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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27:22

第一章 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早上,照相馆的门打不开。

林小满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他有钥匙,钥匙捅进去,转得动,门推不开。

里面上了闩。

红星照相馆在砚城县解放街中段,两间门面,玻璃橱窗里挂着八张样片,最中间那张是去年国庆拍的全家福,一家七口,都笑得露牙。橱窗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纸条,师父的字:照相 一元二 加急二元 洗印另计。

纸条卷了边,去年就这样。

隔壁卖杂货的孙婶探出头来。

“又没开?”

“闩着。”

“你师父睡沉了。”孙婶说,“他这几天咳。”

林小满又推了两下。门板晃,闩在里面顶着,晃不开。

他绕到后头。

后院有一道小门,通着巷子,门没锁。他进去,穿过天井,走到二楼底下。

暗房在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十六级,第三级踩上去会响。他上到一半,闻到了味道。

不是显影液的味。显影液是酸的,冲鼻子。这个味道甜,甜得发闷,像有人把一锅糖熬糊了。

他知道那个味道。

煤气味。

第二章 暗房

暗房的门关着。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插销在门框右侧,铁的,锈了,插进去要用点力。

林小满拍了三下门。

“师父。”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拍了五下,拍得手掌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去看传片箱。

传片箱嵌在门旁边的墙上,木头做的,一尺见方,两个门,外面一个,里面一个。洗好的片子从里面递出来,不进门,不漏光。这是暗房的规矩。

外面的小门关着,没插。

他拉开,把手伸进去。

里面的小门推得开。

他伸进去的手摸到了空气。空气是热的。

他把手臂往里探,肩膀顶在箱口上,够不着插销。差一尺。

他抽回手,站在门口。

插销在门框右侧,离地一米二。传片箱在门左边,离地一米,两个东西隔着一道门。

从传片箱伸手,够不到插销。

他下楼,到后院,找了一根晒衣服的竹竿。

竹竿四尺长,细,有弹性。

他上楼,把竹竿从传片箱伸进去。

竹竿进去二尺,碰到墙。他调整角度,往右偏,竹竿的一头顶在门板上。他往里送,竹竿擦着门板往右走,走到门框边上,停住。

顶到了。

他手腕一压,听见“咔”的一声。

门开了。

暗房里的灯亮着。是一盏红灯,罩着红布,光很暗。

许长庚坐在椅子上。

椅子在暗房中间偏后,背对着门。他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着,垂到地上。

他穿着那件灰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戴眼镜。

桌上摆着三个盘子:显影、停显、定影。盘子里都有药水。定影盘里泡着一张片子,泡了很久,边缘发白。

窗子关着。窗框上钉着塑料布,四边用图钉按死。

炉子在人字梯旁边,铁皮的,炉门开着一条缝。煤球烧了一半,上面覆着灰。

林小满站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师父的手背上。

手背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从里往外凉的凉。

他把手收回来,退到墙边,蹲下。

他蹲着的时候,看见桌子底下有一个纸盒。

纸盒是装相纸的,空的,倒扣着。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第三章 那张照片

照片还没干透。

林小满把它拿起来,用两个指头捏着边。相纸是光面的,指头一按就留印子。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景是暗房。

男人穿灰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脸冲着镜头,没有笑。

墙上有一个日历。日历翻到十二月,上面那个红的“9”很清楚。

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是师父的笔迹。

给建业

十二月九日

林小满坐在暗房的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十二月九日。

今天初八。

师父死在昨天,或者前天。

那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

他去看日历。

墙上挂着一个日历牌,红塑料框,里面是一沓纸。他伸手翻了翻。

十二月那一页,最上面,9 号那个格子里有一个红圈。红圈是印上去的,不是画的。

他往前翻。

十一月那一页,没有圈。

十月那一页,也没有。

他翻到最前面,一月。

一月的第一页,格子是干净的。

他愣在那儿。

这个日历牌,是去年的。

他记得。去年年底,师父买了一本新日历,红塑料框的,一块二。买回来当天,师父把一月一号那一页撕了,说“吉利”。

撕完就没再动过。

一年没翻。

墙上的日历,停在一月一日。

可是照片上的日历,翻到十二月,上面有 9。

第四章 三年

林小满跟许长庚学了三年。

头一年不打相机。第一年学的是认相纸。相纸有光面的、绒面的、绸纹的;有二号的、三号的;有薄有厚。同一样东西,纸不同,出来的味道就不同。师父把一个牌子的相纸裁成小条,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让他摸。摸完了闭上眼再摸。

他摸了一冬天。手上起了茧,摸什么都觉得糙。

第二年学洗印。

洗印不难,难在三样:药水的温度、时间、手。药水十八度,高了两度发黑,低了两度发灰。时间一分半,多十秒厚,少十秒薄。手要匀,片子进去以后得一直在盘子里晃,不晃就出云彩。

他洗坏了四十几张。师父不骂,把坏的收进一个纸盒。盒子满了就倒出来,重新装。

“坏了就坏了。”师父说,“纸是死的。”

第三年,师父才教他拍照。

教的第一件事不是构图,是叫客人放松。

“人一进照相馆,脸就僵。”师父说,“你让他笑,他笑给你看,那个笑是假的。你得跟他说别的。问他孩子几岁,问他今年麦子好不好。他一张嘴,脸就活了。”

林小满学不来。他嘴笨,问两句就完了。

师父说,慢慢来。

师父照相有个毛病。

他站着拍,不坐着。他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自己站在边上,一只手扶机器,另一只手举着。

