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搞笑×甜宠×不虐
【看到最后有彩蛋】
东北十二月的海边,能冻掉人下巴。
北风跟发疯似的嗷嗷刮,黄海海面一半冻着厚冰,一半翻着冷浪,冷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直响。
江泽住的海边小独栋,是整片海岸最偏、最冷清的房子。
他长得清冷淡漠,眉眼干净,性子沉稳寡言,眼底藏着一块压了两年的沉石头。
家里长辈重病,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偶然听老一辈人说起一个古老的传闻——深海人鱼,血肉有奇效,可以救命。
他抱着渺茫又沉重的希望,在这片相传有鲛人出没的海岸租下这栋房子,一守就是两年。日日盯着结冰的海面,等着传说里的人鱼现身。他心里清楚这事荒唐,可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就放不下。屋外装了监控,日夜开着,就是不想错过任何异动。
直到今晚——
“哐当!!”
院子的铁栅栏被人直接撞开。
伴随着一阵“啪叽、滑溜”的诡异动静,一个白得发光的少年,连滚带爬从雪堆里摔了进来。
少年黑发湿漉漉结着冰碴,皮肤白得反光,眉眼妖媚漂亮得不像话,偏偏一脸不服输的拽样。
他刚从零下十几度的冰海底下爬上来。
鱼尾强行化腿,腿还站不稳,踩雪地直接劈了个一字马。
鱼浅沫撑着雪地面,疼得龇牙咧嘴,还死要面子,仰天大吼:
“吾乃深海霸主!!我系人鱼大王呀!!区区东北破雪,也敢绊本王?!”
屋内,江泽盯着监控屏幕里的人影,指尖猛地收紧。
来了。
他等了整整两年的人鱼。
心脏狠狠一跳,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向门口。
鱼浅沫挣扎半天,好不容易从雪地里爬起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路顺拐。
海风一吹,他浑身海水瞬间冻得冰凉。
绝美小脸蛋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明明快冻僵了,还梗着脖子耍帅。
他迈着诡异顺拐步伐,咚咚咚砸门。
“开门!速速拜见人鱼大王!本王上岸收媳妇了!”
江泽拉开大门。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鱼浅沫眼睛瞬间亮了。
面前男人高高瘦瘦、清冷干净、长得巨好看。
鱼浅沫当场认定:这是本王挑的人类对象!
他立刻摆出自认为最霸气、最魅惑的人鱼站姿——
结果腿一软,直接扑进江泽怀里。
“唔!”
冰凉湿漉漉的整个人贴上来,带着浓重海水咸甜味,头发冰碴子蹭得他脖子发痒。
江泽浑身僵硬。怀里就是他找了两年、传闻能救人命的人鱼。只要他想,眼前这个人鱼……
心思翻涌之间,鱼浅沫埋在他怀里,冻得发抖,嘴上还硬撑:
“别怕!本王、本王不冷!深海比这冷十倍!本王扛得住!”
江泽垂眸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发抖的眼睫毛,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牙都在打颤。”
鱼浅沫:“……”
他火速闭紧嘴巴,死死咬住牙关,强行维持大王尊严。
江泽沉默片刻,侧过身,把人让进屋里,反手关门挡死暴风雪。
屋内暖气滚烫,温暖瞬间包裹全身。
鱼浅沫瞬间活过来。
他甩开江泽的手,原地叉腰,仰头挺胸,高傲得不行:
“自我介绍一下!我系人鱼大王呀!整片大海归我管!亿万鱼虾是我小弟!我看上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人!”
江泽一边给他找干毛巾,一边垂着眼,语气平淡:
“你从海里爬上来的?”
鱼浅沫疯狂点头,一脸骄傲:
“对!本王冲破千米冰层!横渡黄海!专门来找你结婚!你们人类是不是都感动哭了?”
江泽指尖攥紧毛巾,心底五味杂陈。他等人鱼是为了救人,可眼前这个家伙,傻乎乎、蠢兮兮,摔一跤都要半天爬起来,还满心欢喜跑来要跟他处对象。
“没哭。”他声音淡淡的,“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没被东北冰海冻熟的。”
鱼浅沫听不懂“冻熟”是什么梗,眨巴一双水光闪闪的漂亮眼睛,认真解释:
“本王体质无敌!就是……刚才上岸滑了八跤,屁股有点疼。”
江泽:“……”
预想里凶戾强大的深海妖王,威严值直接清零。
江泽拿热毛巾,抬手给他擦脸上的雪水。
温热指尖碰到他冰凉脸颊的一瞬间。
鱼浅沫整个人僵住。
他从没被人类碰过。
深海千年,万鱼敬畏,唯独眼前这个人类,温度滚烫、温柔得要命。
人鱼天生敏感,肌肤触碰到一点温度,全身神经都发麻。
鱼浅沫眼神瞬间变了,从嚣张拽酷,变成懵懵乖乖。
他小声嘟囔:
“人类……你好暖。比海底温泉还暖。”
江泽低头看他:“知道冷了?”
鱼浅沫诚实点头,又立刻傲娇抬头:
“但本王不怕!为了娶你!冻死都值!”
江泽被他这句话刺得心口发闷,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给他擦头发上的冰碴。
鱼浅沫全程乖乖仰头,一动不动,眼神黏糊糊盯着江泽。
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他突然伸手,大胆抱住江泽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撒娇黏人:
“人类,你们东北怎么这么凶啊!风跟吃人似的!雪砸我脸上!欺负本王!”
