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被母亲卖进宫,净身成了太监。
因瘦弱矮小,净身房那群年岁大的太监都拿我当出气筒。
他们打我,骂我,抢我的饭,让我干最重的活。
馊掉的馒头于我而言是难得的好东西,我饿狠了才敢偷偷拿出来掰一块,放在舌头上含着舍不得咽。
如今我十六岁,执事太监对我说:“去伺候先帝的那几位娘娘吧。”
我问:“管饭吗?”
执事太监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几秒,嗤笑一声:“管,管到你撑死。”
撑死也好。
我穿过九重宫墙,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冷宫没有名字,牌匾要掉不掉的挂在木门上方,被风一吹,吱呀吱呀的响。
院子里荒草齐腰,地面长满青苔,踩上去湿漉漉,软乎乎的。
我听见笑声,哭声,喊声,骂声。
是廊下那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发出来的。
有个疯的厉害的赤身裸体跑来跑去,嘴里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我哪里见过这场面,低下头不敢再看。
正走着,撞上一堵墙。
硬的,热的。
太监不认人,只认衣裳。
此人穿着玄色的袍子,袖口压一圈银线。
完了。
我身上的血液全部涌到头上。
腿一软,“咚”一声跪下:“奴才该死,冲撞了王爷,请王爷赎罪。”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高,冷冷的。
我因紧张害怕,身子控制不住发抖,颤巍巍抬头,眼睛却是低垂着。
余光里,王爷居高临下,逆光站着,好似神明。
“你是新来的?”
“回王爷,奴才刚分到冷宫。”
王爷不说话,我没忍住偷偷抬头。
就那一眼,我像被定住了。
我活到这么大,在宫里见过的贵人不少,见过的美人也不少。可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张脸。
此人生得俊美非凡,眉目如画,长睫半垂,懒怠地俯视我。
这样年轻,又能随意出入宫中的唯有一人。
那便是当今圣山最疼爱的弟弟,十七王爷,谢清晏。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像是看到我心里去了。
我连忙低下头,恨不能钻进砖缝。
偷看王爷,这是死罪。
果然,他开口了。
“来人。”
只听耳边嗖嗖两声,两道黑影从墙头飞掠而下,落地的声音轻的像两片叶子。
我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王爷饶命”,脖子上就挨了一下。
好痛。
*
我悠悠转醒,眨了眨眼才发现我正躺在一张床上。
好柔软的床铺。
我怎么配呢,迅速从床上爬起,打量着四周,并盘算着王爷为何把我拐来他的房间。
等等,或许这不是王爷的房间?
门开了。
王爷大步迈进来,我自觉跪下。
“按理说,你看到本王在冷宫,我该杀了你。”
我:“王爷明鉴,奴才并不知晓您是哪位王爷。”
王爷皱眉:“你不是看见本王的脸了?”
我:“奴才记性不怎么好,这会儿已经忘了。”
一把剑横在我脖子上:“本王这姿容不说惊世骇俗,那也是人间少有,你竟忘了?”
