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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29:37

第一章 补本子

刘满仓来找他写字那天,陈文山正在补一本算术本。

补的是他自己的。他教四年级,教室里没有第二本算术书。

本子翻得卷了边,中间掉了一页。他用浆糊粘,粘完不行,纸太硬,翘着。他换了根线,一针一针缝。

针是从他娘针线盒里拿的,粗。

刘满仓进来看见,站在门口笑。

“陈老师还会做针线。”

“凑合。”

“你这手巧。”刘满仓说,“巧手。”

陈文山把本子放下。

“什么事。”

刘满仓不坐。他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搓着,搓了一会儿。

“我盖房。”

“知道。”

“上梁得写字。”

“嗯。”

“我寻思着……”刘满仓说,“村里就你字好。前年队部门口那几条标语,是你写的吧。”

“是。”

“写得好。”刘满仓说,“那‘计划生育’四个字,写得多正。”

陈文山没接这句话。

他拉开抽屉,把墨盒拿出来。

墨盒是个旧铁盒,里面垫着棉花,棉花上倒着墨汁。墨是去年买的,一得阁,两毛八一瓶,他舍不得用,一直留着。

村里一共四十几户,姓刘的占了大半,剩下的姓张、姓王,还有两户姓陈。陈文山家是那两户之一。

他爹是六二年从县里下放下来的,下放的时候带着他娘和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书,后来烧了,烧了半宿,灶膛都烧红了。他爹八岁那年教他写字,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完让他描。

描了三年。

“什么时候。”

“初八。”

三月的风是从河上来的,带着水气。

村里的房子顺着坡排,从坡底一直排到半坡。坡底那几户是砖房,坡上的是土房。刘满仓家在坡中间,位置好,出门能看见河。

陈文山家在坡上头,最后一家,门口一棵枣树。

那棵树是他爹种的,种了二十多年,一年结不了几斤枣,酸。

“写什么。”

“我有纸。”刘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都写好了,你照着抄。”

第二章 教室

这间教室原来是队里的仓库,六八年腾出来的。腾的时候墙上还挂着一杆秤,秤砣让人拿走了,秤杆一直留在墙钉上。后来钉子上挂了黑板,秤杆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屋子不大,能摆十二张桌子,摆了十一张。北墙两扇窗,去年碎了一块玻璃,用塑料布钉着,风大的时候塑料布鼓起来,噗噗地响,上课上到一半它响,学生就笑,他就得停下来等它不响。

他教四个年级。一年级三个,二年级两个,三年级四个,四年级两个。一节课四十分钟分四段,讲一个年级的时候,另外三个低头做题,这样轮下来,每个年级一天能听到二十分钟。

剩下靠自学。

不是办法。

可只有他一个老师。

粉笔是上学期领的,二十根,用到这学期还剩七根。断了的粉笔头他收在一个铁盒里,用的时候先挑长的。黑板擦是自己缝的,一块毡子缝在木板上。地是土的,扫起来全是灰,灰落到桌上,第二天还在,后来他改成先洒水再扫,一担水能洒三天。

他教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公办老师来过两个,都走了。一个调回县里,一个考上了师范。走的时候两个人都说,陈老师你该转正。

转正的名额一年两个。全县一千多个民办教师,一年两个。

陈文山递过三回申请。七六年一回,七九年一回,八一年一回。

八一年那回他把材料写了七页,最后一句写的是“愿为教育事业奋斗终身”,写完自己看着别扭,划掉了,改成“我想转正”。

交上去那天,公社的文教干事看了他一会儿。

“陈老师,这最后一句……”

“不合适?”

“不是不合适。”干事说,“是太直。”

“直了不好?”

干事把材料收进抽屉。

“直了,人家以为你急。”

“我是急。”

干事笑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那份材料没了下文。

第三章 师父

老韩的师父姓孙,叫孙茂林,八里店的。

陈文山后来才把这两个姓孙的对上——写梁的孙广才,教老韩手艺的孙茂林。不是一家,老韩说,八里店姓孙的有四十多户,村东村西都是。

孙茂林死在七〇年,六十八,死在工地上。给邻村盖仓库,上梁那天梁上了墙,他去扶,墙塌了,梁压下来,压在胸口。老韩那天在底下递瓦,瓦递到一半,听见响,抬头,看见墙没了。

“我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还睁着眼。”老韩说,“不吓人。就是睁着。”

下葬那天,老韩往棺材里放了一样东西。

一把刨子。

“他使了四十年的刨子。”老韩说,“我想着,他到了那边还用得着。”

三天以后,孙茂林的儿子来找他,说刨子不该放,得留。

“为什么。”

“那是吃饭的家伙。”老韩说,“放进去,手艺就一起埋了。”

陈文山蹲在他对面。

“你挖了?”

“挖了。”老韩说,“刨子还在手里攥着。”

他停了一下。

“我掰不开。”

“那怎么办。”

“我把他手砸开了。”老韩说。

老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烟袋装上,点着,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两条,慢慢散。

“陈老师,我跟你说这个,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这行当的人,手是吃饭的。”老韩说,“手一闲,人就完。”

“我不懂。”

“你写字。”老韩说,“你写字之前是不是得擦手。”

“是。”

“为什么擦。”

“手上有汗,纸会脏。”

“不止。”老韩说,“你擦,是因为你怕写坏。你怕写坏,是因为这字要留在人家房里。”

他把烟袋拿下来,在鞋底上磕。

“写梁的一年写不了几回。可每回写,都得当回事。”

“我当回事了。”

“你当回事了。”老韩说,“你没当回事的,是那个名字。”

第四章 纸上

那张纸是黄裱纸,裁成一尺长,四寸宽。

边上毛毛的,是用刀割的,没割齐。

陈文山把纸展开。

上面有字,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把纸都压出了沟。

公元一九八二年三月初八

刘门 满仓 建屋三间

上梁大吉

百无禁忌

陈文山看了两遍。

“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刘满仓说。

“字不错。”

“哪里哪里。”刘满仓摆手,“我就能写成这样。我这手粗,拿锄头的。”

陈文山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初八早上我来。”

“初八早上。”刘满仓说,“早点,天不亮就得上。”

“知道。”

刘满仓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老师。”

“嗯。”

“这字,得写大点。”他说,“梁粗,字小了看不见。”

“写多大。”

“这么大。”刘满仓用手比了个巴掌。

“好。”

刘满仓走了。

陈文山把纸重新拿出来,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公元一九八二年”。

他盯着“一九八二”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去年是八一年。前年是八〇年。

没写错。

第五章 老韩

初八那天,天没亮。

陈文山四点就起来了。他娘在里屋问,这么早。

“上梁。”

“哦。”他娘说,“拿两个红薯。”

他揣了两个红薯,出门。

三月的早上还冷。路上有霜,踩上去响。

刘家宅基地在村东,靠河那一头。走到半路,能看见那地方了——四面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中间立着一根大梁,两头架在墙垛上,底下用两根木头顶着。

梁是榆木的,很粗,上面还带着树皮,剥了一半。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七八个,都是来帮忙的。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搬砖。