江泽:“东北风不看人。”
鱼浅沫气鼓鼓:
“那它凭什么欺负人鱼大王!我要命令所有小鱼造反!掀翻东北大海!”
江泽慢悠悠:
“你掀,今天海面结冰,你的鱼兵进不来。”
鱼浅沫:“……”
当场卡壳。
妖王尊严,再次碎一地。
他委屈瘪嘴,埋在江泽怀里蹭来蹭去:
“那、那本王暂时放过它们!现在我要人类抱抱补偿!”
江泽抬手,轻轻抱住微凉的少年。
怀里的人鱼软乎乎的,毫无防备,全心全意信赖他。当初那个救人的念头,在这一刻,沉甸甸压在心上。
鱼浅沫窝在他怀里,小声碎碎念:
“我在海底看了你好久。你天天一个人住海边,好孤单。”
“本王可怜你,特地上岸陪你。”
“以后,本王罩你!谁敢欺负你,我就让大鱼咬他屁股!”
江泽压下纷乱的心思,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罩我?”
鱼浅沫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他耳边,用气音悄悄说:
“我听海底老鱼说,人类情侣,晚上要贴贴抱抱,还要偷偷做好甜好甜的事。”
“我不懂,但我可以学!我系最乖的人鱼大王!”
这话又纯又欲,懵懂又撩人。
江泽呼吸微顿,耳根悄悄泛红。
他看着怀中人鱼毫无城府的模样,心里那道天平,开始慢慢倾斜。
“你不怕冷了?还想学?”江泽故意逗他,掩去心底复杂。
鱼浅沫立刻挺胸:
“不怕!有你暖我!你暖乎乎的!比大海最暖的洋流还舒服!”
说着,他不安分地用小脸蹭江泽脖颈,黏黏糊糊:
“江泽,我刚上岸,腿还没长稳,走不了路。”
“所以今晚,你得全程抱着我。”
“不许放我下去。”
“人鱼大王要专属宠爱。”
江泽喉结滚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低笑出声:
“真是个小祖宗。”
鱼浅沫听不懂小祖宗是夸是骂,只听见语气温柔,立刻开心得眉眼弯弯,顺势得寸进尺:
“那小祖宗可以再贪心一点吗?”
江泽垂眸看他湿漉漉的眼神:“什么?”
鱼浅沫凑近,鼻尖蹭着他鼻尖,声音软乎乎带点小狡黠:
“今晚太冷了,我一个人鱼睡害怕。”
“我可以……跟你贴贴睡吗?”
“老鱼说,人类恋人贴贴睡觉,会超级超级甜。”
“我想尝尝。”
风雪敲窗,屋内温热缱绻。
少年妖美的眼底,全是纯粹又直白的喜欢与贪恋。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原本守在这里,是抱着另外一个目的在等他。
江泽望着怀里毫无防备的人鱼,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呼啸,两年的执念,和突如其来、滚烫直白的喜欢,撞在了一起。
鱼浅沫眨眨眼,轻轻晃了晃他:“好不好嘛?”
江泽沉默很久,轻轻应了一声:
“……好。”
暖气烘得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风雪依旧嘶吼,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玻璃窗。
鱼浅沫得了应允,开心得不行,像条得逞的小鱼,牢牢缠在江泽身上不肯撒手。他冰凉的脸颊蹭着江泽的颈窝,鼻尖萦绕着海水独有的清咸气息,叽叽喳喳地跟他讲海底的趣事。
说深海里发光的水母会跟着他游动,成群的鳕鱼听见他的声音就乖乖列队,还有礁石缝里藏着的、甜滋滋的海葡萄。
江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轻轻搭在少年单薄的后背,指尖能摸到皮肤之下,隐约藏着的、还没完全褪去的鳞片轮廓。
他听着,心思早就飘远了。
两年前医生摇着头说出无能为力的时候,那种绝望几乎要把他压垮。后来偶然听见老一辈说起人鱼的传说,说人鱼血肉是世间罕有的灵药,能吊住将死之人的性命。
这个听起来荒诞不经的传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辞掉城里的工作,买下这栋偏僻海边小屋,安装监控,日复一日守着结冰又化开的海面。无数个寒夜里,他盯着漆黑的大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人鱼,救人。
他设想过无数次相遇的画面。
他以为人鱼会是凶悍、警惕、难以靠近的海中异兽,他甚至提前查过资料,预想过该怎么制服对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鱼浅沫这样。
骄傲自大,笨手笨脚,摔一跤会疼,冻久了会发抖,满心满眼只有他,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圈套里,兴冲冲地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
江泽垂眸看向怀里絮絮叨叨的人鱼。
鱼浅沫正抬着头,水光潋滟的眼睛亮晶晶望着他:“江泽,等我熟悉岸上了,我带你下海玩好不好?我带你去看海底的珊瑚林,那些珊瑚比你们人类房子还好看!”
少年的声音又软又甜,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江泽心口猛地一沉,那股沉甸甸的负罪感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只要他愿意,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鱼浅沫化腿不久,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在干燥温暖的陆地上,远没有在海里自在。他没有帮手,他信任江泽,完完全全依赖他。
只要他动手……家里长辈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泽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却又在下一秒慌忙松开一点,生怕自己无意识的力道伤到怀里的人。
鱼浅沫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江泽的下颌:“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冻着了?可是屋里很热呀。”
温热柔软的指尖贴上皮肤,江泽浑身一震,连忙偏开视线,避开他纯粹的目光。
“没事。”他声音微微发哑,刻意放轻语气,“就是有点累。”
“累了?”鱼浅沫立刻紧张起来,乖乖从他怀里滑下来,站在地毯上,两条腿还有点微微打晃,“那我们早点休息!我乖乖的,不吵你!”
