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淮离京已经三个月了,如今应该已经成为别人的夫君了吧。
我是大洲国最受宠的公主,周珍瑾。
可最受宠三个字,说到底不过是父皇心情好时多给几分体面。
真到了节骨眼上,我的婚事照样是棋盘上的一子。
爱的人被父皇赐婚娶穆家小女,三天后,父皇给我定了驸马邓家邓为莱。
两道明黄绢帛,压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听到秦淮要娶妻那天,我把他两个月前送来的两个武功高强的婢女杨敏儿、陈月双退回去了。
那俩丫头跪在地上不肯走,说公子吩咐过,死活都得跟着公主。
我冷笑:“他是穆家的姑爷。他的人跟在我身边,这算什么。”
晚上秦淮求见。
我让身边的鲜儿传话:“公主说了,恭喜秦大人抱得美人归,贺礼三日后送上,见面就不必了。”
三天后我的赐婚圣旨到了。我接了旨,把香炉砸了,把桌案掀了,把前来宣旨的太监吓得连滚带爬。
可砸完了掀完了,还得跪着谢恩。谁都无法抗旨。
秦淮又求见,我拒了。
他叫人传话:“若是不见,就强闯公主府。”
我们还是见面了。
在我的小院里,谁都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憋不住,冷笑一声:“秦大人不忙着回去准备迎娶美娇娘,跑来我这破落院子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红血丝重得吓人:“公主金枝玉叶,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
“我夹枪带棒?秦淮你摸摸良心,两个月前你送婢女来,说护我周全。转头你娶别人去了!”
“赐婚的事我事先不知道,穆家请贵妃娘娘递的话,皇上点的头。”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能心安理得娶别人?秦淮你算什么男人!”
他脸白了:“那公主呢?邓为莱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公主嫁过去就称心如意了?”
“用不着你管!我与未来的驸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好得很!”
“那臣就祝公主与驸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甩袖子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两个婢女公主若是不要,我明日便随意给她们找个夫家!”
我抄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没砸着。
他步子快,转眼就没影了。
我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
从那以后他再没出现过。
我憋着一口气,也不打听,假装从未认识这人。
我对秦淮是一见钟情。
半年前,我去上香被不怀好意的莫家二公子掳走,想毁了我的名声,再求娶我。
半道上秦淮单枪匹马把我救回来了,我还记得他掀开帘子叫我公主的样子。
白皙俏瘦的脸上还沾着贼人的血,眼睛却异常的亮,看我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冲进马车抱着我嘀咕了一声“还好赶上了”。
2
他是来考取功名的,考了探花。
后来我们常常见面。
他总有很多和别人不一样的奇思妙想,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谁曾想半年后我们会因为两道圣旨各自婚嫁。
他离京前三日,我半夜被人从床上掳走。
醒过来就在他城东的别院里,他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沓房契地契。
“公主”
他推过来一只匣子,“门外的暗卫身手不错,留着你用。京城这些铺子庄子也归你了。”
我瞪他:“你什么意思?补偿我?用不着!”
他苦笑:“就当臣给公主和未来驸马的新婚贺礼吧。”
我把匣子摔地上:“秦淮你混蛋!”
他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又放回桌上:“公主骂得对,臣就是混蛋。”
“你的产业还是留着娶穆家小娘子吧!”
“她……用不着”他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壶砸过去。
他偏头躲开,壶碎在墙上。
我再要砸,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周珍瑾,你就不能好好跟我道个别?”
我梗着脖子:“我与秦大人何时关系好到这般地步了?”