他的左肩比右肩低。

年轻的时候从房上摔下来,摔断了锁骨,接歪了。他自己不当回事,说照相看不出来。

真看不出来。他拍的人都是正的。

他自己站不直。

第五章 药

师父的心脏病是八〇年查出来的。

那年冬天他在暗房里晕了一回,醒过来自己走回家,第二天才去医院。医生听了听,说是冠心病,开了药,让常备。

药是硝酸甘油片,一个小白瓶,五毛钱一瓶。

从那以后,他棉袄右兜里一直有一个瓶子。

他还有三件事不做了。

不喝酒。以前每天二两,喝完了还唱两句,后来一口不沾,别人劝也不沾。不熬夜,暗房晚上十点关灯,客人急也没用。还有一条——不生气。有人来闹,他不还嘴,赔个不是,把人送走。

林小满问过他,为什么不生气。

师父正把底片挂在绳子上晾。

“生气有什么用。”

“出气。”

“出气伤身。”师父说,“我这心,二两力气都没有。”

他把夹子夹上,转过身。

“小满,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赶上了。六〇年饿过,六六年挨过斗,七几年照相馆关门,我扫了三年大街。你说我气谁。”

“不知道。”

“我也不气。”师父说,“人活着,得留着力气干活。生气是往外送东西,送了就没了。”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有人来闹。

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说相片洗坏了,要赔。师父给重洗了一遍,他说还坏。师父又洗,他说还坏。

洗到第三遍,师父把片子举起来看。

“这底片上有道划痕。”师父说,“你的。”

“我的?”

“你给我的时候就有。”师父说,“我这儿有本子,送来那天我记了。”

年轻人看了看本子,走了。

林小满在柜台后面,看得心里堵。

“这叫不生气?”

“这叫记账。”师父说,“账记着,人不气。”

第六章 公安来了

公安是上午十点来的。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姓马,四十来岁,脸黑,穿一件旧棉大衣,领子上有油光;一个年轻的,拿着本子。

马公安姓马,叫马长顺,是县公安局的。

他上楼,在暗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绕着椅子走了两圈。

“谁发现的。”

“我。”

“你叫什么。”

“林小满。学徒。”

“跟他几年了。”

“三年。”

马公安点点头。他蹲下去,看许长庚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眼皮翻开,又合上。

“他有心脏病?”

“有。”林小满说,“药在床头,一个白瓶子。”

“你上去看过?”

“刚才看的。”

马公安站起来。

“这个屋子,门窗都是死的。”他说,“窗户钉着,门从里头插着。你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门是我开的。”

“你怎么开的。”

林小满把竹竿拿给他看。

马公安接过竹竿,看了一会儿。

“聪明。”他说,“不过这不算什么。这屋里死人,不奇怪。”

“怎么不奇怪。”

“煤气。”马公安说,“炉子在这儿,窗户钉死,门插死。煤气出不去。他有心脏病,一熏,就过去了。”

他走到炉子边上,弯腰看了看。

“煤球烧到一半。”他说,“说明是夜里。夜里他要是睡着了,煤气上来,醒都醒不了。”

年轻的在本子上写。

“马同志。”林小满说。

“嗯。”

“这屋里有一张照片。”

马公安抬头。

“什么照片。”

林小满把照片递过去。

马公安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

“十二月九日。”他念。

“今天是初八。”

马公安没有说话。

“照片是不是今天洗的。”林小满说,“药水还没干。定影盘里那张片子,泡了至少两个钟头。他要是前天晚上死的,谁洗的片子。”

马公安把照片举到灯底下。

红灯的光是红的,照片在他手里也是红的。

“这照片上是他自己。”他说。

“是。”

“那不就是他拍的。”

“他死了怎么拍。”

“他死之前拍的。”马公安说,“他写好日子,拍好,洗出来,摆在桌上。这叫遗书。”

“遗书上写十二月九日?”

马公安把照片放下。

“小伙子,”他说,“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多。”

“你想多了。”马公安说,“人有的时候会写错日子。他病着,糊涂。”

第七章 师父的手

马公安走了以后,林小满一个人在暗房里待了一下午。

他没开灯。红灯一直亮着。

他坐在师父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看师父的手。

手已经被人抬走了。他看的是椅子扶手。

椅子是木头的,扶手上有油,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

右手的扶手上有指甲印。五个,很深,抓进去的。

左手那边没有。

他蹲下去,看地上。

地上有煤灰,很薄的一层。灰上有印子。

印子在椅子前面,两条,弯的,从椅子边往前,到门口,然后没了。

像是有人跪着往前爬过。

两条印子之间,一尺多一点。

他顺着印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印子拐了个弯,往右边去。

右边是传片箱。

传片箱下面的地上,有一道划痕。木头的划痕,很浅,是硬东西蹭的。

他用手摸了摸。

是铁锈。

第八章 相机

红星照相馆有两台相机。

一台是 120 的双反,放在二楼柜子里,很少用。一台是 135 的,单反,师父平时拿着,给客人拍。

135 那台在桌上,镜头盖没盖。

林小满把它拿起来。

机身是黑的,漆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铜。快门在顶上,拨一下,“咔”。过片扳手有点松。

他把相机翻过来,看镜头。

镜头是 50 的,前面有一圈银色的圈。圈上有一道划痕,斜的,从边上划到中间,两毫米长。

这道划痕在镜片里面,不在外面。

师父说是年轻时磕的,修不了,只能这么使。师父拍照,逆光从来不超过三级,光一强,照片上就有一道白。

林小满把相机放回去。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

门框上面有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根绳。

绳子是黑的,一尺长,末端有个小环。

是快门线。

他伸手把绳子拿下来,看。

快门线的一头是空的。该接相机的地方,没有接。

第九章 传片箱

他又去看那个传片箱。

传片箱是师父自己做的。木头的,外面刷了黑漆,里面刷了红漆。红光不感光,里面刷红的,是防漏光。

外面那扇小门有个铜扣。铜扣上有一道印子,是新的,亮。

他把门拉开,把手伸进去。

手伸进去以后,能感觉到里面的空间。里面比外面大,中间有一个隔板,隔板是活动的,取片子的时候把隔板抽开。

他把隔板抽开。

手能伸到里面小门的位置。

小门的插销在里面,是一个小木栓。他把木栓拨开,里面那扇门就松了。

他把里面的门推开一条缝。

从那条缝看出去,是暗房。

他站在那儿,感受那个位置。

传片箱在门左边,一米高。暗房里的光从缝里出来,在他手背上照出一条红线。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传片箱到门插销,直线距离一米二。中间隔着门框。

