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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6 17:34:31

1 晚自习后的灯火

晚上九点四十分,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准时刺破教学楼里沉闷的空气。

喧闹一下子涌了出来。楼道里全是脚步声、说笑的声音,有人背着书包快步往校门口跑,约着去校外的小店买烤肠,有人慢悠悠走着,还在争论刚才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陆屿跟在人群后面,走得不算快。

深秋的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刮在脸上,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书包沉甸甸压在肩膀,里面塞满练习册、试卷,还有下周要交的错题本。

他今年十七,升高二。半年前,爸妈把他从乡下接来城里读书。

城市的中学很大,教学楼崭新,路灯一排一排,亮得晃眼。校门口两侧全是等着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挤成一片,车灯一闪一闪,汇成流动的光河。

这是陆屿以前很少见到的景象。

在老家的时候,晚上天一黑,村子里就静了。家家户户早早熄了大半灯,只有奶奶家堂屋那盏白炽灯,悬在房梁上,光线黄黄的,安安静静照着小院。

“陆屿,走不走?一起去买炸串?”同班男生从旁边追上来拍他肩膀。

“不了,我爸妈来接我。”陆屿轻轻摇头。

男生哦了一声,笑着和别的同学跑远了。

陆屿往路边望,很快看见自家那辆白色小轿车。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下子把外面的冷风隔绝在外。

“下课了?今天月考的卷子发了吗?”妈妈侧过头看他,一边发动车子。

“发了,数学扣了不少分。”陆屿把书包放到脚边,声音淡淡的。

“我就知道,跟你说了,城里课程进度比乡下快,你得抓紧,不能松懈。”妈妈皱了皱眉,“周末别想着玩,报的补习课记得准时去。”

爸爸握着方向盘,也跟着开口:“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以后就在城里扎根,不用再回乡下吃苦。”

陆屿嗯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汇入车流,沿着宽阔的马路往前开。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商铺招牌五颜六色,霓虹灯不停闪烁。这座城市热闹、规整,什么都有。新家三室两厅,地板干净,空调、热水器、洗衣机一应俱全,卧室是专门给他收拾出来的,书桌宽大,衣柜足够放衣服。

所有人都说,他来城里,是来享福的。

可陆屿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妈妈进厨房给他热牛奶,爸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抬眼叮嘱几句学习上的事。陆屿走进自己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翻开习题册。

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多肉,是妈妈买回来的。房间干干净净,闻不到熟悉的味道。

他想起奶奶家。

奶奶的屋子永远有味道,是柴火、晒干的橘皮、还有晒在屋檐下红薯干混在一起的气息。小时候他一到冬天手脚冰凉,奶奶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捂着。夏夜蚊子多,奶奶搬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给他扇风。

陆屿三岁的时候,爸妈就出门打工了。他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

小时候他发烧,半夜烧得滚烫,村子里没有诊所,奶奶背着他,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走好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下雨天山路滑,奶奶摔过一跤,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他牢牢护在怀里,自己胳膊蹭破一大片,好久才结痂。

他爱吃柿饼,奶奶每年秋天都会上山摘柿子,削皮、晾晒,守着,怕鸟雀啄了,怕下雨打湿。等柿饼出了白霜,就装进玻璃罐,藏在柜子最高处,留给他慢慢吃。

这些事,好像很久远了,又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手机放在桌边,是一部旧的智能机,爸妈给他买的,方便联系。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备注“奶奶”那一行。

奶奶不会用微信,不会视频。她只用一个黑色的按键老人机,屏幕小小的,字很大。

陆屿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阿屿?”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沙哑,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不敢相信是他打来的。

“奶奶,是我。”陆屿的声音放轻了。

“下课啦?”奶奶问,背景安安静静,应该已经在屋里了,“吃饭了没有?城里饭菜合胃口不?”

“吃过了,刚下晚自习。”

“冷不冷啊?那边是不是比老家凉?记得多穿衣服,别冻着。”

“不冷,屋里有暖气。”

停顿几秒,听筒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奶奶才慢慢问,是她每一次打电话,最后都会问的那句:

“那……你啥时候回来住几天啊?”

陆屿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他早就听见奶奶问过很多次了。

之前国庆假期,本来说好回去,结果临时要月考补课,没能成行。后来周末又被补习占满,来回坐车就要大半天,爸妈一直说来回折腾,耽误学习。

他抿了抿嘴唇,低声说:“最近功课太紧,补课排满了,暂时回不去。等放寒假,寒假我一定回去。”

“哦,寒假啊。”奶奶的声音听不出失落,只是轻轻应着,很懂事一样,“那行,读书要紧,你好好念书,不用惦记家里。”

“奶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天冷了少去地里忙活。”

“晓得晓得,我身体好着呢,你放心。”奶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柿饼我晒好了,装在罐子里,给你留着。”

陆屿鼻子微微一酸:“好。”

又说了两三句闲话,奶奶怕耽误他学习,主动说:“那不说了,费话费,你快去看书吧。”

“嗯,奶奶再见。”

电话挂断。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是城市源源不断的车流声。

陆屿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窗沿往外看。远处万家灯火,千千万万的窗口亮着灯,可没有一盏,是奶奶老屋堂屋里那盏黄黄的灯。

奶奶不懂什么重点大学,不懂分数排名,不懂未来扎根大城市。

她所有的期待特别简单。

就是盼着他,抽几天空,回乡下,回到那个小院里,坐在她旁边,吃她做的饭,吃她晒好的柿饼,安安稳稳住几天。

陆屿拿起桌上的笔,落在习题册上,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他总跟奶奶说,等放假,等有空,等以后。

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他被困在试卷、排名、补课里面,“以后”好像很远很远。

奶奶就在老家,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一罐柿饼,一天天,等着他的“以后”。

妈妈端着热牛奶敲门进来,把玻璃杯放在桌边:“给谁打电话呢?打这么久,别分心,抓紧刷题。”

“给奶奶。”陆屿抬起头。

“你奶奶也是,总惦记你回去,乡下条件差,回来一趟来回折腾,耽误学习。”妈妈随口说了一句,“等你高考完,有的是时间回去。”

陆屿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玻璃杯里氤氲起来的热气,心里想:

奶奶能等到高考结束那一天吗?

他不知道。

夜色更深,城市的灯火依旧喧嚣明亮。少年埋进厚厚的习题册里,前途铺在眼前,广阔又遥远。可他心里牢牢牵着一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头,拴在遥远乡下,那个孤零零等着他的老人身上。

小院里,陈秀兰放下老人机,慢慢走到堂屋的柜子前面。

她踮起脚,从柜子顶层抱下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面,一个个柿饼裹着厚厚的糖霜,整整齐齐码着。

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冰凉的罐壁,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阿屿要寒假才回来。

还有好长一阵子呢。

她得好好收好,别受潮,别坏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枯叶,风一吹,沙沙响。

奶奶搬过藤椅,坐在屋檐下面,朝着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天黑透了,路上早就没有人影。

她慢慢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散在晚风里:

“快一点到寒假就好了。”

(第一章完)

2 一碗多盛的饭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浸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鸡叫从隔壁院墙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慢悠悠掀开清晨。陈秀兰醒得早,多年的习惯,天一亮就睡不着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上,睁着眼看房梁上垂下来的旧电线。电线缠着胶布,是前些年陆屿还在这儿的时候,村里电工过来帮忙理的。那时候陆屿蹲在旁边,仰着脑袋,认认真真盯着,还问会不会触电。