他松了手,退后一步,扯了扯嘴角:“行,不道别便不道别,我送公主回去。”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大半夜的就不劳烦秦大人了。”
秦淮走过来:“让杨敏儿和陈月双送你回去,暗卫只在暗处,不会影响你。我不在京城的日子,别往城外跑,不安全。”
我没搭理他,走了。
秦淮离京那天我没去送。
我是公主,去送他像什么话。
他刚走那阵子,我两日就能看见信鸽。
杨敏儿、陈月双第一时间拿过来给我看,我拒绝了,回了句“与本公主何干。”
我烦闷,想看看他回信写了什么,忍住了。
不看,不看,看了糟心。
可忍了五天,到底没忍住。
展开纸条,上面是秦淮的笔迹,写得潦草,像是赶路间隙匆匆落笔:
“公主今日吃了什么?药膳还喝着没有?她易咳嗽,别叫她贪凉。邓家那边盯紧些,若有动静即刻报我。”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耳根子发烫,嘴上却不饶人:“谁叫他多管闲事。”
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手到半空又收回来,揣袖子里了。
隔了三天又来一只。
“过保州,遇雨,宿在驿站。隔壁有个老妇卖糖炒栗子,味道与京城不同,我叫人带回去了,大约三日后到。京城降温了,炭火我让陈月双提前备好了,公主别省着用。”
我把纸条折好,又揣袖子里。
心想这人怎么啰啰嗦嗦跟个老妈子似的。
杨敏儿问我何时给公子回信。
我回了一句“他一个即将成亲的人,本公主为何要给他回信。”
陈月双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写好了绑在鸽子腿上,鸽子飞走了。
3
再下一封隔了六天,
“见边城废墟,思及京城暖阁,公主此刻应在院里逗猫。保重。”
我盯着“保重”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从前写信动辄半篇纸,这回只写了这么一句,反倒让我心里七上八下。
杨敏儿在旁边小声嘀咕:“公子这是到边关了,路上不太平,信鸽不好飞。”
“谁关心他。”我把纸条揣好,扭头走了。
又过了七日,信鸽来了,只写“平安”二字。
这一次已经过了十日了,还未见信鸽。
我开始坐不住了。
第十二天夜里信鸽总算扑棱棱落下来,我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
纸条上写:
“途中遇袭,小伤已无碍,勿念。公主近来可好?若再熬夜等信,回头臣回来可是要罚公主三日不许吃甜食。”
我气得笑出来,攥着纸条的手却微微发抖。
小伤?什么小伤?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我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可鸽子又不会说话。
第二天我破天荒把杨敏儿叫来,绷着脸问她:“你们公子不是要回去成亲吗?怎么到边关去了?怎么还遇袭了呢?”
杨敏儿老老实实答:“奴婢也不清楚,公子的信从不细说。只是从前听公子提过,边境几位将领跟他有些交情。”
参加贵妃娘娘的生辰宴时,听到有人说:
“秦大人真是好福气,能迎娶贵妃娘娘表侄女。”
我算了算日子,他此刻应该在准备给穆家的聘礼了吧。
往后还是不要再看往来的书信了。
四十二日后,我放在秦淮身边的线人传回信来,说秦淮在边境跟好友喝酒,时常谈到一个女子,不知姓名,只说被父兄献给敌人凌辱致死。
信上写:“秦大人每提此事便沉默半晌,饮酒不止。”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知怎的心里发堵。
被父兄献给敌人……他是在说谁?还是只是听来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站在城墙头上,底下全是黑压压的兵,父皇在身后说“珍瑾啊,为了大洲百姓”。
我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把秦淮留下的产业挨个看了一遍。
城东的绸缎庄、南街的酒楼、城郊的庄子……
掌柜的见了我跟见活菩萨似的。
最后去了他别院的书房,他留了一间院子给我,里头三间屋子堆满了书。
奇奇怪怪的书,有讲天文历法的,有讲西域奇技淫巧的,还有一摞手写的故事,一本画本,什么“飞机”“邮轮”“汽车”……满纸荒唐言。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颠倒乾坤自敢当,峨眉其壁远朝堂。”
4
我琢磨了好几天。
大洲女子为官者寥寥,更别说染指朝堂大权。
他攒这些产业、养这些暗卫、结交边关将领,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护着我吃喝玩乐。
他是想让我手里有兵有钱有退路。
想到父皇这些年对我的“宠爱”,赏我珍宝、允我横行、由着我胡闹,可在我未知的情况下依然下旨赐婚。
如今边境四处打仗,金凤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北辰国来势汹汹,朝中大臣三天两头上书求和。
古来自有公主联姻,我顶着大洲第一美人的名头,真到了那天,父皇会不会把我推出去?