用一根竹竿,人是够得着的。

用一根铁丝,也够得着。

门能从外面插上。

第十章 洗

那天下午,林小满一个人留在暗房里。

他把红灯的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没有太阳。阴天的暗房最好,不漏光。

他把门从里面插上。

洗片子是他最熟的事。

显影液在第一个盘子里,十八度。他用手背试温,试完把手甩干,甩的时候手腕要快,慢了水珠会溅到盘子里。停显在第二个盘子,醋味,冲鼻子,一闻就知道该换新的了。定影在第三个。定影透明,看着像水,其实不是。

片子放进显影,他开始晃盘子。

一分钟的时候,影像开始出来。先是一团灰,慢慢分成块,块的边上出黑白。一分半,正好。

他把片子夹起来,在停显里过一道。过完再进定影,定影要五分钟,得看着。

五分钟里他什么也不干。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盘子里的片子。红灯照下来,定影液是紫的。片子在里面轻轻动,那是他自己晃动的手带出来的余波。

他想起第一年洗坏的那四十几张。

师父把坏片子收在一个纸盒里,盒子上写了三个字:留着看。

有一次他问,留着干什么。

师父说,等你会了,你自己看。

第十一章 黑棉袄

腊月初十,有人来找许建业。

林小满在照相馆里听见外头吵,出去看。

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许建业,另一个穿黑棉袄,个子不高,脸上有个痦子。

黑棉袄说:“钱呢。”

许建业说:“等我爸的事办完。”

“你爸死了。”

“死了也得办。”

“办完了钱就出来了?”黑棉袄说,“你打算卖什么。”

许建业没有说话。

“店里那台机器值多少。”黑棉袄说,“我打听过了,二手的三百。”

林小满站在巷子这头,听着。

黑棉袄的手插在袖子里,两只袖子空空的,只有袖口露出手腕。

“初十了。”他说,“曹哥说了,月底之前,四百八,一分不能少。”

“我跟曹叔说过了。”

“他说他不听你说。”黑棉袄说,“他让我听。”

许建业把头低下去。

“你再宽两个月。”

“宽不了。”

“为什么。”

“曹哥要钱用。”黑棉袄说,“他儿子要结婚,女方要三转一响,还差二百。”

黑棉袄走了以后,许建业在巷口站了很久。

林小满走过去。

“建业哥。”

许建业没抬头。

“他说曹德贵要钱?”

“嗯。”

“他儿子结婚?”

“嗯。”

“曹德贵在文化馆,一个月三十七。”林小满说,“他哪来的钱借你四百八。”

许建业抬起头。

“我不知道。”

“你不问问?”

“我问他干什么。”许建业说,“他借我钱,我还他钱。他的钱哪儿来的,跟我没关系。”

林小满站在巷子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一月,师父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收工,师父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完了把笔一放,说:“老曹最近阔了。”

林小满当时在扫地,没接话。

“他换了一辆自行车。”师父说,“永久的,新的。一百七。”

“他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师父说,“他一个放电影的。”

第十二章 日历

那天晚上,他把日历牌从墙上取下来。

日历牌是红塑料框的,背面有一个纸板。他把纸板抽出来。

里面是一沓纸,十二个月,都在。

十二月那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撕口不齐,是手撕的,撕痕落在“8”和“10”之间,9 那个格子被撕走了一半,只剩一个角。

9 号那一格,还在。

可照片上的日历,整整齐齐,没有撕口。

林小满把日历牌放在桌上,看着。

他想起来了。

去年十一月底,师父说眼睛不行了,看日历看不清。他把日历牌从墙上取下来,说以后不挂了。

挂了不到一个月,又挂回去了。

客人来了要看日子。

“哪天取相?”

“三天以后,初九。”

“初九是几号?”

师父就得抬头看。

于是又挂回去了。

挂回去的时候,他撕了一半。

第十三章 建业

许建业是第二天来的。

他从省城回来,穿一件皮夹克,头发长,盖着耳朵。

进门先看柜台,然后上楼,在暗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爸呢。”

“县医院。”林小满说,“公安让停三天。”

“停三天。”

“等验。”

许建业从兜里掏出烟,点着。

“验什么。他有心脏病,我知道。”

“验了才知道。”

许建业抽了口烟。

“小满。”

“嗯。”

“这店,我打算盘出去。”

林小满正在擦柜台。

“盘给谁。”

“还没定。”许建业说,“有人要。”

“师父没说过要盘。”

“他死了。”许建业说,“死了就我说了算。”

林小满把抹布放下。

“建业哥。”

“嗯。”

“你欠多少钱。”

许建业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师父说过。”

“他说多少。”

“他没说数。”林小满说,“他说你欠。”

许建业把烟按在柜台上。

“四百八。”

“四百八。”

“我去年借的。”许建业说,“做买卖赔了。”

“跟谁借的。”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

许建业看了他一会儿。

“曹德贵。”

第十四章 老曹

曹德贵是县文化馆的,管放映。

文化馆在县城西头,一栋两层楼,楼上是图书室,楼下是活动室。活动室有一台 16 毫米的放映机,一个月放两回电影,票一毛。

林小满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擦机器。

曹德贵四十来岁,瘦,戴一副眼镜,眼镜片很厚。他擦机器的时候很仔细,用一块麂皮,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擦。

“小满。”

“曹叔。”

“你师父的事,我听说了。”曹德贵说,“节哀。”

“嗯。”

“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曹德贵把麂皮放下。

“你师父那店,是个好位置。”他说,“解放街中段,两间门面。”

“嗯。”

“有人要吗。”

“建业说要盘。”

曹德贵点点头。

“盘了也好。”他说,“他一个人,管不了。”

林小满站在那儿。

“曹叔。”

“嗯。”

“你也照相?”

