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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29:03

第一章 及笄宴上我撕了婚书

及笄宴的喜乐响到第三折时,满堂宾客都在等一个结果——等我江照月,当众与庆王世子裴砚之完了那桩自小定下的婚事。

我端着酒盏,指尖发凉。

前世的记忆像浸了冰的水,一寸寸漫上来。及笄这日,我笑着接过裴砚之递来的玉佩,第二年金殿赐婚,第三年他病发,将我锁进庆王府后院。整整十年,我连院门都没迈出过。江家因"通敌"之罪被抄,母亲悬梁,外祖孟家男丁流放北疆,无一生还。我血枯那夜,用指甲在榻板上划了八个字:来世不嫁裴家郎。

再睁眼,我还是十五岁,还站在及笄宴的灯下。

"照月,"父亲江霆在旁低声催促,"砚之世子在看你,莫失了礼数。"

我抬眼。裴砚之就坐在对面,一袭月白锦袍,眉眼温润,唇色却淡得发青——那是常年服药的病态。他朝我举杯,笑意缱绻,像极了我前世陷进去的那张网。

可我知道那张网底下,藏着怎样的锁链。

"今日是照月的好日子,"裴砚之起身,声音清朗,"臣裴砚之,愿与江小姐缔结婚约,三媒六聘,此生不负。"

满堂哗然,继而附和。太后笑着颔首,连皇上都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人人都当这是天作之合,连我父亲都红了眼眶。

我把手里的婚书攥紧了。

那纸是先帝赐婚的凭据,裴家昨夜便使人送来,要我在宴上亲手收下,才算礼成。我垂眸看着纸上"江氏照月,许配庆王世子裴砚之"一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乐声戛然而止。

"江小姐这是——"裴砚之的笑僵在脸上。

我把婚书举到灯前,让满堂人都看清,然后两手一撕。

裂帛之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这桩婚事,我不嫁。"

四个字,掷地有声。裴砚之脸色由白转青,指节攥得发白。太后手里的茶盏"当啷"搁在案上。我父亲猛地站起,又硬生生坐下,额角全是冷汗。

"江照月!"裴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先帝赐婚,岂容你儿戏——"

"先帝赐的是'江家嫡女'。"我迎着他那双翻涌着偏执的眼,一字一句,"可我今日起,不愿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江家嫡女了。"

满堂死寂。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撕碎的婚书掷在他脚边:"裴世子,前尘种种,我不追究。但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说完我提裙便走,没看身后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廊下风凉,我刚拐过回廊,肩头忽然一沉——有人用玄色大氅兜头罩住了我。

"谁——"

"别出声。"

低沉的男声贴着耳畔,带着极淡的沉水香。我僵住,因为这声音我至死都认得。前世我血枯将死时,拼着最后气力托人送去一封血书,收信人便是当朝摄政王萧珩。他赶到时,我只剩半口残息,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廊灯半明,他垂眸看我,眼底沉着我看不懂的暗涌:"江小姐好胆色。只是你方才撕的那纸婚书,是先帝亲笔。你弃了它,裴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跳如鼓,却仰起脸:"王爷既看见了,可要拿我治罪?"

萧珩唇角极淡地一勾:"本王从不治光明磊落之人的罪。"

他松开手,大氅滑落肩头。我望着他玄衣墨发、轮廓冷峻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他为我撞开囚室门时,也是这般披着夜色而来——只是那一次,来迟了十年。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腕间,"你方才撕婚书时,可注意到裴砚之袖中藏了什么?"

我一怔。

萧珩已转身没入廊影,只留一句飘在风里:"明日辰时,本王在府中候你。有些旧案,你该听听。"

我攥紧袖口,低头看去——方才太过激愤,竟没留意裴砚之袖中,似乎露出一角明黄。

那是……圣旨的颜料。

我撕完婚书的畅快,倏地凉了半截。

第二章 摄政王替我接下这局

我一夜没睡稳。

天刚亮,父亲便急匆匆闯进我院子,脸色比烛火还灰:"照月,你闯大祸了!裴家连夜递了折子,说你当众悔婚,辱没先帝赐婚之仪。太后震怒,命你辰时进宫领罪!"