老韩蹲在梁底下。

老韩六十多了,木匠,驼背,穿一件蓝布褂子,褂子后襟上有一块黑,是墨。

他手里拿一把刨子,正在推梁上的一处凸起。

刨花卷出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成一堆,白的。

陈文山走过去。

“韩叔。”

老韩没抬头。

“来了。”

“这梁哪儿来的。”

“买的。”

“什么木头。”

“榆木。”老韩说,“老榆木。”

他把刨子放下,用手在梁上摸了一遍。

院子里已经堆了半人高的刨花,白的,像一堆雪。老韩推刨子不着急,一下是一下,推出去,退回来,手不离木。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卷成一个筒,落地的时候自己弹开,摊成一片。他推了半个钟头,那根梁的表面从毛糙变成光滑,木纹露出来,一圈一圈的,像水。摸上去有一层油,不粘手,凉。

这是好木头,一点没朽。

“你摸摸。”

梁两头架在墙垛上,中间悬空,底下垫着两根木头,一根粗一根细。粗的那根是槐木,细的是杂木,细的那根弯了,中间鼓出来一块。

梁上还留着锯痕,一道一道,横的。锯的人走得不直,有一道歪得厉害,歪到木头边上去了。

陈文山伸手摸。

木头是凉的。不是三月的凉,是另一种凉,摸上去像摸石头。

“这木头好。”老韩说,“干透了。”

“干了多少年。”

老韩想了一下。

“不知道。”

第六章 墨得现研

刘满仓端了一碗热水出来。

“陈老师,先喝口水。”

陈文山接了。

“墨呢。”

“这儿。”

刘满仓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方砚台。砚台是石的,边上磕掉一块,磨得很光。

“这砚台哪来的。”

“我爹留下的。”刘满仓说,“他那时候给队里写账,就用这个。”

陈文山把砚台拿起来看。

砚池里有墨,是干的,干成一层壳,裂纹像网。

“得洗。”

“洗。”

他找了半瓢水,把砚台泡上。

泡开了,墨壳一层一层掉。他用手指头搓,搓完倒掉,再添水。

洗了三遍,水才清。

刘满仓在旁边看着。

“陈老师做事细。”

“不洗,写出来发灰。”

“哦。”

陈文山把墨块拿出来。墨块是半截的,断口很新。

“这墨谁断的。”

“我。”刘满仓说,“上回孩子掰的,我给掰回来了。”

陈文山把墨块在砚里磨。

磨墨得有耐心,一圈一圈,轻,匀。手上要有分量,又不能使死劲,使死劲墨就碎,碎了全是渣,写出来挂笔。他磨的时候心里数圈,数到一百二十圈停下来看水色,不够黑再加二十圈。冬天磨墨慢,水凉,墨不化,得用手心把砚台捂一会儿。

他磨了一百六十圈。

老韩走过来看了一眼。

“墨太浓。”

“浓点好。”

“浓了挂不住。”老韩说,“梁上油,得稀。”

陈文山停下手。

他看着老韩。

老韩已经走开了,回去推他的刨子。

第七章 上梁

天亮的时候,人齐了。

上梁要看时辰。老韩看了看太阳,说,可以了。

八个人上梁。四个人抬一头,四个人抬一头。

上梁的号子只有三个字:起,走,落。起的时候八个人一起使劲,梁离地,人的腰都弯下去;走的时候小步挪,脚底下不能乱,一乱梁就晃;落的时候先落一头,另一头的人抬着不许动,落稳了再落另一头。整个过程不许说话,只有老韩能喊。喊完结了,底下的人才敢出声。

一共喊了十一句。

梁抬起来,底下的木头顶住,一点一点往上挪。

“起——”

“起——”

老韩喊号子,喊得短,一声一声。

梁上到墙垛上,两头对齐。

老韩趴上去看,用手推,推了推,两边都实了。他趴在梁上,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在墙垛上摸,摸到灰缝,用指头抠了抠,抠下来一点灰,放在手心里看。看完把灰吹了,从梁上下来,落地的时候两只脚一前一后,先落的右脚。

“好了。”

瓦是新瓦,红的,一片压一片,压得密。房顶上还没上完,西头缺一块,露出底下的椽子。

椽子是新剥的,白,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插在脊檩上。

底下有人放了一挂鞭。鞭是二百响的,炸完剩一地红纸。

刘满仓的媳妇张凤兰端了一盆馒头出来,一人一个。

陈文山也接了一个。

馒头是白面的,热的,烫手。

他掰开,里面有一小块糖。

吃完馒头,就该写字了。

刘满仓把桌子搬到梁底下。

陈文山站上凳子,把黄裱纸铺在梁上,用手按平。凳子矮,他得踮脚,一条腿绷直,另一条腿打弯。纸铺上去,两头往下垂,他用下巴压住一头,腾出手去压另一头。压好了,纸还在动,风从没上瓦的屋顶上灌下来。

纸比梁窄,两边露出木头。

他蘸墨。

第一笔下去,纸上洇了一块。

他停下来。

“纸太薄。”

“就这个纸。”刘满仓说。

“洇。”

“洇就洇。”刘满仓说,“看得见就行。”

陈文山换了一面,从下往上写。

他写字有个习惯,写之前要擦手。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公元一九八二年三月初八。”

字一个一个出来。楷书,横平竖直。

底下有人看。

“这字真齐。”

“跟印的一样。”

陈文山没说话。

他写到自己名字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刘门。”

“满仓。”

“建屋三间。”

老韩站在他后头,忽然说了一句。

“角落。”

陈文山回头。

“什么。”

“角落得写。”老韩说,“小字。”

“写什么。”

老韩看了看刘满仓。

刘满仓正在跟人说话,没注意这边。

“你的名。”老韩说。

“我的名?”

“写完刮了。”老韩说。

他说完就走了。

第八章 那一行小字

陈文山站在凳子上,没动。

底下有人催:“陈老师,写完啦?”

“快了。”

他把笔提起来。

角落。

梁的右下角,靠近墙垛那一头,有巴掌大一块地方,木头比较平。

他蘸了墨,写。

竖着写,三个字,很小,比指甲盖大一点。

陈文山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三个小字挤在一块,像蚂蚁,笔画细,墨调得太淡,写完就发灰。他伸手想去抹,手到一半停住。纸薄,一按就破,破了他赔不起。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子上那块墨擦得更开了,成了一片,像一朵花。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小。

不是字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

老韩说写完刮了。

刮。

他低头找了找,脚底下没有刀。

“有刀吗。”

“什么刀。”

“小刀。”

“要刀干什么。”

“没什么。”

他把笔放下。

“写完了。”

底下的人鼓掌。

墨在纸上走得很慢。黄裱纸吃墨,一笔下去,边上就洇开一圈毛边,得停一停等它收住。

写楷书不能快。快则飘,飘则虚。他写的时候手腕悬着,肘不落桌,一口气写三个字,停,匀一匀气,再写三个。

刘满仓跑过来,仰着头看。

“好!好!这字,这字!”