他还记得刚刚江泽答应他,可以一起贴着睡。一想到这件事,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淡粉,妖媚的眉眼藏不住期待。
江泽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
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亲人,是苦苦盼来的生机,是支撑他熬了整整两年的执念。
一边是眼前这个傻乎乎的人鱼大王,跨越冰封的黄海,顶着风雪上岸,只为来找他、喜欢他、信任他。
他怎么下得去手。
夜里,客房的大床很宽。
鱼浅沫迫不及待钻进被子里,被窝很快被暖气烘得温热。他主动往江泽身边靠,整个人贴过来,冰凉的小腿缠上他的腿,像条黏人的鱼。
“江泽,你身上好暖。”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脑袋枕在江泽的胳膊上,呼吸轻轻扫过江泽的锁骨,“比洋流还要舒服。”
江泽僵硬地躺着,半边身子都不敢动。
黑暗放大了他心底所有矛盾。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雪光,看清鱼浅沫安静的睡颜。少年睡着了也不安分,眉头轻轻蹙着,像是梦里还在跟风雪较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是深海里说一不二的大王,亿万海兽臣服于他。本该自由自在遨游在冰冷辽阔的深海,不该落在人类的算计里。
江泽缓缓抬起手,悬在鱼浅沫的脸颊上方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拂开贴在他脸上的一缕黑发。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
鱼浅沫会不会到最后一刻都不敢相信,自己满心奔赴喜欢的人类,从一开始等他,就是为了夺走他的性命?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江泽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花了两年时间等人鱼。
可这短短几个小时相处,好像已经把他坚持两年的决心,一点点碾碎了。
他低声呢喃,轻得快要融进风雪里:“我该怎么办。”
鱼浅沫迷迷糊糊听见声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一句梦话:“江泽……不许欺负本王……”
江泽一怔,随即心头涌上酸涩。
他收拢手臂,小心翼翼,轻轻把人鱼揽进怀里。
至少今晚,他做不到。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暂时的心软,往后会把他推向更难的抉择。窗外的风雪还没有停歇,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鱼浅沫窝在他怀中,睡得安稳,还吧唧了一下嘴,在梦里继续当他威风凛凛的人鱼大王。
天光蒙蒙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小了些,只剩细碎雪沫慢悠悠飘在半空。
鱼浅沫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吵醒的。
他一睁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八爪鱼似的缠在江泽身上,腿勾着人家的腰,胳膊箍着胸口,脑袋还压在江泽胳膊上。
少年懵了两秒,立刻美滋滋扬起下巴,心里暗爽:不愧是本王,成功黏住人类!
他悄悄抬脑袋去看江泽。
江泽早就醒了,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夜里反反复复在心里拉扯,亲人的病痛、两年的执念,还有怀里人鱼毫无保留的信赖,来回撕扯着他。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
“江泽!你醒啦!”鱼浅沫凑上去,鼻尖蹭了蹭他下巴,冰凉的气息扫得江泽一麻,“快起来!本王要参观你的房子!我还要看看岸上都有啥好玩的!”
江泽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沉甸甸的纠结,哑着嗓子应:“慢点,你腿还不稳,别摔了。”
他刚把鱼浅沫扶下床,麻烦和笑点就接踵而至。
鱼浅沫踩在地暖的地板上,新奇得不行,赤脚哒哒乱跑。路过客厅的暖气片,他伸手摸了一把,烫得猛地缩回手,嘶地抽了口气,一脸震惊:
“好家伙!你们人类屋里还藏着火!差点烫伤人鱼大王!”
江泽:“那是暖气片,供暖的,不是火。”
鱼浅沫半信半疑,绕着暖气片转了三圈,还压低声音警告它:“我告诉你,乖乖放热,不许偷袭本王!”
江泽看着他一本正经跟暖气片对话的样子,心头沉甸甸的苦闷,莫名散了一点点。
紧接着鱼浅沫又盯上了冰箱。
江泽打开冰箱拿牛奶,鱼浅沫探头一看里面白茫茫的冷气,眼睛唰地亮了,兴奋地拽江泽袖子:
“哇!是小型冰海!江泽你居然在家偷偷藏海!是不是专门给本王准备的!”
说着他就想往里钻,打算在冰箱里游两圈试试。
江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后领,把人拎回来:“那是放吃的,不是给你游的,进去直接冻僵。”
鱼浅沫垮下脸,很失望:“骗人,明明跟海面下的冰窟窿一模一样。小气,不让人鱼大王下海。”
江泽给他倒了杯温牛奶,递过去。鱼浅沫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嘬,喝得唇角沾了一圈奶渍。他从来没喝过这东西,甜丝丝暖乎乎的,喝着眼睛发亮:
“海底没有这个!好好喝!以后你天天给本王供应!算你孝敬大王!”
