上,打开,把账册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我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停,让他们看清那些"香火钱"、"田产"、"供奉"。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念出声:"祭后,镇庙田产、河滩、老槐下六亩地,尽归镇长一房管理。"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有人喊:"叶守仁!这是你写的!"镇长站在台上,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合上账册,又拿起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举起来:"这个,也是从铁匣里掏出来的。下一个祭日,六年后。所殉之人,阿九家的小孙女,翠儿。她才五岁。"

人群,彻底炸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乱象,没再说话。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要看这镇子上的人,是肯信一个铁匣,还是肯信四十多年的谎。翠儿她娘,抱着翠儿,哭着往前挤,挤到台子前,冲镇长喊:"叶守仁!你说!你是不是要把我翠儿也送走!"镇长嘴唇抖着,半天没答。他婆娘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哭喊:"守仁!你说句话啊!"镇长被拽着,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他抬头,看着全镇人,又看着我,那张脸,灰得没有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小野!"我循声看去,是阿树,他挤到台子前,仰着头,冲我喊:"小野!我信你!"他这一声,把人群点着了。紧接着,又有人喊:"我也信!"、"小野,那账是真的?"喊声越来越多,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怒气。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这一整个镇子,今天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了进来。

我等着镇长开口。全镇人也都等着。风从垭口吹过来,吹动台子上的红布。镇长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又动,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第十四章 雾散

我说完那句话,台子上安静得能听见风。

镇长站在我面前,脸灰白,嘴唇抖着,眼睛死死盯着我,要把我钉死在这台子上。他身后,全镇人的眼睛,全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有我熟悉的愧疚和害怕,也有我第一次看到的,怀疑。

镇长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挺下去。然后,他忽然塌了下去。

他慢慢蹲在台子上,双手抱住头。他没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没了。"他声音沙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东西,早没了。早在我爹那一代,就没了。"

人群,一下炸开了。有人喊"什么",有人往前挤,有人跌坐在地上。翠儿她娘,抱着翠儿,哭着往人群后面退。阿树从人群里挤出来,挤到台子下,冲我喊:"小野!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镇长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我爹传给我,说,那东西早没了。可规矩不能破。破了,镇上的人就不怕了。不怕了,这镇子,就管不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都是泪,看着我,"我本来想,这一代,送走你,就够四十二年了。我没想着翠儿……那纸,是我爹写的。我没想过翠儿……"

我看着他,蹲在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全镇说话最算数的人,此刻塌成了一个小老头。我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原谅。我只是看着他,觉得这一整个镇子,都病得不轻。

"叔,"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东西早没了。可你们还是送走了那么多人。阿九的男人,疯婆婆,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

镇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那两个族老,把白瓷碗放下,垂着手,站在那儿,两个犯了错的孩子。

"这么多年,"我说,"你们可有一个,去看过那些孩子埋在哪?"

台下,人群一片死寂。没有人答话。我环顾四周,看见一个年纪大的族老,慢慢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滴泪。

我站起来,把铁匣里的账册、照片、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一样一样,摆在那张铺着红布的台子上。我抬头,看着全镇人。

"镇子不用祭谁。"我说,"老槐底下是空的。你们要的平安,从来不在那棵树下。"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哭,有人跪下去,有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土,不说话。晨风从垭口吹过来,吹得台子上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轻轻动了动。

我没再说什么。我转过身,走下台子,穿过人群,往垭口走。

阿树追上来,拽住我的袖子:"小野!你去哪?"

我没停:"出镇子。"

"小野!"阿树急了,"你要走?这镇子……镇子往后怎么办?"