我打了个寒颤,不行。
命要是半分不由己,那我便与天争。
第二天我就把杨敏儿陈月双叫来,让她们教我武艺。
又召来秦淮留下的暗卫头子,让他挑人继续培养,出去打听消息、做生意。
我用皇兄的名义拉拢祖父那一派的老臣,用邓为莱的纨绔圈子混进世家子弟中间套话。
五个月后,杨敏儿说秦淮在回京路上了。
我忙着呢。
邓家让我掏空了大半,我正琢磨怎么彻底搞垮他们。
想借我的身份往前走,那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故意让邓为莱以为可以仗着未来驸马身份横行霸道,撺掇他揽了个河道采买的肥差,又叫人把贪墨的证据捅到御史台。
一路查到他祖父贪的赈灾银和灭口知晓此事的人。
我婚期将近,邓家集体入狱,父皇为了补偿我,封我昭祯公主,岁禄与皇子一样,享皇子同礼。
秦淮回来了,递帖子要见我。
我拒了,把产业和人列了单子让陈双月送过去。
他回话说账目太多,约我见面详谈。
我拖了三天才去。
他的书房跟我上回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书案上镇纸的角度都没变。
我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瘦了,黑了,脖子上多了一道浅疤。
不知道是不是他信里说的遇袭留下的。
我眼睛盯着那道疤,嘴上却轻飘飘的:“秦大人这半年过得挺精彩啊,刀光剑影的。”
他摸了摸脖子,笑了一下:“蹭了一下,早好了。”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放:“你留的那些产业,账我都核过了,一笔不差。铺子庄子暗卫,一样不少,都还你。”
他不接:“公主留着用就是了。”
“用不着,我自己有。”
他看了我半晌,笑了:“行啊周珍瑾,出息了。”
我坐在他对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怎么不见秦夫人?”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公主想见吗?”
想见吗?
那自然是不想的。
可无论我想不想见,那个位置都有个人,不是吗?
5
“随口一问罢了。”
秦淮喝了一口茶,声音淡淡:“没有秦夫人。”
“穆家那位。你离京前不是赐婚了么?”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我:“没成亲。”
我愣住了:“什么叫没成亲?”
“就是字面意思,没娶。”
他往后靠了靠。
“穆家看中我这探花郎的前程,才请贵妃娘娘递话求的赐婚。我爹高兴坏了,逢人就说他那断袖儿子总算有人要了。穆家虽然不比从前可也还是世家,最要面子,一听这话气得摔了茶碗,说我这女婿丢人现眼,宁可不要,转头就求贵妃娘娘把赐婚撤了。”
“父皇能答应?”
“这不是答应了吗!”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这事我竟然不知道,不过也是,我最近太忙了,无暇其他。
哼了一声:“你倒算得准。”
“不算准怎么办?”他看着我,“哪有放着心爱之人不要去娶一个陌生女子的道理。”
这话里有话,眼神里还带着柔情与探究。
我慌乱站起来:“行了,账目的事回头再说。人我带走,产业你收着。”
他站起来拦我:“公主,人都愿意跟你走,你硬送回来,他们心里怎么想?”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杨敏儿陈月双,还有那二十个暗卫,一个个眼巴巴瞅着我。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硬话,摆摆手:“行了行了,先跟着吧。”
话音刚落,门口的人便不见了。
一双大手揽住我的腰往怀里带。
气息喷洒在我耳边。
“公主这么着急回去吗?”
我强装镇定,“与秦大人该谈的事都谈完了,本公主回府还有事。”
细细的吻落在我耳垂一路向下到脖子。
秦淮声音低沉:“公主,一百五十八天不见,公主不想臣吗?”
我不敢张嘴,怕声音太过于娇媚。
身后的人紧紧抱着我,像是要陷入彼此的骨血。
“臣对公主日思夜想。”
“嗯~”
果然我不该张嘴的,这声“嗯”太过于娇媚,显得我落了下风。
秦淮这样的狐狸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轻轻的把我转向他。
抓住我的手,抚上他眉间、鼻梁、嘴唇。
再轻轻含住我的食指,轻吻我的掌心。
“珍瑾可有想我?”
我不止腿软,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依在他身上站着,轻轻的点头。
他的双手在我腰间游走。
“珍瑾点头是什么意思呢?”
“想了。”
声音一出,软软腻腻的,好像在说“我同意你亲吻我了。”
果然,唇上一软,冰冰凉凉,带着茶香。
回到公主府已是半夜,我越想越不对劲。
秦淮那话说得轻巧,可这怎么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背后做了多少手脚,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我把杨敏儿叫过来:“穆家那事儿,你知不知道?”
