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名单贴出来那天,平江落了头一场雪。
名单贴在食堂门口的玻璃橱窗里,红纸黑字,盖着厂办的章。我端着饭盒过去的时候,橱窗跟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棉袄外头套着工装的,呵出的白气糊在玻璃上,谁也看不清,谁也不肯走。
我挤进去,从头一排往下找。细纱车间,第一批,二十七个名字。第七行,何秀兰,三十三岁,工龄十七年。
旁边有人念出来:"秀兰,你在这儿呢。"
是二班的赵金枝。她用手指头点着玻璃,替我又数了一遍,像数错了能改似的。她的名字在我上面一行。我们俩挨着干了十几年,一个班的挡车工,接一根断了头的纱,手递手递了十几年,谁也没想到最后是并排着从名单上下来。
食堂里那天照常蒸馒头,碱放多了,黄得很。我坐在长条凳上把一个馒头吃完,吃得干干净净。赵金枝吃不下,她说她胃里顶得慌。我说那你别吃了,给我。我把她那半个也吃了。
不是饿。是心里发空,空得没边儿,得拿东西压一压。
下午照常上班。细纱车间还是那套动静,机器响得人说话得贴着耳朵喊。我看着自己看车的那两台机子,锭子转起来嗡嗡的,像一群不知道累的蜂。厂里上个月就传了,说是要压锭,上头定了指标,平江二棉要砍掉三成纱锭,人跟着锭子一块儿减。车间主任在班前会上念文件,念到"减员增效"四个字,底下没人吭声。增效增给谁,没人问,问了也白问。
我十六岁进的厂。那年招工,我妈领着我去体检,回来路过江边,指着一船一船的棉花包跟我说:丫头,进了棉纺厂,你这一辈子的饭碗就端住了。她自己是纱厂出来的临时工,没转正,一辈子觉得矮半截。我转了正,吃了商品粮,她高兴得给我爸上坟去了,说是告慰。
十七年。我在这两台机子跟前从小何变成了何师傅,耳朵被机器磨得背了一层,手上落了茧,冬天碰凉水就裂口子。三十三岁,厂里说我没岗了。
散班的时候,车间主任老蒋把我叫住。他比我还小两岁,头发白了一半。他说秀兰,厂里是按政策来的,工龄买断,一年一千零二十,你十七年,一万七千三百四,再补你六十块钱的车马费。你考虑考虑,三天之内来签,不签就按自动放弃处理。
我说考虑什么。
他别过脸去,说,签了,兴许年后还有返聘的名额。
我知道没有。锭子都砸了,返聘谁去挡车。
我在车间外头站了一会儿。天擦黑,雪还在下,厂区大道两边的梧桐树上压着雪,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雪照成黄的。这个钟点,正是交接班的时候,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上夜班的人流从我跟前过,车把上挂着饭盒。我天天也在里头骑。今天我站在路边,看他们过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来晚了的人,队伍走了,就剩下我一个。
有一辆车在我跟前刹住了。是我男人陈建国,江北机械厂的钳工,跟我同年进厂的,那年他进的是机械厂,我进的是棉纺厂,介绍人跟我们家说:两个铁饭碗,砸锅卖铁也饿不着。
他说,听金枝说的。上来,我带你回去。
我说我自己有腿。
他说,上来吧,雪大。
我坐上后座,他蹬得慢。骑到半道他忽然说,机械厂那边也传了,说年后二车间要合并。我说合并好哇,合了省地方。他半天没言语,到家属院门口才说:秀兰,天塌不下来。
我说,嗯。
其实我那会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闺女小满下学期的学费、书本费,加起来四百八。年关要置办的年货。婆婆的药。这些账,一样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天塌不塌的,先把这四百八挣出来再说。
家属院是厂里的老房子,一排一排的红砖平房,我们那间是两家的门对门改的,一间半。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屋里择白菜,小满趴在里屋桌上写作业,炉子上坐着水。
婆婆先把话问出来的:定了?
我说,定了,签了字给钱。
她手里的白菜帮子顿了一下,随即说:也好。厂里这两年也不行,早点出来,兴许是好事。你建军兄弟不是在广州跑货嘛,他说了,眼下做买卖正是时候,咱们家要出一个买卖人。你这钱先别乱动,借给他当本钱,翻过年就能吃利息。
我说,妈,这钱是买断我十七年的。
她说,十七年怎么了,往后你又不干活了?建军说了,广州那边来的电子表,一块挣三块。
我说,我下礼拜就去摆摊。
她把白菜往盆里一摔:你一个大厂工人,出去摆摊?让街坊笑掉牙!建军做买卖是体面事,你那是丢人现眼。
陈建国蹲在炉子跟前捅火,一声不吭。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把我的工装找出来。两身蓝卡其的,膝盖上磨得发亮,洗得都发白了。我把它们叠好,压进箱子最底下,上头搁了樟脑。我的手在箱子上放了一会儿。十七年,就这么一箱子。
小满那屋的灯还亮着。我进去,她趴在算术本上睡着了。十岁的人,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什么。我把她抱到床上,她的手在睡梦里抓了我一下。
我在她床边坐了半天。心里那个空,让这一下抓得有了点底。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要说有什么,一是有一把手艺——我妈传的,水煎包、豆腐脑、油旋,发面拿碱有一手,街坊办红白事都请我妈去帮灶,我打小在案板边上长大;二是不怕起早。厂里三班倒倒了十七年,凌晨的平江我见得多了。
这两样东西,厂里用不上,地摊子上用得上。
第三天,我去签了字。厂办的人让我在一张表上按手印,按完了,对面的人把一张纸和一张卡推过来:一万七千四,存折上打进去的,你自己收好。出了厂办的门,我在台阶上站了站。雪化了,房檐上往下滴水。
我心里说:何秀兰,从今天起,你下岗了,你没有班上了。
然后我说:但是你有手。
这两句话不是喊口号。是我下台阶的时候,一条腿迈出去,实打实踩在化雪的泥地上,就这么想明白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把那一万七千四摆出来,跟陈建国、婆婆三个人在桌上算了一遍。
我拿一张纸,写了这么些项:小满下学期学费书本费四百八;年货三百;婆婆的药,一个月四十七块五,先备三个月的;开春我这个摊子的本钱——三轮车一辆,新的四百六,旧的两百出头;煤炉、铁鏊子、面板、油盐酱醋、头一个月的面和肉;再留八百块应急,不许动。剩下的,存死期。
算下来能剩一万出头。我说,这一万,谁也不许借。
小叔子陈建军是腊月二十四回来的,皮夹克,喇叭裤,头发烫得卷卷的,手腕上一块亮的电子表。他一进门就把广州说成了另一个世界,说那边遍地是钱,就差弯腰。饭桌上他给我倒酒:嫂子,听说你拿了一万七?放银行干什么,银行那点利息够干啥的。你拿出来,我明年开春跑一趟货,电子表加计算器,翻一倍还拐弯。到时候本金还你,利润分红,你后半辈子躺着吃。
我给他把酒喝了,说:建军,这钱动不了。小满的学费在里头,妈的药在里头。
他说:你就守着这点死钱过吧。嫂子,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这辈子就是让厂里给圈傻了,一个月三百来块钱的班,你还当个宝。厂子都黄了,你的思想还黄不了。
婆婆在旁边帮腔:他是为你好。兄弟俩就他脑子活。
我说:他脑子活,让他自己的钱活去。
建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走了。婆婆摔门进屋,说这个家没法过,说她小儿子才是能成事的,我们都是鼠目寸光。陈建国两头受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夜里他进屋,说:秀兰,要不……给他两千?他毕竟是我亲兄弟。
我说:陈建国,两千块,是我二十个月的工资。他拿去是跑买卖还是下馆子,你心里没数?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要真心疼你兄弟,年后你跟着我起早。你要觉得丢人,你就在屋里睡你的觉,我一个人去。
他把烟头摁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四点半起不来。
我说:我起得来。
年后正月初八,我去了一趟再就业服务中心。居委会王主任让我去的,说登记了能给找活。中心设在原来区工会的一间办公室,桌子后头坐个小伙子,前面排着队。排到我,小伙子问:什么工种?