一晃,孩子去城里读书,小半年了。

陈秀兰掀开薄被下床,穿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趿着布底布鞋,走到灶台边。土灶还是老样子,锅沿厚厚的一层经年累月熏出来的黑渍。她抱来一捆干稻草,塞进灶膛,划着火柴。

火苗舔上稻草,噼啪轻响,暖烘烘的热气慢慢漫开。

锅里添上水,淘一碗米。

本来她一个人,小半碗米就够了。手舀着米往锅里倒的时候,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又多舀了一勺。

两碗米。

盛好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阿屿不在家。

陈秀兰望着锅里清凌凌的米水,愣了一小会儿,没有往外舀出来。算了,多一碗就多一碗,中午热一热自己慢慢吃,倒掉可惜。

以前陆屿在家的时候,两碗米刚刚好。少年胃口大,一碗米饭下肚,还能扒拉不少菜。他喜欢吃她焖的锅巴,每回饭熟,锅底焦脆的那一层,全都留给陆屿。

柴火持续烧着,白雾顺着灶口飘出来,混着米香,慢慢填满小小的厨房。

等米饭焖着,她拎起竹扫帚,去扫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铺着青石板,边角长着细碎的野草。老槐树落叶子,一夜功夫,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枯黄。她一下一下扫,扫帚摩擦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扫到西屋门口,她停下了。

西屋是陆屿从前住的小房间。

房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屋里光线偏暗,一股安静、久未有人住的味道扑面而来。木板床还摆在靠窗的位置,铺着陆屿从前盖的蓝格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捋得平整。

每隔一两天,她都要进来收拾一次。

掸掉桌面上落的浮灰,拉开木窗通风,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上半天,傍晚再收回来叠好。

桌上还放着陆屿小时候的东西:一个缺了角的塑料文具盒,几支写短了的铅笔,还有一个掉了轮子的小汽车。是他小学时候的宝贝,去城里的时候没带走,说占地方。

陈秀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文具盒的盖子。

她还记得,陆屿刚上一年级,攥着这个文具盒,紧张得手心出汗,非要她送到校门口。放学的时候,老远就能看见小小的身影跑过来,扑到她身上,叽叽喳喳跟她说课堂上的事。

“奶奶,今天老师表扬我写字了。”

“奶奶,我和小伙伴去河边摸螺蛳了。”

那些声音好像还飘在这间小屋里。

她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被褥,晒过之后蓬松柔软。她低声跟空气说了一句:“被褥一直给你留着,回来就能睡,不潮。”

关上房门,她转身去厢房。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几捆干豆角。靠墙摆着一排竹筐,其中一个筐子里面,摊着红薯干。

红薯是夏末收的,选甜的红心薯,蒸熟切片,在太阳底下慢慢晒。晒到半干,有韧劲,嚼起来甜丝丝的,是陆屿爱吃的零嘴。

陈秀兰伸手翻了翻红薯干,挑掉上面沾到的草屑。

晒好的一部分,她装进塑料袋收进柜子,还有一小摊继续晾着。她不敢一次性晒太多,怕放久了味道变差,阿屿回来吃着不香。

隔壁王婶提着菜篮子路过院墙,探进头来:“秀兰嫂,这么早就忙活啦?”

“嗯,起来扫扫院子。”陈秀兰直起腰,对着她笑。

“又给你孙子收拾屋子呢?”王婶走进院子,往西屋方向瞥了一眼,叹口气,“我昨天听见你在村口小路坐着,又等阿屿啊?这孩子城里读书忙,哪能说回来就回来。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镇上住段日子?或者干脆投奔儿子儿媳,去城里看看?”

陈秀兰摇了摇头,拿起筐子里的红薯干给她递了两片:“不去城里。城里楼房高高的,门一关,邻里都不认识,我住着闷得慌。”

“那你一个人守这老屋,多冷清。”

“还好。”陈秀兰把红薯干塞回筐里,目光望向村口那条蜿蜒出去的土路,“我要是走了,哪天阿屿突然回来了,院门锁着,他找谁去?”

这句话说得轻,王婶听了,也不再劝。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陈秀兰的心,一半拴在这间老屋,一半拴在陆屿身上。

早饭熟了。

锅里两碗米饭,配上一碟腌萝卜,简单清淡。陈秀兰坐在小矮桌前吃饭,只吃了一碗,另外那碗原封不动留在锅里。她吃得慢,咀嚼的时候,耳朵时不时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听,总盼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她揣上小马扎,慢慢往村口走。

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根粗壮,凸在地面,平时村里人歇脚都爱在这儿坐。小路顺着榆树往外面延伸,一直通到镇子的公交站台。陆屿每次回来,都是沿着这条路走回来。

陈秀兰把小马扎放在树荫底下,慢慢坐下。

早上的风凉,她把外套的扣子扣紧,眼睛望着路的尽头。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下地干活的农人,骑着三轮车拉货的小贩,还有背着书包去村小学的孩子。每一个人影远远出现的时候,她都会稍微坐直一点,仔细辨认。

看清楚不是陆屿,再慢慢放松,重新靠回树干上。

有人路过跟她打招呼:“秀兰,等孙子啊?”

她点点头,笑着应一声:“嗯,等他回来住几天。”

旁人多半会顺口安慰两句:“快放假了,很快就回来了。”

她心里也这么盼。

从上午坐到日头偏中,阳光一点点移开树荫,晒得身上暖融融的。她坐久了腿发麻,就站起来,慢慢来回走两步活动,再接着坐下。

她没有手机,不知道公交车几点到,不知道陆屿会不会临时回来。她能做的,只有等着。

中午日头太烈,她才起身往回走。到家先把锅里那碗冷掉的米饭热了热,就着剩菜吃掉。吃完饭,她又去看柜子顶上的玻璃罐,罐子里的柿饼安安静静躺着,一层白霜完好无损。

她怕屋里太干燥糖霜化掉,又怕太潮湿发霉,想了想,找了一块干净纱布,轻轻盖在罐子上面。

下午,她搬着藤椅坐在院子里择青菜。

择着择着,忽然听见远处有车子刹车的声音,还有少年说话的嗓音。陈秀兰手一顿,青菜叶掉在地上,立刻站起来往院门口跑。

跑到大门口往外望,才发现是隔壁家的孙子放学回来。

不是阿屿。

她站在门槛边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菜叶,慢慢走回去,重新坐下。心里那一点点忽然冒起来的欢喜,悄悄落了下去。

傍晚,天边铺开一层橘红色晚霞。

陆屿在城里的学校,应该已经开始上晚自习了。陈秀兰走到灶台前,准备煮晚饭。

她又下意识舀了两碗米。

舀到第二勺的时候,她停住了,看着手里的米勺,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她伸手,把多舀出来的米,放回米缸里。

锅里,只留一碗米。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村子慢慢安静。

她关好院门,回到堂屋,拉亮那盏发黄的白炽灯。灯光不大,安安静静裹住小小的屋子。

她拿起那只黑色按键老人机,按亮屏幕,屏幕上没有新的来电。

她记得陆屿说寒假回来。

离寒假,还有很久很久。

陈秀兰靠着藤椅,望向空荡荡的西屋房门,低声自言自语:

“阿屿,你好好念书,奶奶不急。”

“就是……院子里的红薯干、柿饼,都等着你回来尝呢。”

晚风穿过院墙,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摇晃,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章完)

3 布荷包里的念想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周测,数学卷子刚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

陆屿握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压轴大题上,题干绕了两层,条件藏得隐晦。他盯着题目看了许久,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辅助线,思路还是卡着。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城市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老家那种清透的蓝,也没有远处连绵的山影。

班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卷子、轻轻咳嗽的声音。

同桌是个爱笑的女生,做完大半卷子,悄悄侧过头,用气声跟他说:“这题好难,我直接放弃了,等下晚自习问老师。”

陆屿微微点头,收回目光,继续演算。

转到城里读书之后,节奏一直是这样。一张接着一张的试卷,一场连着一场的测验,排名贴在教室后墙,所有人都在往前赶,不敢停下。这里的同学底子大多比他好,从小就在系统的课内补习里泡大,他要花比别人更多的力气,才能勉强跟上进度。

放学铃响,收卷。

老师抱着试卷离开,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考题,约着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刷题,还有人说起新开的电玩城、商圈里上新的球鞋。热闹是他们的,陆屿站在一旁听着,插不上几句话。

他不是孤僻,只是很多东西陌生。

同学随口聊起的电影、网红店铺、新出的游戏,他都不熟悉。他的童年记忆里,没有商场、奶茶店,只有田埂、溪水、奶奶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有傍晚漫开的炊烟。

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妈妈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

上车之后,妈妈第一句话依旧绕着成绩:“今天周测怎么样?数学能稳住吗?上次的错题有没有重新整理?”