江泽淡淡应着,目光落在他沾奶的唇上,心里又开始发酸。
这人鱼天真成这样,哪里懂人心险恶,更想不到,收留他的人最初的目的。
正闹着,江泽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家里亲戚的名字。
江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去,他顿了顿,走到阳台接电话,轻轻带上推拉门。
鱼浅沫捧着牛奶杯,乖乖坐在沙发上,歪着头远远看他。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能看见江泽的背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急切,一字一句钻进江泽耳朵里。
“江泽,你抽空回来一趟吧,医生说情况又恶化了,撑不了太久……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法子,你那边,有没有消息?”
江泽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
“我……找到了。”
那边立刻激动起来:“真的?!那太好了!什么时候能带回来?家里这边都等着呢!”
江泽靠着冰冷的阳台玻璃,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客厅那个还在研究牛奶杯的少年身上。鱼浅沫正好奇地用指尖蘸奶,在茶几上画歪歪扭扭的小鱼。
他的声音发紧:“还不确定。再给我一点时间。”
“还等什么啊!这是唯一的机会!江泽,你好好想想!”
后面的话,江泽没再仔细听,草草应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阳台外寒风掠过,刮得他脸颊发凉。
那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又一次破土而出。一边是亲人倒计时一样的生命,一边是这个满心欢喜依赖他、还在画小鱼给他看的人鱼大王。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好看。
鱼浅沫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劲,放下杯子颠颠跑过来,因为腿还不习惯,跑的时候顺拐得格外明显。他伸手去摸江泽的额头:
“江泽,你脸色难看死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那个电话里的人欺负你了?”
他昂起脑袋,大王气场强行上线,拍着胸脯:
“你跟我说!谁敢欺负你!本王下令,让海里最大的鲨鱼半夜游过来吓唬他!”
江泽垂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抬手,轻轻握住鱼浅沫还带着奶温的小手。
“没人欺负我。”他声音很轻,“只是一点私事。”
鱼浅沫不信,皱着眉打量他,想了半天,换了个法子哄人。他神秘兮兮凑到江泽耳边:
“那我给你表演个本事!别的人鱼都不会的!”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片细碎泛着淡青光泽的薄鳞,从指缝间浮出来,在客厅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是他自愿褪下来的,没有一点痛苦。
鱼浅沫献宝一样递到江泽面前,眼睛亮晶晶:
“好看吧!这是本王的鳞片!送给你!海底小鱼想要一片都得不到!现在归你了!”
江泽盯着那片小小的、温润的鱼鳞。
传闻里能救人的,就是这样来自人鱼身上的东西。
他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去接。
鱼浅沫举着手等了半天,见他不动,有点委屈地抿抿嘴,直接把鳞片塞进江泽掌心,还把他的手指合拢包住:
“给你收好!以后这就是你的宝贝!谁都不能抢!包括大海里的鱼!”
温热的鳞片贴在掌心。
江泽捏着它,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眼前毫无保留赠予自己宝物的人鱼,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
“鱼浅沫……你知不知道,人类里面,有人会想要伤害人鱼?”
鱼浅沫愣了一下,随即骄傲地扬起下巴:
“伤害本王?他们敢?我系人鱼大王呀!在海里万鱼听令!只是上岸之后腿不太好使而已!”
说完他又软下来,轻轻拉住江泽的衣袖:
“不过有你在,我就不怕啦。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他满眼信任,完完全全把自己交到江泽手上。
江泽看着他,喉咙发堵,半晌,才艰难吐出一个字:
“嗯。”
他会保护他。
这个念头盖过了两年以来那个救人的执念。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个承诺,要背负的代价很重。家里那边还在等着他的答复,抉择不会消失。
鱼浅沫没读懂他眼底深藏的挣扎,只听见他答应保护自己,当即开心了,又开始琢磨新花样。
“对了江泽!你们东北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我昨天听风里飘来的话,什么锅包肉、地三鲜!我想吃!”
江泽被他跳跃的思路拽得回神,勉强扯了下嘴角:“中午带你去镇上买。”
“好耶!”鱼浅沫蹦了一下,腿一软差点原地打滑,赶紧扶住沙发,不忘维持人设,“咳咳!本王只是适应陆地,不是站不稳!”
江泽看着他嘴硬逞强的样子,心底酸涩混杂着一点说不清的软。
鳞片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
镇上离江泽的海边小屋不算远,开车二十来分钟。雪停了,太阳淡淡的,照在积雪上晃眼睛,冷风依旧飕飕往领子里钻。
出门前江泽翻出来一件厚羽绒服给鱼浅沫套上。衣服尺码偏大,套在他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下摆盖到小腿,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他只能把袖口堆到手肘。
鱼浅沫扯着宽大的衣领,一脸嫌弃:
“这么厚!裹得跟海里面圆滚滚的胖海胆似的!本王是人鱼大王,要威风!”
江泽一边给他拉好拉链,一边面无表情:
“不穿这个,出去十分钟,你直接冻回海里冬眠。”
鱼浅沫想起昨晚冻得牙打颤的滋味,立刻闭嘴了,只是闷闷不乐地拽着衣服下摆。
上车的时候又是一出小插曲。鱼浅沫没见过汽车,看见四个轮子,警惕地往后退半步:
“这是什么铁疙瘩?是不是海里那种会吞小鱼的巨型贝壳成精了?”
江泽:“……是车,坐人的。”
费了半天劲才把这位疑心重重的人鱼劝上车。鱼浅沫乖乖坐在副驾,全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地和树木,时不时小声惊呼。
“哇!地上白茫茫一大片!是不是海面结冰搬到陆地上了?”