陈文山从凳子上下来。

他把笔在砚台边上搁好,把袖子放下来。

袖子上一块墨。

那天中午刘家管饭。

四个菜:白菜炖肉、炒鸡蛋、拌萝卜丝、一碗咸菜。

酒是散装的,用搪瓷缸倒。

陈文山喝了两口。

刘满仓端着缸子过来。

“陈老师,今天辛苦。”

“不辛苦。”

“这字,我满意。”刘满仓说,“真满意。”

“嗯。”

“回头我给你送点东西。”

“不用。”

“得送。”刘满仓说,“写字不能白写。”

陈文山没有再推。

他低头吃菜。

白菜炖得很烂,肉是肥的。

一桌坐了六个人,桌小,胳膊挨着胳膊。刘满仓挨着他坐,一直给他夹菜,夹了三回,第三次他没接,刘满仓就把肉放在他碗沿上,放完还往里推了推。张凤兰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端菜,添饭,自己没坐下吃几口。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三个小字。

写完刮了。

他忘了。

第九章 两斤肉

过了三天,刘满仓来了。

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

“陈老师。”

“进来。”

刘满仓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

两斤肉,一条烟,还有一小包糖。

“肉是前天杀的,还新鲜。”

“太多了。”

“不多。”刘满仓说,“你这字,值这个。”

刘家的堂屋新,墙是新抹的白灰,抹得不匀,有一块鼓着,一块凹着。地上是水泥的,扫得干净,靠墙根摆着四把小凳,凳面是新刨的,还带着毛刺。

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红的,瓶身上印着两朵牡丹花。

陈文山站在桌边,看着那两斤肉。

肉是五花,肥的多,红白分明,用一根草绳捆着。

他家里已经两个月没见肉了。

“那我收了。”

“收。”刘满仓说,“收了我就踏实了。”

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说今年的麦子,说砖价涨了,说儿子在公社中学念书,成绩中等。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陈老师,那字,你别管了。”

“什么。”

“就那个。”刘满仓说,“梁上那个。”

“我没管。”

“没管就好。”刘满仓说,“管了麻烦。”

他走了。

陈文山把肉挂到房梁上。

挂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梁。

他家的梁是黑瓦的,木头上蒙着灰,什么也没写。

那天晚上他娘吃了两块肉。

“这肉香。”

“嗯。”

“谁家给的。”

“刘满仓。”

“他为什么给肉。”

“我给他写字了。”

他娘嚼着,嚼了一会儿。

“写字还给肉。”

“给。”

“以前不兴。”他娘说。

“以前是以前。”

他娘没再说什么。

她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自己的手。

“文山。”

“嗯。”

“我这手,最近不得劲。”

“怎么了。”

“拿不住东西。”

陈文山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拿走。

“明天去卫生院看看。”

“看什么,老了。”

第十章 秋天

那年秋天,刘家的猪卖了。

那年秋天旱。从八月起没下过透雨,地里的苞谷叶子卷成筒,一碰就响。井水下去两尺,打上来的水浑,得澄半天才能喝。村里的猪都不爱长,喂了半年还是那个样子,收猪的来了两趟,第一趟给一百二,第二趟给一百三,没人卖。第三趟他给一百八,刘满仓当天就把猪赶出去了。

猪是黑的,二百多斤。

卖了一百八十块。

这事在村里传了两天。一百八十块,一头猪,卖了这个价,是这一年最高的。

有人说刘满仓会喂。

有人说他运气好,赶上收猪的来。

陈文山听着,没往心里去。

同一个月,他的转正名额下来了。

——不是他的。

是隔壁村一个姓王的,教了六年。

陈文山那天在学校坐到天黑。

他把算术本收进抽屉,把粉笔头扫进簸箕,把黑板擦干净。

擦完,他坐在讲台后面,看着空教室。

十一张桌子,四条腿的有七张,三条腿的有四张。

三条腿的底下垫着砖。

天黑得慢。放学以后他一个人在学校待到六点,把明天的课备完,把作业改完,把黑板擦干净,才回家。

学校到家的路有一段没有灯。他走惯了,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坑。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家。

那年冬天,他娘摔了。

在院子里,从台阶上下来,脚下一滑。

摔得不重。骨头没断。

可从那天起,她起不来了。

不是疼。她说她没劲。

陈文山扶她坐起来,她坐着,坐一会儿就往一边倒。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下了头一场雪,雪不大,第二天化了,地上湿了三天。

他家的煤球是十月底买的,一车三百个,两块八。烧到十二月底就剩不到一百个,他改成一天烧五个,晚上封火。

卫生院的医生说,这个看不了,得上县里。

县里说,拍片子得八块钱。

八块钱,他掏了。

片子上什么也没有。

医生说,年纪大了。

第十一章 小学的钟

村小的钟是从铁轨上截下来的一截,挂在办公室门口的树上,用一根铁棍敲。

敲起来“当——当——”。

第二下总慢半拍。

铁轨让钉子挂歪了,敲左边响得早,敲右边响得晚。

陈文山每天早上敲六下。

学生听见就进教室。

一九八三年春天,他敲钟的时候,老韩从校门口过。

老韩背着工具袋,走得很慢。

“韩叔,上哪儿。”

“东头。”

“做活?”

“做门。”

陈文山把铁棍放下。

“韩叔。”

老韩停下来。

“上回你说的那个。”

“哪个。”

“梁上那个。写完刮了。”

老韩站在校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刮了没有。”

“没有。”

老韩没有说话。

他往东头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陈老师。”

“嗯。”

“你娘好吧。”

陈文山愣了一下。

“不太好。”

老韩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走了。

陈文山站在校门口,看着老韩的背影。

老韩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

他想起上回上梁那天,老韩推刨子的样子。

老韩的工具袋是帆布的,洗得发白,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里面东西不多:刨子三把,凿子五把,锯两把,一个墨斗,一小截粉笔。

粉笔是画线用的,比木匠的墨线快,画错了用袖子一擦就掉。

他推得很稳。一下,一下。

推完,他把刨子翻过来,用手心试刀刃。

试了三下。

第十二章 新来的

八三年秋天,学校来了个新老师。

姓周,叫周小军,二十岁,县师范刚毕业,分下来代课。

个子不高,脸圆,头发软,说话带一点城里的腔。

校长把他领到办公室。

“陈老师,这是小周。以后你带他。”

“嗯。”

“周老师,这是陈老师。村里的老人了,有事问他。”

“陈老师好。”

“好。”

周小军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包上印着“上海”两个字。

“陈老师,我住哪儿。”

“后面那间。”

“有床吗。”

“有。草席得自己买。”

“哦。”

办公室是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铁皮柜的锁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里面放着学生的作业本、一盒粉笔、半瓶墨汁,还有一面小镜子。

周小军把包放下,搓了搓手。

“陈老师,我写字不太好。”

“慢慢练。”

“我钢笔字还行,毛笔不行。”

陈文山看了他一眼。

“这学校用不着毛笔。”

第十三章 萝卜干

张凤兰在院里晒萝卜干。

萝卜切成条,铺在苇席上,一条一条摆得整整齐齐。

陈文山路过去刘家,看见她,就站住了。

“嫂子。”

“陈老师。”

“晒萝卜。”

“嗯。”

“今年萝卜好?”