“不太好,最后一题没做出来。”陆屿靠在车窗上,声音淡淡的。

“我就知道。”妈妈眉头皱起来,“跟你说了,每天额外多刷一套卷子,你总偷懒。城里竞争多大你不清楚?别的孩子周末排满补习班,你稍微松一点,名次就掉下去了。”

爸爸握着方向盘,跟着附和:“别想着和乡下一样散漫。我们辛辛苦苦出来打工,攒钱送你来城里读书,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将来考上好大学,才有出路。”

陆屿没有争辩,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

他明白爸妈的难处,也懂他们的期盼。他们吃过没有学历的苦,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可他们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会不会累,会不会想家,会不会在陌生的环境里觉得孤单。

回到家,简单吃过晚饭,陆屿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书桌上堆满习题册、答题卡,台灯白光很亮,照得纸面发白。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草稿纸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荷包。

荷包是粗棉布缝的,底色是褪淡的藏青色,边角已经磨软,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是奶奶亲手绣的。

那是他十岁那年,跟着奶奶上山挖草药,路上总被蚊虫叮咬。奶奶晚上坐在油灯底下,一针一线缝了这个荷包,里面装晒干的薄荷、艾绒,说是戴上能驱虫安神。

那时候他天天挂在脖子上,洗澡都舍不得摘。后来要来城里,行李收拾到最后,他悄悄把荷包塞进了背包最里面,没跟爸妈说。

指尖抚过粗糙的针脚,针脚密密的,有些地方线结凸起,是奶奶眼神不好,穿线穿好几次,扎到手之后留下的痕迹。陆屿还记得,那天夜里,油灯昏黄,奶奶的大拇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还笑着跟他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荷包凑到鼻尖,还残留一丝极淡、几乎快要散尽的艾草香气。

想念一下子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奶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陆屿盯着屏幕,心里悄悄担心,奶奶是不是出门了,是不是没有听见铃声。就在他快要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熟悉沙哑的声音。

“喂,阿屿?”

“奶奶。”陆屿的声音放轻,“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啦,熬的南瓜粥,就着咸菜。”陈秀兰的声音慢悠悠的,背景安安静静,“你才放学?今天读书累不累?”

“还好,今天周测,卷子有点难。”

“难就慢慢做,别慌,别给自己逼太紧。”奶奶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不会提分数,不会讲排名,只惦记他累不累,“饭要吃饱,夜里读书别熬太晚,伤身子。”

“我知道。”陆屿捏着那个布荷包,指尖攥紧棉布,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落完了吗?老槐树呢?”

“槐树叶子落大半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柿子早就摘完了,都晒成柿饼给你留着。”奶奶顿了顿,那一句藏了很久的问话,又轻轻飘过来,“那你……这周能不能回来住两天?”

陆屿心口一紧。

他早就料到奶奶会问。

他看向桌角贴的补课时间表,周六上午培优,下午卷子讲评,周日还有一套模拟卷要完成,来回坐大巴就要三个多小时。如果回去,两天的功课都会落下,爸妈一定会生气,老师布置的任务也赶不完。

他喉咙发涩,低声说:“奶奶,这周不行,课排满了,走不开。”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只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一小会儿,奶奶才慢慢应:“噢,没事,读书要紧。”

“等寒假,寒假我一定回去,回去陪你多待几天。”陆屿急忙补充,像是要给奶奶一个保证,也像是在安抚心里愧疚的自己。

“好,我等着。”奶奶的声音轻轻的,“红薯干我又晒了一批,甜得很,柿饼也好好收着,不会坏。你在城里,别舍不得吃,想买什么就跟你爸妈说。”

“我知道,奶奶你也别太省,肉该买就买,天冷了别去地里冻着。”

“晓得,我记着呢。”

两个人又随便说了几句闲话,奶奶怕话费贵,主动提出挂电话:“不说啦,你快去做题,别耽误功课。”

“嗯,奶奶再见。你晚上把门闩扣好。”

“好。”

嘟嘟的忙音响起,通话结束。

陆屿握着手机,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荷包。

他明明已经说了寒假回去,可心里的愧疚一点都没有减少。

“寒假”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中间隔着月考、周测、无数套试卷,隔着漫长的秋冬。奶奶不懂这些,她只算日子,一天一天,慢慢等。

房门被轻轻敲响,妈妈推开门探进头:“又跟你奶奶打电话?聊这么久,时间浪费了,赶紧刷题。”

“嗯,马上。”陆屿把布荷包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

台灯重新亮起,笔尖落在卷子上。可刚才和奶奶的对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他眼前一会儿是教室雪白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公式,一会儿又跳到老家的小院,奶奶坐在藤椅上,望向村口小路的模样。

他有时候会想,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爸妈说,是为了走出大山,在城里扎根,过上好日子。

可他走出老家之后,那个最疼他的人,留在了原地,日复一日,安静地等他抽空回头。

夜里快十一点,他洗漱躺到床上。房间安静,楼下还有零星车流驶过的轰鸣。

他闭着眼,想起小时候,他生病睡不着,奶奶就躺在旁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低声跟他讲村里古老的小故事。那时候没有台灯,只有堂屋昏黄的灯泡,可他一点都不害怕。

现在他躺在宽敞柔软的床上,什么都有,心里却空落落的。

陆屿悄悄在心里数日子。离寒假,还有好久。

老家的小院里,陈秀兰挂好电话,把老人机放在八仙桌上。她走到柜子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玻璃罐,柿饼安安稳稳躺在里面,糖霜洁白。

她搬过藤椅,坐在堂屋灯下,手里拿起之前没缝完的鞋垫。纳鞋底的粗针穿过布层,她眯着眼睛,一下一下,慢慢扎。

鞋垫是给陆屿做的,厚实,暖和,适合冬天穿。

她一边纳,一边小声念叨:“不急不急,还有好久才放假,阿屿好好读书。”

针不小心扎到指尖,小小的一点血珠冒出来。陈秀兰把手指放到嘴边抿了抿,吹了口气,又接着继续。

窗外的风穿过院墙,槐树残叶簌簌作响。老屋安安静静,只有针线穿梭布料,细微、绵长的声响。

(第三章完)

4 落空的周末

周六的清晨,城市没有乡下醒得那么早。

窗帘遮光性好,屋子里还是暗暗的,陆屿是被门外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盘算了很久,打算今天早饭的时候,跟爸妈好好说一说。这周补课少了半天,来回赶一赶,他想回乡下,陪奶奶住一晚,周日傍晚再坐车回城。

不用待很久,就一晚。陪奶奶吃一顿晚饭,在小院里坐一会儿,看一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就够了。

他甚至在前一晚,悄悄把要带给奶奶的东西收拾进书包。是上次月考,学校奖励的一罐蜂蜜,包装简简单单,他想着奶奶平时舍不得买甜的,泡水喝润嗓子。

陆屿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和包子。

妈妈一边擦桌子,一边跟爸爸说话:“上午十点那个一对一,可别迟到了,老师很难约,是我托同事打听好久才找到的,专门补他薄弱的数学压轴题。”

陆屿端起杯子的动作顿住。

“一对一?”他抬眼,“这个周末不是只安排了下午的卷子讲评吗?”