我慢条斯理地梳妆:"进宫?正好,我也要去寻摄政王。"

"你还想攀摄政王?"父亲气得发抖,"裴砚之是庆王独子,背后是整座庆王府,你一个小小江家——"

"爹,"我按住他颤个不停的手,"您信我一次。前世我听您的,嫁了裴砚之,江家满门抄斩。这世,咱们换个活法。"

父亲怔住。他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只当女儿魔怔了。

辰时,我没进宫,先拐去了摄政王府。

萧珩在书房见我,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兵部旧档。他抬眼,似乎早料到我会来:"你倒是识趣,没往宫里那火坑跳。"

"王爷既说辰时候我,自不会让我空手去。"我在他对面坐下,"昨夜您说,裴砚之袖中藏了圣旨颜料——"

"不是圣旨。"萧珩将旧档推过来,"是太后懿旨。她昨夜席间便拟好了,只要你一接婚书,便当场宣旨,把赐婚坐死。你撕了婚书,反倒破了她的局。"

我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算计——先帝赐婚只是由头,太后要的是借我江家清誉,把裴家这根钉子钉死在朝堂。

"那我如今该如何?"

"等。"萧珩指尖敲了敲案面,"先帝赐婚的凭据既毁,这桩婚事便成了无根之木。裴家若硬来,便是抗旨欺君。你只需咬定'婚书已毁、父母之命未立'八字,谁也逼不得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其中锋芒。摄政王一句话,便是我最大的倚仗。

果不其然,午时裴家便来了人,不是下聘,是抬着一口棺材似的礼盒,里头是太后今晨颁下的懿旨——命我三日内备齐三媒六聘,"补全"这桩婚事。

我当着来使的面,把懿旨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回禀太后,臣女及笄尚浅,婚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帝赐婚凭据已毁,臣女无从补全。"

来使脸色铁青地走了。

傍晚,林婉如来了。

她是裴砚之的表妹,自小养在庆王府,与我同岁,最是会装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她进门便红了眼眶:"照月姐姐,表哥昨夜回去吐了血,说都是急的。你何必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我给她斟了茶:"婉如,你表哥袖里藏懿旨的时候,可没想过让我下得来台。"

林婉如瞳仁一缩,随即泫然欲泣:"姐姐这话好生见外,我哪知道表哥藏了什么。我只是……只是心疼他病体。"

她说话时,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蹭过案沿,"叮"一声脆响。那镯子我认得,是缅甸进贡、太后赏给裴砚之生母的物件,怎会在她腕上?

我没点破,只笑了笑:"既心疼你表哥,便替我带句话——他要娶,可以,先把他母族当年构陷孟家的旧账,一笔笔摊在日光下再说。"

林婉如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她走后,我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母亲留下的那只乌木匣,今早我打开时,发现暗格被人动过——里头那封孟家旧信,不见了。

而林婉如方才进门时,袖口沾着一点乌木屑。

我眯起眼。有人比我先一步,在挖我母族的坟。

第三章 香囊里的栽赃

母亲的乌木匣失了那封旧信,我反倒安心了些——说明有人怕我看见信里的东西。

我找来贴身丫鬟青禾,低声问:"前夜谁进过我屋子?"

青禾想了想:"林姑娘来送点心那回,支走了我们,独自在里间待了半盏茶。"

果然是她。

我没声张,反而在匣子里塞了张假信,照着母亲笔迹仿了半页,大意是"孟家旧案另有隐情,疑与宫中换子有关"。若林婉如果真来偷,便让她偷去这假货,把水搅浑。

三日后,太后设赏花宴,命各家女眷入宫。我刚踏入御花园,便听见一阵骚动。

林婉如跪在太后跟前,手中举着一只绣并蒂莲的香囊,哭得梨花带雨:"太后娘娘明鉴,臣女昨夜在江姐姐房中拾得此物,原不敢声张,可今早竟在臣女枕下发现这般污蔑皇家的字条——"

她抖开一张纸,正是我仿的那半页"换子"旧信。

满园女眷倒吸凉气。太后脸色沉下来:"江照月,你有何话说?"

我从容上前,先看了眼那只香囊,忽然笑了:"林妹妹好巧的手。这香囊绣的是并蒂莲,可线脚用的是蜀中'双回纹'——那是庆王府绣娘独门针法,民间根本寻不到。你说在我房中拾得,可我及笄至今,从不用蜀中绣样。"

林婉如指尖一颤。

"再者,"我转向太后,"她手中那纸'旧信',墨色新得发亮,分明是前几日才写就。我母族孟家旧档早被焚于三年前的案中,何处来的旧信?"

太后眯眼:"你是说,她在栽赃你?"