“那个电线杆!直直戳着!是不是人类用来插大鱼的鱼叉?”
江泽专心开车,偶尔嗯一声应他,掌心还揣着早上鱼浅沫塞给他的那片鱼鳞。鳞片隔着一层布料,仿佛持续传来淡淡的微凉触感,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个两难的选择。手机安静躺在口袋里,他总怕下一秒又响起家里催促的电话。
到镇上的小馆子门口停好车。
正是饭点,街上人不多,大多裹着厚棉袄,行色匆匆。鱼浅沫一下车,新鲜劲儿瞬间拉满,忘了害怕,迈开步子就想往前冲,腿还没完全适应陆地,顺拐走得格外显眼。
他走两步,看见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红彤彤一串裹着糖壳,瞬间站住不走了。
“那是什么!红彤彤亮晶晶!是不是深海里的珊瑚果子!”
不等江泽回话,他已经噔噔噔跑过去,仰着头跟摊主大声喊:
“老板!给本王来一串!本王是人鱼大王呀!”
摊主大爷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又看看跟上来一脸无奈的江泽,笑呵呵:“小伙子,咋还cos上了?”
鱼浅沫听不懂cos是什么,只当大爷不服,挺起胸脯:
“不是cos!我真管着一片大海!海里几万条鱼都听我号令!”
江泽赶紧上前付钱,把糖葫芦接过来塞他手里,低声对摊主赔笑:“不好意思,我朋友,脑子有点……”
鱼浅沫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反驳:“我脑子好得很!”
酸甜的糖壳一咬开,汁水在嘴里炸开,鱼浅沫眼睛唰地亮了,一口气咔嚓咔嚓啃了大半串,糖渣沾在下巴上。
两个人走进家常菜馆,店里暖烘烘的,飘着饭菜香气。江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锅包肉、地三鲜,还有一碗酸菜粉条。
菜刚端上桌,鱼浅沫直接坐直身子,盯着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惊奇极了:
“这鱼?不对,闻着不像鱼!”
江泽给他递筷子:“猪肉。”
鱼浅沫捏着筷子,笨拙得很,在盘子里扒拉半天夹不起来,急得腮帮子鼓起来。他在海里从来不用这玩意儿,都是直接用手抓。试了三四次,肉块次次滑走,这位人鱼大王面子挂不住了,小声嘀咕:
“这两根小棍子怎么这么难用!比指挥鱼群难一百倍!”
江泽看不下去,夹起一块放到他碟子里。
鱼浅沫美滋滋咬一大口,酸甜酥脆的味道冲击味蕾,当场幸福得眯起眼,小声宣布:
“锅包肉!本王封它为陆地第一好吃!以后要定期进贡!”
正吃得热闹,江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家里人发来的:【医生刚刚来过,情况又差了,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别再拖了,耗不起。】
江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指尖捏着手机,指尖泛白。
鱼浅沫只顾埋头干饭,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完全没察觉他的变化。他还热心地夹了一块地三鲜往江泽碗里送,袖子太长,啪嗒一下,菜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鱼浅沫:“……”
空气安静一秒。
人鱼大王尴尬地左右看了看,飞快伸手把菜扒拉回盘子里,小声补救:
“没事!沾到一点点,不脏!本王不嫌弃!”
江泽回过神,无奈拿纸巾擦桌面:“别捡了,再给你夹。”
鱼浅沫乖乖点头,看着他,忽然想起早上的事,放下筷子认真开口:
“江泽,刚才路上我想好了。等我适应陆地,我带你回深海。我宝库里面有好多宝贝,夜光珍珠、五彩珊瑚,全都给你!”
他说得郑重其事,像是要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出来送给这个人。
江泽看着他毫无保留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他想要的曾经是人鱼的血肉,可现在,这人鱼心甘情愿把所有珍宝都给他。
他低声:“鱼浅沫,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就好。”
鱼浅沫摇摇头,伸手跨过桌子,想去碰他的手。宽大的袖子扫到水杯,半杯温水直接泼出来,洒在江泽裤子上。
哗啦一声。
鱼浅沫吓得瞬间僵住,眼睛都睁大了。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慌慌张张拿起桌上纸巾,一股脑往江泽腿上糊,手忙脚乱,“坏了坏了,人鱼大王闯祸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江泽拉住他乱糟糟的手,哭笑不得,心底那团因为消息而紧绷的郁气松了一丝:“没事,一点水而已。”
鱼浅沫垂着脑袋,有点沮丧,小声嘟囔:
“怎么回事嘛,在海里我什么都能做好,上岸净添乱。”
江泽看着他蔫蔫的样子,刚想安慰两句,邻桌两个本地大叔闲聊的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没,海边那片,真有人蹲鲛人,说那东西能入药救命。”
“可别扯了,那都是老辈子瞎传的,就算真有,那东西有灵性,伤了要遭报应的……”
江泽身子一僵。
鱼浅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好奇地歪头:“他们在说什么鲛人?是别的人鱼吗?难道是我的属下偷偷上岸了?”
江泽压下心头翻涌,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闲话。”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别人都知道伤人鱼是要遭报应的,只有他,曾经满心计划着要做这件事。
吃完饭往外走,外面阳光更足了,积雪反光刺眼睛。鱼浅沫走在江泽身侧,依旧顺拐,但是兴致很高,拉着江泽的手指,晃来晃去。
“江泽,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锅包肉太好吃了!”