“好。”张凤兰说,“雨水足。”

陈文山站在院门口。

刘家的房子盖好一年多了。三间正房,青砖,红瓦,窗户是玻璃的,一共六扇。

在这个村里,这是头一份。

“房子住着怎么样。”

张凤兰的手停了一下。

“住着。”

“不漏吧。”

“不漏。”

她把一条萝卜翻过来。

“陈老师。”

“嗯。”

“你进来坐坐?”

“不了。”

“进来坐坐。”张凤兰说,“我有话问你。”

堂屋里很干净。地上是水泥的,扫得发亮。

桌子是新打的,榆木,上了清漆。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个胖娃娃抱鱼。

陈文山坐下。

张凤兰给他倒了一碗水,然后坐在对面。

“陈老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家是不是不太顺。”

陈文山拿着碗。

“怎么了。”

“我听说你娘起不来了。”

“嗯。”

“还听说你转正没转上。”

“嗯。”

张凤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指甲剪得短。

“陈老师,”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

“你说。”

“我家这一年,太顺了。”

陈文山没有说话。

“顺得我心里发毛。”张凤兰说,“猪卖一百八,孩子考上中专,宅基地多批了三分。”

“这是好事。”

“是好事。”张凤兰说,“可你没见过这样的。”

她抬起头。

“陈老师,我家以前什么样,你知道。我男人懒,我婆婆病,一年到头不见钱。盖这个房,我跟娘家借了三百。”

“嗯。”

“盖完房,什么都顺了。”张凤兰说,“一年。”

“那不好?”

“好。”她说,“好得我怕。”

陈文山从刘家出来,天已经黄了。

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房。

红瓦,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梁那天,老韩说,角落得写,写完刮了。

他没刮。

第十四章 去问

陈文山去找老韩。

老韩家在村西,两间土房,院墙是用碎砖垒的。

陈文山到的时候,老韩在磨刨刃。

磨石放在地上,洒了水。他握着刨刃推,一下,一下,水从磨石边上渗出来,混着铁屑,成了黑的。

“韩叔。”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陈文山在他对面蹲下。

“上梁那天,你让我在角落写名字。”

老韩的手没停。

“写完刮了。”

“我没刮。”

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忘了。”陈文山说。

老韩把刨刃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翻回去,继续磨。

“韩叔。”

“我听着呢。”

“会怎么样。”

老韩磨完了。

他把刨刃拿起来,在裤子上擦干,对着光看。

“这刃磨得好。”他说。

“韩叔。”

“你先别急。”老韩说,“我给你说个事。”

第十五章 押梁

老韩把刨刃收进工具袋,坐在门槛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两条,慢慢散。

“我十七岁学木匠。”

“嗯。”

“字要正。”

他说完这三个字,抽了口烟。

“我师父说的。”

“什么字。”

“梁上的。”老韩说,“他说,一笔都不能歪。歪了,房子就歪。”

“房子歪了会塌。”

“不塌。”老韩说,“歪的是别的。”

陈文山等着。

老韩把烟袋举起来,对着光看烟锅里的火,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别的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才问。”

“不知道就别问。”老韩说,“知道了,你就得管。”

陈文山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院子里有一堆刨花,是上午推的,白的,卷着,一层压一层。风一吹,边上几片翻起来,翻到墙根底下,卡在砖缝里。

“韩叔。”

“嗯。”

“八里店有个人,也给人写字。”老韩忽然说。

“谁。”

“姓孙。”

“孙广才?”

老韩没有回答。

“他怎么了。”

“他写完,名字没刮。”

陈文山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家的井干了。”

“井干了他名字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老韩说,“我想起来就说。”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屋去了。

陈文山站在院子里。

屋里传出声音,是老韩在翻东西,翻了一会儿,不翻了。

他等了一刻钟,老韩没出来。

他走到窗户底下。

“韩叔。”

“回去吧。”

“我还有话问。”

“我没话了。”老韩说。

陈文山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韩家的门开着,门口没有人。

第十六章 三年

第二天他又去了。

老韩在院里劈柴。

陈文山站在旁边看。

老韩劈柴有个习惯,劈之前先用斧背敲一下,敲准了再劈。敲三下,劈一下。劈出来的柴,长短一样,码在墙根,码得很齐。

他劈了二十几下,停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问完了就走。”

老韩把斧头立在柴墩上。

“问。”

“那个姓孙的,”陈文山说,“他名字没刮,井干了。他后来刮了吗。”

“刮了。”

“刮完呢。”

“刮完井还是干的。”老韩说,“井干了就是干了。”

陈文山站在那儿。

“那刮有什么用。”

老韩弯腰,捡起一块劈柴,看了一看,扔到柴堆上。

“没用。”他说,“可不刮,心里过不去。”

“韩叔。”

“嗯。”

“我这三年,家里不顺。”

老韩没有说话。

“我娘瘫了,我媳妇流过两回,我转正没转上。”

“嗯。”

“这些跟那个名字有没有关系。”

老韩抬起头。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两块皮,松松地垂着。

“陈老师,”他说,“我要说有,你信吗。”

“我信。”

“那我要说没有呢。”

陈文山没有回答。

老韩把斧头拿起来。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说,“你心里有数,还来问我。”

老韩又劈了十几下。

劈到一半,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陈老师。”

“嗯。”

“刮是能刮的。”

“怎么刮。”

“拿刀刮。”老韩说,“贴着木纹刮,别横着来。横着来,木头就毁了。”

“刮完呢。”

老韩把斧头举起来,劈下去。

柴裂成两半。

“刮完,账得还。”

“怎么还。”

“不知道。”老韩说,“各人有各人的还法。”

他把斧头放下。

“你刮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第十七章 坟地

东河沿离村五里。

陈文山是走着去的,走了七十分钟。路是土路,两边是麦地,麦苗刚返青,矮,贴着地。走到一半下起小雨,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没往回走。

坟地平了以后种了杨树,七五年种的,现在碗口粗,一排一排,排得很齐,行距一样,看着像地里插了一排扫帚。坟头没有了,地是平的,上面长着草,草被羊啃过,坑坑洼洼。

地头有一块水泥桩子,半人高,上面原来刻着字,字被凿了,只剩几道白痕。他蹲下去摸,指头顺着白痕走,摸出一个“坟”字的轮廓。

他在地里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没有架子的痕迹。

第四圈他走到最东头。那儿有一道沟,沟里堆着碎砖,还有一些烂木头,木头上长着白霉,一碰就掉渣。

他蹲下去翻。翻了半个钟头,翻出一块板。

板一尺宽,二尺长,边上有个榫头,断的。

板上有字。

刻的,刻得深,被水泡过,字口发黑,黑里泛绿。他用袖子擦,擦不掉,那东西已经渗进木纹里了。

……氏 之 柩

前面缺了一半。

陈文山坐在沟边,手里拿着那块板。

“氏之柩”。

棺材板。

不是架木。

刘满仓把棺材板做了梁。

他把板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摊着。

他想起上梁那天,八个人抬那根梁,梁一丈二。八个人抬一丈二的梁,用不着八个人。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用八个人了。

他又翻了半个钟头,翻出四块。有一块上有个“刘”字,有一块什么也没有,有两块只剩木纹。

他把五块板摞在一起,搬到杨树底下,用草盖上。

搬的时候,板上有东西掉下来,是土,土里混着一点白,像石灰。

他用手捻了捻。

不是石灰。

第十八章 米缸

五月初,张凤兰来找他。

不是来说话的。是来借东西。

“陈老师,你家有秤吗。”

“有。”

“借我使两天。”

陈文山从柜子底下把秤拿出来。秤是杆秤,秤砣是铁的,缺了一个角。

“你称什么。”

“称米。”张凤兰说,“我家的米,下去得快。”

“快多少。”

“我说不上来。”她说,“就是快。一缸米,我算了能吃一个月,二十天就见了底。”

陈文山把秤递过去。

“老鼠?”