还挺自恋。
我脑子转了百八十个弯:“王爷赎罪!奴才刚刚斗胆抬眼,是惊着了!王爷生得太过好看,玉树临风,谪仙下凡,通身气度如松如竹,奴才粗鄙,不敢记得。”
我把头垂得更低,本意是避开脖子上那把剑。
王爷轻哼一声,把剑收回。语气都松泛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顺子。”
“本王问的是你进宫之前的名字。”
我喉头一哽:“奴才进宫前没名字。”
“哦?”王爷声音里带着丝兴味。
“奴才在家排行老五,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因而不受爹娘宠爱,便没给奴才起名字。”
王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打量我,慢悠悠开口:“以后你叫团玉。”
团玉是谢清晏年少时养的小犬,一身长毛如雪,不见半分杂色,铜仁清透莹亮,像山间最纯净的泉水。
团玉只黏他一人,乖巧温顺,谢清晏读书时团玉便蜷在案桌边,小憩时团玉便静静伏在膝头。
这么多年,团玉是谢清晏唯一的慰藉。
只是那小犬深受皇帝的宠妃喜爱,被送进宫,两日不到便溺死在莲花池中。
谢清晏以为这世间再不会有那样一双干净温顺的眼睛。
直到这一日宫廊之下,他看见了这小太监。
谢清晏呼吸微顿。
少年缓步踏入这冷宫,身形单薄清瘦,一双眸子波光莹莹,肤色如雪,双眸天然带媚。
他的心竟莫名乱了。
不受控似的一步步朝那少年走去。
谁知少年看到远处疯掉的妃子竟低下头,与他撞在一起。
少年吓得连连磕头,低眉顺眼的模样和当年窝在他膝上的小犬重叠在一起。
*
王爷赐了名,想来是要留我在他府上当下人。
我出门四下打量,往来奔走的丫鬟仆人衣衫整齐,身上不见鞭痕淤青。
看来这王府比皇宫的日子要好过许多。
不等旁人差遣,我寻来扫帚清扫落叶,擦洗台阶,不敢懈怠。
暮色将至,我拉住过路的一个小丫鬟询问自己的住处。
小丫鬟浅浅笑道:“王爷吩咐,你住刚来时那间房即可。”
我心中一惊,这王府竟富庶至此?连府里下人居住的屋子都这般华贵!
进到屋子里,我兴奋的没控制住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好大一张床!
门忽然开了。
我转头,对上一双黑沉如玉的眼睛。
王爷身着青色长袍,身长玉立,他的脸有些红,空气里带着丝丝酒气。
“你可喜欢这里?”
他声音带着醉意,很好听。
我无所适从,从床上下来就要跪下回话。
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
“本王府中无需那些繁文缛节。”
我闻到浓郁的肉香味,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他手中提着的食盒,狠狠咽了咽口水:“是。”
王爷将食盒搁在案桌上:“饿了?”
我忙了整整一日,先是在冷宫担惊受怕,后来到王府又干了一下午活,还未进食。
“奴才......”
一根手指抵在我唇上,我抬眼,王爷双眸含笑:“你不是奴才,你是我的团玉。”
“奴......团玉知道了。”
王爷笑起来:“这就乖了。”
他真好看,脸上的英贵之气怎么也掩盖不了。
王爷坐在凳子上,打开食盒:“坐啊,不是饿了?”
我受宠若惊:“奴才卑贱之躯,怎可跟......”
王爷沉下脸。
我连忙跪下:“团玉知错。”
王爷无奈地叹了声:“起来吧,本王罚你将这食盒里的食物吃完。”
我不敢再惹王爷生气,站起身拿了筷子,吃了几口。
王爷在慢悠悠品茶:“好吃吗?”
我用力点头:“好吃,这是什么?”
王爷说:“东坡肉,你没吃过?”
我如实回答:“太监只能吃主子剩的。”
王爷轻飘飘道:“你们主子每天剩那么多。”
我:“分到奴......”我抬眼看看他的表情:“分到团玉这只剩下菜汤。”
王爷捏了捏我的胳膊,我差点被噎到。
“难怪这样瘦。多吃些,你若喜欢,本王日日都让人给你做这个。”
他如此温柔,我好似在梦中,一时间忘记答话。
面前的人忽然靠来,混着桂花酒和墨香的味道。
“可好?”
“好。”我的脸好热:“谢谢王爷......”