"是不是栽赃,一验便知。"我朝阶下福了福,"臣女请太后准验这香囊内芯——若里头塞的是庆王府特制的安神香,便是林妹妹自己揣来,又自己'拾得'的。"

太后颔首,命人拆囊。绣娘当场挑开内芯,一股熟悉的沉香混着安神草的气味散开。那香,正是裴砚之病中所用的方子。

林婉如瘫坐在地:"不、不是我……是表哥说,只要让江姐姐背上构陷皇家的罪名,太后便会强行赐婚,保全庆王府颜面……"

她说了半句,猛地住口,却已晚了。

满园寂然。太后眸色骤冷:"裴家,好大的胆子。"

我垂眸,掩去唇角笑意。林婉如这一跌,不只是社死——她把裴家借刀杀人的算计,亲手捅到了太后面前。

回府的马车上,萧珩竟在里头候着。

"你倒会借力打力。"他递来一份薄薄卷宗,"林婉如方才在宫中吐露的,与这个对上了。"

我展开一看,是兵部三年前一份被压下的密报:孟家当年所谓"通敌",举报人署名"裴门客",而批红那道处置令的,赫然是先帝朝一位已薨的妃族——裴砚之的外祖家。

"所以孟家之死,是裴党为了吞并孟家盐引。"我指尖发凉,"他们灭口,不只是为盐引。"

"不止。"萧珩声音沉了沉,"你母族孟家,当年掌着宗人府的玉牒誊录。有人怕的,是玉牒里记着的东西。"

玉牒。皇室族谱。

我心头猛地一跳。前世我至死不知孟家因何而亡,原是有人怕他们记下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萧珩却收了卷宗:"火候未到。你且记着——裴砚之昨夜潜入过你府中。"

我寒意窜上脊背。他竟敢夜闯?

"他来做什么?"

"送一封威胁信。"萧珩眼底掠过冷意,"说三日内你若不从婚,便让你父亲'意外'坠马。"

马车碾过青石,我攥紧了袖中那截撕碎的婚书。裴砚之,你前世锁我十年,今生竟还要逼到我家破人亡。

好,那便看看,谁先动手。

第四章 他夜半持刀而来

裴砚之的威胁信,我没烧。

我把它原样收进乌木匣,又另抄了一份,托青禾连夜送进摄政王府。萧珩既说过火候未到,我便替他把证据备齐。

第二日夜里,三更鼓刚过,我被窗外一声轻响惊醒。

青禾睡在外间,我屏息摸向枕下短匕——那是前世死后才学会的谨慎。窗棂被人从外轻轻挑开,一道清瘦人影翻了进来,月白寝衣外罩着玄氅,眉眼在烛火里泛着病态的青白。

裴砚之。

他反手合窗,刀光在指间一闪,抵上我咽喉:"照月,你白日里让婉如丢了脸,又去摄政王面前搬弄是非。我来问你最后一次——嫁,还是不嫁?"

刀刃冰凉。我却不退,反而笑了:"裴世子深更闯闺阁,持刀逼娶。你猜明日这桩'持刀逼婚'的罪,是算你裴家,还是算你一人?"

他眼底翻涌起熟悉的偏执,像是被刺中了最在乎的东西:"你若肯听话,我何须如此。照月,你从前最爱我温润,如今怎这般陌生?"

从前。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前世那个困在囚室里十年、还念着他"温润"的自己,可笑又可悲。

"裴砚之,你爱的从来不是江照月。"我一字一句,"你爱的是'江家嫡女'这块能帮你裴党稳住朝堂的牌子。我撕了婚书,你慌的不是失我,是失了江家背后的孟家旧势。"

他瞳孔骤缩,刀尖颤了颤。

就在这时,院门轰然洞开。萧珩一身玄甲未卸,带着府中亲卫踏入,剑鞘不轻不重敲在裴砚之腕骨上。刀"当啷"落地。

"庆王世子,"萧珩声音冷得像腊月的河,"擅闯臣府、持械胁人,依律当以夜入民宅、持刀行凶论。你是自己走,还是本王押你去见太后?"

裴砚之捂着腕子,死死盯我,眼底那点偏执终于裂出狠戾:"萧珩,你护她护到这般地步,可知她母族孟家,当年记下了你萧家不该记的东西?"

萧珩神色未动,只一抬手,亲卫便将裴砚之架了出去。

人走后,我腿一软,跌坐在榻边。

萧珩难得没走,在桌边坐下,倒了杯热茶递来:"方才那句话,你听进去了?"