"镇子往后,自己走。"我说,"它不能再靠送走别人活下去了。"

我挣开他的手,往垭口走。雾从山那边漫过来,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我一步步走进雾里,走了十来步,回头看——雾在我身后合拢,可透过那层薄雾,我看见全镇人还站在老槐下,没有一个动。翠儿她娘抱着翠儿,站得最远;阿九婆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我,脸上全是泪,却冲我点了点头。

我转回身,继续走。

雾,散了一些。垭口外的天,亮起来。

我那句"你们可有一个,去看过那些孩子埋在哪"落地之后,台下静了很久。忽然,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慢慢举起了手,声音颤颤的:"我……我每年立冬,都往镇尾,给老五送一碗饺子。"她顿了顿,"桂姐,就是那个没疯之前,叫桂姐的。我给她送了……送了四十多年。"人群里,又有几个声音接起来:"我也烧过。""我给老三烧过。"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原来他们不是全忘了。是没人敢提。一提,这些年送走的孩子,就都有了名姓,都成了活生生的人,再也没法用一句"山君要的"打发过去。

镇长还蹲在台子上,抱着头。他婆娘从人群里挤上来,蹲在他身边,攥着他的手,哭着说:"守仁,你就认了吧。别瞒了。瞒了几十年,瞒得家里孩子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镇长抬起头,看着他婆娘,又看看台下那些人,眼泪终于流下来。他松开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别吵了——"人群安静下来。

他扶着台子,慢慢站起来,面向全镇人。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认。老槐底下,没有山君。这规矩,是从我爷爷那一辈,就改成收供奉了。"他顿了顿,"这些年,镇上每年收的'香火钱'、那些田产,都进了我们家。我……我对不起全镇人,更对不起那些孩子。"

人群,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骂。所有人都站着,看着他。过了很久,翠儿她娘抱着翠儿,哭出了声。那哭声一起,人群里此起彼伏,哭成一片。

我站在台子一角,看着这一幕。镇长的罪,不是我揭出来的,是他自己认下的。可我也知道,光认罪不够。他得把那些田产、那些供奉,一样一样还回去。我走下台,走到阿九婆面前。她站在人群边上,脸上全是泪,可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小野,你做到了。"

我点了点头。我没多待。我转身,往垭口走。身后,是全镇人此起彼伏的哭声和骂声。我没有回头。我一步一步,走出镇口,走进雾里。

雾里,我听见阿树追上来喊"小野!你去哪!",我没停。我听见阿九婆在后面喊"小野!你回来!婆给你做饭!",我停了停,还是没回头。我心里知道,这镇子,我留下,他们会愧疚一辈子;我走了,他们才能真正开始还债。我走自己的路,他们还他们的债。两不相欠。

雾在我身后,慢慢合拢。我走出垭口,天光一下子亮了。

我走出垭口,天已经大亮。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散了我身上那股铁锈味。我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红绳还系着。我回头,远远地,看见镇口的雾,正一点点散开。我不知道那镇子往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不用再数着日子等死了。我顺着山路往下走,太阳照在我背上,暖的。我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一件踏实的事。

我走了很久,没有回头。身后那座镇子,渐渐被我抛在群山之外。

我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雾里,那棵老槐,还立在那儿。它站了几百年,见过那么多被送到树下的人。从今往后,大概再也不用见了。

第十五章 余味

我走出雾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垭口外,是一条我不认识的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我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雾还罩着镇子,只有老槐的树冠,勉强露出来。那棵树,还是那样立着,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不那么吓人了。

阿树的声音,从雾里追出来:"小野——!你还会回来吗?"

我没回头。我停了停,没回答,继续往前走。我听见雾里那声音又追了一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当你还在镇上!"

我没应。可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走得很慢,一开始腿有点抖。可走着走着,我慢慢稳下来。虎口那个"7",不知什么时候,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搓了搓那块皮,它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一道没长好的疤。

我想起疯婆婆那句"你不欠这个镇子什么"。我确实不欠它什么。可我也说不清,自己走的时候,心里是空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摸了摸怀里那枚阿九婆塞给我的铜钱,红绳还在。那是我阿叔的。我攥着它,走了一路。

镇子里,后来阿树跟我讲,老槐下那摊东西,没人动。账册、照片、那张写着翠儿名字的纸,就那么摊在红布上,放了很多天。有人说要烧,有人说要留着,吵了好几架。最后,是阿九婆把它们收了,锁进她那口樟木箱里,跟那缕小孩的头发放在一起。她锁箱的时候,翠儿她娘站在旁边,眼圈红着,看了很久,没说话。

翠儿后来还追蝴蝶。她追到老槐下,那棵树还在,根底下那点新土,被踩平了。她蹲下来,往那个刨开的坑里看了看,又站起来,追着蝴蝶跑远了。她娘喊她:"翠儿,回来!别往那儿去!"翠儿回头,喊:"娘,我就在这儿抓蝴蝶!"