杨敏儿低头:“奴婢知道一些。公子走之前吩咐过,幽城那边的消息要慢慢放,不能急。先是茶馆说书,再是酒馆闲话,最后才传到穆家老太爷耳朵里。公子说,穆家是世家,最怕丢人,只要脸面挂不住,自己就会退。”
“那他爹呢?秦家老爷子不是高兴坏了,逢人就说他那断袖儿子总算有人要了。”
杨敏儿抿嘴笑了一下:“秦家如今是公子当家,一切自然听从公子安排。”
这人可真狠,为了退亲,居然让自己的父亲四处传谣自己喜欢男儿郎。
不对!
该不会他真的喜欢男儿郎吧?
有机会定要好好问问他!
我坐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秦淮这个人,走一步算十步。
不过,他凭什么料定我不嫁邓为莱?!
6
后来这事我没再提,他也没提。
我们俩像约好了似的,绕着那半年的事走。
直到有一天他堵在我府门口,怀里抱着一匣子书,说要给我看个新鲜玩意儿。
我让他进来了。
打那以后就断断续续来往着。
他今天送布,明天送糕点,后天说酒楼新来了厨子请我去吃饭。
我推两回,第三回就去了。
那日他在别院喝了些酒,问我“我差人给你送回来的书,你看了没?”
我说没有,在忙着对付邓家,没空看。
事实也是如此。
还有那时我以为他娶亲了,想断了这份念想,所以嘱咐杨敏儿和陈月双今后秦淮寄回的所有东西都不许拿到我面前。
我回到公主府,找到了那几本书。
叫书还不如叫画册,他路过的每一个城镇都在画册上,一旁还仔细标注何时到达何地发生何事心情如何。
里头夹了张纸条,上头写:“若公主看到这行字,说明臣送的书公主真看了。臣每月写一封这样的纸条夹在书里,想着万一公主翻到了,就当臣跟公主说了一句话。”
我把纸条合上,放回书里。
再翻另一本,仔细欣赏他这一路看过的风景和故事。
最后一本的纸条是:“臣快回来了。”
第二天秦淮来送糕点,我瞪了他一眼:“书里那些纸条,你幼不幼稚?”
他的手一顿,抬头看我,咧嘴笑了:“公主昨夜连夜看完了?”
“看完又怎样。”
“不怎样。”他把糕点递过来,“就是想跟公主说句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今日的糕点甜得发腻。
就这么拉扯了小半年。
他官越做越大,我搞垮一个又一个站在我对立面的世家,把抄家银子拨给前线将士。
他上折子举荐的将领我都在父皇跟前无意间提及。
半年后他好友赵桥拿下北辰国,我亲自去城门迎军。
次月,金凤国以大州国在边境杀害金凤国边关将领为由,铁骑连下三城,朝中求和声一片。
父皇派使臣去谈,谈来谈去不过都是割城赔款,只是这次金凤国多提了一条:要大洲最受宠的昭祯公主去和亲。
父皇答应了。
圣旨送到我府上的时候,我正在看书。
接完旨我对来传旨的太监笑了笑:“劳烦廖公公了。”
太监走了,杨敏儿急得跺脚:“公主!您真要去?”
“叫你们家主子来,我要见他。”
秦淮好像就蹲在公主府门口等着一样,不到半炷香人就到了。
我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金凤国那边什么情况,赵桥的兵能不能用?”我开门见山。
秦淮在我对面坐下:“赵桥在北辰刚打完仗,兵疲马乏,休整了不到一个月。金凤国这回南下的有三万铁骑,赵桥手上能调的兵满打满算一万五千。”
“有胜算吗?”
“硬碰硬没有。”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图,“但金凤国战线拉得长,补给线从北往南扯了四百里,中间要过白狼谷。赵桥跟我说过,那地方两边山崖夹一条窄道。要是能引他们主力进谷,一把火烧了粮草,前面三万骑兵就是没头的苍蝇。”
“要多久?”
“诱敌、包抄、断粮,最快一个月。”
我放下茶杯:“我会想办法把和亲往后拖。”
他抬头看我,“光拖不行,得让皇上觉得和亲这条路走不通,只能打。”
“怎么走不通?”
“钦天监。”
他压低声音,“这事儿公主别沾手,臣来办。朝中那些老臣不是信天命么?让他们信个够。”
7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秦淮,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
“从很久以前”
他往后靠了靠,“我本来想,能把你从莫二那里救回来便好了,可后面你又被赐婚,圣意不可违。你要是愿意嫁邓为莱,我就外放做官去,眼不见心不烦。可后来想,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在火坑里,我自己跑?我就要回来接着当官,好歹能护你一二。你要是折腾出来了……”
“折腾出来怎样?”