爸爸咬着包子,淡淡看他一眼:“额外加的。老师这周有空,机会难得,一次两小时,比自己闷头刷题管用得多。我们跟老师都敲定好了。”

陆屿攥紧手里的玻璃杯,温热的豆浆贴着掌心,心里那点悄悄攒起来的期待,一点点往下沉。

“可是……我本来想,今天回奶奶那边一趟,就住一晚,明天下午回来,功课我会在车上抓紧写,不会落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妈妈擦桌子的手停了,眉头立刻皱起来:“回乡下?这个时候你想着回去?一对一这么贵,一节课多少钱你知道吗?专门挤出来给你补难点,你说不去就不去?”

“我就回去一天一夜,不会耽误太多,回来我熬夜把卷子补上。”陆屿小声争辩,“奶奶一直盼我回去,我好久没看过她了。”

“你奶奶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她身体好好的,王婶时常照看着,不会出事。”妈妈的声音拔高一点,“我们花这么多精力送你来城里读书,不是让你一到周末就往乡下跑分心的。等寒假,一次性回去待够,不行吗?”

“寒假还要好久。”陆屿的喉咙有点发紧,“奶奶她总在等。”

“等什么等,老人家就是闲得慌,天天胡思乱想。”妈妈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一点,开始讲道理,“阿屿,你懂事一点。现在是高二,最关键的时候,一步跟不上,后面很难追。等高考结束,两三个月长假,你想在老家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们绝不拦你。”

爸爸也跟着劝:“你妈说得对。现在先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亲情什么时候都能补,成绩错过了,补不回来。来回坐车折腾几个小时,人累,心思也散了,得不偿失。”

陆屿不再说话。

他知道他们说的道理,一字一句,挑不出错。可道理是道理,想念是想念。他没办法跟爸妈讲清楚,奶奶坐在村口小马扎上等他的样子,没办法说清,每次电话里那句小心翼翼的“啥时候回来住几天”压在他心上有多沉。

早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人再说话。

九点半,妈妈催他收拾东西,准备去补习老师家。

陆屿把那罐蜂蜜,又从书包里拿出来,塞进书桌柜子最里面。

补习课两个小时。老师讲得很细致,一道道拆解题型,笔记写了满满两页。可陆屿听得有些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着歪歪扭扭的小树,像奶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下课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中午在外简单吃了快餐,下午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做讲评试卷。题目一道道做,可心里闷闷的,提不起劲。卷子上的数字、图形,看着都模糊。

等到傍晚,爸妈出门去超市采购,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屋子里安安静静,空调吹着微凉的风。他不想待在房间里,换了鞋子,独自下楼。

小区很大,绿化做得很好,路边种着香樟树,不少老人带着小孩散步,小孩子追着泡泡跑,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走到长椅上坐下,旁边是一小片灌木丛。城市的树,长得整齐,修剪得方方正正,和老家随意生长、枝桠肆意伸展的树完全不一样。

陆屿拿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犹豫很久,要不要打。

如果打过去,奶奶一定会问,今天有没有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奶奶说,不是他不想回,是补课加了课,走不开。他怕听见奶奶那一声轻轻的、带着失落的“哦”。

可想念压不住。

电话拨出去。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阿屿?”奶奶的声音依旧温和。

“奶奶。”陆屿靠着椅背,声音放轻,“你吃过晚饭了吗?”

“刚把粥煮上,炒了一碟青菜。”陈秀兰那边背景很静,隐约有柴火轻轻噼啪的声响,“你今天周末,不用上课吧?有没有好好歇一歇?”

“嗯,下午卷子写完了。”陆屿刻意避开回家的话题,不敢提自己原本打算回去、最后没能成行的事,“院子里今天有没有风?”

“有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我下午把你的被褥又抱出去晒了,太阳好,晒得暖乎乎的。”奶奶顿了顿,果然还是问了,“那今天……能回来不?”

陆屿的心猛地一揪。

他捏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低声撒谎:“今天还有额外的功课要赶,走不开。”

他没有说一对一补习,没有说和爸妈争执,只轻飘飘一句功课赶不完。

“这样啊。”听筒那边安静片刻,奶奶很快又温和起来,“没事没事,读书要紧,别惦记我。我今天把柿饼翻了一遍,糖霜很好,一点都没坏。红薯干也晒好了,甜得很。”

“奶奶,你别总忙着晒这些,没人吃,放久了不好。”陆屿声音有点哑。

“怎么会没人吃,留给你呀。”奶奶说得理所当然,“我慢慢收着,等你回来。”

两个人又闲聊几句,奶奶叮嘱他多穿衣服,别熬夜。

挂了电话,陆屿坐在长椅上,望着远处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天边慢慢染开淡橘色的晚霞,很美,可不是老家那种铺在连绵山头上的晚霞。

他有点委屈,又无力。

他不是不想好好学习,也不是不明白高考的重要。只是他好像被卡在中间,一边是爸妈寄予厚望的前途,密密麻麻的试卷和补课;另一边,是乡下小院里,守着柿饼、被褥,一天天等他回去的奶奶。

两边,他好像都放不下。

他盼着寒假,可寒假隔着漫长的日子,遥遥无期。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消息,说买了他爱吃的橙子,让他快点上楼。

陆屿慢慢站起身,往单元楼走。脚步很慢。

乡下的小院里,陈秀兰放下老人机,走到灶台边,搅了搅锅里的粥。

她刚才听见阿屿声音闷闷的,以为是读书太累,没有多想。

她转身走到西屋,伸手摸了摸晒过一下午的被子,暖意还留在布料上。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木板床上。

然后她走到柜子底下,搬出竹筐,把新晒好的红薯干挑拣一遍,装进塑料袋,和柿饼罐子放在一处。

“不急。”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再等等。”

暮色漫过院墙,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屋一盏黄灯,慢慢亮起来。

(第四章完)

5 藏起来的疼

连着下了两天小雨,乡下的土路被泡得发软,坑洼里积着一滩滩浑水。

陈秀兰一早起来,听见院墙外传来王婶的喊声,说是菜园那边的白菜该收了,再不收,连着阴雨容易烂在地里。

菜园在老屋斜对面,隔一条小路。陈秀兰想着,白菜收回来,腌成酸菜,等阿屿回来,炖粉条吃,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换上胶鞋,拎着竹篮子出门。土路滑,她走得小心,脚下踩着烂泥,一步一步慢慢挪。收完白菜往回走的时候,一块被雨水泡松的土块突然塌了,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踉跄着摔下去。

脚踝狠狠拧了一下。

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腿往上窜,陈秀兰闷哼一声,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篮子翻倒,白菜滚了一地。

“秀兰嫂!”不远处的王婶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扶她,“怎么摔着了?要不要紧?”