"他说孟家记下了萧家不该记的东西。"我捧着茶,热气氤氲了眼,"王爷,孟家玉牒里记的,到底与你何干?"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杯沿转了一圈:"先帝崩时,留了一道密诏,指认当今圣上并非嫡出,真龙裔流落民间。玉牒誊录之人,正是你外祖孟老太爷。"

我手一抖,茶溅了满袖。

"所以裴党灭孟家,是要毁掉这道密诏的证据。"萧珩看着我,"而如今圣上……是我的亲侄。"

我脑中轰然。原来我母族灭门,牵动的是整座龙椅的安稳。

"那您为何帮我?"我抬眼问他。

萧珩望进我眼底,那点惯常的冷意化开些许:"因为先帝密诏若真,这江山本就不该在我侄儿手里。而你,是唯一握着线索的人。"

他起身,将一物放在案上——半枚残缺的龙纹玉佩,与我腕间母亲留下的半枚,断口严丝合缝。

"你母临终前,将另半枚托给了本王。"他低声,"她说,照月若有一天撕了那纸婚书,便把玉佩还她。让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

我攥着那半枚玉佩,前世死前的不甘,忽然落了地。

可钩子也随之亮起:裴砚之那句"孟家记下了萧家不该记的东西",分明话里有话。他知道的,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多。

第五章 诗会上的真面目

半枚玉佩合在一处,龙纹完整,温润生光。

我把它贴身收好,却总想起裴砚之那句"孟家记下了萧家不该记的东西"——他既知密诏,又知玉牒,说明裴党当年不只灭了孟家,还留了后手。

十日后,京中女眷诗会,定在裴家别院的水榭。

林婉如自赏花宴栽赃失败被太后斥回,本该闭门思过,却偏来了,眼圈红红地拉我袖子:"照月姐姐,前回是我糊涂,被表哥哄了。今日我备了姐姐最爱喝的桂花酿,咱们言和好不好?"

她腕上那只缅甸翡翠镯不见了,换成了寻常银钏,显是受了罚。我浅笑:"言和可以,酒便不必了,我素来不沾甜酿。"

诗会过半,她忽然起身,盈盈拜向座上裴太妃:"姨母,婉如前日拾得一首诗,署名江姐姐,词意却蹊跷得很——"

她展开一卷绢诗,上头写着:"龙椅本非嫡出坐,玉牒焚尽冤魂多。"落款摹着我的小字。

满座哗然。裴太妃慢悠悠抚着手中佛珠:"江小姐,这诗,可是你作的?"

我扫了眼那绢诗,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林婉如袖口方才蹭的胭脂印。她这次学乖了,没用蜀中绣样,却忘了自己手拙,落款"月"字的钩法,与我惯写的正相反。

"不是我。"我起身,从容道,"诸位请看清——这诗落款'月'字,收笔向外撇,而我写字,月字收笔向内收。林妹妹摹了半日,到底露了怯。"

座上有识字的夫人点头:"确是反的。"

"还有,"我指向绢诗一角,"这胭脂印,正是林妹妹方才在镜前补妆时蹭的色。她方才递诗前,袖口还红着呢。"

林婉如低头看自己袖口,脸色骤变。

裴太妃脸一沉:"婉如,你又胡闹。"

"不、不是我……"林婉如慌乱去看裴太妃,却见太妃已转了脸,分明是弃了这枚棋子。她瘫坐下去,眼泪砸在绢诗上,晕开一团团红。

这一回,没人再信她。

诗会散后,我未走,反被裴太妃留了。她屏退左右,将一只锦盒推来:"照月,你是个聪明孩子。砚之配不上你,老婆子心里有数。这盒里,是砚之生父庆王留下的密信——你看看,或许能解你母族之冤。"

我未接:"太妃既知庆王留下密信,为何不早呈御前?"

她笑得意味深长:"因为那信里,不只写了孟家,还写了当今圣上的身世。老婆子老了,不敢趟这浑水。你既与摄政王走近,便替我递句话——裴家只要你松口退婚,从此两不相干。"

原来如此。裴家是拿密信当筹码,要我拿退婚换母族清白。

我合上盒盖,推了回去:"太妃的好意,臣女心领。只是退婚这二字,我江照月这辈子,不会再写。"

转身出门时,我瞥见廊后一道阴影——裴砚之立在柱子后,将方才一切听得真切。他望着我,眼底那点病态的执拗,竟褪成了某种近乎空洞的笑。

"照月,"他轻声,"你不要清白,那我便让你,什么都保不住。"

回府后,我并未慌乱。青禾早按我吩咐,将江家盐庄近三年的真账另抄了一份,藏在城外别院,裴党一时翻不出底。我又翻出孟家旧物里那方残印——三年前构陷外祖"通敌"的假印,与今夜盐庄案上的,纹路一般无二。