他缓缓靠近,声音低低的传进我耳朵里。
“折腾出来我就来给你磕头,喊一声陛下万岁。”
我被他这话堵得半天没言语。
我推开他,坐回去,清了清嗓子:“此话不可乱说。”
他将我圈在椅子里。
“那臣和公主说点能说的,可好?”
我反射性捂住嘴,摇头。
“秦淮,你不忙吗?”
他在我发顶留下一吻。
“现下有更忙的事。”
说完便将我抱起一路亲吻走向暖榻。
我坐在他腿上气喘吁吁。
这人每一回都是悬崖勒马。
该不会真的是好男风吧?
“秦淮,你喜欢赵将军?”
秦淮居然笑了出来,连着坐在他腿上的我都在一抖一抖。
我捧住他的脸:“不许笑!”
“是臣抱公主少了还是亲得不够好?让公主生出这样的想法。”
我理直气壮,“书上说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秦淮把我再往怀里拉了一把,我的臀部好似感受到了什么。
没敢再往下说。
他倒是问了起来:“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人越发过分,一手揽着我的侧臀往他怀里按,一手在我背后游走。
“公主是在期待它吗?”
“没有。”
我声音细小如蚊。
他得寸进尺,“公主怎么脸红了?脖子也红了?该不会浑身……”
这人怎么什么虎狼之词都说得出口。
更羞耻的是我感受到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想推开他,又推不动。
只能低声开口:“我饿了。”
“珍瑾,我也饿了,我先吃一口,我们再去吃饭,可好?”
……
钦天监那步棋,秦淮没让我沾手。
他回去后第三天才递帖子约我,地点在他城东别院,进门时他正跟钦天监的副监正王怀远在书房说话。
我推门进去,王怀远吓了一跳,赶紧行礼。
秦淮摆摆手:“周大人先回,按方才说的办。”
王怀远走了我才问:“你什么时候跟钦天监搭上的?”
“离京之前就铺了线。”
他给我倒了杯茶,“王怀远的儿子去年犯事差点革职,是我托人压下去的。这回让他上折子说天象,他不会推。”
“说什么?”
“说紫微星旁客星犯境,主西北兵戈。然客星暗淡,紫气东来,此乃大凶化吉之兆。若此时屈就和亲,反冲国运,于社稷不利。”
他背得一字不差。
“钦天监正使是你母妃表叔,但这老头油滑,得有人先递台阶。王怀远在监里资历老,他先开口,正使顺着附和就行。”
我看着他:“你连我母妃表叔的脾气都摸过了?”
“摸过。”
他笑了一下,“不好办,但能办。公主只管在朝堂上装不知道,有人提天象,你皱眉说‘钦天监也来添乱’,剩下的我来。”
8
所以后来朝会上王怀远一开口,我当场板了脸:“钦天监什么时候管起兵部的事了?父皇,为了大洲的百姓儿臣愿意去和亲。”
王怀远缩着脖子退回去,可那番话已经进了父皇耳朵,也传到了百姓耳朵里。
百姓纷纷称赞昭祯公主爱国爱民,一国之安稳岂能拿公主去换。
反对和亲的折子雪片似的往宫里飞,王宰相建议和亲一事能拖便拖。
父皇同意了。
赵桥那边果然没让我失望。
一个月后八百里加急战报进京:白狼谷一役烧了金凤国后方粮草,三万铁骑折损过半,余部溃逃。赵桥乘胜追击,连收三城。
战报进京那天,我没去御书房。
我去了祖父府上。
祖父是三朝元老,致仕多年,可朝中一半老臣是他门生。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练字,见我进来放下笔迎了上来:“昭祯公主来得倒快。”
我笑着说:“此处都是自家人,祖父唤我珍瑾便好”
侍从给我倒了茶便退了出去。
我喝了一口茶,“祖父知道我要来?”
“赵桥将军打赢了,你下一步该来逼老头子站队了。”
他搁下茶杯,看着我,“说吧,想要什么?”
“请祖父联络朝中老臣,联名上折,请立皇太女。”
祖父捋着胡子没吭声。
我补了一句:“赵桥是我这边的人。钦天监王怀远递了密折,说紫微星移位,女主昌。祖父只要把朝臣这一环补上,三样凑齐,父皇没有别的路可走。”
“别的皇子呢?他们背后的世家能答应?”