我说:细纱挡车。
他说:这个不好找。会打字吗?我说不会。会做账吗?会计出纳。我说不会。他说:那有家政,给人看孩子做饭,一个月两百八,管吃。
我身后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一听这话扭头就走了,走得特别快。我在那儿站了几秒钟。小伙子等着我在登记表上签字,笔递到我跟前。
我说:我再想想。
他说:大姐,别挑了。像你这个岁数的,不好安排。
我说:我不挑。我自己给自己安排。
出了门,冷风一灌,我脑子反而清楚了。那间办公室里坐一上午,听见的都是"安排"两个字——别人安排你。三十三岁之前是厂里安排,三十三岁之后是中心安排。我在名单上看见自己名字的那天,就想明白一半;从中心出来,另一半也想明白了:往后,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安排。
我把三轮车置办下来,是正月初十。二手车行那儿淘的,链子松,我让陈建国给紧了紧,又花三块钱买了管机油。铁鏊子是我妈留下来的那口,厚,吃火,中间凹一点,煎包子正合适。发面的缸是找乡下舅舅拉来的。煤是蜂窝煤,厂里家属院有人蹬三轮卖的,一块六一块,我一次买了两百块,堆在屋檐底下,苫上油布。
我妈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句口诀:面是骨头碱是筋,盐是性子水是心。发面得看天,夏天面活泛,碱要搁足;冬天面懒,碱就得省着,多醒一会儿。水煎包的馅,猪肉得是前腿,三分肥七分瘦,姜末得手剁,机器打的出不来味。豆腐脑的点卤,石膏多了发苦,少了不凝,得一勺一勺试着来。这些话我十来岁就听过,在厂里放了十七年,现在一句一句捡回来。
腊月里我在家试了三天面。第一天碱大了,包子皮发黄,发苦。第二天水汽没掌握好,包子底不是糊了就是白的。第三天凌晨两点起来和的面,五点下锅,出笼的时候,婆婆起来上厕所,路过灶房,站住了。
她没说话,拿筷子夹了一个,站着吃了。吃完了,她说:比你妈差着火候。然后又说:……不过,搁上街卖,够了。
我说:妈,就冲您这句话,我明天就出摊。
她说:谁夸你了!我是怕你赔了钱,一家人跟着喝西北风!
嘴上这么说,她转身把咸菜坛子给我搬出来了,说卖包子送咸菜,能压住本的咸菜才是好咸菜。
出摊头一天,正月初十二,凌晨四点我起来生炉子。头天夜里我把面发上,馅调好,装在两个铝盆里,用棉被围上。炉子生着,鏊子支上,三轮车推出来,车斗里码好案板、笼屉、碗筷。四点半出门,天上还是黑的,星星密得很。家属院静悄悄的,只有一家的窗户亮着灯——后来我知道那是个高考复读的孩子。我从那扇窗户底下推车过去,心里说:都起得挺早啊。
我把摊子支在二棉厂北门斜对面,江堤路的路口。这个位置我提前看了三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半,上早班的工人从北门进,六点半是人最挤的时候;路对面是公交站,往市中心去的车都从这儿发。摆摊的规矩我也打听过了:先来的占地方,烟摊、馄饨摊都在北门东边,我一个生人,别往人堆里挤,就在斜对面路口,靠江堤这边。
第一天,风大。我把围巾在头上裹了两道,袖子上套着我妈留下的蓝布套袖。头一锅水煎包是五点五十下的锅。油一热,包子贴上去,刺啦一声,油香混着面香就起来了。这股香味后来陪了我十年,可在那天早上,它是我唯一的胆子。
第一个客人是骑车的年轻人,刹了一下车,问:大姐,这什么包子?
我说:猪肉大葱的,素的韭菜粉条,一块钱仨。
他掏出一块钱:来仨。站在车边上吃完,说了句:中!明天还有没?
我说:天天有。
六点半,上早班的工人涌过来。都是熟脸。头几个走到我跟前,愣了一下,眼神躲躲闪闪的——都是厂里的,头天下岗,第二天看我在寒风里卖包子,不知道该打招呼还是该绕着走。头一个开口的是三班的周师傅,他媳妇跟我一个车间。他把车一撑:秀兰!来仨,再来碗豆腐脑!声音特别大,跟要在场子里宣布什么似的。
他这一嗓子,把那些躲躲闪闪的都喊过来了。那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我卖了四十一个包子、二十几碗豆腐脑,收了三十几块钱。收摊的时候,我的脚冻木了,手指头让热气熏过又让冷风吹,裂的口子往外渗血丝。
我蹬着空三轮车回家,路上算账:面、肉、油、煤、豆腐,成本合一块一毛七分钱左右,收了三十三块五,刨掉本,挣十四块六毛钱。十四块六。我在厂里一天的工资,合三块八。那一天上午挣了小四天的工资。
我在江堤上停下来,看着江面。江上有雾,太阳从雾里出来,红彤彤的一个。我三十三年没在这个钟点看过江,上夜班的年月,这个钟点我刚躺下。
我蹬上车往家走,风还是大,可我这会儿觉出来了:风是从后头来的,推着我走。
回到家,陈建国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扣着一个碗,底下是两个煮鸡蛋。婆婆坐在炕上纳鞋底,眼皮都没抬:卖了几个钱?
我说:刨了本,十四块六。
她的针停了一下。半天,她说:明天,我给你把煤搬到车上去,你那膀子,弄不动两百块煤。
摆到第九天,麻烦来了。
北门东边摆馄饨摊的姓贾,行里叫他贾三儿,四十来岁,在这一片摆了七八年。他收摊的时候踱过来,围着我的摊子转了一圈,说: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他说:这一片,摊位有主儿。你站的地方,是我表弟放大饼的。要么你挪到江堤底下去,那儿风大,没人跟你抢;要么,一天两块,摊位钱。
我听得明白,这就是市霸。搁从前,我这会儿大概就忍了——在厂里十七年,我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忍,机器声那么大,谁嗓门大谁吃亏。可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凌晨四点的风吹的,也许是十四块六毛钱给的胆子,我说:贾师傅,这路是国家的,我是头一个站这儿的。你要让你表弟来,让他站我边上,大饼就包子,不搭界的买卖,谁也别挡谁。
他没料到我顶回来,脸上挂不住了,说:哟,娘们儿还挺横。
我说:我不横。我就是不挪。你表弟明儿来,我留两个身位给他,管够。摊位钱,一分没有。
旁边烟摊的老头咳了一声,说:贾三儿,算了吧,人家娘们儿家起早贪黑的,不容易。老徐家的闺女,你不知道?
贾三儿眯着眼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哦——二棉的。下岗的?
他说完,把地上的痰一呸,走了。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行,姐们儿是条汉子。往后你那馅别掺水,掺水我可看得出来。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第二天他的表弟真来了,一个高个子小伙,推个大饼桶,站在我留的那两个身位上,谁也没理谁。倒是他往我跟前凑了凑,看我打馅、看我的包子褶,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趁没人,低声问我:大姐,你那豆腐脑,点卤搁多少?
我说:这个教不了,得看缸。你干嘛,学豆腐脑?
他说:俺姐让我问问。她說你这豆腐脑比街口的强,想叫俺弟弟家的饭馆也点这个。
后来贾三儿成了我在江堤路认识的头一个熟人。他这人不是坏人,就是地盘思想重。往后我儿子——不对,往后我雇的伙计、我家小满,买他的烟、他的馄饨,他从来不收钱,钱压在案子上就走。当然我也从来没白吃过他一口。这是后话。
三月底,市里搞市容检查,取缔马路摊点。头一天居委会王主任挨家通知:明儿检查,江堤路一带的摊,都收一天,别跟人家硬顶。那天我歇了一天,损失十几块。第二天照旧出摊。第四天,检查组真来了,穿制服的,一队人沿着街收秤、掀筐。轮到我这儿,一个年轻队员上来就要掀我鏊子。
我说:同志,你掀。鏊子烫手,你别挨着,我自己搬。
他们愣了。领队的是个年长些的,走过来,我把我那个纸壳子摆出来——上头我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原平江二棉下岗职工摊点,自谋职业。底下压着我的下岗证。
我说:同志,我不占道,摊子在墙根底下,我一天收两遍摊底,地上的油我拿炉灰垫了扫的。你们要取缔,我听政府的,明天就不来。今天这一鏊子包子,是我夜里两点起来包的,你们看着办。
那年头,"下岗"两个字在平江谁家都躲不开。年长那个看了看我,又看看鏊子上滋滋响的包子,转身说:这个摊,让她往里缩缩,别占了人行道。走了。
年轻队员临走,回头买了三个包子,掏了一块钱,我找不开,他说不用找了,拿着就走了。
这种事,往后十年我还遇上过很多回。我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幸运,我只是慢慢琢磨出一个理儿:这世上的人,你跟他横,他就跟你横;你跟他把日子摊开——凌晨两点的面、手上的口子、供养的老的小的——十个里头有九个,会把扬起来的手放下去。剩下那一个,你也别怕,规矩在你手里:你不占道、你干净、你按章缴税(后来我办了证),你就有得讲。
四月里,赵金枝来找我。
她男人病着,矽肺,原来是采石场的,躺着,一个月药钱就得一百多。她下岗以后到处打零工,给人拆纱、洗床单,手泡得烂。她找到我摊子上,没买东西,站在马路牙子上看我忙。等人散了,她说:秀兰,你这儿,要人不?