陈秀兰试着动了动右脚,稍微一转,疼得额头冒冷汗。脚踝很快肿起来,鼓出一大块。

“怕是崴得不轻。”王婶皱着眉,搀着她慢慢站起来,“走,我扶你回家,等下叫村医过来看看。”

回到院子里,陈秀兰坐在藤椅上,裤脚卷起来,脚踝又红又肿。村医很快过来,捏了捏,说是韧带拉伤,不算骨折,但要静养,不能多走路,少下地,每天敷药。

村医交代完,开好草药包走了。

王婶一边帮她把草药捣烂敷上去,一边念叨:“你这脚都肿成这样了,得跟你孙子说一声吧?阿屿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着急。”

陈秀兰连忙摇头,伸手拉住王婶的胳膊,语气着急:“别跟阿屿讲,千万不要告诉他。”

“这怎么行?孩子心里挂念你,知道了也好回来看看。”

“他城里读书,功课紧,又是补课又是考试的,来回折腾耽误念书。”陈秀兰轻轻吸一口气,压住脚踝传来的痛感,“这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让他分心,让他心里挂记。”

王婶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啊,一辈子事事都先想着阿屿。行,我不说。要是之后疼得厉害,可不能硬扛。”

“晓得。”

接下来这几天,陈秀兰安分待在家里。脚一沾地就疼,做饭、扫地都慢了很多。想去村口等,也去不成了,只能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远远望着那条路。

敷上草药,味道很重。她依旧记着西屋的被褥,天晴的时候,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把被子摊开晒。柿饼罐子、红薯干,还是每天都要去看一眼。

王婶放心不下,每天有空就过来一趟,帮她挑水、择菜,顺便看看脚踝恢复得怎么样。王婶有微信,儿子给她注册的,平时偶尔跟在外打工的女儿发语音。

这天下午,王婶坐在院子里陪陈秀兰说话,一边跟自家女儿发语音,随口说了几句:“隔壁秀兰嫂前两天下雨摔了,脚崴了,肿得老高,还不让我跟她孙子陆屿说,怕耽误孩子学习,老太太一个人硬撑着呢……”

语音发出去,她没多想。

她万万没想到,这条语音,被陆屿无意间听见了。

城里这边,周末傍晚。陆屿借妈妈的手机,想查一道题的解析。妈妈手机微信消息弹窗跳出来,是王婶发来的,语音消息。

陆屿本来只是划开屏幕,那条语音自动播放了。

清晰的声音顺着听筒飘出来,一字一句砸进他耳朵里。

【隔壁秀兰嫂前两天下雨摔了,脚崴了,肿得老高,还不让我跟她孙子陆屿说,怕耽误孩子学习,老太太一个人硬撑着呢……】

一瞬间,陆屿浑身的血液好像都顿住了。

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崴脚了?摔了?还瞒着他?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奶奶走路的样子,奶奶本来腿脚就不算利落,眼睛也花,下雨天土路那么滑,摔一下得多疼。奶奶每次打电话,声音都稳稳当当,一点口风都没有漏。

难怪前两次通话,奶奶说最近不去地里忙活了,只说下雨不方便,他那时候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不对劲。

“奶奶受伤了。”陆屿猛地抬起头,看向客厅正在择菜的妈妈,声音都在发抖,“王婶刚刚发语音,奶奶下雨天摔了,崴了脚,肿得很厉害,她不让王婶告诉我。”

妈妈手里的青菜停住,愣了一下,随即安抚他:“你先别慌,王婶不是说了嘛,只是崴脚,村医看过了,没有骨折,养几天就好了。你奶奶也是怕你担心。”

“崴脚不是小事!她一个人在家,走路都疼,谁照顾她?”陆屿心跳得飞快,心里又急又慌,“我要回去,我现在就买票回乡下。”

“不行。”妈妈直接否决,“明天上午还有培优课,费用都交了,老师专门腾出时间给你讲题,怎么能说走就走?”

“课我可以之后找老师补,奶奶不能等!”陆屿的声音拔高,压抑许久的委屈、愧疚一下子翻涌上来,“每次我想回去,你们都说补课、说学习要紧。奶奶一个人守在家里,受伤了都不敢跟我说,就怕耽误我读书!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爸爸从房间走出来,眉头紧锁:“你冷静一点。我们不是不让你孝顺,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崴脚这种静养的伤,你回去也帮不上多大忙,反而来回奔波,功课落下一大截。有王婶帮衬,村医也会上门,不会出事。”

“帮衬是帮衬,能跟我回去陪着她一样吗?”陆屿眼眶发红,“她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住几天。她等着我,她受伤了,还在瞒着我,怕拖累我。你们总说等寒假,等高考,万一中间再出别的事呢?我等不起。”

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全部炸开。一次次落空的周末,一次次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期盼,奶奶坐在村口孤单等待的模样,还有刚刚听到那句“不让告诉陆屿”,全部缠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学习不能停,这是为了你以后。”妈妈的声音也沉下来。

“前途重要,奶奶也重要!”陆屿咬着牙,“今天这个课,我不去了。我必须回去。”

争执的声音在客厅里来回。爸妈轮番劝他,讲道理,说利弊,可那些道理,此刻陆屿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回房间,抓起书包,把之前那罐蜂蜜塞进去,还有抽屉里那个藏着的布荷包。他打开购票软件,翻找去往镇上的大巴车票。最近一班大巴,一个半小时之后发车。

“我跟老师发消息请假,功课我回来熬夜补,所有落下的卷子、习题,我全都补上,绝不落下进度。”陆屿抬眼看向父母,语气很坚定,“但是今天,我一定要回去看看奶奶。”

爸妈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他不肯退让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爸爸长长叹了一口气:“行,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你奶奶,周日傍晚,必须按时回来。”

妈妈还想说什么,最后也闭了嘴,转身去钱包里拿现金塞给他:“路上买点吃的,到了老家给我们报平安。”

陆屿来不及多说,拎起书包就出门。

一路赶往汽车站,坐上大巴。车子驶出城区,高楼慢慢往后退,视野一点点开阔,远处连绵的山慢慢出现。

车子颠簸着向前,陆屿靠在车窗上,心里又慌又后悔。

他想起每一通电话里奶奶温和的声音,想起她总说自己身体硬朗。原来硬朗都是装出来的,疼是藏起来的,就为了不让他分心。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想:奶奶现在脚踝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敷药?吃饭怎么办?倒水、上厕所会不会不方便?

大巴开到镇上的车站,下车之后,他没有停歇,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快步朝着村子走。

天色慢慢向黄昏靠,风带着乡下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老屋院门虚掩着。

陆屿轻轻推开门。

院子安安静静,屋檐下,陈秀兰正坐在藤椅上,右腿伸直不敢落地,手里慢慢择一把青菜。听见动静,她抬起头,一眼看见站在院门口的少年。

陈秀兰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青菜叶掉落在地上。

“阿屿?你怎么回来了?”