"同一个印,两桩案。"我指尖抚过印痕,冷意反倒定了,"裴砚之这是自己把绳套,往脖子上递。"

当晚,父亲急报:江家盐庄被人揭发"私贩官盐",朝廷已封了三处铺面,账房被拿。

我冷笑。裴砚之的报复,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六章 那杯毒酒我倒了

江家盐庄被封,父亲急火攻心卧病在床。我连夜去摄政王府,萧珩却不在,说是进宫面圣未归。

青禾从外头探回消息:揭发江家的状纸,署名是裴砚之门下清客,而账册上的"私盐"印记,竟与三年前构陷孟家的是同一方假印。

我反倒定了心。同一个印,两桩案,裴党这是自己把绳套往脖子上递。

第二日,裴太妃派人送来帖,邀我过府"赔罪",说是要还江家一个公道。我明知是鸿门宴,却偏去。

裴府正堂,裴太妃满面慈容,亲手斟了杯参茶推来:"照月,前回老婆子唐突了。这茶里溶了雪山老参,给你压惊。"

我接杯的刹那,腕间半枚玉佩贴着杯壁,竟微微发烫——前世母亲说过,这玉佩遇毒则温。我垂眸,借着袖影将茶泼了半盏在脚边青砖上。砖缝里养的那盆兰草,须臾间叶尖焦黑。

是鸩。

我稳稳将杯放回:"太妃这参茶,火气太重,臣女受不住。"

裴太妃笑意一滞:"喝一半也好,滋补的。"

"太妃既诚心,臣女却之不恭。"我端起杯,作势要饮,余光却瞥见屏风后裴砚之的身影——他竟也在。

杯沿将触唇时,我手一歪,整杯茶泼向屏风的裴砚之衣摆。他"嘶"地退了半步,露出半张脸。

"哎呀,手滑了。"我起身福了福,"太妃,臣女想起家中父亲病重,先行告退。那参茶既这般金贵,太妃自己用罢。"

我转身就走,听得身后裴太妃厉声:"拦下她!"

可萧珩的亲卫早在府门外候着。我前脚踏出,后脚刀光便封了门。裴砚之追到阶前,被亲卫统领一剑格住,只能眼睁睁看我登车离去。

车行至半路,萧珩的密信到:他已查证,裴太妃那杯鸩酒,方子来自宫中已废的"牵机"旧库,唯宗人府与内务府有档。而当年经手牵机库的,正是裴太妃娘家柳家。

"她方才要毒杀你,"萧珩在信末写,"说明裴党已无路可退,要灭口了。你那杯茶泼出的证据,我的人已取了兰草与砖上残渍——明日早朝,本王会呈御前。"

我握紧信,心头却一紧。裴太妃如此急,必是密诏之事已到摊牌之时。车窗外雪粒子打在毡上,沙沙作响,我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寒夜,我被囚在后院,听着外头江家抄家的脚步声,一盏灯灭到天明。那一世的我,连怕都不敢出声。这一世,我指尖是信,怀中是玉佩,背后是肯为我掀了庆王府门的人。

"来路既已不同,"我对着车窗轻语,"便再没有回头路。"

当夜,宫中急召:太后崩了。

死得蹊跷,唇角青黑,与那杯牵机之毒的症状一般无二。

满城缟素。我立在府中,望向庆王府方向——裴太妃这一手,是杀人灭口,也是把火烧向我。因为太后崩前最后见的,是"拒婚的江照月"。

果然,黎明时分,禁军围了江府。

领队的却是萧珩。他一身孝服未换,立于阶下,声音冷彻:"江照月涉嫌谋害太后,本王奉旨——提人。"

可他伸手扶我上车时,指节在我掌心极轻一按,塞来一纸:太后非我杀,是裴党。今夜金殿,你只需说一句话。

我抬眼,撞进他沉静如渊的眸里,忽然什么都不怕了。父亲江霆被人从偏院"请"出时,腿还在抖,我反手攥住他冰凉的腕,低声道:"爹,信女儿一回。今夜咱们进的不是牢,是翻案的门。"

他怔怔点头,浑浊的眼里却有了光。

钩子亮起:金殿之上,我要说的那句话,会牵出当年换子的真龙裔——而我,或许根本不是江家血脉。

第七章 金殿呈血书

金殿之上,我被押着跪在冰凉的砖上。

裴太妃立于西侧,一身缟素,泪意盈盈:"江照月,太后昨夜召你问话,随后便崩。你袖中可还藏着牵机残渍?"