我那会儿一天能挣二十来块了,可还雇不起人。我说:金枝,我雇不起你。
她说:我不要工钱,你管我一顿早饭,我跟你学。学会了,我也摆个摊,摆你远点的地方,不抢你的买卖。
我说:那不行。这样,你先来搭把手,管饭,月底我看着给。等我开张了门面,你是我头一个伙计,工钱我一分不少给你。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这个人,在车间里是数得着的要强,接头比谁都快,我这辈子就见她哭过两回,这是头一回。
从四月起,金枝每天早上来帮我两个小时,五点半到七点半。她的工钱,第一个月我给了她三十,第二个月四十。她推不要,我把钱塞她家窗户台上就跑。
坏事情在五月。
陈建国被人在江堤路上看见了。看见他的是机械厂的一个科长,那天下属厂的几个科长坐车路过,看见他蹬着三轮车,车上驮着我家两百块蜂窝煤,往摊子这边送。科长在车里说了句:哟,陈师傅,改行啦?
这话在机械厂传了两天,传到陈建国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陈建国下岗蹬三轮了"。其实机械厂那会儿还没下岗,就是效益差,一个月工资拖半个月。可是话这个东西,比下岗证跑得快。
那天晚上他回家,喝了酒。他从来不喝酒的。他坐在灯底下,说:秀兰,你能不能……别摆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为什么。就是……丢人。厂里人都知道了,说我媳妇在街上摆摊,说我给摊子送煤。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在厂里抬不起头。
我正在案板边上准备第二天的面。我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儿没停。我说:陈建国,你过来。
他过来了。我让他看案板。案板上摆着我的账本——一个学生用的横格本,一天一记,从他四月底开始帮我送煤那天起,我记了一笔:建国送煤,省脚钱两块。
我说:你从头念。
他念:五月三号,建国送煤,省两块。五月十号,建国送煤,省两块。五月十七……
我说:这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丢人的账吗?小满下学期的学费,一百二十,是这些两块钱凑的。你妈的药,是这些两块钱买的。这个家里,谁的一块钱,都不丢人。
他不吭声。半天,他说:不是钱的事。
我说:对,不是钱的事。是脸面的事。那我问你,等你机械厂也发不出工资那天,咱们一家三口的脸面,从哪儿来?
他不说话。
我说:我告诉你从哪儿来——从人身上来。你老婆我没偷没抢,凌晨两点起来和面,晚上十点对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闺女在班里考前三名,穿的袄是拿我的旧工装改的,她没嫌过。你妈的药我没断过一天。这样的媳妇在街上摆摊,你丢什么人?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陈建国,我把话放这儿:摊子我不收。明天你要还给我送煤,你送;你要嫌丢人,你不用来了,我自己想办法。但你记住,往后这个家的脸面,是我挣来的,不是你在厂里那个岗位给的。哪天岗位没了,你就知道了。
那晚他没再说话。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出门的时候,三轮车已经推到院门口了,车把上挂着一盒火柴。他人没影,煤码得整整齐齐。
我们俩谁也没提头天晚上的事。往后也没提过。男人的这一关,得他自己过,我给他的不是台阶,是把梯子递到他脚底下——爬不爬,他自己定。他爬了,只是爬得慢。这是他往后用小十年的工夫,一点一点爬上来的。我后头再说他。
摆摊头一年,我领教了两回老天爷。
一回是七月初,一场白雨。头天夜里广播里就说了有暴雨,我没当回事——在车间里听了十七年的雷,雨再大,砸不进细纱车间。凌晨那场雨下来,我才知道马路上的买卖跟车间是两码事。雨点子砸在帆布棚上跟砸鼓一样,风从江面上过来,一鼓一鼓地掀。我把包子端进屋檐底下,人半边身子淋在水里,护着那两盆馅。五点半,建国披着雨衣来了,二话不说,把整个摊子拆了,背进对面副食店的门洞里。副食店的老宋把门板卸了让我们进去坐。那天买卖没做成,一锅包子,分给街上躲雨的一半,剩下的,我端去了二棉门房——看门的老头一个人守夜,煮了一夜的开水。
老宋蹲在门槛上抽烟,看我心疼那一锅面,说:大妹子,头一年,谁不交学费?我这一门脸,头一年让水泡了三回。
我说:宋哥,我问你个事。这条街上做吃的,谁家的买卖最长?
他往东边一努嘴:斜对面,老陈家的卤肉,四十年了。
我收了摊,绕到老陈家去。老陈家的老爷子那天正好在,我问他做买卖最要紧的一条是什么。老爷子耳朵背,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清,听清了就说了一句话:卖吃的,就是卖个不坑人。天上下刀子,你的秤也不能歪。
另一回是七月底,三伏天。天热,豆腐脑不好放。头天点的豆腐脑,第二天早上十点还剩半缸,闻着有点发酸。旁边有人支招:秀兰,便宜一半,卖给学生伢子,学生伢子皮实。也有人说:天热谁家不这样,兑点水,多搁点糖,吃不出来。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半缸豆腐脑全倒进了泔水桶。倒了以后我说:这一缸,值八块钱。我要是八块钱把它卖了,往后这条街上,就再没有人肯花一块六买我干净的豆腐脑了。八块钱换一个"秀兰家的东西闭眼吃",这买卖我不做。
说实话,那天倒完,我心里也疼。八块钱,是小满半个月的早点。可是账不能这么算。我摆摊第三个月就看明白了,江堤路上的客人,认的不是我的包子——包子谁家都有——认的是我这个人不坑他们。这个字要是一天砸了,我这摊子,撑不过下个月。
那年夏天,婆婆也给我添了一回大的。她夜里疼得在炕上打滚,送医院一查,胆里头有石头,得手术。手术费、住院费,前前后后一千三。我兜里的活钱不够,建国去他厂里找了工会,借了五百。婆婆在病床上还骂:不治!回去!一千三,够秀兰摆大半年摊子的!我说:妈,您听我说。摊子大半年能挣回来,您这条命,我上哪儿挣去?她不言语了,扭过头去,拿被子角抹眼睛。出院那天,她让我把她那口陪嫁的木箱子撬开,里头有个手绢包,包着六百块钱。她把钱塞给我,说:补上。别叫建国在他厂里抬不起头。
我收了那六百块。不是钱的事——老太太这一辈子,头一回把家底交到儿媳妇手上。从那天起,这个家,她认了我这个当家的。
摆摊第一年,我攒下一千九百六十块。
账本上记得清楚:刨去本钱、家里的嚼谷、婆婆的药、小满的学杂费,一个月能落一百五六十,五月到十一月这七个月是旺季,江堤路上人多,一个月能落两百出头。腊月又补了些年货钱。一千九百六十,加上买断钱里没动的一万整,我手里有一万二。
二〇〇〇年开春,我盘下了江堤路九号的门面。
那是一间粮油店的铺子,老板要回乡下,转让费要八千。八千!我蹲在那间铺子外头看了它三天。铺子不大,两开门,进深四米,后头带一个小院,能盘炉子、搭棚子。位置好,往北三十米是二棉北门,往南是公交站,铺面正对着晨练的江堤。
八千的转让费,砍到七千二,房东的月租,一百八一个月,一次签三年。我把手纹的合同按上,出来的时候在江边站了半天。从名单上下来,到有自己的门面,我用了十四个月。
字号我想了很多天。最后用了自己的名字:秀兰小吃。金枝说:太土了,人家城里饭馆都叫什么香满楼、迎宾阁。我说:就叫秀兰。我何秀兰的名字,值多少钱,往后看。
小满给我写的招牌。她那年上五年级,毛笔字在少年宫学的,写的"秀兰小吃"四个字,一撇一捺都是劲儿。我做了一块木招牌,黑底黄字,挂在门口。那块牌子后来旧了、裂了,我又照她的字重新描了一遍,一直挂到关店。人这一辈子干成几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几样东西,你敢把自己名字刻上去。
门面开张,早晨卖包子豆腐脑,中午添了热炒面和蛋花汤——上夜班的工人下工要吃口热的。金枝成了我的第一个伙计,一个月一百五十块,管两顿饭。我又添了个帮工,是三车间的吴月霞,她男人跑了,扔下她和一个闺女,她比我还难。人手一够,我把出摊的钟点撑开了:早上五点到十点,下午四点备第二天的料。
买卖一年比一年实。二〇〇〇年这一年下来,账本上落了七千四百块。这个数搁在从前,我跟我男人俩人加起来也挣不来。
可也是这一年冬天,两件大事情,前后脚压过来。
头一件,十一月底,江北机械厂宣布二车间、五车间整体改制,买断的买断,分流的分流。陈建国下岗了。
他拿到的是两万一千块——工龄十九年,钳工,系数高一点。这两万一千块拿回家,他往桌上一放,坐在那儿,一根烟接一根烟,抽到后半夜。
我一个字没劝。劝不了。头年我自己在灯底下坐的那一夜,什么话都是白话,人得自己站起来。我就给他下了碗热汤面,卧了个蛋。他吃着吃着,眼泪掉在碗里。他也不擦,说:秀兰,我这辈子就学了一样手艺,钳工。手艺是好手艺,厂没了。
我说:手艺没丢就行,厂没了怕什么。
他说:钳工的手艺,除了厂里,哪儿要?