江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少年的手微凉柔软。手机还在口袋里,那条催命一样的消息静静躺在那里。
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完成两年的目标,救人,但是毁掉身边这个满心信任他的人鱼大王。
另一个,是守住承诺保护鱼浅沫,眼睁睁看着亲人走向终点。
鱼浅沫还在叽叽喳喳规划以后,说要攒钱买好多好多锅包肉,说要在海边堆一个大雪人当鱼兵。
江泽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只有鱼浅沫吃饱之后,靠在副驾,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江泽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铺满白雪的公路。
他还没有答案。
夜里,鱼浅沫已经蜷在沙发上自己跟自己玩。
他找到了江泽放在茶几底下的一叠旧报纸,正拿它折小鱼。手指灵活,是深海里练出来的本事,折出来的纸鱼有模有样,就是尾巴歪歪扭扭。
他折一条,就小声给纸鱼下令:“去,巡逻!看好家门,不许让坏人靠近江泽!”
纸鱼当然一动不动。鱼浅沫鼓了鼓腮帮子,给它吹一口带着淡淡海腥气的气息,纸鱼轻飘飘在茶几上滑出去一截。
鱼浅沫眼睛一亮,兴奋得压低声音:“动了!本王的法术生效啦!”
江泽没心思看他的小把戏。
他把储藏室那个落了灰的木箱子拖进卧室。箱子是他当初从老家带来的,里面全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抄古籍、泛黄笔记,两年里他翻了无数遍,上面写满了关于鲛人的传闻。
他关上门,只留一盏床头小灯,一页一页飞快地翻。
最初看的时候,通篇只盯着一句话:鲛人血肉可续残命。
可现在他拼命找另一种可能——有没有办法,借人鱼的力量救人,却不必伤他性命。
书页纸又脆又薄,字是毛笔写的,晦涩难懂。
江泽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心脏绷得紧紧的。
有记载说鲛人泪能凝珠,可那珠子只安神;鲛人歌声能抚平心魔,治不了脏腑衰败;鳞片有灵气,但是效用微薄,只能养身,撑不住一个垂危病人。
翻了大半本,全是失望。
还有几处记载写得凶险:鲛人本是阴海生灵,若强行取其本源,施术之人也要折损寿数,而且鲛人一旦本源受损,无法回归大海,会慢慢干涸死去。
江泽捏着书页,指节泛白。
原来不止鱼浅沫会死,就算他真的动手,代价也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江泽?你在里面干嘛呀,好久都不出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鱼浅沫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好奇。
江泽慌忙把古籍合拢,压在枕头底下,起身开门。
鱼浅沫抱着满满一捧纸小鱼,挤进门,仰着小脸看他:“你躲在屋里偷偷研究什么宝贝?是不是好吃的?有没有锅包肉?”
他鼻尖轻轻嗅了嗅,闻到纸上陈旧的墨味,有点困惑:“闻着不像吃的。”
江泽垂眸看着他怀里一堆歪歪扭扭的纸鱼,勉强压下心底的沉郁:“没什么,看一点旧书。”
鱼浅沫把纸鱼一股脑铺在床上,献宝一样:“你看!本王训练出来的纸鱼护卫!它们会滑行!可以保护我们!”
说着他又对着领头那条纸鱼吹了口气,纸鱼慢悠悠在床上滑了一小段,然后一头栽倒在枕头边不动了。
鱼浅沫:“……”
他蹲下去戳了戳纸鱼,一本正经地找理由:“它、它加班太累,休眠了!不是法术失灵!”
江泽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厉害。”
得到夸奖,鱼浅沫立刻得意起来,顺势往他身上靠,胳膊环住他的腰:“江泽,你是不是还在发愁白天那件事?要不我帮你一起看书!我活了好久好久,海里老祖宗传下来的事,我知道好多!说不定我认得书上写的东西!”
江泽迟疑了一下。
古籍里写的就是鲛人,要是让鱼浅沫看见,他会不会看懂,会不会明白,人类曾经想要他的性命?
可转念一想,鱼浅沫本身就是人鱼大王,说不定真的知道别的古老法子。
江泽犹豫片刻,把那本手抄本拿出来,递给他。
鱼浅沫兴冲冲接过来,捧在手里翻。他不认识人类的汉字,只能看图和一些奇怪的图腾,翻得飞快。
翻到画着鲛人图案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下了。
图上画着一条长尾鲛人,旁边画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刀。
鱼浅沫盯着图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不懂旁边的文字,可画面直白得吓人。
他抬起头,水光的眸子看向江泽,声音轻轻的:“这个画的……是抓鲛人吗?”
江泽心口一紧,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鱼浅沫又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摸过纸上鲛人的鱼尾,慢慢开口:
“我听深海最老的玄龟说过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以前有人类捕鲛人,取身上东西治病。好多好多鲛人,都没能回到海里。”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害怕,可江泽听得心口发疼。
原来他不是一无所知。
他听过同族被伤害的旧事,只是上岸见到江泽之后,全心全意信任,从来没有往江泽身上联想过。
鱼浅沫合上书,把本子还给江泽,小手攥住他的手腕:
“江泽,你之前守在这个海边房子,是不是……就是为了等鲛人?”