“没有老鼠。”张凤兰说,“我放了三个夹子,一个没打着。”

半个月以后,她把秤还回来。

“陈老师。”

“嗯。”

“我称了。”

“怎么样。”

“第一天称了,八十斤。”张凤兰说,“第二天又称,七十九斤半。”

“半斤。”

“半斤。”她说,“第三天七十九斤。”

陈文山站在门口。

“一天半斤。”

“一天半斤。”张凤兰说,“可我家三口人,一天吃不了半斤米。”

“那半斤哪儿去了。”

张凤兰没有说话。

她把秤放在门槛上。

“陈老师,”她说,“我把米缸挪了个地方。”

“挪哪儿了。”

“挪到东屋。”

“东屋是孩子住的。”

“嗯。”

“为什么挪那儿。”

张凤兰低下头。

“因为西屋没人敢去。”

第十九章 梁

那天夜里,陈文山去了刘家。

不是去刮字。他是去看。

他从后墙翻进去。刘家的后院堆着柴,柴垛靠墙,踩着能上去。

院里黑。

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堂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他没进堂屋。

他要看的是梁。

正房的梁在屋里,从堂屋能看见。

刘家的后院墙是土坯的,一人半高,墙头上压着碎瓦。墙根底下堆着柴,柴垛一人多高,靠在墙上。陈文山踩着柴垛上去,两只手扒住墙头,瓦片硌手。他翻过去的时候,裤腿挂在墙上,扯了一道口子。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踩在一堆草上。

草是湿的,底下还压着水。

窗户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

堂屋里有光。是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很小。

刘满仓和他媳妇坐在桌边,在剥花生。

“睡吧。”张凤兰说。

“再剥会儿。”

“明天还得早起。”

“早起就早起。”

两个人不说话,剥花生。壳掉在桌上,一颗一颗。

陈文山蹲在窗下,抬头看。

梁就在上面,离地一丈二。

灯光照不到那么高,梁是黑的一根,横在屋里。

他看不清字。

他只看见梁上有一点白。

那点白很小,在梁的中间偏右,比周围的木头亮。他盯着看,看了很久,那点白不动,也不变大。风吹过来的时候,窗户上的纸响了一下,那点白还是不动。

很小。

像一颗米粒。

他蹲了有一刻钟,腿麻了。

正想走,听见屋里有动静。

是孩子的声音。

“妈。”

“怎么起来了。”

“我渴。”

“水在缸里。”

“妈,我屋里有人。”

陈文山的手按在地上。

“胡说什么。”张凤兰说。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喘气。”

屋里静了一下。

“没有。”张凤兰说,“睡去。”

“妈。”

“睡去。”

孩子没再说话。

陈文山听见脚步声,往西屋去了。然后是门响,插销响。

他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翻墙出去。

第二十章 一尺

第二天,陈文山去了刘家,白天去的。

他说是路过,讨口水喝。

张凤兰给他倒了水。

他端着碗,站在堂屋里,抬头看梁。

梁上那张黄裱纸还在。

纸黄了,边角卷起来,被老鼠啃了一块。啃的地方在右上角,啃出一个缺口,缺口的形状有点像“王”字。

字还在。

“公元一九八二年三月初八”。

“刘门 满仓 建屋三间”。

“上梁大吉”。

“百无禁忌”。

墨已经淡了,渗进纸里,成了灰的。

陈文山端着碗,从堂屋这头走到那头,仰着头看。

“陈老师,你看什么。”张凤兰说。

“这梁好。”

“好什么。”

“直。”

他把碗放下。

“嫂子,这梁多长。”

“一丈二。”

“一丈二。”陈文山说,“三间房,梁得一丈二。”

他往东屋走。

“我看看。”

东屋是儿子住的。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陈文山进去,抬头看。

梁是同一根。从东墙到西墙,一根到头。

他又出来,进西屋。

西屋是刘满仓两口子住的。

他抬头看。

梁是同一根。

“陈老师。”张凤兰跟在后头,“你到底看什么。”

陈文山转过身。

“嫂子,你这房子,宽多少。”

“两丈八。”

“三间,两丈八。”陈文山说,“一间不到一丈。”

“嗯。”

“梁一丈二。”他说,“两丈八的房子,梁得一丈四。”

张凤兰没有说话。

“你的梁短了二尺。”陈文山说,“两头没到墙。”

第二十一章 名额

八三年秋天,转正的名额下来了。

这一回是陈文山。

公社的文教干事骑自行车来的,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公文包,包上落了一层土。他在校门口把车支好,进来喊:“陈老师。”

陈文山正在上课。他把粉笔放下,出去。

“批了。”干事说。

“什么。”

“转正。”干事说,“县里批的,二十三个人,你在里头。”

陈文山站在院子里。

太阳从头顶上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干事说,“文件在包里,我给你念念?”

“不用。”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

干事笑了。

“你这人脸。”

那天下午他把课上完。四年级两个学生做题,他坐在讲台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落在操场上,翻两下。

他想起八一年那份材料。干事说“直了,人家以为你急”。

现在批了。

批的原因他大概知道。今年全县的指标多了一个。隔壁村那个姓王的调走了。有人退了,空出一个位子。

跟他写得好不好没关系。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下课铃是他自己敲的。他站起来,出去敲。

“当——当——”

第二下慢了半拍。

晚上他回家告诉他娘。

他娘躺在炕上,眼睛看着房顶。

“转正了。”

“转正了。”

他娘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一个月多少钱。”

“四十二。”

“以前多少。”

“三十一。”

“多了十一块。”

“多了十一块。”

他娘闭上眼睛。

“十一年,多十一块。”

第二十二章 短了二尺

“短了怎么样。”张凤兰说。

“短了,梁就架在墙里。”陈文山说,“架在墙里,墙就得留洞。”

“留洞怎么了。”

“留洞,墙就不实。”

“墙实不实,我住着挺好。”

陈文山看着她。

“嫂子,”他说,“这梁哪来的。”

张凤兰往后退了一步。

“买的。”

“跟谁买的。”

“我不知道。”张凤兰说,“他买的。”

“刘满仓跟谁买的。”

“你问他。”

“他在哪儿。”

“公社。今天去公社了。”

陈文山往外走。

走到堂屋,他停下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梁。

“嫂子,”他说,“这梁上有个名字。”

张凤兰没有说话。

“很小的字,在墙角那边。”

“我不知道。”张凤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文山走出刘家,太阳很大。

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房。

红瓦。

墙是青砖,砌得很齐。砖缝里的灰是白的,一道一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梁那天,梁是八个人抬上去的。