曹德贵抬起头。

“我不照。”他说,“我就会放电影。”

“那你有没有相机。”

“没有。”

曹德贵回答得很快。

“一台都没有?”

“一台都没有。”他说,“我一个放电影的,要相机干什么。”

第十五章 四百八

那天下午,林小满去了县医院。

许长庚在太平间。太平间在医院后院,一间平房,门上挂着一把锁。他没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去找许建业。

许建业在县城的“红星旅社”开了一间房,一天一块五。

林小满敲门。

开门的是许建业,脸是红的,喝过酒。

“小满。”

“建业哥,我问你个事。”

“进来。”

屋里有两张床,一张上躺着一个女的,背对着门,盖着被子。

林小满站在门口没进去。

“就在这儿说。”

“行。”许建业把门带上,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你跟曹德贵借了四百八。”

“嗯。”

“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十一月。”

“为什么借那么多。”

“做买卖。”许建业说,“贩了一批电子表,从南边。到了省城,让人骗了,表是假的。”

“四百八都赔了?”

“都赔了。”

林小满看着他。

“建业哥,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说什么。”

许建业笑了一下。

“他说,你自己还。”

走廊里有一盏灯,二十瓦,光很黄。

“你就没还?”

“我还不上。”许建业说,“我在省城一个月挣三十八。”

“曹德贵催过?”

“催过三回。”

“怎么催的。”

“头两回是说话。”许建业说,“第三回他带了一个人来。”

“什么人。”

“不知道。穿黑棉袄,脸上有个痦子。”

林小满靠在墙上。

“第三回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许建业说,“十一月二十几。”

第十六章 租约

腊月十一,许建业来找林小满。

“小满,明天有人来看房。”

“谁。”

“买主。”

“店要卖了?”

“我说了要盘。”许建业说,“价谈好了,六百。”

林小满正在洗照片。他把手从药水里拿出来,甩了甩。

“六百。”

“六百。”许建业说,“房子是租的,卖的是设备和牌照。”

“牌照能卖?”

“能过户。”

林小满没有说话。

“小满,我给你一百。”许建业说,“你干了三年,不能白干。”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林小满把手擦干。

“我要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暗房里那张。”

许建业愣了一下。

“那张啊。”他说,“公安拿走了。”

“你有一份吗。”

“没有。”

那天晚上,林小满一个人回了照相馆。

他在柜台底下翻。

柜台底下有一个木箱,装着旧账本、旧发票、旧相袋。

相袋是牛皮纸的,一头开口,装底片用。每个相袋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他把相袋一摞一摞拿出来,按日期排。

排到最底下,他停住了。

有一摞相袋,日期是去年的十二月。

十二月九日,一共十一个。

第十七章 钥匙

库房的锁,林小满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师父给的,去年春天。给的时候师父说,这钥匙开库房的门,里面放相纸,别乱翻。

他从来没乱翻过。

现在他把柜子、抽屉、师父的衣兜,全翻了一遍。

钥匙只有一把。

师父的抽屉里有一串钥匙,五把。一把开一楼门,一把开二楼门,一把开暗房,一把开木箱(装相机的),一把小铜钥匙,不知道开什么。

他把小铜钥匙拿去试库房的门。

插不进去。孔太小。

他回到库房门口,蹲下来看锁。

锁是铁的,挂锁,锁身上铸着两个字:民光,是县五金厂的牌子。锁鼻子上有几道划痕,很细,是钥匙没对准的时候蹭出来的。

划痕是旧的,边上有锈。

他把锁拿在手里掂了掂。

锁是好的。锁上以后,锁梁是实的,晃不动。

他把手伸到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里,摸。

缝里有一块布头,卡着。

他把布头扯出来。

布头是蓝的,一寸长,边毛了,像是从谁的衣服里子上撕下来的。

第十八章 放大

那张照片,林小满放大了四张。

第一张放三倍,看整个画面。第二张五倍,只对准右下角那一块,看暗角。第三张也是五倍,对脸。最后一张放到八倍,对的是墙上的日历。

一张一张来,中间不敢跳。

放大机是师父的,135 的,镜头 50。他把相纸铺在放大尺底下,压平,开灯。

灯亮起来,影像落在纸上。他用镊子把光圈收小两档,让边缘实一点。

曝光八秒。

相纸进显影盘,影像一点点出来。

先出来的是暗角,那一块比别的地方先黑,黑得很均匀,边上虚。

他把相纸夹起来,凑到灯下。

暗角的边是圆的。圆心在右下角外面。

他换了一张相纸,放大五倍,对准脸。

八秒,显影,停显,定影。

脸出来了。

眉毛,眼睛,鼻子,嘴。眼睛是睁着的,眼白清楚,瞳仁是黑的。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

师父的眼睛,戴上眼镜以后会小一圈。镜片厚,边缘有一道白边。他摘了眼镜,眼睛是有点外凸的,因为度数深。

照片上这个人的眼睛,不凸。

他把相纸放下。

他坐在暗房里,看着四张放大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他想起师父说的一句话。

“照相这行,最怕两样。一是光,二是脸。”

“为什么怕脸。”

“因为脸会骗人。”师父说,“你拍一百个人,一百张脸都不一样。可你要是把一张脸放大,放到八倍,你会发现它跟谁都不像。”

第十九章 十一个

十一个相袋,每个里面有两张底片。

林小满把底片拿出来,对着灯看。

第一张,一个老太太,坐着,背后是布景,布景上画着松树。

第二张,一对夫妻,抱着孩子。

第三张,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第四张……

他看到第七张的时候,手停了。

第七张是暗房。

底片上,暗房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子、椅子、三个盘子。墙上挂着日历,日历翻到十二月,上面有一个红圈。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灰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脸冲着镜头。