“如今已由不得他们选。”
祖父看了我很久,“我朝从未有过皇太女,我虽是你祖父,可心中自有朝纲,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你?”
“母妃早逝,只有我一个公主,谢家若是不帮我,将来太子即位,朝堂哪还有谢家的位置?”
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忽然笑了:“行,老头子帮你这一回。”
五天后太子重病在床,请辞太子之位。
再三天后朝会炸了锅。
钦天监正使递了密折,说紫微星旁有女主气,主大洲国运昌隆。
祖父那一派的六个老臣联名上折,请立皇太女以安社稷。
折子递上去的同时,赵桥从边境发来奏报,说边军将士听闻和亲之事群情激愤,愿效死力保公主不失。
父皇把三份折子摔在我面前的时候,御书房里就我们父女俩。
“周珍瑾,你好大的本事。”
他脸色铁青,“兵权、朝臣、天命,三样凑齐了来逼朕?”
父皇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你不仅长得像你母妃,连行事都与你母妃一样。”
他不再说话,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了。
9
一个月后我代理监国,半年后金凤国灭,我登基了。
大洲国第一位女皇,周珍瑾。
登基大典那天晚上,秦淮喝得醉醺醺的进宫来找我。
侍卫要拦,我摆摆手让他进来。
他歪在龙椅旁边的台阶上,仰头看我,嘿嘿笑:“周珍瑾,你成女皇了。”
“嗯。”
“我高兴。”
我来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
浅浅的应声“嗯”。
他继续说道:“我真高兴,我终于把你那结局给改了,大洲的结局也改了。”
“喝了多少?都开始说胡话了。”
“没多少”
他坐直了点,认真看着我。
“那夜冒犯了陛下,不是一时兴起。我早就想那么干了,就是没胆子。”
他顿住。
我沉默半天:“秦淮。”
“嗯?”
“你书房里那两句诗,什么时候写的?”
“见到陛下的第一面回来我就写了。我想,这么美丽聪明的公主不该被困在宫闱里。我就琢磨着,怎么也得把你拱上去。”
“所以你送婢女、送产业、送暗卫,都是算计好的?”
“也不全是。”
他低头搓手指,“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乐意。”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伸手揪住他耳朵:“秦淮,你好大的胆子,算计到朕头上了。”
他龇牙咧嘴:“陛下饶命!臣这不算计得挺好嘛……”
“好什么好,你离京前与朕吵了一架,朕哭了一个晚上,眼睛红肿,第二天都不能见人。这仇朕是要报的。”
“陛下的仇早就报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陛下可知臣那夜在公主府外的巷子里也哭了一晚,眼睛红肿,次日告病假,并未上朝。”
殿外月光白晃晃的,照着他醉醺醺的脸。
想起那日他邀我一同去看花灯,为了不被太子发现我拉着他躲进巷子里,我们都喝了些酒,他亲了我的额头。
在他别院吃饭,几杯下肚竟醉倒了,抱着我不肯撒手,愣是躺在躺椅上被他抱了两个时辰。
我原以为他酒量很差,真的醉了,后来才知道他那酒量朝中大多数人都喝不过他。
“秦淮,你是不是又装醉占朕便宜?”
果然,这人轻声笑了出来。
“臣抱陛下回寝殿。”
……
第二天早朝,秦淮神清气爽的上殿,百官看他从后宫方向走出来,面面相觑。
我坐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赵桥出列:“陛下,秦大人昨晚宿在宫里,不合规矩吧?”
我看了秦淮一眼。
他腰杆挺得笔直,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是不合规矩”我说,“是该商议后位之事了。”
满朝哗然。
秦淮一副妖妃的模样。
后来嘛,后来大洲国第一位女皇娶了第一位男皇后。
史官提笔纠结了半天,问怎么写。
我说照实写,写不好砍头。
史官哆嗦着写:昭祯女皇,英明神武,纳秦氏为后,琴瑟和鸣,共治天下。
秦淮看了史稿,嘀咕:“明明是臣先看上的你。”
“那你让史官改。”
“算了”他把史稿一合,“要不陛下在别的地方补偿臣吧。”
夜里,我躺在秦淮怀里睡得迷糊,听到他轻声说:“周珍瑾,你相信有人不甘心你的结局,穿越千年来爱你吗?”
我往他怀里再缩了些,在他胸前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