我说:我不知道哪儿要。可是我知道一样,这一片儿谁家的门锁坏了、水泵坏了、自行车链子断了,都往咱家送。你就是蹲在咱店门口支个修车摊,饿不死。
他把头抬起来,看了我半天,好像头一回认识我。
我说:你别看我。这一年多我算看明白了,铁饭碗瓷饭碗都是别人给的,能砸。手艺饭碗是自己端的,砸不了。你坐下好好想想,你的手,除了摸机床还能干什么。
头一个月,他把自己关在一个没人的地方——不是家里,是面子里头。他天天照旧六点出门,回来准点,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转转。后来我才知道,他天天去的是劳动力市场。四十多岁的大国营钳工,一级一级考出来的手艺,在市场里递条子,人家扫一眼年龄那栏,条子就压在了最底下。有个私营机件厂要人,一个月给六百,他去试了三天工,人家说:师傅手艺是真好,可我们要能连轴转的,你这岁数……人家没往下说,他也没再问。
十二月中,他找了份看仓库的活,给一个建材老板守库房,说好一个月三百,管一顿中午饭。他守到腊月二十三,去支工钱,老板的门上挂着锁。隔壁的人说,老板卷了钱回了乡下,库里那点货,早叫债主拉走抵账了。他在那个门跟前站了半个钟头,回来跟我说的时候,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说:秀兰,我干了十九年,月月开支,一分不差。怎么到了外头,干一个月,钱就没了呢?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头一年让人坑过几百块面钱。外头的账,跟厂里的账,不是一个算法。厂里的账,是国家给你作保;外头的账,得你自己长眼睛。
他闷了两天。这两天里头,有一件事他没跟我提,是金枝后来告诉我的——店里的和面机那阵子坏了,轴承磨秃了,厂家说修不了,得换新的,一台两千八。他听见了,蹲在机器跟前看了半天,第二天从同行那儿借来一套工具,自己拆了两个钟头,配了个轴瓦装上去。好使了。金枝在旁边看着,就说了一句话:陈师傅,你这双手,给人白看仓库,可惜了。
金枝说,他那天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半天,说:不是可惜。是我这脑子,没转过弯来。
他把这话跟我学的时候,是自己想通了以后。他说:秀兰,我想明白了。我上劳动力市场,是等着人家挑我;我去守仓库,是等着人家开钱。我这两把月,还是没离开厂里那套——等。你不一样,你是把摊子支起来,等人来。面摆在那儿,人来不来是他们的事,面在,是我的事。
我说:对喽。铁饭碗的逻辑,是别人给不给;手艺饭碗的逻辑,是你在不在。
腊月里,他在我们铺子斜对面租了半间门脸,真支了个修理摊,修自行车、修锁、配钥匙、修小家电。开业那天他不好意思放炮,我让小满给他写的字:精工修理。头一个月挣了三百四,他掰着指头给我算了三遍。
第二件事,还是建军。
建军这两年在广州,起初真赚了几笔,电子表、传呼机倒腾得风生水起,回来的次数多了,皮夹克换成了西装,嘴里的买卖也从计算器变成了钢材、车子。可是从二〇〇〇年夏天起,他回来得少了,电话倒是来过两回,一回是借走了婆婆棺材本里的一千五,一回是想抵押老太太的房子,婆婆不敢做主,回来问建国。建国把这事拿回来了问我。
我说:不行。
我说不行有两个理由。第一,那房子是老爷子留下来的,老太太住着,抵押出去,等于把她往街上推。第二,我已经听人说,建军在外面欠了钱,他嘴里的"买卖",十句里头有八句是窟窿。
建军腊月二十九回来的,是被人从广州押回来的那种"回来"——跟着两个要账的,一路跟到家门口。他在外头欠了两万六,传呼机的货砸在手里,钢材的合同是个骗局,他垫进去的钱打了水漂,还搭上借的高利。
年三十晚上,两个要账的坐在我们家堂屋里嗑瓜子。婆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建军跪在地上,谁也不看。最后是我跟那两个人谈的。我说:债是建军欠的,你们要账,天经地义。今天是大年三十,两位把地址留下,明天我们一家一家去磕头,钱一分少不了你们的,只是要容我们个期限。要利息的,按国家说的最高来,我认。可你们要是动粗、掀我老太太的锅,我这儿记账记清楚了,我这街坊四邻,也都是有账的。
这话里有软有硬,软的是"磕头"两个字——我真去磕,头年腊月我给粮站的刘站长磕过一个头,为赊两百斤面,膝盖着地的时候我想,磕头不丢人,办不成事才丢人。硬的是"街坊"——江堤路这一片,这两年谁没在我摊子上吃过饭。
要账的走了,答应给到明年五一。两万六,我们三家凑:我出八千,建国出六千——他买断的钱里出的,这事我点了头,弟兄归弟兄,钱是钱,我不能让建国在他妈跟前做不了人——婆婆出了她棺材本的四千,剩下的,建军自己打一年工还。
建军从广州回来那天起,就没再跟我说过一句囫囵话。开初是臊,后来那年秋天,他在码头扛了一年包,还清了他那份,来铺子里找我,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拎着两条鱼。
他说:嫂子,我服你。我这些年,赚快钱,赔得也快。你一个字不识几个,一块钱一块钱挣,挣下一间铺面。我以前笑话你,我错了。
我说:我没什么服不服的。建军,我就一句话——钱这个东西,快来的快走,慢来的才存得住。你要真服我,往后挣慢钱。
他后来在码头上跟人跑长途货运,再后来自己贷款买了辆卡车,真挣起慢钱来。这是后头的事了。那年头我顾不上他,因为二〇〇一年春天,我摊子上的天,又变了一回。
那年三月,市里规划江堤路,要修滨江景观带,临街一排铺子全在红线里。通知贴出来:五月底前腾房,合同没到期的,补偿两个月的房租。
我那个三年合同,才签了一年半。两个月房租的补偿,四百块钱。我的七千二转让费、我搭的炉子、我垒的案台、我那块小满写的招牌,全埋在这间铺子里。
我又一次站在名单跟前——头一回是下岗名单,这一回是拆迁名单。名字一样,都是我的,滋味不一样。头一回是被人从队伍里划出来;这一回,是我自己把队伍扎起来了,人家说,这里不让站。
那两个月,我睡不着觉的夜里算过一笔账:回摆摊?摊子的黄金位置全有了主,再从凌晨四点开始熬,我三十六了,熬得动,可金枝、月霞两个人怎么办?她们端着的这个饭碗,是我给的。找新铺子?转让费一年比一年高,我看中的两间,开口就是一万五。
三月底,我在街口的水果摊上买橘子,听人说,纺织新村那边,二棉的老家属区,路口有两间铺子空着,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一直租不出去,嫌那边偏。我当天下午就去了。
那地方我熟——那就是我从前的家属院往东两条街。偏是偏,可那是二棉老家属区的腹地,几百户下岗工人,家家户户的中年人都在外面找食吃,老的没人做饭,小的没人管饭。我站在那路口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数人头:下午五点到六点半,过路四百多人次,一半是下班的,手里提着菜的不到三成——不是不吃饭,是没人有工夫做饭。
回来我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不跟人家抢街面,跟人家抢灶台。他们家的灶台忙不过来,我借他们的嘴,开我的灶。
我盘下了那两间铺子。转让费三千八,房租一个月一百二。有人说,秀兰,你疯了,扔了江堤路的金角银边,去钻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说,江堤路是路,路人吃不饱;家属区是家,家里的嘴,天天得张。
四月二十八号,江堤路的铺子最后一天营业。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是我自己写的:本店迁往纺织新村路口,老主顾凭旧饭票,头三天包子管够,豆浆免费。
那天晚上收摊,我把那块"秀兰小吃"的招牌摘下来,用棉被裹了三层,捆在三轮车上。金枝在后头推,我在前头蹬。一路上,建国跟在旁边走,谁也没说话。到了新铺子门口,小满放了一挂鞭,是婆婆给的压岁钱买的。
老太太站在鞭响的纸屑里,说了句:搬家好。搬家冲一冲,那年你们厂……哎,不说了。往后啊,就顺了。
我那间新铺子,后来在那一站就是七年。我在那儿的第二年,才开始真正学做生意——也是在那儿,我差点把买卖干砸。
纺织新村的铺子头一个月,买卖并不好。
老家属区的人,嘴上客气,脚上诚实。街坊路过,探头看看:秀兰,你搬这儿来啦?好哇好哇。说完,回家啃自家的冷馒头去了。一天下来,营业额从江堤路的七十多块,掉到四十来块。月霞有点慌,我说:慌什么,锅里加把火,嘴上的事,得等他们自己的锅凉下来。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添了晌午饭。这一片的中年人,白天在外头蹬三轮、看大门、站大岗,中午回不了家;家里的老人,牙口不好,做饭费劲。我添了软和的饭菜:大锅的白菜豆腐、萝卜炖粉条、雪里蕻炒肉末,两块钱管饱,米饭添。老人来吃,我给煮得烂烂的。
第二件,送。谁家老人下不了楼,说一声,金枝端着食盒给送上去,不要脚钱。头一个月送了三十几次,分文没收。有人说秀兰你这是傻。我不傻,我算的是长账——这楼里每一张嘴,一辈子要在别人的灶上吃多少顿饭,我抢的就是这个长账。
第三件,办了个"月票"。二十块钱一张,管一个月的早饭,每天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吃满三十天不落空。头一个月卖出去四十几张。这个法子是我从澡堂子想来的——澡票为什么招人?图个"不亏"两个字。老百姓手里的钱紧,最怕的就是"亏"。我把"亏"字给他拿掉了。
就这么着,到六月底,日均营业额回到六十块。七月放了暑假,家属区里孩子们多,我又添了绿豆汤和糖三角。那年年底一算账:落了八千九。比江堤路最好的时候还多。
二〇〇二年春天,我被坑了一回。
给我供面粉的贩子,姓孙,头一年合作得挺好,货款两讫,从不含糊。开春以后他的价钱比粮站一袋便宜五毛,我贪了这五毛。四月底,有一批面,颜色发暗,我说老孙你这面怎么发乌?他说是新麦,劲大。我蒸出来的包子,皮发死,碱怎么调都不对。我用了三天才发现,那批面里掺了陈面,还掺了东西。退,孙贩子不认,说面都使了大半,空口无凭。
我头一天跟他吵,吵完回来,金枝气得发抖,要拉我去砸他的门脸。我坐下来,喝了口水,把账本翻开,从头翻到尾,然后我说:金枝,这事怪我,不怪他。
金枝说:他掺假,怎么怪你?