林小满把底片放下。

他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看着那摞相袋。

十一个相袋。十一个客人。

日期都是十二月九日。

第二十章 相册

柜台底下有一本相册。

硬壳的,红绒面,绒磨没了,露出底下的纸板。相册里是师父这些年拍的存根,一张一张贴上去,边上写名字。

林小满把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六几年的,照片发黄,人穿的衣服都是对襟的,男的戴帽子。有几个人的脸已经花了,贴在相册上受潮,起了霉点。

第二页往后,衣服变了。七几年,的确良,中山装。八几年,西服,有个年轻人穿了一件白西服,站在布景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一张一张看。

有的人他认识。粮站的老周,去年死了。供销社的钱守仁还活着,头发白了一半。有个女的穿军装,县剧团的,后来调走了,听说去了省里。

有的人他不认识,可师父在边上写了字。

三队 刘,儿子参军

东关 赵,嫁女

县中 王老师,退休照

字很小,写得歪。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没有写字。

照片上是师父自己。

他站在照相馆门口,穿灰棉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笑。镜头是别人给他拍的,大概是放在三脚架上,自己按的快门。他的左肩比右肩低。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八三年冬

林小满把相册合上。

他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放在相册上。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给人照相,是给人家留个念想。人不在了,照片还在。”

“那要是照片也不在了呢。”

师父当时正在擦镜头,擦了半天,说:“那就真没了。”

第二十一章 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照相馆还关着门。

街上开始办年货。卖对联的摆到了街口,红纸铺在地上,用石头压着四个角。卖炮的支了个摊,炮仗码成一堆,小孩围着看,不敢摸。

林小满在店里擦东西。

他把柜台擦了一遍,把玻璃橱窗擦了一遍,把八张样片取下来,一张一张用湿布抹,抹完再用干布抹。

抹到中间那张全家福,他停了一下。

那是去年国庆拍的,一家七口。老头坐在中间,两个儿子站在后头,儿媳妇抱着孩子蹲在旁边。都笑得露牙。

师父拍这张的时候,让他们笑了三回。

“再笑大点。”

“行了行了,太大了。”

“再来一张。”

擦完样片,他去后院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泡了一碗茶。茶是师父的,一个铁罐,里面是碎末子。

他端着茶上楼,站在暗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东西没动。三个盘子,椅子,炉子。

他没进去。

下午,许建业来了。

他带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制服,手里提着一个包。

“小满,这是李同志。”

“李同志。”

“来看看设备。”许建业说。

林小满站在柜台后面。

李同志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相机,看了看放大机,又上二楼看了暗房。

下来的时候他说:“机器是老机器,能卖二百八。”

“三百。”

“二百八。”李同志说,“我出的就是这个价。”

许建业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李同志走了以后,许建业在柜台前坐下。

“小满。”

“嗯。”

“二百八,我卖。”

“师父那台相机,是六几年买的,一百二。”林小满说,“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了,还值二百八?”

“值。”

许建业抬起头。

“你为什么拦着我卖。”

“我没拦。”

“你这语气就是拦。”

林小满把茶碗放下。

“建业哥,”他说,“你爸死的时候,兜里有九片药。”

“我知道。”

“他没吃。”

许建业没有说话。

“他要是想死,他就不会把药装在兜里。”林小满说,“他装药,是想活。”

第二十二章 去年

第二天他去问了孙婶。

“孙婶,去年十二月初九,照相馆忙不忙。”

孙婶正在往货架上摆火柴。

“去年?”

“去年。”

“去年这时候……”孙婶想了想,“忙。年底都忙。”

“那天来了很多人?”

“来了不少。”孙婶说,“我记得那天下午我过来借酱油,屋里坐了四五个人,等着照。”

“有没有人来照暗房。”

“照什么?”

“照暗房。二楼那个。”

孙婶停下手。

“照暗房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谁照暗房啊。”孙婶说,“人家花钱照自己,谁照屋子。”

林小满站在杂货铺门口。

“孙婶,那天你上楼了吗。”

“我上二楼干什么。”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孙婶把火柴盒摆齐。

“小满,”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老问这些。”

“我问问。”

“你那师父,”孙婶说,“他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你别查了。”

第二十三章 暗角

林小满把那张洗出来的照片摊在桌上,用放大镜看。

放大镜是从师父抽屉里找的,看底片用的,三倍。

他看的是右下角。

右下角有一块暗,比别的地方深,形状是圆的,边上虚。

暗角。

他换了一张照片看。

是给别人拍的合影,去年国庆那张。右下角干净的,没有暗角。

他又看了七张。都没有。

只有暗房那张有。

暗角是怎么来的。

师父教过他。暗角有三个来处:一是镜头口径小,光圈开太大;二是遮光罩装歪了;三是镜头前面挡了东西。

师父这台 50 的镜头,最大光圈 3.5,开到 3.5 会有一点暗角,但很轻,洗出来看不出来。

装遮光罩呢。

遮光罩是铁的,拧在镜头前面。装歪了,会挡住一角,出来就是暗角。

林小满在抽屉里找遮光罩。

找到了。

遮光罩在抽屉最里面,用布包着,布上落了灰。

他把布解开。

遮光罩是新的。漆一点没掉。

第二十四章 六块二

腊月二十,林小满把师父的东西收拾出来。

衣服三件,一双鞋,一个搪瓷缸,一个铝饭盒。饭盒里有两根筷子,一根长一根短。

抽屉里的东西都摊在桌上:老花镜两副,一副镜腿断了用线绑着;一个铁皮烟盒,空的;半盒火柴;一支永生钢笔,笔尖劈了。

钱在枕头底下。一个手绢包,解开,是六块二,还有几张粮票。

他把六块二数了三遍。

数完放在桌上,摆平,毛票压在大票底下。

师父开照相馆二十年,最后剩下六块二。

隔壁孙婶过来帮忙。她进了屋,看了一圈,把能洗的都抱走去洗了。

回来的时候她说:“你师父那条被子,我给你拆了,里头的棉花还能用。”

“嗯。”

“你以后住这儿?”