问题直直撞过来。
江泽呼吸一顿,避不开了。
他沉默很久,缓缓点头,声音干涩:“是。”
鱼浅沫眨了眨眼睛,安静等着他继续说。
“家里长辈重病,求医无门。我听了传闻,说人鱼的血肉能救命。所以我在这里,等了两年。”江泽一字一句,把藏了两年的秘密摊开,“一开始,我打算抓到人鱼,用那个办法救人。”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风雪呜呜的声响。
鱼浅沫没有立刻说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
江泽的心沉到谷底,做好了他会害怕、会后退、甚至转身逃回大海的准备。
可过了好一会儿,鱼浅沫抬起头,眼眶有点湿润,却没有躲开。
他伸手,轻轻贴上江泽的脸颊: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那天开门看见我,表情怪怪的。难怪你总是闷闷不乐。”
他没有怪他。
只是有点难过。
“我知道亲人病重很难受,海底也有小鱼生病死掉,我看着也会难过。”鱼浅沫小声说,“可是玄龟说了,那个法子是饮鸩止渴。拿鲛人的命换,违背深海的规矩,最后大多两边都落不到好。”
江泽猛地抬眼:“你知道别的办法?”
“我在你洗澡的时候发现,你有两个铃铛,我有四个,我可以贡献两个。”
江泽的呼吸骤然顿住,目光紧紧锁着他:“对你有没有什么影响?会不会很痛。”
鱼浅沫轻轻垂了垂眼,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份孤注一掷的认真:“肯定会很疼,而且以后我都当不了大王了,要靠你养了。”
江泽喉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鱼浅沫歪了歪头,看着他凝重的模样,试着放轻语调,哄他一样:“拿我没有用的东西换你家人活着不好吗?”
江泽沉默半晌,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挣扎,鬼使神差低声问了一句:“那你以后可能偏0一点呢。”
鱼浅沫茫然地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睛,一脸困惑:“什么?”
窗外风雪还在呜呜地撞着玻璃,房间里静悄悄的。
江泽回过神,意识到那句话说得突兀,指尖微微蜷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单纯懵懂的人鱼解释。
鱼浅沫还仰着漂亮的脸安安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愿意交出两枚铃铛这件事,他是认真的。
江泽别开视线,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红,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怔了下。他清了清嗓子,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重新落回眼前最要紧的事上。
“没什么。”他声音放得很轻,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鱼浅沫的手背,“先不说这个。我只问你,交出那两枚铃铛,代价到底是什么,你全部清楚吗?不要凭着一时热血做决定。”
鱼浅沫点点头,神色褪去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张扬,难得沉稳下来。深海里玄龟老祖跟他讲过铃铛的来历,那是与生俱来、和本源相连的东西,是支撑他在深海号令万鱼、拥有人鱼大王力量的根基。
“铃铛藏在我的本源里,一共四枚。”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悬在胸口位置,“四枚齐全,我才能调动海潮,号令鱼群,在深海来去自由。如果拿出两枚,力量直接折损一半。往后我再也唤不动成群的海兽,也掀不起大浪,不能再做人人敬畏的人鱼大王。”
他顿了顿,才慢吞吞补上后半句,也是最疼的那部分。
“取的时候会很痛,像硬生生从魂魄里撕走一块东西。而且铃铛一旦离身,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以后我留在岸上还好,要是回到海里,没有足够力量自保,别的凶戾海怪,会来找我的麻烦。”
江泽的心狠狠一沉。
不是不痛,不是没有代价。是要硬生生剥走属于他一半的力量,摘掉他身为深海之王的依仗。
他守在海边两年,一心想要抓住人鱼换取生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不是血腥掠夺,是眼前这条傻乎乎、满心喜欢他的人鱼,主动捧着自己的本源,递到他面前。
“那你还要给?”江泽的声音发哑,“没有谁要求你必须这么做。这件事和你本没有关系,你大可以转身回到大海,继续做你的人鱼大王,无忧无虑。”
鱼浅沫望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瞳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他往前半步,主动扑进江泽怀里,微凉的脸颊贴在江泽温热的颈侧。
“有关系呀。”他闷闷地开口,气息裹着淡淡的海盐气息,“因为是你。我上岸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来找你的。我不想看见你一直这么难过,天天被这件事压着,眉头总皱着。”
“大王有什么好当的,海里冷冷清清,亿万年都是海水和鱼。可是岸上有锅包肉,有暖气,还有你。比起号令整片大海,我更想留在你身边。力量没了就没了,我还有你保护我,对不对?”
江泽手臂收紧,牢牢抱住怀里的少年,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残酷的结局,设想自己背负罪孽,换来亲人活下去,往后余生都活在亏欠和愧疚里。他以为这道选择题,只能是二选一。
他从没想过,鱼浅沫会给出第三种答案。用自己一半的力量,换一个两全的可能。
“什么时候可以做?”江泽平复了许久,才艰难开口。
“要等一个月圆夜。”鱼浅沫从他怀里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月光最盛的时候,人鱼本源最稳定,取铃铛的风险会小一点。还有,仪式不能在房子里面,要靠近海水,潮汐能稳住我的气息。”
江泽记下了,低头看着他:“过程里,我能陪着你吗?”