她又惊,又慌,下意识想把受伤的脚往藤椅后面藏。

陆屿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肿得高高的脚踝上,眼眶瞬间热了。

“奶奶,我回来了。”#

(第五章完)

6 院里的两天黄昏

院门推开的那一刻,风卷着槐树叶从脚边扫过去。

陈秀兰愣在藤椅上,下意识往后收右脚,粗布裤腿滑下来,遮不住那一片青紫肿胀。草药的苦香淡淡的,混在院子里泥土、干草的味道里。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有课吗?”她的声音一下子慌了,伸手想去推他,又不敢用力,怕牵动伤处,“耽误读书可不行,我就是崴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不用特地跑一趟。”

陆屿把书包往墙根一放,蹲下来,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草药敷得厚厚的,边缘有些发干。他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声音闷闷的:“王婶跟她女儿发语音,我听见了。奶奶,你怎么不跟我说。”

陈秀兰嘴唇动了动,没话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你心里着急,书就读不进去了。这点疼,我扛得住。”

“我更怕我不知道。”陆屿抬起头,眼底还带着赶路赶出来的红,“以后不管哪里不舒服,都不许瞒着我。”

这天傍晚,陆屿留在老家了。

爸妈同意他待到周日傍晚再回城,条件是路上、夜里把落下的卷子尽量挤时间写完。他把这件事跟奶奶说了,奶奶一边听,一边反反复复念叨,麻烦,折腾,不该回来。可眼角那点藏不住的欢喜,怎么都压不住。

接下来两天,陆屿接过了奶奶平日里的活。

他很早起床,去灶房生火。土灶他好久没用了,一开始掌握不好火候,稻草塞多了,浓烟一下子涌出来,呛得他连连后退,眼睛发酸。陈秀兰坐在藤椅上,笑着给他指点:“少添点草,火苗稳住,米才焖得香。”

慢慢熟练之后,锅里冒出米饭清甜的香气。他记得奶奶爱吃软烂的南瓜粥,切好南瓜块,和米一起焖。菜是菜园里收上来的青菜、萝卜,简单清炒,没有城里丰富的调料,味道清淡,却是熟悉的滋味。

早饭端到院子里的小矮桌上,他扶奶奶慢慢坐过来,拿好筷子。奶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安安静静地吃,一口饭嚼很久。

换药是每天最重要的事。

村医早上送新的草药包过来,要先把旧药小心揭掉,用温水轻轻擦干净脚踝,再捣烂新药敷上去,用布条缠稳。陆屿动作放得极轻,每碰一下,都要抬头问一句:“疼不疼?重不重?”

陈秀兰大多摇摇头,偶尔忍不住嘶一声,就笑着跟他说:“没事,老骨头,耐疼。”

陆屿看着那一圈淤青,心里发酸。他从前总觉得奶奶是不会疼、不会累的人。小时候他摔哭了,奶奶吹一吹他的伤口就好了,他下意识以为奶奶也是一样。原来奶奶的疼,只是习惯悄悄藏起来,不叫他看见。

白天,奶奶不能走远,就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陆屿做完手头的活,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有时候他摊开试卷做题,笔尖沙沙响;有时候放下笔,陪着她一起晒太阳,听她说话。

奶奶说起很多从前的小事。

说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步子摇摇晃晃,跟在她身后去菜地,踩一脚泥;说他小时候贪嘴,偷偷爬到柿子树下摘青柿子,涩得皱起脸,哭着跑回来找她;说有一年夏天发大水,小河涨起来,她怕他跑去玩水,拿根细柳条,坐在院门口守了整整一下午。

“那时候你小小的一个,天天黏着我,一步都不肯分开。”陈秀兰望着院门口那条小路,声音慢悠悠的,“一转眼,长这么高,去城里读书了。”

陆屿握着笔,停下了。

“奶奶,我以后尽量多回来。不等寒假。”他低声说,“只要周末能挤出时间,我就坐车回来看你。功课我会安排好,不会落下。”

陈秀兰侧过头看他,皱纹堆起来的眼睛软软的:“不用勉强自己,读书是正事。有空再来,没空就好好念书,我在家里好好等着就行。”

“不是勉强。”陆屿认真地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能等长假。可我现在知道,你等不起那么久。”

夜里,村子静得早。没有城市源源不断的车流噪音,只有虫鸣,还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吠。

晚饭收拾妥当,陆屿把藤椅搬到院子中间。晚风微凉,老槐树的枝桠在天上铺开细碎的影子。奶奶裹上一件厚外套,靠着椅背坐着。陆屿坐在旁边,陪着她看天上的星星。乡下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清楚,密密麻麻铺满天。

“城里能看见星星吗?”奶奶问。

“很少,灯光太亮了。”

“还是家里好。”陈秀兰轻轻说,“院子里安静,槐树在,柿子树也在。你的房间我天天开窗通风,被褥一直晒着,什么时候回来都能住。”

陆屿想起西屋那张木板床,蓝格子被褥,桌上那个缺角的文具盒。他以前回来,只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短暂落脚的地方。这一次才真切明白,这间老屋,这一方小院,是奶奶全部的日子。她日复一日收拾、晾晒、等候,所有的盼头,都系在他身上。

“柿饼我收在柜子顶上,你走的时候带上。”奶奶忽然想起,“还有红薯干,装一袋子,你课间可以吃。”

“好。”

“鞋垫也纳得差不多了,厚实,冬天穿暖和。”

陆屿嗯了一声。他没有告诉奶奶,城里商场里什么样的鞋子都有。他知道,这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垫,是奶奶能拿得出来,最踏实的牵挂。

两天的时间很短,一晃就到周日下午。

离别的时候还是来了。

陆屿帮奶奶把草药换好,把水缸挑满,把院子收拾干净,灶房里的柴火码整齐。他反复叮嘱王婶,有空多过来看看奶奶,有任何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书包里塞得满满当当:一罐柿饼,一袋红薯干,还有一双还带着棉布温度的新鞋垫。

陈秀兰扶着门框站着,右脚不敢用力,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上小心,坐车别打瞌睡。到城里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我知道。奶奶,记得按时敷药,别着急下地走路。”陆屿站在土路路口,回头看她,“下一次,我再过两个周末就争取回来。”

奶奶笑着点头,挥挥手。可陆屿走远一点,回头望,还能看见她依旧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走远的方向。

沿着土路往镇上车站走,风迎面吹过来。

陆屿心里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剩下无力和愧疚。他以前总被困在“要等长假”这个念头里,被补课、试卷、排名推着往前走,把回去这件事,无限往后推。

这两天守在奶奶身边,他想清楚了。

前途要好好走,书要好好读。但牵挂他的人,不能一直孤零零停在原地,遥遥等待。时间不是只有寒假暑假才可以用来见面,零碎的周末,挤出来的空隙,一样可以用来陪伴。

大巴车开动,窗外的村庄、田地、老槐树一点点向后退去。

陆屿摸了摸书包里装柿饼的罐子,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艾草布荷包。他拿出习题册,摊开在腿上。落下的功课,他会抓紧路上和晚上的时间补上,他说到做到。

老屋院子里,陈秀兰慢慢挪回藤椅上坐下。

院子又变回安安静静的样子。只是这一次,她心里不一样了。

阿屿回来了,陪她吃了两顿饭,帮她换了药,坐在院子里陪她看黄昏、看星星。

他还跟她说,不用等很久很久的寒假,下一个有空的周末,他还会回来。

她抬眼望向村口那条小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一回的等待,好像没有那么漫长了。

(第六章完)

7 把日子匀出一点牵挂

大巴驶入城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陆屿抱着书包下车,远远看见爸妈的车停在出站口。上车坐稳,妈妈先侧过头看他:“奶奶脚好些没有?这两天辛苦你了,功课有没有抽空写?”