“住。”

“一个人。”

“一个人。”

孙婶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满,”她说,“你今年二十。”

“嗯。”

“二十的人,该想想自己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孙婶说,“你天天查你师父的事,查出什么来了?”

林小满没有说话。

“查出来了,你师父能活过来?”

“活不过来。”

“那你图什么。”

林小满把手绢包收进兜里。

“孙婶,”他说,“我图个明白。”

孙婶叹了一口气。

“明白有什么用。”

“有用。”林小满说,“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人家说是煤气,我就信煤气。人家说是意外,我就信意外。”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盒子。

“我这三年,什么都听他的。他说纸怎么裁,我就怎么裁;他说光怎么打,我就怎么打。他说的都对。”

盒子盖上。

“就这一回,他没说。”

第二十五章 多余

“这个罩子,多余。”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是去年夏天。有个客人要拍逆光,林小满把遮光罩拧上去。

师父看见了,把它拧下来,扔回抽屉。

“逆光怎么了。”

“逆光就调光圈。”

“罩子不是挡杂光吗。”

“杂光我用得着它挡?”师父说,“我这镜头,前面镀膜的。罩子一装,构图就窄。”

他把罩子扔进抽屉,关上了。

“多余。”

林小满把罩子拿在手里。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很热,师父光着膀子,胸口有一块白癜风,巴掌大。

师父从来不装遮光罩。

那张暗房的照片上有一个暗角。

他站在桌子前面,手心里是那个遮光罩。

不是师父拍的。

第二十六章 眼镜

那天下午,他把照片上的那个人,看了三十遍。

灰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

脸冲着镜头。没有笑。

师父照相,从来不这么坐。

师父照相,坐着的时候是往前倾的,肩膀塌,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左边肩膀比右边低,年轻时候从房上摔下来落的。

照片上这个人,两个肩膀一样高。

还有。

师父近视八百度。

他的眼镜是黑框的,镜片厚,戴上以后眼睛会小一圈。他睡觉都不摘,说摘了看不清,心里慌。

只有一回摘,是洗脸。

照片上这个人,没有戴眼镜。

脸是清楚的。眉毛,鼻子,嘴,都清楚。眼睛是睁着的。

林小满把照片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解放街。街上有人在骑车,车铃“叮”一声,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手在发抖。

那个人不是师父。

第二十七章 四百八十块

他去文化馆后院找曹德贵。

曹德贵住后院,两间房,门口晾着一条被子。

林小满到的时候,他正在院里擦自行车。

“小满。”

“曹叔。”

“又来啦。”

“我来看看你。”

曹德贵把抹布放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相机。”

曹德贵的脸动了一下。

“我上回说了,没有。”

“我知道你说了。”

“那你还来。”

林小满在他对面蹲下。

“曹叔,你放电影,用的是 16 毫米。”

“嗯。”

“16 毫米的片子,你怎么看的。”

“放映机啊。”

“放映机上有个镜头。”林小满说,“镜头得清,不清就模糊。你怎么清。”

曹德贵没有说话。

“用麂皮。”林小满说,“一遍一遍擦。”

“擦镜头怎么了。”

“你擦得那么细。”林小满说,“不像一个不懂光学的人。”

曹德贵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抹布。

“小满,”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小满说,“你有相机。”

“我没有。”

“你有。”林小满说,“去年秋天,你在文化馆门口给人拍过相。孙婶跟我说的。”

曹德贵的手握紧了抹布。

“那是帮人拍。”他说,“文化馆的相机。”

“文化馆有相机?”

“有一台。”

“什么机器。”

“120 的。”

“什么牌子。”

曹德贵不说话了。

“曹叔,”林小满说,“你那台 120,遮光罩还在吗。”

第二十八章 少了的东西

曹德贵那天没有回答。

他把抹布扔在车座上,进屋了,门关得很响。

林小满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照片不是师父拍的,那么是谁拍的。

拍照的人必须在暗房里。

暗房的门从里面插着。

他是怎么进去,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想到那个传片箱。

他又想到地上的那两道印子——弯的,从前到后,从椅子到门口,肩宽。

他想到椅子扶手上的指甲印。右手五个,很深。

他想到煤灰上的划痕,铁锈。

他站在解放街中间,两只手插在兜里,站了很久。

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他想明白了一半。

第二十九章 竹竿

回到照相馆,他把那根竹竿找出来。

竹竿四尺,晒衣服用的,一头有一个铁钩。

他把铁钩拧下来看。

铁钩的弯头上有锈。

他把铁钩按在传片箱下面的地上,比了比。

划痕的方向,长度,都对得上。

他坐在楼梯上。

他拿着这根竹竿,把自己做过的事,重新做了一遍。

从传片箱伸进去,顶到门框,手腕一压,插销就开了。

他刚才就是这么开的门。

那么别人也能这么开。

第三十章 三次

腊月十四,马公安又来了。

他是来结案的。

“意外。”他说,“煤气中毒,诱发心脏病。医院的报告出来了。”

“马同志。”

“嗯。”

“我有话说。”

马公安把手里的纸放下。

“你说。”

林小满把三样东西摆在柜台上。

一张照片。一个遮光罩。一根竹竿。

“第一,”他说,“这张照片不是我爸……不是我师父拍的。”

“为什么。”

“照片上有暗角。暗角是遮光罩挡出来的。我师父从来不装遮光罩。”

马公安看着那个罩子。

“你怎么知道他从来不装。”

“他说的。”林小满说,“去年夏天,当着我的面,把一个罩子扔进抽屉。”

“他说的话,能当证据?”