她颠倒黑白,倒先发制人。

我却不慌,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绢——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血书,我前世至死贴身,今生一并带了来。

"臣女不藏毒,只藏冤。"我将血书高举过顶,"请陛下览此——孟家三年前'通敌'之罪,系裴党伪造;太后之崩,牵机毒方出自柳家旧库。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先帝密诏。"

满殿哗然。皇帝周慎猛地起身:"密诏?"

萧珩踏前一步,呈上密诏残卷与玉牒誊录副本:"陛下,臣弟查了三年。先帝崩前留诏,指认真龙裔流落民间,由孟家玉牒记其生辰八字。裴党为保当今圣上位置,灭孟家、焚玉牒。然孟老太爷死前,将真龙裔八字另录于血书,托付嫡孙女江照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而江照月腕间龙纹玉佩,与先帝随身那枚,断口相合。臣弟敢问陛下——可知先帝晚年,曾将一位襁褓皇裔,托予孟家隐匿?"

殿中死寂。

我捧着血书,声音发颤却清晰:"臣女非江家血脉。母临终言明,我乃先帝幼女,因宫变被送出,由孟家代为抚育,赘于江家姓氏。裴党灭孟家,是要灭我。"

裴太妃脸色惨白,踉跄退了一步:"胡言!她分明是江家——"

"太妃若要证伪,"萧珩声音如刀,"便请验臣女腕间玉佩龙纹,是否先帝私印。再请柳家旧库,交出入库牵机之人。"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抬手:"验。"

宗人府老臣捧着玉佩端详半刻,颤声:"龙纹……是先帝潜邸旧印,天下唯此一脉。"

满殿伏拜。

我仍旧跪着,却觉脊背挺直了。前世困在囚室的那个江照月,若看见今日,该含笑了。殿上众臣原先看我的眼神里,还带着"拒婚不孝"的鄙薄,此刻却齐刷刷低了下去——身份一翻,世态便翻。父亲江霆在殿角被人扶着,老泪纵横,却不再是我前世见过的那种绝望的泪。

"裴氏,"皇帝看向裴太妃,眸色沉冷,"构陷孟家、私炼牵机、谋害太后、隐瞒密诏——你可知罪?"

裴太妃瘫倒,佛珠滚了一地。

裴砚之却在这时从殿外冲入,一身素服染尘,嘶声道:"父皇!不、不关姨母的事,是砚之——是砚之逼她的!照月,你若肯嫁我,我便替姨母顶下所有罪,你仍是干干净净的江家小姐——"

他疯了。

满殿哗然。裴太妃瘫在地上,却伸手去拽他的衣角,似要拦又拦不住。这对母子,一个要灭口保权,一个要逼婚保人,到头来谁也没保住谁。

我望着这个前世锁我十年、今生逼我家破的人,忽然连恨都淡了:"裴砚之,你到现在,还想着拿'嫁你'换我屈从。可我早已不是任你摆布的棋子。"

萧珩一挥手,亲卫将裴砚之按在地上。

钩子却在此刻炸开:皇帝盯着我腕间玉佩,忽然巨变神色——"这龙纹……与朕少年遗失的那枚,一模一样。摄政王,你早知她是朕的——"

他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妹妹"。而萧珩垂眸,唇角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苦。

第八章 城楼之上病娇疯魔

皇帝那句没说出口的"妹妹",让满殿死寂。

萧珩却从容接口:"陛下,血书所载,江照月为先帝幼女,并非陛下同胞。当年宫变,先帝将两位皇裔一并送出,一位由孟家隐匿,一位……流落民间。臣弟查了三年,才寻到孟家这一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我"先帝之女"的身份,又巧妙避开了与皇帝的血缘牵扯。我心底明了——他在护我,也护着这江山的体面。

裴砚之被拖下去前,忽然挣开亲卫,朝我扑来:"照月!你既是公主又如何,我裴砚之娶定你了——"

萧珩一脚将他踹回地上,冷声:"拖走。庆王世子裴砚之,构陷、逼婚、持刀行凶,数罪并罚,下狱候斩。"

裴党倒台,只在朝夕。

可我料错了裴砚之的疯法。

当夜子时,我宿在摄政王府偏院,窗外忽传来极轻的绳索声。我惊醒时,一块腥臭的帕子已捂上口鼻——是浸了迷药的。

再睁眼,我在城西鼓楼之巅,夜风割面。裴砚之坐在对面,衣衫褴褛,腕上镣铐未除,显然是从狱中逃出。他眼底烧着病态的火,手里攥着一把短刃,抵着自己心口。

"照月,他们要斩我。"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可我不要别人娶你。你既不肯嫁,那便一起死了干净。"

楼下文火如龙——是摄政王的亲卫围了鼓楼。萧珩立于月下,玄甲映着冷光,仰头喝令:"裴砚之,放下刀,本王保你全尸。"

"保我全尸?"裴砚之癫笑,"萧珩,你以为你赢了吗。当年先帝两位皇裔,孟家藏了一个,另一个——"

他故意顿住,刃尖转向我咽喉:"你猜,流落民间的那一位,是不是就在你摄政王自家人里?"