我说:他说面是新麦,我信了嘴,没验货。做买卖,嘴上的话不能当凭据。我们坑得起这一回,几百块钱的学费,往后我别再交第二回。
第二天我把那批面全倒了猪食缸,当着孙贩子的面倒的。我说:老孙,面我不要了,钱我也不找你退了,就当给你上坟。往后你的货,再好我也不进。买卖场上,我这样的人多一个,你这样的路就窄一寸。
这事传开了,江堤路那一片做小买卖的都说,秀兰这娘们儿,面上软,手底下狠。从那以后我立了个规矩:进货必验,当面过秤,账不过夜。也是从那年起,我记账记细了——哪家的面、哪家的肉、哪天的价,一笔一笔。我这个小学文化,账本上自学了一套记法:每天用红蓝两色笔,蓝的记收入,红的记支出,月末红蓝相抵。后来税务所的小同志来查账,翻完我的本子,愣了半天,说:大姐,你这账,比我们所里的台账清楚。
这一年,建国在对面那半间门脸,也熬出头了。他肯钻研,街面上修自行车的一共三家,就他连电机、水泵、缝纫机都敢拆。他的铺子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修理不了的不要钱"。头一年没人当回事,第二年成了他的名号——街坊都说,陈师傅说修不了,你趁早买新的。他这话反过来挣了不少钱:人家买新的,旧的扔他这儿,他拆拆改改,翻新了便宜卖给拉脚的、收破烂的,一年下来,挣的比我的铺子少不了多少。
我们家的日子,到二〇〇二年,算是缓过来了。存款加上他买断剩下的,有一万六千多。那年秋天,我们花四千二,在家属区边上买了个小二手房——两间平房带个小院,是厂里一个南下深圳的老师傅急卖的,房子旧,可地段不赖,离我铺子骑车十分钟。婆婆跟我们搬了过去,她自己挑的东屋,说东屋见太阳。
搬家那天,老太太把她攒钱的那个饼干盒子拿出来,里头是这些年我每个月给她的零花,她一分没花,攒了一千四百块。她把钱往桌上一推:给小满交学费。她顿了顿,又说:秀兰,头年我说你摆摊丢人,是我不对。妈给你赔个不是。
我婆婆这个人,一辈子嘴硬。她这一句"不对",顶得上别人十句好话。我没接钱,把盒子给她合上了,我说:妈,钱您自己收着,往后想吃口甜的咸的,自己有底气。您就一样——身子骨给我硬硬朗朗的,比什么都强。
老太太眼圈红了,扭头去收拾她的相框了。
那两年最让我心里发沉的,不是买卖,是小满。
她上初中了,功课紧,正是能吃的时候,可她在我铺子里写作业,一坐一晌午,饿得抠手,也不言声。我看在眼里,中午给她煮面卧蛋,她吃一半,留一半,说:妈,金枝姨还没吃饭呢。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口疼。街坊的孩子放了学要吃冰棍、穿新球鞋,她从来不开口。有一回她班里组织看电影,五毛钱一张票,她回来说不去了,说电影不好看。后来月霞跟我说,是那天她兜里只有三毛钱。
那天夜里我把她叫到跟前,我说:小满,妈跟你说个事。妈这个铺子,一天挣的钱,够你看一百场电影。你不去,不是妈供不起,对吧?她低头不说话。我说: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去?
她半天,说了一句:妈,你凌晨两点起来包包子。我不想让你多包两个。
我搂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我说:小满,你听着。妈起早,是妈的本分,不是你的债。你不用替妈省,你把书念好,就是替妈挣钱。妈这辈子在厂里干了十七年,悟出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的出息,一小半是爹妈给的,一大半是自己念书念出来的。妈没念出来,妈想供你念。
她哭了一场。第二天的电影她去看了,回来跟我学了半宿的台词。
我后来想,我做买卖这十几年,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可小满这一笔,我算不清——我不供她读书,她不欠我;我供了,是我欠她,欠她的那个年代,欠她一个不用五毛钱都得掂量的童年。我不是什么女强人。我就是想把这笔欠账,在她长大以前,还上。
二〇〇三年春天,非典来了。
那阵子,先是电视里说南方有个怪病,后来平江也有了。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家家户户的门窗闭着,楼道里飘着过氧乙酸的味道。铺子的买卖,一落千丈——最狠的那半个月,一天的营业额不到十块钱。月票退了一半,人家不是不领情,是不敢出门。
那是我自己做买卖以后,头一回觉着怕。不是怕病——怕也是怕的,可最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买卖往下掉,一大家子人等着这个锅。金枝她男人那阵子病又重了,月霞一个人拉扯闺女,都指着铺子。我夜里睡不住,就爬起来盘账:手里的现钱,还能撑四个月;四个月,买卖起不来,铺子就得关。
五月初的一个夜里,我在铺子里守炉子,街道的刘主任敲门。他隔着门问我:秀兰,睡了吗?我说没。他说:有个事,我思来想去,这一片儿,只有你能帮这个忙。
纺织新村北头,有一栋楼被整体隔离了,里头三十七户,九十六口人,里头有老人有孩子。街道办组织送饭,可他们的干部就那么几个,还在卡口上轮班,实在腾不出手。米面蔬菜,政府拨了,缺的是——做饭的手,和送饭的胆。
他说:工钱,街道按天给你补。
我说:刘主任,工钱不提。我就问一句话:饭,谁定谱?他说:你们定,营养跟得上就行。我说:好。顿顿有干有稀,有荤有素,我给定了。另外,隔离户里有个七十多的老太太,牙口不行,她的饭,我单做。
第二天凌晨两点,我、金枝、月霞三个人就在铺子里忙开了。头一天送了九十六份饭,用铺子里那套蒸笼,一层一层抬上去,放在人家门口,敲三下门,人不照面,下楼。防护服是没有的,我们仨一人两个口罩,外头罩着雨衣,手上套着塑料袋。那阵子还没有"大白"这个词,我们仨穿着雨衣爬楼,住户隔着窗户看,有一个在窗户里头冲我们作揖。
这一送,送了二十六天。九十六口人,一顿没落。老太太的单做饭,一直做到隔离解除那天,她闺女解禁出来,在楼下抓住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我说:别哭,这饭钱我不能收,街道给的补贴,我一分没动,回头我捐给居委会买消毒水。
刘主任后来跟我说:秀兰,补贴你收下,你不收,往后这种事,我们不好意思再来找你。我这才收了。收的时候我说:刘主任,往后再有这种事,别不好意思,你直接来。我这铺子是这条街的铺子,这条街有事,铺子就得在。
非典过去那年,我的买卖反倒是上了一个台阶。不为别的——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了,纺织新村路口那家秀兰小吃,天塌下来,锅是热的。
非典一过,我添了三张桌子,把后院棚子扩出来,又能坐十来个人。雇的人也添了两个,都是厂里的老姐妹:一个是二棉三车间的罗玉凤——她是二〇〇一年从深圳回来的,这个人的事,我得多说两句——一个是五车间的齐彩云。