那根梁不长,一丈二。

八个人抬一丈二的梁,用不着八个人。

第二十三章 问刘满仓

刘满仓是第三天回来的。

陈文山在供销社门口堵住他。

“满仓。”

“陈老师。”

“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根梁,你从哪儿弄的。”

刘满仓的笑僵了一下。

“买的。”

“跟谁买的。”

“东河沿那边,一个姓赵的。”

“东河沿哪个村。”

“就那个,柳树底下。”

“姓赵的叫什么。”

刘满仓不说话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那是一袋化肥,五十斤,压得他肩膀往下塌。

“陈老师,”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写着字。”

“字写完了。”

“梁上有我的名。”

刘满仓把化肥放在地上。

“啥名。”

“你家的梁上,有我三个字。”陈文山说,“上梁那天写的,你没看见。”

刘满仓站在那里。

“那是老韩让写的。”陈文山说,“写完得刮,我忘了。”

“忘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陈文山说,“我在问。”

供销社门口停着三辆自行车,两辆是二八的,一辆是二六的女车。

台阶上坐着两个人在抽烟,抽的是自己卷的,烟叶碎,卷得松,抽两口就灭。

刘满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化肥。

“梁是从坟地弄的。”他说。

陈文山没有说话。

“东河沿那片坟,七几年平了。”刘满仓说,“平完没人管,木头都堆在那儿。我去拉了四根。”

“四根。”

“三根做了门窗,一根做梁。”

“哪根做梁。”

“最粗那根。”

刘满仓抬起头。

“陈老师,我那时候没钱。砖是赊的,瓦是借的。一根新梁要四十块,我从坟地拉,拉了四根,给了人家十块。”

“那根梁是棺材板?”

“不是。”刘满仓说,“是架木。”

“什么架木。”

“坟地那边有个老坟,坟前有架子,架子上原来搭着棚。”刘满仓说,“木头好,是榆木,那么粗。”

他用手比了一下。

“我锯的时候,锯出白茬,一点没朽。”

陈文山站在供销社门口。

太阳照在地上,化肥袋子的影子很短。

“满仓,”他说,“那架子上有没有字。”

刘满仓想了一会儿。

“有。”

“什么字。”

“不认识。”刘满仓说,“刻的,在木头底下那头。我锯的时候,锯掉了一半。”

第二十四章 锯掉的那一半

陈文山那天下午就去了东河沿。

东河沿离村五里,走过去一个钟头。

坟地平了以后,种上了杨树。杨树是七五年种的,现在有碗口粗,一排一排。

坟头没有了。地是平的,上面长着草。

陈文山在地里走了一圈。

找不到架子的痕迹。

他走到最东头,那儿有一道沟。沟里堆着碎砖,还有一些烂木头。

他蹲下去翻。

翻了半个钟头,翻出一块板。

板上有字。

刻的,刻得很深,被水泡过,字口发黑。

他把板翻过来。

……氏 之 柩

前面缺了一半。

陈文山坐在沟边,手里拿着那块板。

“氏之柩”。

棺材。是棺材。

不是架木。

刘满仓把棺材板做了梁。

陈文山把板放下。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太阳往西边去了。杨树的影子拉长,一条一条铺在地上。

杨树底下有草,草不高,趴在地上。风过来,草往一边倒,倒下去又起来。

他坐的地方是田间小路,路上有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根梁上,原来刻着名字。

刘满仓说,字在木头底下那头,锯的时候锯掉了一半。

那就是说,那根梁的一头,还留着半个名字。

而他写字的地方,是另一头。

第二十五章 老韩知道

陈文山回到村里,天黑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老韩家。

老韩家的窗户亮着。

他推门进去。

老韩在屋里坐着,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酒。

“你来了。”老韩说。

“你知道。”

“知道什么。”

“那根梁是棺材板。”

老韩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上梁那天就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木头。”老韩说,“榆木,那么粗,那么干,还有一股味。”

“什么味。”

“香。”老韩说,“棺材木都有股香。”

陈文山站在那里。

“你知道你还上。”

“我上。”老韩说,“我不上,他就得找别人上。”

“那你为什么让我写名字。”

老韩把碗放下。

“梁不干净,主家压不住。”他说,“压不住,就得有个外姓人替着压。”

“替着压。”

“你写上名,这房子就认你。”老韩说,“认了你,它就不闹主家。”

陈文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这三年,它闹的是我。”

老韩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韩叔,”陈文山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

“你说了一句。”

“我说了两句。”老韩说,“‘角落得写’,‘写完刮了’。”

陈文山站在那儿。

“你那两句,我以为是客气。”

“不是客气。”老韩说。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

“陈老师,”他说,“这村里盖房,我盖了四十多年。写字的换过五个。”

“五个。”

“五个。”老韩说,“头一个姓王,八里店的。第二个姓李。第三个姓赵,第四个姓孙。”

“他们呢。”

老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碗拿到水缸边,舀水洗。

“你回去吧。”他说。

“韩叔。”

“回去。”老韩说,“你要刮就刮,别让我知道。”

第二十六章 五个

陈文山没走。

他站在门口。

“韩叔,那五个人呢。”

老韩洗着碗,没回头。

“第一个回八里店了。”

“后面呢。”

“第二个搬走了。”

“第三个。”

老韩把碗放在架上,控水。

“第三个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老韩说。

“第四个。”

老韩转过身。

“陈老师,”他说,“你别问了。”

“我问第四个。”

“第四个还在。”老韩说,“在东河沿,种地。”

“他怎么样。”

“他不好。”老韩说。

陈文山那天夜里回家,没睡。

他坐在灶前,灶里没生火。

他娘在里屋,睡着,呼吸很轻。

他想起三年前写那三个字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凳子上,笔在手里。

他记得自己蘸了墨,写了。

写完看了一眼。

那三个字挤在一块,像蚂蚁。

他当时觉得怪。

他以为是因为字太小。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东河沿。

他去找第四个人。

第二十七章 第四个人

第四个人姓孙,叫孙广才,五十多岁,在东河沿种地。

陈文山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里劈柴。

“孙师傅。”

孙广才抬起头。

他脸黑,皱纹很深,左边的眼睛是白的。

“你谁。”

“我姓陈,柳树坳的,教书的。”

孙广才把斧头放下。

“教书的找我干什么。”

“我给人写梁。”

孙广才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说话。

“我写了三年。”陈文山说,“没刮。”

孙广才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

劈了三下,木头裂开。

“进来。”他说。

孙广才家的院子比老韩家还小,院里堆着柴和一堆没劈的木头。

木头上有锯末,锯末是新的,说明这几天还在干活。

屋里很暗。窗户小,糊着纸。

孙广才给陈文山倒了一碗水,水里漂着一层灰。

陈文山问他哪一年写的,他说八二年。问他那家怎么样,他说顺,盖了房,什么都顺。

孙广才笑了一下。

他说他那年也是。河西姓马的那家,七六年盖房,他写的字。写完马家就发了,三个儿子,两个当工人,一个当兵。说到这儿他停住,把碗往陈文山那边推了推,说,你看我这只眼。

左眼是白的,没有瞳仁,眼白上有一层薄翳,翳上有血丝。

七九年春天,他在地里站着,一根树枝从树上掉下来,扎进眼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一直看着地上的砖。

“你没躲?”