镇子的雾,散了。据说那之后,垭口再也没起过那么大的雾。可镇子上的人,好一阵子都不怎么说话。他们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盼过一个人死,而那个人,没死,走了。有人心里发虚,有人夜里睡不着,有人悄悄往老槐下那坑里添了一炷香。

我走了很远,在一座陌生的城里,找了份扎纸活的活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摸摸虎口那道浅浅的印子。它早就淡了,可我一直没忘了它。

有回,我梦见老槐。梦里的老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地立着,树下站着一个穿藏蓝衣裳的年轻人,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想喊他。可他先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那张脸,是我自己。

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我摸了摸虎口,那道印子,还在。我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红绳磨得光溜溜的。

我翻了个身,接着睡。明天,还有活要干。

只是后来,有回我再路过那片山,远远地,看见雾里那棵老槐,还立在那儿。我站了一会儿,没进镇子。我听见风里有个人喊,像是"小野哥哥",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笑了笑,把铜钱攥紧,继续赶我的路。

其实,我刚到城里的头几个月,日子并不好过。扎纸活这个行当,城里人信的不多,我头一个月,一个主顾都没有。我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屋里,白天到集市上蹲着,等活;晚上回来,对着那几卷黄纸,一遍一遍练手艺。饿了就啃两个冷馒头,渴了就灌凉水。有回,我把手扎破了,血流了一桌子,我一个人蹲在灯下,拿布条缠着,缠着缠着,忽然就想起了阿九婆——她叠元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就着一盏灯。

后来,有个办丧事的人家,路过我摊子,看我把一只纸鹤扎得活灵活现,问我多少钱。我报了价。那人二话没说,买走了。从那天起,我的活,慢慢多起来。我扎纸人、扎纸马、扎房子,把手艺一点一点捡了回来。有回,我扎了一辆纸马车,主家看了,叹了一句"这手艺,跟老槐镇上一样"。我愣了一下,问:"你去过老槐镇?"那人说:"前两年路过,那儿雾散了,镇子上的人,都好着呢。"

我听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镇子,好着呢。

我摸着怀里那枚铜钱,红绳已经换过两回,都是我自己编的。翠儿该长大了。我想起她在镇口追蝴蝶的样子,想起她问我"小野哥哥,你看我抓到蝴蝶没有"。她要是还抓蝴蝶,应该是抓到了。她要是没抓到,也没关系,她还能再抓一年,两年,很多年。

镇子上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是阿树捎信告诉我的。他说,那年祭日之后,镇长把他家的地契、账本、那些年收的"香火钱",一样一样,在镇口当众点了一遍。点完,他跪在老槐下,跪了一整天。镇民们围了一圈,谁也没上去扶他。傍晚,他婆娘把他扶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回了家。第二天,镇长辞了职。镇上重新推了个管事的,是个种地的老把式,老实,收不了多少"供奉",可也不会编"山君"骗人。

阿树在信的末尾问:"小野,你还在扎纸活?你手艺那么好,回来吧。镇上的人,都想你。"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回。我把信折好,压在木箱底,跟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其实我不是不想回。我只是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那些人。他们盼过我死。可他们后来,也都盼着我没死成。这两样,我心里记着,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我总想着,等我手头这单活完了,等我在城里站稳了,等我……想清楚了,再回去。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活一件一件接,我始终没能下那个决心。大概有些地方,人一旦走出来,就再也走不回去了。

有回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老槐,叶子又长满了,绿油油的,树下坐着一个穿藏蓝衣裳的年轻人,抱着膝,低着头。我走过去,他抬起头——还是我自己的脸。他冲我笑了笑,说:"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我醒了,天还没亮。我摸了摸虎口那道印子,它淡得几乎摸不到了。我又摸了摸那枚铜钱。我坐了一会儿,把灯点上,接着扎我的纸活。

外面的天,一点点亮了。新的一天,还有活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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