罗玉凤是二棉的人里胆子最大的一个。九八年下岗,她没等安置,揣了六百块钱就下了深圳,进了制衣厂,踩缝纫机,一踩踩了三年,当过小组长。二〇〇一年她回来,我去看她,她跟我说了实话:深圳挣钱是比平江多,可她那厂子,一年欠了她三个月的工资,老板换了三张脸,最后欠薪的那家,人去楼空,她跟工友去堵门,被保安拿棍子撵。她妈病重,她就回来了,兜里揣着的,是三年攒下的一千七和一双磨掉跟的高跟鞋。
她跟我说:秀兰,我在深圳学会两样东西。一是外头的钱,不像看着那么好挣;二是,姐们儿们要是不抱团,走到哪儿都是一盘散沙,让人家拿棍子撵。
我说:那你就到我这儿来,咱们抱团。
她在我铺子里管采买,深圳练出来的,眼睛毒,秤上的鬼、面上的猫腻,一眼一个准。有一回一个肉贩子想拿槽头肉充后腿,被她当场掀了案子,从那以后,给我们送货的,没一个敢耍心眼。她这个人,刀子嘴,可姐妹们谁家有难处,她把兜翻干净。后来我两家铺子的账,一半是她帮我理顺的,这是后话。
玉凤在深圳那三年,临回来前的最后半年,办了一件在这一片儿传了很多年的事。
她最后那个厂子,老板欠了全车间三个月的工钱,人躲了起来。工友们堵厂门、搬机器、去派出所,都碰回来了。玉凤没跟着闹,她揣着工牌和排班表,去了一趟区里的劳动局。她说她头一回听说仲裁这两个字,是在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布告上。她不识几个大字,把那张布告揭下来,一路问人,问到了劳动仲裁委的门上。填表的时候,申诉请求那一栏她不会写,人家让旁边的代书老头替她写了五十个字,收了她五块钱。
案子立上了。开庭那天,老板来了,穿得人模人样,说厂里困难,说工人闹事。玉凤把工牌、排班表、三个月的出勤记录往桌上一摆——出勤记录是她当小组长每天自己画的,一天一格,画了三年。仲裁的人翻完那一沓纸,问她:这些你都留着?她说:我在村里记工分记了八年,记惯了。什么东西,账上有,就有;账上没有,喊破天也没有。
三个星期后,裁决下来了:厂子补发欠薪。钱拿到手那天,她请全车间的人吃了顿大排档,一人一份炒河粉。回来的路上她想明白一件事,她后来说给我听:深圳教会她的不是挣钱,是——我们这样的人,往前多多少年,都是账上的一笔、册子上的一个名,人家怎么记,你就怎么活。想要活得不一样,就得自己会记账、会留证据、会找说理的门。力气,是最后的本钱,不是唯一的本钱。
她把这个理儿带进了我的铺子。我在纺织新村那间铺子立的头一批规矩里,有三条是她定的:头一条,进我秀兰家干活的人,无论干几天,先落一张用工字据,工钱、饭食、歇班,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我按,她也按;第二条,工钱一月一结,定日子,雷打不动,哪个月要是缓开两天,得先跟伙计把话说明白;第三条,谁在外头打零工让人欠了钱,铺子帮着去说理,写字据、画押、找劳动局,玉凤陪着去。
这三条救过彩云。彩云进我铺子以前,在一个私人饭馆帮灶,干了四十三天,老板娘嫌她慢,一句话把人撵了,工钱一分没给。搁从前,这样的亏,我们这号人都是咽下去的。玉凤知道了,带着彩云去了那个饭馆,不吵不闹,就把一张字据摆在灶台上:用工日子四十三天,一天八块,共三百四十四,请按规矩结。老板娘横得很,说没钱。玉凤说:没钱不怕,我陪你等,你这个馆子一天开张,我一天来坐。第五天,钱给了。三百四十四,一分没让。
玉凤把三百四十四块钱拍到彩云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后来跟小满都学过的话:记着这个数。往后再让人欺负,你先想想,不是你没本事,是你从前不会算账。
我这些年常想,我们这条街上的女人,为什么难?不光是钱难。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自己的力气值多少钱、欠了的账怎么要、委屈了去哪儿说理。婆婆教我的是忍,厂里教我的是等,我妈教我的,只有一双手。玉凤从深圳带回来的,是把这三样东西,换成了字据、日期和一个说理的门。我常说我的铺子养活了十几个姐妹,其实只对了一半——是这十几个姐妹,把我的铺子,养成了一个能教人站直了过日子的地方。
二〇〇四年,小满考上了一中,全家的喜事。可喜事的另一面是账:一中的学杂费、住宿费,一年下来一千八,比初中翻了近一倍。好在铺子的底子已经厚了:这一年,纺织新村店一年落了两万出头,建国的修理铺也不含糊。我们家的存款,头一回摸到了五万。
人手里一有钱,心就活。这话是我妈说的,老太太吃亏就吃在这上头——她那个年代,手里一有钱就想给儿子。我手里一有钱,想的是开第二家店。
二棉这一片,二〇〇四年跟九八年已经两个世界了。厂区拍卖给了开发商,北门拆了,家属区里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多是像我婆婆这样的老人,和我这样在这儿扎了根的。可我相中的铺子不在这一片——在市一医院对面。
说起来是个偶然。那年秋天我陪婆婆去一医院看腿,早上七点到的,挂号窗口的队伍拐了三道弯。我看着那队伍,职业病就犯了:这些人,一大早空着肚子来的,看完病又是晌午了,中间这四五个钟点,饭从哪儿来?医院里的小卖部,面包汽水;门口的小饭馆,一家挨一家,全指着宰外地来的病人家属——一碗最便宜的鸡蛋面,五块钱,一个字:贵。
我站那儿数了半个钟头的人流,回家跟金枝她们一说,玉凤先拍了板:干。她说:医院门口的买卖,比学校门口还稳当——学校有寒暑假,医院没有。人这一辈子,谁不进两回医院?
地方我看好了,就是手上的钱不够。那间铺子的转让费要两万四,加上添灶、添桌椅、头三个月的周转,没有四万下不来。我盘算了三天,去信用社问了贷款。信贷员翻着我的材料,问我:有房产抵押吗?我说有,两间平房,值四千二。他说:大姐,你这房子,银行不收。我说为什么?他说:小产权,没本儿。
我不懂什么产权,我那天就懂了一件事:从前的年代,我的十七年工龄,一夜之间就成了"没岗";如今我的一间铺面、一院家当,在银行的册子上,也是"没本儿"。我们这样的人,在账上,好像天生就缺一页。
回来的路上,玉凤骑车主陪我。她听我说完,把车一撑:秀兰,你缺什么?我说缺钱。她说:错了,你缺的是本儿,你有人,有手艺,有十年的字号——这些在银行不值钱,在姐妹们眼里,值钱。
她说:凑股。我那八千块钱,闲着也是闲着,我入。金枝这些年攒的,月霞的,彩云的,凑一凑。你出大头,我们出小头,字号还是你的,账,你管。挣了,按股分;赔了,算我们跟错人。
我说:不行。你们的钱,是一根汗毛一根汗毛拔出来的,我这儿赔了呢?我拿什么还?
玉凤说:秀兰,我问你一句话。你摆摊那年,赵姐是不是先帮你的?你开张那会儿,一个月三十块五十块的,是不是她?你如今两家店了——第二家还没开——你想没想过,往后是你一个人吃肉,还是带着这一片儿的人一块儿喝汤?
她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账本从九八年翻到二〇〇四年。翻到第一本的头一页,上头记着:正月初十二,头一天,收三十三块五,刨本,余十四块六。我忽然明白我这些年真正挣下的是什么——不是这两万块的年利,是这一页一页底下,那些伸过来拉过我一把的手:周师傅那一嗓子,贾三儿那句"馅别掺水",王主任的提前通知,刘主任半夜的敲门,金枝站在马路牙子上那两个钟头。
买卖这个东西,钱是账面上的,人心是账底下的。我拿人心入的股,凭什么不肯让人心分我一点利?