王爷又笑起来:“快吃吧。”
两盘菜,我吃的干干净净。
吃到最后忍不住想哭,这是我这些年吃过最饱的一顿饭。
王爷吩咐守在外面的丫鬟进来收拾饭盒,又让人备好沐浴用的水。
我懂了,这是王爷的房间。
王爷走到浴桶前:“过来。”
我低着头走到他面前,伸手准备为王爷脱去外衣。
王爷却制止了我:“脱你自己的。”
我不明白。
王爷皱眉催促:“快脱。”
我慌慌张张把外衣脱下,抬头看王爷。
王爷显然还不满意,抿唇不语。
我只好再脱里衣,身上只剩一条亵裤。
这副脆弱身躯肤色过白,脊背是流畅单薄的弧线,一路向下收束,落至纤细的腰肢。
腰腹极窄,不堪一握。
王爷嗓音有点哑:“继续。”
我浑身一颤,慌忙跪下:“奴才污秽残躯,身有不洁,恐污了王爷眼目。”
“残躯与否,本王自有判断。站起来,脱。”
王爷的话不带半分怒意,却没有转圜余地。
我不敢抗命,起身,指尖颤抖着解开系带。
我低垂着头,看不见王爷的表情。
“入浴吧。”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惶然。
往日最多只用冷水擦拭身子,何曾有过入浴的待遇?
我木然应下,脚步虚浮地走向浴桶,抬脚踏入。
温度适中的热水将我包裹,暖意顺着皮肉渗进骨缝,舒服的没忍住喟叹一声。
我半倚在浴桶边缘,睫毛垂落,方才的惊惧散去。
一双手却忽然落在我肩头。
我整个人又绷紧了,手足无措。
王爷执起布巾,缓慢而认真地擦洗我的脊背,指尖偶尔触碰到我的皮肉。
“你抖什么?冷?”
王爷的温润的嗓音自我头顶落下。
我说:“控制不住,王爷见谅。”
王爷说:“你不必惶恐,本王不会伤害你。”
我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只是你记住,”王爷的语气添了几分威严:“你要只忠于本王一人,所思所行,都不可违逆本王的心意。”
王爷抬起手,指尖划过我的下颌。
“你是本王的人,只要你安分,这王府之中,衣食暖榻,你皆可享有,若是生出异心......”
其中暗藏的警告不言而喻。
我连忙应声:“团玉此生只侍奉王爷,不敢有二心。”
话音刚落,我倏然被腾空抱起,下意识伸出双臂搂住王爷的脖颈。
胳膊上湿漉漉的水滴落在王爷衣襟上,晕开湿痕。
宽大的素色浴巾裹住我的身体,我抬眼,便是王爷线条利落锋利的下颌线。
那轮廓紧致分明,喉结凸起,我怔怔望着,心跳毫无预兆失序,砰砰撞击着胸膛。
他将我搁置在塌上,随后脱下衣物躺在外侧,抬手,床幔垂落。
我眼睫轻颤:“王爷.......团玉该在外面守夜才是......”
王爷将我搂进他宽厚的怀里:“不许再说话。”
我浑身僵硬,只得乖乖被他抱着。
好暖和。
*
自那之后,我日日都被王爷抱着入睡,在王府衣食无忧。
我自然是千恩万谢,恨不得把头磕出血来。
府里人人都知道我是王爷从宫里带回来的贴身太监,平日里都待我很客气,没人欺负我。
我脸上添了点肉,个头也窜了一大截。
望着镜中的自己,肌肤依旧莹白,衬得唇色似点了胭脂,眉如远黛,眼波含光。
下一瞬,铜镜之中多出一道挺拔身影。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锦衫,松松趁着宽阔的肩背,墨色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好似仙君。
王爷走到我身后,俯身,下巴几乎要搁到我肩头来,一双眼睛带着闲适的笑意,看着我:”照什么呢?“
我转身,双臂熟练环住他的腰。
王爷的掌心落在我后背摩挲。
“阿玉在照自己的脸,好像长胖了些。”
王爷捏住我的下巴,左右打量我的脸:“如今倒是长得越发好看了。”
我笑笑,喜欢王爷夸奖。
想起这几日府里的动静,便随口问道:“王爷,我瞧这几日府里好生热闹,张罗个不停,可是要办什么喜事?”