“没躲。”他说,“我在树底下站着,没抬头。”

第二十八章 他还说了

再往后他媳妇没了。八〇年,从发现到走四十天。他说病得快,快到没来得及送县里。一个闺女嫁到县里,三年没回来过,年也不回,就是寄钱,一次二十。

陈文山端着碗,问他刮了没有。

孙广才说刮了,八一年。

刮完,马家出了事。

陈文山的手收紧。

大儿子让机器绞了手,剩下四根手指。

陈文山问就这些。孙广才说就这些,一只手。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右手,把五个指头张开,又收回去,好像那只手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用那只白眼看陈文山。

他问陈文山知不知道他刮的时候在想什么。陈文山说不知道。他说他当时想,一只手,换他媳妇一条命,值。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坐在那儿,那只白眼对着窗户。

陈文山从孙家出来,太阳很高。

他走在田埂上,脚底下是麦苗,刚返青,绿得发亮。

田埂很窄,两边都是水沟,沟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些草叶。走到拐弯的地方有一只死鸡,泡在沟里,泡得发白,羽毛贴在身上。他绕过去,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那鸡还在那儿,一只脚朝天。

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

——一只手,换一条命。

那刘家会赔什么。

第二十九章 刮

陈文山是三月十六去的。

他选了白天。

刘满仓去公社了,张凤兰在地里,孩子在公社中学。

院子里只有一只鸡。

他从窗户爬进堂屋。

屋里白天也是暗的。三间房,光从六扇玻璃窗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

他搬了一张桌子到梁底下,又搬了一张凳子,放在桌上。

爬上凳子,他离梁还有半尺。

他的手能够到。

梁上的黄裱纸,从下往上看,字是反的。

“百无禁忌”倒着。

他伸手,把纸揭下来。

纸脆了,一揭就破。破成两半。

他把两半纸叠好,塞进怀里。

梁露出来了。

木头是深的,发黑,有一层油光。

他找出那一行小字。

在右下角,靠墙垛那一头。

陈文山

三个字还在。

墨已经渗进木头里,成了黑的,比周围的木头深一点。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

刀是他娘削水果的,刀刃短,钝。

刀不快。他每削一下,木头只下来一层薄片,薄片的边上卷着,颜色比木头深,是墨渗进去的那一层。他削得很慢,沿着笔画走,横着削一横,竖着削一竖。削到“陈”字那个耳朵旁,刀尖打滑,削出去半寸,把旁边的木头划了一道白痕。

那道白痕很显眼,一眼就看见。

木头很硬。

削第一刀,只下来一层薄片。第二刀,第三刀。

“陈”字去了一半。

他削了半个钟头。

手指头酸,刀子滑了两次,划在手上。

第一次划在虎口,不深。第二次划在食指,出了血。

血滴在梁上。

血从虎口那一道渗出来,不流,鼓成一颗,鼓到一定大就往下坠,坠在梁上,摊开,成了一个红点。他赶紧用袖子擦。

擦完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吐出来看,还在渗。他又含上,另一只手扶着梁,怕自己从凳子上栽下去。

擦完,那地方暗了一块。

陈文山三个字,剩下最后一点。

是“山”字的底下一横。

他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刀子歪了,往深处去了。

“咔。”

刀尖碰到什么硬的东西。

不是木头。

第三十章 梁里

陈文山停住。

他把刀尖往里探。

硬的。不是一处,是一条。

他换了个角度,削。

木屑往下掉,落在桌子上。

削开一片,露出一条缝。

缝里发黑。

他把刀插进缝里,撬。

木头裂开一道口子,有三寸长。

里面的东西是一卷布,卷得很紧,外面缠着麻绳,绳头打了个死结,结头朝里。他先把绳解开,绳是麻的,很脆,一拉就断了一股。布卷展开的时候有一股味,不是霉味,是那种柜子里放了很久的樟脑味,很淡,凑近了才有。

布是蓝的,边上一圈已经烂了。

梁是空心的。

陈文山站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梁。

空心的地方,有一卷东西。

卷得很紧,用麻绳捆着,捆了三道。

他把麻绳解开。

里面是一块布。

布是蓝的,很旧,边上烂了。

他把布展开。

布上绣着字。

不是绣的。是用墨写的,一笔一划,写在一块白布上,白布缝在蓝布上。

字很小,挤在一起。

他数了一下。

十九行。

每一行三个字。

第一行是:王守业

第二行是:李长福

第三行是:赵有德

陈文山的手在抖。

他把布放下,又拿起来。

十九行。

十九个人。

最后一行是空的,只写了“氏”字,后面没写完。

他往下看。

布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小一半。

陈文山

第三十一章 十九个

陈文山从桌子上下来。

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那块布。

屋里很静。鸡在院子里刨土,刨一会儿停下来,歪着头看地上,看完再刨。桌子上有一碗凉水,水上落了一只死苍蝇,翅膀粘在水面上,一推就转。他伸手把苍蝇挑出去,甩在地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布在手里,软的。

他把布摊在膝盖上,又数了一遍。

十九行。

第一行王守业。第二行李长福。第三行赵有德。

他认识赵有德。

赵有德是八里店的,去年死的。

他想起老韩说的:第三个姓赵,没了。

他把布举到窗户底下。

光照过来,布上的字透着。

赵有德那一行,字的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是用刀划的。

他又看别的行。

王守业,有划痕。

李长福,没有。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十九行,有七行带划痕。

七个人刮过。

他想起老韩说的五个。

五个写字的人。

那另外两个是谁。

陈文山把布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把梁上削开的口子合上,用手按了按。合不严,留着一道缝。

他从桌子上下来,把桌子搬回原处。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那根梁。

梁上,那三个字没了。

只剩一点墨痕。

第三十二章 他娘

陈文山回到家,他娘坐在炕上。

不是躺着。是坐着。

“文山。”

“娘。”

“我今儿坐起来了。”

陈文山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

“晌午。”他娘说,“我自己坐起来的。”

她把手举起来,举到胸前。

“你看,我举得起来了。”

陈文山走过去,坐在炕边。

他娘的手在他手里,凉的。

“娘。”

“嗯。”

“你饿不饿。”

“饿。”他娘说,“我想吃点面条。”

那天中午他擀了面条。

面是新买的,白。

他擀得很薄,切成细条,下到锅里。

煮了三滚,捞出来,浇上一点酱油。

他娘吃了大半碗。

吃完,她靠在被子上。

“文山。”

“嗯。”

“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没有。”

“你这几天脸不对。”

“累了。”

他娘看着他。

“我这病,”她说,“是不是跟你有关。”

陈文山的手停在膝盖上。

“没有。”

“你别骗我。”

“没骗你。”

他娘闭上眼睛。

“我躺了两年多。”她说,“我心里明白。”

第三十三章 刘家的孩子

四月,刘家的孩子从公社中学回来了。

不是放假。是被送回来的。

说是犯了错。

什么错,没人说清。有人说是偷东西,有人说是打架,有人说是跟老师顶嘴。

刘满仓去学校问了一趟,回来什么也没说。

孩子在家里待着,不出门。

陈文山见过他一次。

那天下午,孩子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陈文山走过去。

“念书呢?”