第二天,我开了个"股东会"。桌子就是铺子里吃饭的方桌,出席的一共五个人:我,金枝,月霞,玉凤,彩云。我立了个字据,找街道做了个见证。股本凑了三万一:我出两万,玉凤八千,金枝和月霞一人一千五,彩云一千。分红的规矩,白纸黑字:我拿六成,她们按股分四成;亏了,先亏我的六成。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秀兰小吃"第二家店,在一医院对面开张。头一个月不挣钱——病人和家属不认字号,只认便宜。我们把价钱压到了脚后跟:大碗的青菜豆腐汤,一块五;肉包子,一块钱四个。玉凤看账,愁得嘴上起燎泡。我说:玉凤,别看这个月,看半年。医院门口的买卖,头三个月是让人尝的,三个月后,是让人记的。一个病人家属,在人生最难的时候,在你这儿花五块钱吃过一顿热乎、干净的饭——他走出平江,会替你说十年好话。这不是买卖,这是积德带放账,账期十年。
果不然,开春以后,买卖起来了。一医院的护士、住院部的家属,成了常客。有个家属,在住院部守了他爹四十天,天天在我们店里吃两顿,他爹出院那天,他来结账,非要给我们员工一人买两个肉包子,说:我在你们店里,吃出我妈做饭的味儿了。
那家店第二年就回本了。分红那天,我在铺子里摆了一桌,玉凤把分红的钱用红纸包了,一人一份。金枝捧着她那一份——三百六十块——半天没言语。她男人那年春天走的,走以前她伺候了六年。她跟我说:秀兰,要没有你这个铺子,他那六年的药钱,我两口子……她没说下去。我说:金枝,你那六年,跟我没干系,是你自己的手挣的。铺子只是个地儿,力气是从你自己身上出的。
金枝这六年,我得掰开了说,不然对不住她。
她男人叫曹德贵,早年在城西采石场干活,石粉吸进肺里,九五年就咳,九八年查出矽肺,人就不行了。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养,别感冒,别累着。从那年起,金枝的日子就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人打工挣钱,一半回家伺候病人。
我在车间跟她一个班那些年,就知道她过日子细。可细到什么份儿上,我是跟她搭伙以后才看全的。她男人一宿一宿咳,咳得睡不着,她就一宿一宿给他捶背,捶到后半夜,四点半照样起来,到我这儿和面。她给我和了六年的面,凌晨的碱水她替我看着,从来没误过一回。她男人那句别累着,是医嘱,也是刀子——穷人家养病人,哪个不是拿自己的命垫着。
二〇〇五年开春,老曹不行了。人走的头三天,还托金枝带话:替他谢我一声,说这半年吃的软包子,是这辈子吃得最熨帖的饭。我说这个不用谢,叫他好好喘气。他笑了笑,说:我这肺,就剩喘这一样用处了。
人走那天,金枝没哭。她回头找我说:秀兰,明儿的面,我今晚就得发上。我说:你疯了?家里躺着事呢。她说:正因为有事,我才更得来。铺子明儿早上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我不能撂。
她男人出殡那天,铺子关了半天——十年里头,秀兰小吃统共关过三个半天,那是一个。姐妹们都去了。老曹单位早没了,抚恤没有,骨灰盒是建军开着卡车帮忙从省城捎回来的,成本价。玉凤张罗着大伙凑了份子,一千一百块,金枝死活不要,最后我做了主:钱你收下,不白给,往后铺子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你替大伙跑腿张罗,就算还了。金枝这才收了,收完,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半天。这是我见她哭的第二回。
她跟老曹没有孩子。有人劝她再走一家,她把这话头撅回去了:我不打算拿我这双手,再去赌一个人的良心。我一个人,有铺子,有姐妹,有这双手,过得下去。
打那以后,金枝把铺子当成半个家。新来的伙计,她带;小工闹情绪,她劝;我出门办事,铺子撂给她,比我自己在还稳当。有人问我,你咋这么信她?我说:一个人,能把一个病人伺候六年不撂挑子,她这个人,就攥得住天底下最难攥的东西——日子。
月霞的事,也得记一笔。
她男人是九七年跑的,跑以前把家里能变钱的都变光了,扔下她和一个六岁的丫头。她进我铺子那年二十九,人木木的,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工钱给多少拿多少,从不多要。有一回过端阳,铺子里包粽子,她一个人包了三百个,粽叶在她手里转得跟梭子似的——那是在车间练出来的手。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这些手,从前都是往机器上送的,一台机器一个月给三百来块;如今往灶台上送,天不欺人,就欺你自己先把手闲下来。
她闺女叫杏杏,是在我们铺子案板边上长大的,写作业的桌子就是二号的饭桌,写完了帮我收碗。街坊劝月霞:丫头家,念完初中算了,学个理发,早挣钱。月霞头一回跟人拍了桌子——我认识她这些年,就这一回——她说:我们家杏杏,念!砸锅卖铁念!她男人跑的时候撂过一句话,说这丫头没出息,她当着孩子的面顶回去:他说的?他说对过什么?
杏杏争气,二〇〇七年考上了省城的卫校,护理专业。走以前那半年,月霞天天早上四点来,把两个人的活儿一个人干了,多的那一份工钱她不要,我说不行,规矩是玉凤立的,谁也不能破,她才收。杏杏临走前,来铺子里给我磕了一个头,我拦不住。丫头说:兰姨,我妈这个人,嘴笨。这十年,你们没把她当外人。
我说:杏杏,记着你妈这一双手。往后你伺候病人,凭的也是手上的良心——跟你妈和面,是一码事。
二〇〇六年,城里来了个大买卖人找我。
是家连锁餐饮公司,牌子我就不提了,在省城有几家分店,主打"中式快餐"。他们想在平江铺网点,托人打听了一圈,说一医院对面那家小店,翻台率比他们的分店都高。来的是他们的运营总监,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在我们纺织新村店坐了一下午,临走前提出:请我去省城,做他们的"产品总监",管他们全省的包子面条品类,月薪三千五,还带股份。
三千五。我这个数,当年在厂里想都不敢想。回来我跟建国念叨,建国半天没说话。夜里他说:秀兰,你自己拿主意。他顿了顿又说:我就一句——你去省城当总监,咱这两家店呢?
我把这个问题想了三天。第三天我回绝了那位总监。我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谢谢你们看得起我。我这个包子,卖两块钱四个,靠的是凌晨两点的面、一医院门口的人气、十几个姐妹的手。你们要是真觉得这包子值钱,值钱的不是配方,是这些。配方你们出五百万也买不来,因为它长在人身上,人得在这儿——凌晨两点,平江,纺织新村。
那位总监走的时候说:何大姐,我们后会有期。
我说:后会有期。不过我告诉你,往后你们要是在平江开店,价钱压到我这个数,我陪你玩。玩得起。我这儿的账,是十年攒的,不靠风投。
这事我从来没觉得是什么"格局"。我就是会算账——我的账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的账本上记的是钱,我的账本上,钱是一栏,人是一栏。走了我,两栏都塌。
小满高中这三年,我们娘俩没少呛呛。高二分科,她想学文,班主任说她数学好,学理亏。她自己倒好,一门心思要学文,说什么"妈,你的账本比理科好看"。这话我琢磨了半宿——她是话里有话。后来她的班主任来家访,我才明白:这孩子想考会计。她跟我说:妈,我看了你那个横格本。红蓝两色,我看了三个晚上。我以后想干这个,我想管大账,管你这种人的账——让你们这样的人,在银行的册子上,不再缺那一页。
她这句话说完,我在灯底下坐了很久。
我这个闺女,从小看着我的账本长大。红笔蓝笔,一页一页,我在上头记了十年的包子豆腐脑,她在上头看出来的,是"我们这样的人在册子上缺的那一页"。十八岁的孩子,能从她妈的账本里看出来这个,我这十年,值了。
二〇〇七年六月,小满高考。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她跟我要了十块钱,说跟同学吃饭去。我说:给你二十,吃好点。她把钱对折,又塞回来十块,说:妈,用不了那么多。
那三天,铺子照常开门。金枝说:关一天吧,孩子考学,大事。我说:不关。妈在这儿,锅在这儿,她考完试,走到哪儿,回头都能看见这口锅热着,比什么都强。
出分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那台十七寸的电视看不了,是打声讯电话查的分。电话是我拨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听完:五百六十一分。我在电话这头没敢言语,那头的小满把围裙一摘,蹦起来喊:妈!过一本线十九分!
建国当时正在院里修一个电动机,一听这话,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婆婆从东屋出来,问:咋了咋了?玉凤嗓门大,喊:婶儿!您孙女考上大学了!一本!
老太太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她那个饼干盒子又搬出来了。这回里头是两千块钱。她说:妈说话算话,上回说给小满交学费,这钱留着,就是等这一天。
报志愿的时候,娘俩又呛呛了一回。我说报省城的师范,毕业回平江,离家近,铁饭碗。她说:妈,你再说一遍"铁饭碗",我可跟你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可是话是硬的:妈,我们家谁吃上铁饭碗了?咱家现在这几口锅,哪一口是铁饭碗给我们的?
我说:那你想报哪儿?
她说:财经学院。会计学。学出来,我头一个账,给妈管。
我说:你的账你自己管,妈的账妈管得过来。
她说:那不行。妈,我跟你说,你这账本,得改成复式记账,得有科目,得有凭证。你这是要开第三家店的架势,你那横格本,跟不上趟了。
我说:等跟不上趟的那天再说。
她说:行。反正我是学会计的,到时候你别想赖账。
二〇〇七年九月,我送她去省城上学。火车上,她靠着窗户睡着了,跟小时候趴在算术本上睡着了似的。我把外套给她披上,看窗外的地界一块一块往后退。十八年前,我妈领我去体检,路过江边,指着船说:丫头,进了厂,饭碗就端住了。十八年后,我坐在火车上想:碗没有铁打的。碗是泥捏的,泥捏的碗,磕了碰了,能再捏。手艺在人身上,人立住了,走到哪儿都有一只碗。
到学校门口,她不让我送进去了。她说:妈,你回吧,赶得上下午那趟车。她接过行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妈——
我说:嗯?