“好多了,换药的时候消肿不少,王婶答应多照看她。卷子写了大半,剩下的我今晚熬夜做完,不会耽误。”陆屿把书包放到脚边,语气平静,没有了上一次争执时的急躁。

一路回家,车里安安静静。

晚饭上桌,陆屿扒着米饭,斟酌了很久,抬起头认真看向对面的父母。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两个人停下筷子看向他。

“我知道高二学习要紧,补课和培优都是为我好,我也愿意好好学,不会松懈。”陆屿说得很慢,条理清晰,“但是我想,能不能跟补课老师沟通一下,调整一下安排,尽量隔两个周末,留出一天时间,让我回乡下看看奶奶。不用住很久,来回赶一赶,陪她吃一顿饭也好。”

妈妈皱起眉,下意识想拒绝:“隔两周就回去一趟,来回路上就要耗掉大半天,太折腾了,学习节奏容易断掉。”

“我算过时间。”陆屿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如果是周六下午回去,周日中午坐车回城,路上的时间我可以刷题、背单词。落下的习题,我周五晚上提前挤时间多写一部分,回来当天晚上补齐。我保证月考、周测的成绩不往下掉。”

他顿了顿,想起奶奶崴脚之后藏着疼痛、不愿打扰他的模样,声音轻了一点:“奶奶年纪大了,就她一个人在老屋。上次崴脚这件事,我现在想想很后怕。她总是怕耽误我,难受了、不舒服了都瞒着不说。我多回去看看,心里踏实,她也不用天天遥遥等着寒假。”

爸爸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他们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一辈子的认知里,读书、高考、前途,是排在第一位的大事,亲情可以往后放一放。可这一次,陆屿眼里的认真,让他们没办法轻易用一句“等高考结束”打发过去。

“我可以跟数学老师沟通,看看能不能把其中一次一对一调到别的时间段,或者改成线上答疑,省出半天。”爸爸开口,“但我们说好,成绩要是出现明显下滑,这个安排就要停掉,专心学习。”

陆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答应,我一定稳住成绩。”

妈妈叹了口气,也松了口:“行,那就试试。但是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来回坐车记得报备,功课千万不能糊弄。”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当天夜里,陆屿写完所有落下的习题,已经十一点多。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拨通奶奶的号码。

电话接通,依旧是奶奶熟悉温和的声音。

“阿屿?到城里了?路上顺不顺利?”

“顺利,已经到家了,晚饭吃过了。奶奶,我跟爸妈商量好了,以后隔两个周末,我就抽空回来一趟,不用等到寒假。”

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奶奶轻轻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真的?不用等到放假?”

“嗯,真的。我跟补课老师协调时间,挤出时间回来看你。”陆屿靠着枕头,声音放得软软的,“以后我回来的次数多了,你不用天天坐在村口一直等,不用盼那么久。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许再瞒着我。”

“晓得晓得。”奶奶笑起来,笑声轻轻的,“那我就隔一阵子,收拾一次你的西屋,晒被子。柿饼红薯干,慢慢给你留着。”

这一通电话,没有匆匆忙忙收尾。

从前打电话,大多是奶奶问几句冷暖,最后问什么时候回来,陆屿说功课忙,很快就挂掉,怕占用时间刷题。

今天不一样。

陆屿慢慢跟她说起学校里细碎的小事:班里新转来一个同学,打篮球打得很好;这周的英语听写,他拿了满分;补习老师讲课的节奏,他慢慢跟上了;校门口新开一家豆浆店,味道比不上奶奶熬的南瓜粥。

都是很小、很琐碎,在爸妈看来无关紧要的闲话。

奶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应一声:“那挺好,好好跟同学相处。”“听写拿满分,真棒,别骄傲。”

她不懂英语听写,不懂班里的新同学,不懂城里校门口的豆浆店。可只要是阿屿说的,她都愿意安安静静听完。

挂了电话,陈秀兰捏着老人机,坐在藤椅上,坐了许久。

窗外夜色沉沉,院子里的老槐树安安静静。她原本以为,下一次见面,要等漫长的寒假。现在知道,再过十几天,阿屿就又能回来了。

她起身,慢慢挪到西屋,推开房门。月光从木窗漏进去,落在平整的蓝格子被褥上。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过两天脚再好一点,要去菜园里挑点菜,晒干菜,等着阿屿下一次回来。

城里这边,日子重新回到规律的轨道。

上课、周测、刷题、培优,试卷依旧一张接着一张,排名依旧压在心头。只是陆屿的心境不一样了。

从前,一摞摞习题,像一堵高高的墙,把他和乡下的小院隔得很远。他一边埋头往前赶,一边背着沉甸甸的愧疚。

现在,他学会把日子匀出小小的一块,留给牵挂。

课间休息的时候,别的同学趴在桌上睡觉、聊天,他会拿出单词本背一会儿,把原本要占用周末的任务提前消化;晚自习写完作业,他会整理错题,提高效率,避免熬夜到太晚;每一次周测,他都更用心,守住和爸妈的约定。

他依旧会按时打电话。不一定每次都问什么时候回去,有时候只是随口告诉奶奶,今天降温了,风很大;有时候说食堂今天吃了红烧肉,想起奶奶炖的肉更香;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听奶奶讲讲村里的琐事,王婶家的鸡下蛋了,菜园里的萝卜长出叶子了。

电话很短,但是很稳。

班里有同学发现,陆屿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闷闷的。偶尔大家聊起放假去哪里玩,有人说要去外地旅游,有人说要泡在补习班。有人问陆屿,放假打算干什么。

陆屿会轻轻笑一笑:“有空就回乡下,看看我奶奶。”

别人不太理解,乡下有什么好玩的。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连信号有时候都不稳。

陆屿不用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有一盏黄黄的灯,有晒不完的柿饼和红薯干,有一个一直等着他回去的老人。

距离约定好的回乡周末,一天天靠近。

陆屿在书桌的角落,悄悄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简简单单写着:还有十二天,可以回家看奶奶。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他都会扫一眼那张便签。繁重的学业不再只有枯燥和压力,长长的日子里,藏着一个温柔的盼头。

老屋那边,陈秀兰的脚踝一天比一天好转。她不再一直待在屋檐下,能慢慢在院子里走动。天气好的时候,照常晒菜干,收拾西屋,擦干净小桌上那个缺角的文具盒。

她不再日复一日,长久地坐在村口从早等到傍晚。

可她心里,依旧装着期待。

她知道,不用等一个漫长的秋冬,不用等到大雪落下的寒假。再过十几天,土路的尽头,就会出现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晚风穿过院墙,槐树叶沙沙作响。

两头的牵挂,隔着几十公里的路,慢慢有了固定的、温柔的归期。

(第七章完)

8 不用照片,我记在心里

日子数着过,十二天一晃就到了。

周五晚上,陆屿格外抓紧。晚自习结束回到家,他没有拖沓,把周末本该完成的两套卷子、英语错题全部赶完。台灯亮到将近十一点,笔尖在纸上不停,他心里不觉得累。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他背上书包,跟爸妈道别。

“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回来,别耽误周日下午的讲评。”妈妈叮嘱他。

“知道,功课都提前写完了。”

大巴车晃晃悠悠驶出城区,熟悉的田野、小河一点点铺展开来。陆屿靠在车窗,怀里揣着给奶奶带的东西:一盒适合老人吃的软糕,还有一支音量大、按键更大的新老花镜,是他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

这一次回来,不再是突如其来的匆忙探望,是早就说好的约定。

村口那条土路还是老样子,被前几日的细雨润过,踩上去软软的。远远地,陆屿就看见老屋的院门敞开着。

陈秀兰不用再扶着东西勉强站立,脚踝消肿了大半,只是走路还有一点轻微的跛。她早早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没有像从前那样从清晨坐到正午,只是算着大概的班车时辰,在这里等着。

看见陆屿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她一下子站起来,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阿屿,回来啦。”

“奶奶。”陆屿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脚好多了吧?”