孩子抬起头。

十五岁,脸黑,眼睛大。

“不念了。”

“为什么不念。”

“不念了。”孩子说。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划了一个字。

陈文山低头看。

是“梁”字。

“你划这个干什么。”

“我家梁上有字。”孩子说。

“嗯。”

“我想看看。”

“看了吗。”

“看不见。”孩子说,“太高了。”

他把树枝扔了。

“陈老师。”

“嗯。”

“我家梁上那个字,是不是你写的。”

“是。”

“写的什么。”

陈文山没有回答。

孩子站起来。

“我那天夜里听见有人喘气。”他说,“我妈说没有。”

“后来呢。”

“后来天天有。”孩子说,“现在也有。”

“在哪儿。”

孩子指了指屋里。

“西屋。”

西屋是刘满仓两口子住的。

“你爸妈听见了吗。”

“他们听不见。”孩子说。

他抬起头,看着陈文山。

“陈老师,我是不是有病。”

第三十四章 刘满仓来了

五月的一个晚上,刘满仓来了。

他喝了酒。

进门就坐在门槛上,不进屋。

“陈老师。”

“进来坐。”

“我坐这儿。”

陈文山给他倒了一碗水。

刘满仓没接。

“我儿子不念书了。”

“我知道。”

“他说屋里有声音。”

陈文山站在门口。

“陈老师,”刘满仓说,“是不是那根梁。”

“是。”

刘满仓把头埋下去。

“我把梁换了吧。”

“换了也一样。”陈文山说,“房子已经认了。”

“认了谁。”

陈文山没有说话。

刘满仓抬起头。

“认了你,是不是。”

“以前是。”

“以前是?”

“我刮了。”

刘满仓愣住。

“你刮了?”

“三月十六。”陈文山说,“你不在家。”

刘满仓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着。

“你刮了。”他说。

“刮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不让。”

刘满仓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

“陈老师,”他说,“我儿子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刮什么!”

刘满仓忽然吼了一句。

吼完,他自己也愣了。

院子里静下来。

有虫叫。

“对不起。”刘满仓说。

“没事。”

“我不该吼。”

“你该吼。”陈文山说。

刘满仓在门槛上坐下。

“陈老师,”他说,“我那时候真没钱。”

“我知道。”

“我爹死得早,我娘病,我结婚借了二百。”刘满仓说,“盖房那三百,是我媳妇回娘家跪着借的。”

“嗯。”

“我从坟地拉木头,我知道不对。”他说,“我拉的时候,心里想着,这木头放在地里也是烂了。”

陈文山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刘满仓说,“我用它盖房,它有了用处,说不定还是好事。”

他抬起头。

“我这么想,是不是错了。”

“不知道。”陈文山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陈文山说,“我只知道那根梁里,有十九个名字。”

第三十五章 布

陈文山把布拿出来。

他一直在怀里揣着,揣了一个多月,布都软了。

他把布摊在桌上。

刘满仓凑过来。

“这是什么。”

“你梁里的。”

刘满仓看着那块布。

“上面是什么字。”

“名字。”

“谁的名字。”

“写字的人。”陈文山说。

他指着第一行。

“王守业。八里店的,我小时候见过,写对联的。”

“李长福。”

“赵有德。去年死的。”

刘满仓的手在布上摸了一下。

“这么多。”

“十九个。”

“那这根梁……”

“这根梁不是棺材。”陈文山说,“是架木。”

“架木?”

“坟地那边的架子。”陈文山说,“上梁的人,把名字写上去,塞在梁里。”

刘满仓没有说话。

“一根梁,认一个主家。”陈文山说,“主家过得好,保人就过得不好。”

“为什么。”

“不知道。”陈文山说,“老韩说,这是规矩。”

刘满仓看着那块布。

“陈老师。”

“嗯。”

“我的名字,在上面吗。”

陈文山把布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他说,“只有写字的人。”

刘满仓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往下塌了一块。

陈文山看见了。

“满仓。”

“嗯。”

“你松什么气。”

刘满仓没有说话。

第三十六章 那天夜里

刘满仓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陈文山送他到院门口。

“陈老师。”

“嗯。”

“我儿子那事,你能不能……”

“我没办法。”

“你是老师。”

“我是老师。”陈文山说,“可我不会治这个。”

刘满仓站在门口。

“那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刘满仓走了。

他的影子在地上,很短,走着走着就没了。

院门口那盏灯是十五瓦的,挂在门框上,飞蛾扑了一晚上,灯泡上落了一层黑的。风把灯吹得晃,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陈文山站在门口,看着刘满仓走远,走到路口,拐弯,不见了。路上的土是干的,走路不扬灰。

他在门口站了一阵,才回屋。

陈文山回到屋里,把布重新折好。

他坐在桌边。

他娘在里屋问:“谁来了。”

“刘满仓。”

“他来干什么。”

“他儿子不念书了。”

“哦。”

屋里静了一下。

“文山。”

“嗯。”

“你把事情办完了吗。”

陈文山把布放进抽屉。

“办完了。”

“办完了就睡。”

“嗯。”

他躺下,睁着眼睛。

他想起孙广才那只白眼。

他想起孙广才说的:一只手,换我媳妇一条命,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

两只手,十根指头。

第三十七章 新老师

第二年春天,刘家把西屋拆了重盖。

不是翻盖。是拆了重砌。

村里人说,刘满仓嫌西屋潮。

新盖的西屋要上梁。

刘满仓没来找陈文山。

他找了周小军。

那天上午,陈文山在教室里上课。

窗外有人喊:“周老师——”

周小军从办公室出来。

陈文山放下粉笔,走到窗边。

院子里,刘满仓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纸。

周小军过去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

刘满仓把纸递给周小军。

周小军看着,点头。

然后他往办公室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陈文山站在窗边,看着他。

周小军走到院子中间,把纸铺在一块木板上,开始写。

周小军写字的样子跟陈文山不一样。他不站凳子,他把纸铺在地上,蹲着写,写一个字抬一次头,看刘满仓,等刘满仓点头,再写下一个。他握笔的姿势也不对,三个指头捏得太靠下,笔杆几乎贴着纸。写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可一笔一笔都写全了,没有偷懒。

写完一张,抬起头。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窗边的陈文山。

周小军笑了一下。

他把笔在砚台边上搁了一下,搁得很轻,笔杆没有滚。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举起手里的纸,冲着窗户这边。太阳在他背后,纸被光照透了,字是黑的,一格一格。

“陈老师,”他喊,“这字写哪儿?”

陈文山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

公元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二

刘门 满仓 修屋一间

上梁大吉

百无禁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太小了,隔着院子看不清。

陈文山把窗户关上了。

他回到讲台前。

十一个学生看着他。

“翻到第二十八页。”

底下翻书。

“今天我们讲分数。”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1/2”。

写完,他看着那个“2”。

粉笔在手里,断了。

他把断的那一截放在讲台上,用剩下的半截继续写。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窗外在敲钟。

“当——当——”

第二下慢了半拍。

(全文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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