“不能。”林小满说,“还有别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

“第二,照片上这个人没戴眼镜。我师父近视八百度,从来不摘眼镜,睡觉都不摘。”

马公安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

“也可能是他摘了。”

“他摘了看不见。”林小满说,“看不见怎么坐得那么正,肩膀一样高,手放得那么平。”

马公安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呢。”

林小满把竹竿举起来。

“第三,门不是从里面插的。”

“照片上都插着。”

“插销是后来插的。”林小满说,“从传片箱伸手进去,用一根竹竿,一压就插上了。我刚才就是这么开的门。”

马公安看着他。

“你开过?”

“我开的。”林小满说,“我第一天就开了。”

第三十一章 重新算

那天下午,马公安在照相馆坐了两个钟头。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样一样看。

“就算你说得对。”他说,“照片是别人拍的。门是别人插的。那又怎么样。”

“那说明有人在他死后进过暗房。”

“进过又怎么样。”马公安说,“人死了,有贼进去偷东西,这不奇怪。”

“不是贼。”

“怎么不是。”

“贼不会拍照片。”林小满说,“贼也不会把椅子摆正,把盘子摆好,把插销插上。”

马公安抽了一根烟。

“小满。”

“嗯。”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小满说,“有人要他看起来是初九死的。”

马公安的烟停在嘴边。

“为什么是初九。”

“我不知道。”林小满说,“我得去查。”

第三十二章 初九

初九有什么事。

林小满把去年的账本翻出来。

账本是硬皮的,一页一页,师父每天记。收入,支出,谁欠钱,谁取相。

他翻到去年十二月。

十二月九日那一页,写着:

相 十一 收十三元二

底片 四卷 支一元八

煤球 三百 支二元八

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小:

房 十二月

“房,十二月”。

什么意思。

他往前翻。

十一月那一页,最后一行:房 十一月 支八元

十月:房 十月 支八元

九月:房 九月 支八元

每个月都有房租,八块钱,交给房主。

可是去年十二月那一行,只写了“房 十二月”,没有“支八元”。

没交。

第三十三章 房主

房主姓钱,叫钱守仁,在县供销社上班。

林小满去找他。

“钱叔。”

“小满。”

“我问你个事。”

“你说。”

“照相馆的房租,去年十二月,我师父交了吗。”

钱守仁正在拨算盘。

“交了。”

“什么时候交的。”

“十二月十号。”钱守仁说,“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发工资。”

林小满站在柜台前面。

“十号。”

“十号。”钱守仁说,“他晚上来的,天黑了。他把钱给我,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老钱,这房子我想再租三年,能不能先签个条子。”

“你签了吗。”

“签了。”钱守仁说,“十号晚上签的。三年,一个月八块,不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纸是白纸,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今收到许长庚房租八元整

房屋续租三年 月租八元 不涨

钱守仁 八三年十二月十日

许长庚 八三年十二月十日

林小满看着那张纸上“许长庚”三个字。

他认得师父的字。师父写字,横画起笔重,收笔轻,竖画有点歪。

这三个字,横画起笔重,收笔轻,竖画有点歪。

第三十四章 七日

他站在供销社门口,太阳照在脸上。

十二月七日,师父死了。

十二月九日,有人拍了照片,让所有人相信师父初九还活着。

十二月十日晚上,有人去交了房租,签了三年租约。

签的是师父的名字。

他想通了一件事。

那张照片,不是为了让谁看。

是为了让钱守仁看。

一个人来交房租,房主会看他的脸。可是天黑,屋里灯暗,房主只会看那张条子上的签名。

签名是真的。那是师父的字。

可是交房租的人不是师父。

照相馆的租约,还有两年十一个月。

一个月八块。两年十一个月,是二百七十六块。

一个刚死的人的房子,一年半载租不出去。三年租约,等于把房子锁住,锁三年。

锁住干什么。

第三十五章 锁

林小满回去,把照相馆前后看了一遍。

一楼门面,两间。二楼,一间暗房,一间库房。

库房在暗房旁边,门上挂着锁。

锁是铁的,很旧。

他有钥匙。师父给过他一把,说是放相纸的。

他把锁打开。

库房里堆着东西。纸箱,木架,旧布景,一摞一摞的相册。

最里面有一个木箱,一米长,半米宽,上面盖着油布。

他把油布掀开。

箱子上有锁,铜的,锁扣是新的。

他撬了三下,撬开了。

箱子里是一格一格的木架,每一格里放着一块玻璃。

玻璃是干的,边上用布条包着。一块一块,一共三十几块。

他把一块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玻璃是透明的,上面有影像。

黑的,反的。

第三十六章 玻璃

那是一块玻璃底片。

民国时候的照相馆用玻璃做底片。那时候还没有胶片。一块玻璃,涂上感光的东西,拍完就洗。

这种底片早就没人用了。

林小满把三十几块玻璃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桌上。

有人像。有风景。有一张是县城的老街,街上还有城墙。

最后一块,是一张合影。

十几个人,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门口挂着一块匾。

匾上三个字:红星号

他坐在地上,看着这些玻璃。

他知道这些东西值钱。他听师父说过,有一年省城来了个人,收老底片,一块给五块。

三十几块,一百多块。

第三十七章 曹德贵来了

腊月十六,曹德贵来了。

他自己来的,进门先看柜台,然后看楼梯。

“小满。”

“曹叔。”

“就你一个人?”