“嗯,你要在。”鱼浅沫弯了弯眼,又恢复了一点点往日的俏皮,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你要是不在,我疼得受不了,说不定会哭鼻子。人鱼大王可以丢力量,但是不能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只可以给你看。”
江泽指尖抚过他柔软的黑发,低声应:“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商量妥当之后,鱼浅沫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又重新活泛起来。他从床上扒拉过之前折的那些纸小鱼,挑出最完整的一条,塞到江泽手心。
“先给你这个,当护身符。等到月圆那天,我再把铃铛给你。”
江泽捏着轻飘飘的纸鱼,纸面上还残留着鱼浅沫吹过的那一缕微弱海息。
夜里,江泽躺在床上,鱼浅沫照旧习惯性缠上来,小腿搭在他腰上,脑袋枕着他胳膊。只是今晚少年没有叽叽喳喳说海底趣事,安安静静靠着他,呼吸绵长。
江泽却毫无睡意。
他拿出手机,给家里人回了消息。没有说得太细,只说找到办法,但是需要等一段时间,月圆之日才有机会。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很快回过来,满是欣喜和宽慰。
江泽盯着屏幕,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轻松。他侧过头,借着窗外落雪的微光,凝视鱼浅沫安静的睡颜。
这个选择是鱼浅沫自愿的。可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往后要拿什么去偿还。
日子一晃,离月圆还有五天。
这几天,江泽尽量陪着鱼浅沫在小镇闲逛,满足他所有小小的好奇心。带他去看结冰的河面,买烤红薯,去文具店挑好看的彩纸,给他折更多的小鱼。
鱼浅沫很开心,每天吃得饱饱的,跟着江泽到处跑,偶尔也会偷偷发愁。他悄悄试过调动力量,试着唤远处海里的小鱼,却发现力量已经开始隐隐不稳,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他没有告诉江泽,怕他担心。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着,会无意识蹙紧眉头,小声哼唧,像是提前感受到了那种撕拉本源的痛感。江泽每次都会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这天傍晚,落日把雪原染成暖橘色。两个人沿着海岸慢慢散步,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浪潮轻轻拍打着岸边礁石,海水冰凉。
鱼浅沫停下脚步,望着翻涌的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泽。”他忽然开口,“如果,我说如果,取完铃铛之后,我再也不能变回鱼尾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江泽转头看向他,暮色落在少年漂亮的脸上。他停下脚步,认真直视鱼浅沫的眼睛。
“不会。”他说得笃定,“不管你是威风凛凛的人鱼大王,还是失去力量、只能拥有双腿的鱼浅沫,都一样。我答应过保护你,不会反悔。”
鱼浅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扬起来,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
“那就好!”他晃了晃交握的手,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有点期待,以后一直和你住在岸上,年年都能吃锅包肉,冬天一起看雪。”
江泽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心底的阴郁散了少许。
很快,月圆如期而至。
入夜之后,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的夜空,清辉铺洒在海面,波光粼粼。潮水比往日涨得更高,带着咸湿的风一波一波涌上来。
他们走到海边一块平整巨大的礁石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浪涛声。
鱼浅沫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江泽,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准备好了。”
江泽的心提到嗓子眼,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撑不住就立刻停下,听见没有,不必硬扛。”
“放心啦!”鱼浅沫点点头,缓缓闭上眼。
银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少年周身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蓝色光晕,属于人鱼本源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海面之下,原本安静的海水开始缓缓回旋,潮汐跟着他的气息起伏。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痛苦开始了。
鱼浅沫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胸口位置,两点莹润通透、像月光凝成的铃铛虚影,一点点从他魂魄里剥离出来。铃铛悬浮在半空中,轻轻震颤,发出细碎悠远、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叮铃声响。
每剥离一分,鱼浅沫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江泽紧紧攥着他的手,能清晰感觉到他浑身肌肉都在痉挛,冰凉的手用力掐着自己掌心,死死忍耐剧痛。江泽看着心疼得要命,想开口叫停,却知道现在不能中断,一旦中途停下,本源受损会更加凶险。
他只能低声不断唤他的名字:“鱼浅沫,看着我,别盯着痛感,看着我。”
鱼浅沫艰难掀开眼皮,视线涣散,循着声音牢牢锁住江泽的脸。靠着这一点支撑,咬牙坚持到最后。
“叮——”
一声清响。
两枚莹白的铃铛彻底脱离,静静悬浮在月光下,流转柔和的光晕。
鱼浅沫浑身一软,直直往前倒。江泽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他。少年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衣服,虚弱地靠在他怀里,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铃铛缓缓飘过来,落在江泽的掌心。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海水温度,里面封存着可以救人的力量。
“成了……”鱼浅沫气息微弱,扯了扯嘴角,“这下,你家里长辈……有救了。”
江泽一手小心托着铃铛,一手稳稳抱着怀里虚弱的少年,低头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微微发颤:“嗯,成了。辛苦你了,浅沫。”
海面的浪潮慢慢平息,原本环绕周身的青蓝光晕一点点消散。属于人鱼大王的威压,彻底淡去了。
从今往后,深海再无号令万鱼的人鱼大王。
只有一个留在人间,依靠着江泽,会贪恋锅包肉、害怕寒冷,会在难过的时候寻求拥抱的鱼浅沫。
鱼浅沫往他怀里缩了缩,疲惫地闭上眼,小声嘟囔:
“江泽……有点累,抱我回家好不好。回去之后……我想吃热乎乎的锅包肉。”
江泽收紧手臂,小心翼翼打横抱起他,掌心攥着两枚月光铃铛,踏着满地清辉往小屋的方向走。
“好。”
“回家,我给你做。”
彩蛋【后来鱼浅沫彻底明白了什么是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