这一年的日子虽过得舒坦,连腰杆子都比在宫里直了几分。可我从不敢忘以前的苦日子。
伴君如伴虎。我进宫第一天,这话就刻在我脑子里了。
王爷不是君,可他是天家血脉,比起君,也差不了几层。
我若将他待我宽厚当成什么不得了的恩宠,那我这条命迟早交代在这。
所以我日日都察言观色,就好比此刻,王爷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我赶紧用脑袋蹭蹭他的腰,他喜欢我此番。
王爷说:“是有些事,你不必理会。”
当晚,我跟往常一样躺在里侧陪王爷入睡。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王爷忽然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我早已习惯,蹭蹭他的胸膛继续入睡。
我睡眠浅,其实是不敢睡太死。
半夜里轻轻翻身,腿忽然碰到什么东西,硌得我难受,下意识就要往边上靠。
“别动。”
一只手落在我后腰,不轻不重拍了下。
我登时清醒过来,僵着不敢再动。
很快,王爷呼吸声又均匀。我也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身边已经空了,王爷不知何时走了。
白日里我闲着无事,在府里的秋千上晃悠。
这秋千是王爷叫人给我做的,说给我解闷儿。
我正玩得高兴,忽然听见廊下几个丫鬟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是哪家的小姐?”
“说是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还有几个贵女。”
王爷要议亲了。
我坐在秋千上发了会儿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可我又想,王爷身份贵重,早该成家了。成了家,府里往后还能有小世子,小郡主。
我为王爷高兴。
晚上,王爷回到府中,我照旧迎上去,伺候他换了衣裳。
“王爷,奴才听说府里要举办春日宴。“
”还听到什么了?“
”还听到皇上要给王爷议亲。“
”你有何想法?“
我?
我哪敢有想法:”传闻御史中丞家的小家是顶顶好的,门第也配得上王爷......“
王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心猛地一跳:”阿玉多嘴了。“
王爷只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但我没跪,王爷不让我跪他。
半晌,他开口:”本王跟别人成了亲,再无法整日陪着你了。“
这话没头没尾。
我嘴上还是习惯性地,顺着那股狗腿子劲说:”王爷说笑了。阿玉只是宫里一个小太监,能被王爷垂爱,带出冷宫,已经是天大的福气。王爷成家,我开心。“
说完,我还讨好地笑了笑。
王爷听完,面无表情:”你下去吧。“
我退到门外,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这一年,我都睡在王爷房间,他不叫我回屋,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寻了个墙根,抱着膝盖,靠着门廊柱子坐下。
好冷啊。
我把自己抱的紧紧的,搓着手哈气。
我想起在宫里那些年,也是这样一宿一宿地挨冻。
到了王府,王爷待我好,我才忘了那种冷。
我想,我到底是王爷从宫里带出来的,过上这种好日子是我以前想也想象不到的。
王爷就算真生了我的气,我也该守着。
......
隔天,我正睡着。
门忽然一开,我身子顺势歪倒在地上。
我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捞了起来。
头顶传来一道冷的吓人地问话:“你就在外面睡的?”
我脑子还蒙着,顺口答:“是......回王爷,王爷昨儿说让阿玉下去,阿玉不知道该往哪去,就在门口候着。”
“蠢货!”王爷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两个字。
我缩了缩脖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你进来,本王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我张了张嘴,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王爷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一瞬,我整个人被他往怀里一带,紧紧抱住了。
好暖和。
他身上的热气透过衣料,一阵一阵地往我冰凉的皮肉中涌。
王爷好像一块暖炭。
他抱了我一会儿,牵着我走进屋,把我按在被褥上,用被子把我严严实实裹起来。
我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王爷站在床边:“今日好好歇着,不准在出去。”
我嗯了一声。
*
或许长久没吃苦了,只在外面睡了一夜便病了。
白日里我浑身滚烫,偏又冷的厉害。
我瞧见屋子里来了府里的婆子,还有个提着药箱的郎中。
郎中给我诊脉,说是染了风寒,让人煎药。
我浑浑噩噩地想。
这条贱身子啊......