“就我。”

曹德贵在柜台上坐下。

“我上回话说得急。”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师父的事,我难过。”曹德贵说,“我跟他认识二十年。”

“嗯。”

“他那个店,”曹德贵说,“你要是不想干了,我可以帮你问问。”

“问谁。”

“有人要。”

林小满站在柜台后面。

“曹叔。”

“嗯。”

“库房那个木箱,你见过吗。”

曹德贵的手在柜台上放着,五个指头张开。

他没有说话。

“箱子锁着。”林小满说,“锁是新的。钥匙在我师父兜里,我翻过,没有。”

“那你怎么打开的。”

“撬的。”

曹德贵看着他。

“小满,”他说,“你这孩子。”

“我怎么了。”

“你太聪明。”

第三十八章 二十年的交情

“曹叔,”林小满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十二月七日晚上,你在哪儿。”

曹德贵没有说话。

“你在照相馆。”林小满说。

“我没有。”

“你有。”林小满说,“你从后院进来,你上二楼,你进库房。”

“你有什么证据。”

“有。”林小满说,“地上有印子。”

林小满从柜台后面出来。

“煤灰上有两道印子,弯的,从椅子前头一直到门口。”他说,“一尺多宽。”

“跪着爬能说明什么。”

“说明爬的是我师父。”林小满说,“他疼得站不起来,他往门口爬。”

曹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爬到门口了。”林小满说,“门口那儿有灰,灰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指头都张开。他伸手够门。”

“够着了?”

“够着了。”林小满说,“门是开的。他够着了门框。”

“你胡说。”曹德贵说。

“我还没说完。”林小满说,“暗房门口有一道划痕,铁锈。是箱子上的铁角蹭的。”

“那是你师父自己搬的。”

“我师父右手有指甲印,抓在椅子扶手上,五个,很深。”林小满说,“他抓过。他抓的时候,你在屋里。”

曹德贵站起来。

“小满。”

“嗯。”

“你听我说。”

“你说。”

“我跟你师父认识二十年。”曹德贵说,“我不会害他。”

“我知道。”林小满说。

曹德贵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你没害他。”林小满说,“他是自己死的。心脏病。”

第三十九章 没有凶手

“那你……”

“我说的是,”林小满说,“你看着他死的。”

暗房里那盏红灯亮着,光从门缝里出来,照在楼梯上。

“你那天晚上来搬箱子。”林小满说,“你搬的时候,他上来了。他一上来就捂着胸口,坐下,抓椅子扶手。”

“我……”

“你没救他。”林小满说,“你等着。”

曹德贵没有说话。

“等完了,你把箱子搬走,把椅子摆正,把盘子摆正,把门从外面插上。”林小满说,“然后你回来,拍了那张照片。”

“你为什么拍照片。”

“为了让人以为他初九还活着。”林小满说,“你去交了房租,签了三年租约。房子锁住了,箱子的事就没人查。”

曹德贵靠在柜台上。

“小满,”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曹德贵说,“我二十的时候,还在放幻灯。”

他抬起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救他。”

第四十章 四分钟

“多长时间。”林小满说。

“什么。”

“你等了多长时间。”

曹德贵没有说话。

“马公安说,心脏病发,四分钟。”林小满说,“四分钟之内有人救,能活。”

曹德贵低下头。

“我数了。”他说,“数到一百。”

“一百是多少。”

“不知道。”曹德贵说,“我数到一百,他不动了。”

林小满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抖。

“你数到一百。”他说。

“我数到一百。”

“你有没有想过叫他。”

“想过。”曹德贵说,“我叫了一声。”

“他应了吗。”

“没有。”

第四十一章 白瓶子

当天下午,林小满去了县医院,把太平间的门打开。

他站在许长庚的旁边。

师父的棉袄还穿着,扣子扣到最上面。

他把手伸进师父的兜里。

左边兜,一个手绢,两块五毛钱。

右边兜,一个白瓶子。

瓶子是药瓶,里面还剩九片。

他把瓶子拿出来,看瓶底。

瓶底有一张纸,是药房贴的,上面写着:

硝酸甘油片 0.5mg

用法 舌下含服 一次一片

八三年五月

林小满把瓶子攥在手里。

师父死在暗房里,兜里装着药。药就在兜里,他没吃。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明白了。

师父没吃。来不及。

第四十二章 一百

腊月十八,县里开了个会。

公安、文化馆、供销社,三家都在。

马公安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张照片,一个遮光罩,一根竹竿。

还有一个白瓶子。

“曹德贵,”马公安说,“你说你数到一百。”

“我数到一百。”

“你数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坐着。”

“他的手呢。”

曹德贵没有说话。

“他的手抓着椅子扶手。”马公安说,“右手,五个指甲印,很深。他抓了多久,才抓出那样的印子?”

会议室里很静。

“他兜里有药。”马公安说,“他要是能腾出手,他就会掏药。他腾不出手,他在抓着椅子。”

“抓椅子,是疼。”

“他疼,你数到一百。”

曹德贵低下头。

“我错了。”他说。

“你错在哪儿。”

“我该救他。”

“你救不了他。”马公安说,“你有手,你能掏他的兜。你没掏。”

第四十三章 照片上的日子

一九八四年春天,照相馆重新开了门。

门上的牌子还是那块,师父的字。

林小满在柜台后面挂了两个相框。

左边那个,是师父去年冬天拍的,站在门口,穿灰棉袄,戴着黑框眼镜,笑得露出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右边那个,是那张暗房的照片。

有人来问,为什么把这张挂在店里。

林小满说,这是给人看的。

“看什么。”

“看日子。”林小满说,“这张上写的日子不对。”

“哪儿不对。”

林小满低下头,继续擦镜头。

“你自己看。”

那年夏天,马公安来取相。

他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等着。

“小满。”

“嗯。”

“曹德贵判了。”

“判几年。”

“三年。”马公安说,“窝藏、伪造证据、侵占。”

“他认了?”

“认了。”马公安说,“他在里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数到一百的时候,还想着那箱玻璃能卖一百二。”

林小满把照片装进相袋,递过去。

马公安接了,站起来。

“小满。”

“嗯。”

“你师父那个白瓶子,你留着?”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林小满从柜台底下把瓶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瓶子还在,九片药。

“我留着,”他说,“是为了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他兜里有药。”林小满说,“他没吃。”

(全文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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