萧珩神色骤变。

那一瞬,我读懂了他眼底的惊——裴砚之说的,竟是真的。可此刻容不得多想,夜风灌进领口,鼓楼高得叫人眩晕,裴砚之的刀就贴在我颈侧,偏执得像淬了毒的藤,缠上来便不肯松。

我趁机抬膝撞向他腕骨,迷药余劲却让我软了半分。裴砚之反手将我拦腰锁住,刃尖抵颈:"照月,最后一回问你——跟我走,还是死在这儿?"

"我选第三条。"我忽然抬手,将腕间龙纹玉佩狠狠砸向他额角。

玉佩棱角破皮,血顿时淌下。他吃痛松手的刹那,城楼横梁上垂下一道绳钩——萧珩亲自射下的套索,精准套住裴砚之持刃的手腕,猛地一拽。

刀脱手,人被吊在半空。亲卫如蚁攀楼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我伏在垛口喘息,看萧珩挽着套索的臂肌绷紧,方知他方才那一射,赌的是我的命。他跃上城楼时,玄甲上还沾着雪,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发烫。

我腿一软,跌进萧珩怀中。他臂膀收紧,声音罕见地发颤:"你不要命了?"

"命是你给的第二次,"我靠在他胸前,听他心跳如鼓,"舍不得丢。"

裴砚之被押下城楼时,回头望我,那点偏执终于碎成空:"照月,你从来……就没爱过我,是不是?"

我没答。

有些答案,不必给死人听。

钩子却沉如铁:裴砚之临刑前那句"流落民间的皇裔,在你摄政王自家人里",像根刺扎进我心里。萧珩方才神色骤变,绝非空穴来风。

第九章 前尘血书今世火

裴砚之伏诛那日,天下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我立在摄政王府廊下,看亲卫将裴党名录一箱箱抬入书房。萧珩彻夜未眠,案上摊着柳家旧库与边关往来的密信——裴党不止构陷孟家,还在北境私养兵力,等密诏一事败露便起兵。

"你方才在城楼说的第三条路,"萧珩抬眼,眼底含着极淡的笑,"倒是胆大。"

"是王爷的套索够准。"我捧着暖炉走过去,将那封母亲血书摊在灯下,"可裴砚之临刑前那句话,我不信他会凭空编造。流落民间的另一位皇裔,当真在您自家人里?"

萧珩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更旧的家书,推来我面前。

那是先帝潜邸的旧笺,字迹斑驳:"珩儿,你非朕子,乃朕幼弟遗孤,因宫变寄养摄政王膝下。真龙两裔,一托孟家,一随你母去。望你护之。"

我指尖发凉。原来萧珩,才是流落民间的那一位。

"所以先帝密诏说'真龙裔流落民间',"我喃喃,"指的是您。而孟家藏的我,是先帝亲女。两位皇裔,一个在摄政王府,一个在江家——裴党当年要灭的,是你们两个。"

"是。"萧珩低声,"我查了三年,先是为先帝遗志,后来……是为你。"

他伸手,将我腕间那半枚玉佩轻轻握住:"前世你血枯那夜,托人送出的血书,是我亲手接的。我撞开囚室时,你已没了气。那时我便发誓,若有来世——"

他没说下去,可眼底那片沉渊,盛着我前世未见过的温柔。

我鼻尖一酸,却笑了:"王爷,来世您可来迟了十年。这世,我可不等了。"

他将我拉入怀中,下颌抵着我发顶:"这世,我不让任何事迟。"

廊外雪落无声。我忽然想起那纸被我撕碎的婚书,还压在乌木匣底。前世我捧着它,当的是嫁衣;今生我收着它,只为今日这一盆火。

三日后,我于江府正堂设了香案,当着父亲与外祖平反的牌位,将撕碎的婚书残片一并投入火盆。青禾捧来母亲那方乌木匣,暗格里空了——旧信早成了裴党覆罪的证,如今连匣子也该歇了。

火舌卷起,纸灰飞如蝶。

"江家不欠裴家,"我轻声,"照月,也不欠前世了。"