真不中用。
病了还如何伺候王爷?
王爷今日回来的要早些,身上朝服还没换,就这莫走到床边,站定了,伸手探我的脖颈。
他的指尖凉丝丝的,落在我烧的发烫的皮肤上,我被激的从昏睡中醒来。
一睁眼,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王爷快出去,阿玉病着呢,可不敢过了病气给王爷。”
王爷看着我那副怂样,慢悠悠开口:“这是本王的房间。”
我一噎。
闷闷地嘟囔:“那......那王爷把阿玉安排到下人住的房子里吧,”
王爷没搭理我,冷哼了一声。
然后脱掉朝服,掀开被子躺在我身侧。
我缩到最里侧,不敢挨着他。
王爷啧了声:“过来。”
过去就过去。
我楼住王爷,把脸埋进他胸膛,尽量不把脸对着他。
他骤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我呼吸轻颤:“怎么了?”
王爷的额头抵上我的,看了我几秒,而后再次俯身,整张脸埋进我的颈窝,温软的唇瓣擦过我的皮肤。
一阵酥麻感顺着四肢蔓延,我无意识从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王爷动作顿了下,他的手掌摩挲我颈侧皮肤,我慌乱攥紧他身上单薄的衣料。
紧接着,他的手掀开我衣衫,低头亲吻我的胸膛。
我脑子一片混沌,并不能明白眼下正在发生什么,更说不清身上那股奇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只知脸烫的厉害,想来此刻肯定是红透了。
王爷抬眼,直直望进我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来你是喜欢的。“
我茫然地望着他。
不等我细想,他垂首覆上我的唇。
舌尖探进来的刹那,我猝然睁大了双眼。
*
自那夜温存过后,幽暗的帐中,他总低头吻我。
温柔又缱绻。
时日渐久,我竟贪恋上这种亲密的接触。
每每伸手楼主他宽厚的脊背,能清晰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温暖。
我天真地以为,这是王爷给我的偏爱。
我沉溺于此,满心欢喜。
转瞬,春日宴如期而至。
那日王府宾客满堂,京中名门贵女尽数赴宴,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我站在花园,远远望着他。
他立在一众权贵千金之间,身姿挺拔,眉目温润,与她们谈笑风生,气度卓然。
我看着,心里发涩发酸,像被浸满了冰凉的苦水。
不。
不。
小顺子,你在做什么?他是王爷啊!
我转身悄然退场,独自蹲在僻静的池塘边,捡起碎石子投进池水里。
涟漪层层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就像我岌岌可危、不堪一击的欢喜。
天地寂寂,只我一人满腹酸楚,无人知晓。
这时,一道女声自我身后传来。
”何人在此?“
我猛地回头,来人华贵云锦,仪态端庄,我认出这是圣上指给王爷的正妃,沈薇。
下跪:”小人见过小姐,在此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海涵。“
”抬起头来。“
我抬头,垂眼。
沈薇冷哼:“果真长了张狐媚子的脸。”
身旁的丫鬟已然上前,扬手对我便是狠狠一巴掌。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耳中嗡嗡作响。
我慌忙磕头认错:”小人知罪,求贵人饶命!“
此刻我在想,她如此恶毒,配不上王爷。
沈薇居高临下地睨着我,语气冰冷绝情:”碍眼的东西,把他扔进池子里醒醒脑子。“
话音落下,身后仆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拖拽着我的身子。将我推入池塘。
刺骨池水将我裹挟,钻入我的口鼻。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命想要浮出水面。
可我抬眼时,看见岸边的身影。
是王爷。
他就站在岸边,眉眼清冷,面无表情地看着水中挣扎的我。
自始至终,无动于衷。
我不想活了。
停止挣扎,闭上双眼,任由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
*
我没死,再次睁眼时,入目是朴素的房间。
我躺在床榻上,眼底一片空洞。
昨日,他还与我亲密无间。
今天,他对我的死活冷眼旁观。
房门被推开,是府里一个小丫鬟春桃,我跟她关系很好。
春桃走到我床边:”身子可有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王爷吩咐,你以后住这间房。“
自此,我在这偏院住下。
每日天亮,我便起身清扫院落,打理周遭琐事。
有一天,春桃同我说:“王爷未曾吩咐过让你干活,你大可安心静养,不必如此劳碌。”
那怎么行呢,我只是个下人,若整日无所事事,迟早会被赶出王府。
我不想走。
哪怕他再也不见我,能离他近一点,我也知足。
夜深人静,我从浅眠中转醒,屋内月色浅浅,朦胧的光影里,似乎立着一道挺拔人影。
我心口一紧。
是他吗?