她说:你那个招牌,我的字,挂十年了,边儿都毛了。等我放假回来,我给你重新写一块。这回,我给你写大点儿的。
我说:好。写大点儿的。妈等着。
小满上大学的第二年,家里接连来了三件大事。
头一件是五月的国难。汶川的地震,电视里那些画面,我们家是围着看的,谁也不说话。第三天,街道组织募捐,我把铺子交给金枝,自己去了居委会。我捐了两千。刘主任拿着钱的手直抖:秀兰,你这是……我说:刘主任,我这钱挣得干净,捐得踏实。九八年我最难的时候,社会没断过我的路;这回轮着人家难,我的路也通着。
那天来捐的人排成了队,我这才发现,这一片捐得最响的,都是当年下岗的这拨人。蹬三轮的捐五十,看大门的捐一百。贾三儿——如今烟摊改成了烟酒铺子——捐了一千,捐完在门口跟人说:我他妈当年也是二棉的锅炉工!这话头一回听他说。原来我们这一片儿的街坊,大半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各厂下来的。我们挨过一样的日子,所以见不得别人挨。
第二件,六月,纺织新村贴出了棚户区改造的公告。
红纸黑字,跟十年前那张下岗名单,一个贴法。这回名单上不是人名,是楼号——我们那间铺子,后墙就压在红线里。
玉凤先看见的,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秀兰,又要拆!
我把公告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拆,是定了的,谁也拦不住;可这回的红头文件,跟十年前那张红纸,不一样——上头有安置方案:回迁楼带底商,原住户的商铺,按位置、按原面积折算,可以优先认购。
我把股东会又开了一回。金枝头一个发言,她说:秀兰,你说咋办就咋办,这十年我没看走眼过。玉凤把文件翻得哗哗响,最后说:认购底商,得补差价,咱们账上的钱,够。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说:就是有一样——新社区的铺面大,往后这个店,就不是咱们这个店了。
我说:玉凤,你这话,只对一半。
我把账本翻开,摊在桌上——如今这本账,已经是第四本了,还是横格的,还是红蓝两色笔,可小满放假回来,用铅笔在每页边上给我标了科目。我说:十年前,厂里给我断账,我手里就剩一个本子——名字、工龄、一个红手印。今天,拆迁给我接账,接的还是一个本子——楼号、面积、一个认购章。你们说说,这两本账之间隔着的是什么?
没人说话。我说:隔着的是我们这十年。这十年要是我蹲在家里等人安排,今天这个公告一贴,我又是十年前那个站在名单跟前的人。可我没蹲着——我这十年,把日子过成了一本谁也拿不走的账。楼可以拆,字号拆不走;铺子可以搬,这满街的老主顾,搬不走。所以玉凤,你说新店不是咱们的店——错了。人在哪儿,店就在哪儿。锅是热的,走到哪儿都是秀兰小吃。
那年秋天,我签了认购。新社区的底商,两间,一百一十个平方,比纺织新村那间大了三倍。差价补了六万八,账上没伤元气。
新店装修那阵子,家里来了一个主动要上岗的。
我婆婆。老太太那年七十三,耳不聋眼有点花,听说了新店要添收银台,自己收拾了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下的老花镜,往我桌上一放:收钱这个活儿,我干。
我说:妈,您歇着,这活儿交给年轻人。
老太太把包往怀里一搂:我这一辈子,给公婆当媳妇,给老头子当家属,给儿子当妈,给儿媳妇当婆婆——七十三了,头一回有人问我要不要干个活儿。你不给我开工资,我也得干。你要不要?
我给她开了工资。一个月五十,月月一号,玉凤发,一分不差,发的时候点名道姓:李桂芳,工钱五十。老太太接钱的手抖,接完了,把工资本搁进她那个饼干盒。头一个月的钱她没花,过年给小满封了压岁,红包皮上让我代写了一行字:奶奶的第一份工钱。
街坊都说:老太太这是图什么?她说:我图个名分。从前人家介绍我,说这是陈家老太太。往后我走了,碑上能不能刻——李桂芳,秀兰小吃收银员?
这话她说得很正经,没有一点玩笑。我是那天才想明白的:这十年,我以为我撑起来的是这个家的日子,其实我撑起来的是这个家的门——门开了,老太太、建国、小满、金枝、月霞、玉凤、彩云,一个一个,都从这扇门里走进来,各自成了各自的人。
装修的事,玉凤全盘接手,她这两年跟着小满学复式记账,学上瘾了,什么都要列科目。金枝管灶,月霞和彩云两口大锅,添了蒸柜,改了明档。定新招牌那天,小满正好放假回来。
第三件事,就出在招牌上。
她背着一块裹着牛皮纸的大板子进门,搁在桌上,让全家人都到齐了才许拆纸。牛皮纸一撕——"秀兰小吃"四个字,还是她十岁那年写的那个笔锋,可这回是刻在木头上,描了金边。落款有一行小字:何秀兰女士创办十周年,长女陈小满敬书。
老太太凑近了看,念出那行小字,念完直点头:该的!就该这么写!
挂招牌那天是十一月十六,早上九点。我记得这么死,是因为下午,还有一场我等了十年的事——下午两点,二棉的老厂区,爆破。
那片厂区,二〇〇四年就拍卖给开发商了,设备当废铁论吨卖了,厂房空了几年,一直围挡着,如今要起商品房。爆破定在礼拜天下午,动静大,江堤路都戒了段。消息在老职工里传了一个礼拜,去的人乌泱乌泱的,也不为看热闹——我在人群里碰见了周师傅,他头发全白了,拎个小马扎;碰见了老蒋,我们车间主任,如今在给人看大门;碰见了贾三儿,贾三儿说:姐们儿,我锅炉房那把铁锹,还在呢。
警戒线外头站满了人。的都是四五十岁往上的,棉袄各式各样,站姿却是一致的——双插兜,缩着脖子,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这么多人,出奇地安静。
两点整,喇叭里喊了倒计时。三、二、一。
轰的一声,先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江堤都在颤。然后才看见,那根我看了半辈子的大烟囱——我十六岁进厂第一天就望着它,它冒了二十年的白烟,后来黄了,再后来不冒了——往一边慢慢地斜,斜,斜,像一个人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忽然就下去了。灰腾起来,天暗了一块。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我左边一个女工,我不认得,拽着旁边的人一个劲儿说:我在细纱一辈子,我三十八年工龄……她说的岁数不对,工龄也对不上,可没有一个人纠正她。谁都知道她想说啥。
老蒋站在我旁边,烟囱倒下去半天,他忽然开口:秀兰,九八年,我说年后有返聘名额。是我哄你。
我说:蒋主任,我记得。
我说:那天您也站在车间外头,站了半天。您比我们多站了一个冬天。
他没言语。烟往江那边飘。过了半天,他说:这些年,你们这拨人里……我看明白了,走得最稳的,就你们这号人。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天一亮就起来,把日子一寸一寸往前挪。厂子真倒了才发现——倒的是厂子,立起来的是人。
我说:主任,说反了。不是厂子倒了我们才立起来——是厂子还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就在了。锭子把我们转了半辈子,把我们的日子织成了布。如今布卖不出价了,可织布的手,没在厂里,一直在我们自己身上。
灰落定的时候,人群散了。我往回走,经过江堤路老公交站的旧址——一九九八年正月初十二,我头一天出摊,就在这附近。那时候这条路是我蹬着三轮车一步一步量出来的,如今铺了彩砖,装了健身器。有个年轻媳妇推着婴儿车从我身边过去,车筐里塞着菜,她要赶回家做饭。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家的方向。下午四点,新店的工地上,玉凤和金枝该在订灶台了;建国在铺子里,给新蒸柜接蒸汽管;婆婆在家里,说晚上要吃我的水煎包;小满的火车,是傍晚六点到。
我又去看了眼老厂区的方向。烟囱没了,天忽然显得特别大。
三十三岁那年,有人把我从名单上划下来,我蹲在雪地里想:往后我怎么办。
四十三岁这年,我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那座厂子彻底没了。我摸了摸兜里——兜里有新店的钥匙,硬硬的,还在。
厂子倒了。日子没倒。我还在,锅还热着。
天擦黑的时候,我到家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炉子上坐着水,案板上发着面,碱味混着面香。我洗手,系围裙,卷袖子,我女儿写的招牌明天就要挂到新店的门头上去,今晚上这一锅包子,是给这一家人吃的。
面在案板上,我按下去,它慢慢鼓起来。我在这上头干了半辈子,我知道:面这个东西,只要火候到了,你怎么按它,它都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