林婉如在这日也被逐出京城。她父亲因贪墨盐引、伙同裴党构陷孟家,家产抄没,流放北疆。她跪在府门外,求见我最后一面。

"照月姐姐,"她哭得脱了形,"我只是想攀高枝,没想害你母族……"

我隔着门扉,平静道:"你害的不是我母族,是你自己的良心。去吧,北疆风大,别再想着回来。"

门合上,外头哭声渐远。青禾在旁轻声道:"姑娘,这般便罢了?"我望向堂上外祖的牌位,摇头:"罢了。她不过是被裴党当刀使的一枚棋子,如今刀锈了,执刀的人也死了,再计较,倒显得我江照月小气。"

门外的雪地上,林婉如的脚印一步步往城外去,再没有回头。

钩子却在暮色里亮起:边关八百里加急——裴党余孽以"清君侧、诛摄政"为名起兵,领头之人,竟持着先帝另一道密诏,指萧珩为"伪龙",要迎我这位"真公主"复位。

第十章 摄政王妃大婚

边关叛乱的旗号,是"迎真公主复位"。

裴党余孽捧着我这"先帝亲女"的名头,倒让天下人信了七分。萧珩却只是将那道所谓"密诏"摊在灯下,冷笑:"先帝私印是龙纹,这道是凤纹——裴党连仿印都仿不利索。"

他连夜点兵,却把我留在京中。我拦在府门前:"王爷,那旗号打的是我的名。我若不去,天下只当我是缩在男人身后的娇花。"

萧珩凝视我良久,忽然笑了:"本王的王妃,自然要站在本王身侧。"

他伸手,将那半枚龙纹玉佩系回我腕上,又解下自己腰间另半枚——原来他一直藏着对应的那一半,断口与我腕间严丝合缝。两枚合一,龙纹盘踞,温润生光。

"先帝当年将两枚玉佩分予两位皇裔,"他低声,"一在你处,一在我处。今日合璧,便是天意。"

北境风雪里,我披甲立于萧珩马侧。裴党余孽见"真公主"亲至,旗号先乱了三分。萧珩不费一兵卒血刃,只将柳家旧库与裴党通敌密信当众焚示,叛军顷刻瓦解。

首领被擒时嘶喊:"公主!您该复位——"

我扬声答:"我复位,不为坐那龙椅,只为让屈死的孟家、江家,还有这天下无数被裴党构陷的人,沉冤得雪。"

风卷雪沫,我望向身侧之人。前世我死在囚室,想的是若能重来,必不嫁裴家郎。如今重来,我不只撕了婚书,还站在了能与我并肩的人身边。

乱平那日,皇帝下诏:追封孟家忠烈,江家盐引冤案尽雪,裴党田产充公、党羽流放。林婉如之父死于北疆途中,裴太妃赐白绫,了结一桩桩旧账。我亲自去狱中见了裴砚之最后一面,他已没了那日城楼的疯劲,只呆呆望着窗外的雪。我说:"你输的不是我,是你从不敢把人当人。"他没应声,良久,一滴泪砸在镣铐上。

次年春,我与萧珩大婚。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满城红绸。他执我手,于天地前立誓:"萧珩此生,不负照月。"

我笑着回:"江照月此生,再不撕婚书。"

满堂哄笑,父亲在席间红了眼,却笑得舒展。

喜宴过半,萧珩忽然凑近我耳畔:"前世你来迟的十年,这世我加倍还你。"

"怎么还?"

"余生皆是你。"他眸里盛着星子,"够不够?"

我靠进他怀里,闻着熟悉的沉水香,想起及笄宴那夜,我当众撕了婚书,满城哗然。那时只道是孤注一掷,却不知撕掉的,是囚我的锁,迎来的,是并肩的光。

席散时,青禾捧来一件新袄,是我及笄那年想做、却因婚事作罢的样式。萧珩在旁瞧见,低笑:"本王的补,可还及时?"我低头,针脚细密,竟是他亲手缝的。原来摄政王不止会射套索,还会缝衣裳——只是这话,我断不会在外头说。

父亲江霆被扶来敬酒,举杯时手还抖,却笑得真切:"照月,你娘若在,该放心了。"我鼻尖一酸,与他碰了碰盏。养恩如山,血脉是谜,可叫我"女儿"的那个人,从来只有江霆。这杯酒,我敬前世来迟的憾,也敬今生刚好的暖。

廊下灯暖,风过处,腕间龙纹玉佩轻响。

今生,我江照月,嫁给了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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