或许是我日思夜想的幻觉,也可能是梦。
我怔怔望了许久,不敢出声,不敢靠近,怕梦破碎。
*
今日王爷大婚。
整座王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府中所有下人皆得了赏赐,人人面露喜色。
主院人声鼎沸,我终究没抵过心底的执念,跟着人流走到主院角落。
漫天红绸之下,他一身正红色魂袍,魔发玉冠,俊美矜贵,风华无双,是我从未见过的盛大模样。
恍惚间,我看见他目光越过人群,朝我扫了一眼。
我连忙低下头。
吉时将近,迎亲队伍整装待发噶,车马仪仗齐齐候在府门之外,只待王爷登车,前去迎娶王妃。
就在所有人翘首以盼时,府门外闯进来一个浑身狼狈的报信小厮。
连滚带爬冲进前院:“王爷!王爷......大事不好!”
满堂宾客愕然侧目。
那小厮跪倒在地,字字泣血:“新妃车架途径城郊镜湖。偶遇一伙亡命劫匪,场面混乱,护卫不及,新妃不慎失足坠入镜湖......湖水湍急......新妃.....溺水而亡!”
轰然一瞬,天地死寂。
满院大红喜绸变得荒诞又刺眼。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数月前,她还一声令下,叫人将我推入池中。
如今大婚在即。她却偏偏殒身于湖水之中。
世事轮回,荒唐的让人心头发寒。
我抬眼望向正立于红喜之下的男人。
他脸上没有半分大喜大悲。
不惊,不乱,不痛,不愕。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
一场喜事陡然成为惊变,我默默退回偏院。
夜色沉沉落下,院里下人窃窃私语,都说王爷将自己锁在寝房悲痛难抑,独自饮酒。
我一颗心悬着,万般放不下。
趁着四下无人,我寻到院墙角落那处狭小的狗洞,钻过去,一路避开巡夜的护卫,摸到王爷的寝房门外。
我轻轻推门,不曾想竟未落闩。悄无声息开了条缝隙。
屋内大红喜烛还未撤下,将房间照的朦胧昏沉。
我放轻脚步走入室内,看见床榻上的人。
他一身大红婚袍胡乱穿在身上,上半身斜倚着床,双腿垂落在地。
我屏住呼吸,走过去望着他的眉眼,迟疑许久才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指尖还尚未碰到他,他猛地握住我的手腕。稍一使力,便将我拽到床上,顺势压了上来。
我惊得急急出声:“王爷,是我,我是团玉。”
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我的名字,他的动作粗暴,我的衣服很快被撕碎。
我只觉得浑身传来难以忍受的痛。
烛光摇曳,帐影重重,一夜翻涌。
迷离间,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阿玉,我好想你。”
——
我将团玉带回府中,最初不过一时兴起,只当捡回个可供解闷的小玩意。
可相处之后我才得知,他远比小动物要有趣的多。
他日日捧着茶碗站在我身侧,整个人紧绷绷的,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却总悄悄落在我脸上,小心揣摩我的喜怒。
真可爱。
他自以为自己藏得极好,殊不知一举一动全都落在我眼底。
我清楚,他是怕我的。
可这份带着怯意的专注和小心讨好,却叫我十分受用。
朝夕相伴,他被养的高了些,胖了些。
容貌竟胜过多数闺阁女子。
每次将他拥入怀中时。我心底便会泛起一阵阵难以压制的燥热。
我反复同自己确认,我不是好男色的短袖。
所以我只拥抱他,毕竟他是我的小狗。
可时日一久,我的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在他的唇上,瞧着那片 柔软色泽,心中万般发痒。
终于,我没忍住低头试了试。
果然,触感跟我想的一样。
温软,湿润。
我专心吻他,他溢出一声轻哼。
勾的我头脑发昏,欲念翻涌,险些把持不住。
自那夜后,我再难克制,夜夜都想拥抱他,亲吻他。
没过多久,圣上降下口谕,要为我赐婚。
这桩婚事本是我与皇兄一起布下的棋局,那名门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皇兄命我应下婚事,与那贵女虚与委蛇。
我对皇兄抱怨:”之前您的爱妃把我爱犬溺死,如今怕是要伤我另一只小犬的心了。“
皇兄笑:”你休要胡说,明明是你那小犬要抓我池子里的鱼,自己掉进去的。“
我说:”那我不管,死在您皇宫里就是您的错。”
皇兄无奈拍拍我的肩:“小家子气,年年都拿这个说事。你又养了一只?”
我直言:“皇兄,我喜欢男人,养的不是小犬,是小太监。”
“混账!”
皇兄勃然大怒,一脚把我踹倒在地上。
我疼的直吸凉气,半晌没起身。
我装的。
皇兄疼我,弯腰把我扶起来,满脸郁结,连连叹气。
”你啊你,你让我日后如何同父皇母妃交代?我盼着你娶妻立室,多子多福,你偏偏......“
我跟皇兄插科打诨:”您子嗣繁盛便够了,我素来爱玩,若是我有了妻儿子嗣,日日拘束缠身,迟早要将我烦死。“
皇兄看着我惫懒模样,无奈良久,最后长叹一声。
”私情归私情,朝堂正事不能误。与沈家的亲事,你依旧要先应下。“
我应了。
自此,我便依着皇兄的谋划,日日同那预定的正妃假意交好。
陪她游园,游湖。
那段时日,我忙得无法陪团玉。
亲眼见着那小家伙一日日落寞,望着我的眼神带着委屈与不安,我心底竟生出几分窃喜。
直到春日宴那日。
我不过片刻没注意,转头便见沈薇心生歹念,一声令下,将我的团玉推入池塘。
那一刻,我胸腔怒火几乎焚尽理智!
我恨不得立刻将这恶女撕碎!
可我不能。
棋局未终,戏未落幕。
我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戾气,忍着彻骨心痛,看着他在水中挣扎。
看着他满心绝望。
看着他放弃求生。
人沉下去的一刻,我心口痛得几近窒息。
在无人察觉时,我暗中吩咐下人,将团玉捞起,务必保他一条命。
我将他安置在僻静的偏院,隔绝所有是非纷争,护他安稳静养。
自他落水那日,我夜夜潜去偏院看他。
往日,这小家伙惊醒的很。我夜里哪怕动一分一毫,他都能立刻睁眼。
可在这偏院,他睡得极沉。
我伸手拂过他的脸颊,低头亲吻他的眉眼,他竟半点不醒。
大婚降至。
我与皇兄早已暗中布好一切。
皇兄收了沈家的权。
我设计了沈家女。
迎亲路途,湖畔变故。
她害我心头挚爱溺水濒死,那我便让她溺死湖中,了结这桩因果。
大婚那日,红绸满府,喜乐震天。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迎娶的是沈家女。
唯有我心知,这满堂喜烛从始至终都是我予他的。
沈薇殒命湖中的消息传遍王府。
我吩咐小丫鬟在偏院散播消息,说我痛失良缘,悲痛欲绝。
团玉放不下我。
他听闻定会忍不住来看我。
入夜。
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踏入我的婚房,踏入这遍地喜红之中。
红烛摇曳,光影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