“好多咯,走路基本不疼了。”陈秀兰伸手想去接袋子,陆屿抢先拎着,一起走进院子。

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摆着一筐萝卜、青菜,是她这两天慢慢从菜园收回来的。灶台边,竹篮里放着洗净的红薯,还有几个留着的柿子,专门挑软甜的,等他尝。

西屋的房门敞开着,蓝格子被褥晒过太阳,铺得平整。柜子顶上的玻璃罐,柿饼一层一层铺着白霜,旁边的塑料袋里,新晒的红薯干鼓鼓囊囊。

“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凌晨就起来忙活了。”陈秀兰跟在他身后,慢慢说,“中午炖萝卜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蒸南瓜,再炒一碟青菜。”

陆屿放下东西,挽起袖子:“我帮你择菜。”

两个人搬着小板凳,并排坐在屋檐下。竹筐放在中间,青菜上还带着露水,翠生生的。陆屿摘去发黄的老叶子,奶奶在一旁理菜根。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碎碎的光斑落在他们手上。

“这周在学校累不累?”奶奶一边择菜一边问。

“还好,提前把功课赶完了,回来心里踏实。”陆屿说,“这周周测数学稳住了,老师夸我大题步骤写得清楚。”

“真好,慢慢来,不要逼自己太狠。”

闲话一句一句,慢悠悠的,不像电话里那样仓促。风轻轻吹,槐树叶沙沙响,锅里的骨头在灶上咕嘟咕嘟,淡淡的肉香慢慢飘满小院。

午饭很简单,却是陆屿想念很久的味道。萝卜炖得软烂,汤汁鲜甜,蒸南瓜绵甜入口。两个人坐在小矮桌前,慢慢吃饭。陈秀兰不停往他碗里夹排骨,自己很少动肉。

下午,太阳暖融融的。陆屿扶着奶奶坐在藤椅上休息,拿出那副新买的老花镜,拆开包装给她戴上。

“试试看,缝鞋垫、择菜的时候戴,看得清楚些。”

陈秀兰戴上,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菜筐,又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掌,笑了:“是清楚多了,花这个钱干什么,我旧的还能凑合用。”

“旧的镜片磨花了,看着费眼睛。”

陆屿想起手机相册,他出门前特意想好了,每次回来,都拍几张院子、槐树、菜园的照片。以后他在城里念书,想奶奶的时候可以翻出来看,也拍给奶奶留着。他掏出手机,对着小院、老槐树,还有坐在藤椅上的奶奶,接连拍了好几张。

拍完之后,他把屏幕转向奶奶:“奶奶,你看,我拍了院子的照片。以后我回城里,想这边了就看一看。以后每一次回来,我都拍几张存起来。”

陈秀兰眯起眼睛,看向小小的手机屏幕。屏幕亮着,里面是她的小院,老槐树,还有她自己。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抬手,轻轻碰了碰陆屿的手腕。

“不用给我留照片。”她声音淡淡的,温和又笃定,“我不用看照片。”

陆屿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院子,这棵槐树,灶房的锅,西屋你的小床,还有你坐在这儿跟我择菜、吃饭的样子。”陈秀兰望向院子四周,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处,“全都记在我心里呢。闭着眼,我都想得清清楚楚,不用照片帮我记。”

陆屿握着手机,安静下来。

是啊,奶奶不需要照片。

她的日子,本来就是由这些画面一点点堆起来的:清晨多舀的一碗米饭,屋檐下晾晒的柿饼,村口小路的等待,每一次听见脚步声时心里的欢喜。这些画面早就刻在她心里,比照片长久得多。

他收起手机,不再提拍照的事。

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安安静静待在一起。陆屿陪奶奶纳一会儿鞋垫,听她讲村里的小事;他也拿出试卷,坐在一旁做题,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沙沙的声响。奶奶不打扰他,就坐在旁边,慢慢择菜、翻晒菜干,时不时抬眼望他一眼。

黄昏来得很快,天边漫开柔和的橘红。

离别的时间又近了。

陆屿帮奶奶把水缸加满,柴火码好,检查一遍门窗的插销,反复叮嘱她走路慢一点,别着急下地干活,不舒服一定要打电话。

陈秀兰把柿饼、红薯干,还有一袋炒好的南瓜子,全都塞进他书包。塞得满满当当。

“回去路上慢慢吃。好好读书,不用总惦记我,我心里知道,再过一阵子,你又会回来。”

陆屿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满心愧疚,只有安稳的不舍。

“嗯,我记着约定。再过两个周末,我再回来。”

“好,我等着。”

陈秀兰站在院门里面,没有往前送太远,就站在槐树下,朝他挥手。

陆屿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走一段,回头看一眼。奶奶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站在黄黄的院墙和老槐树之间,安安静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大巴车开动,老屋、槐树、小院,慢慢退到视野外面。

陆屿靠在车窗上,伸手摸了摸书包里沉甸甸的柿饼罐子。

他打开手机相册,刚刚拍下的照片还在。

他会好好留着,在城里想念的时候看一看。

但他记住奶奶说的那句话了。

有些牵挂,不需要照片。

有人会把你的模样,你们一起度过的黄昏、饭香、小院里的风,全都好好收在心里,一天一天,安安稳稳地等着。

城里的灯火依旧喧闹,试卷和周测还在前面等着他。

可陆屿心里很清楚,他有一处温柔的归处,隔着几十公里,有一盏黄灯,有一个把所有画面都牢牢记在心底的奶奶。

(第八章完)

9 薄霜里的炭火

夜里刮过一阵北风,天一下子冷透了。

乡下的清晨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落在菜园菜叶、院墙墙头,还有老槐树残存的几片枯叶上,淡淡的一层,像撒了细盐。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哈一口气,就飘出一小团白雾。

陈秀兰起床的时候,先推开院门望了一眼。看见满地白霜,心里第一念就是,阿屿今天要来。

霜重,路滑。

她拿上扫帚,慢慢清扫院门口那段土路的霜迹,扫得仔细,怕少年回来的时候脚下打滑。脚踝早就好利索了,只是天冷,偶尔会隐隐发酸,她扫一会儿,就停下来扶着门框歇口气。

土灶烧起来,锅里温着热水。她又把堂屋那只旧炭盆搬出来,清理干净里面残留的炭灰,预备等阿屿来了,烧一点木炭烤火。

城里那边,陆屿出门的时候特意裹紧外套。书包侧边塞着他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条深灰色厚围巾,还有一个充电式的暖手袋。上次打电话,奶奶说堂屋没有暖气,坐着择菜纳鞋垫的时候,手冻得发僵。

大巴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色褪去了秋日的暖黄,到处清清淡淡。

下车走上熟悉的土路,霜已经被日头晒化大半,只剩背阴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白痕。远远地,老屋院门敞开,一缕淡淡的炭烟慢悠悠飘起来。

陈秀兰听见脚步声,从堂屋走出来迎他。

“霜下过了,路上滑不滑?”

“还好,太阳出来化掉不少。”陆屿快步走进院子,把东西拿出来,“奶奶,给你带了围巾,还有暖手袋,坐着的时候捂手。”

堂屋里,炭盆已经燃起来,木炭烧得通红,一圈暖融融的热气散开。两个人搬着小板凳围在炭盆旁边坐下。陆屿拆开围巾,小心绕在奶奶脖子上,布料厚实柔软,刚好裹住她露在外头的脖颈。

“这东西花钱不少吧,我屋里还有旧围巾,能戴。”陈秀兰抬手摸了摸围巾,嘴角弯起来。

“旧的薄,挡不住北风。”陆屿把暖手袋插上电,放在她手边,“纳鞋垫的时候手别冻着。”

炭火烧得安静,偶尔“噼”一声,蹦出小小的火星。

锅里炖着萝卜和腊排骨,是前几天村里赶集,她特意割的一小块腊肉,味道咸香醇厚。

外面风在院墙外面绕来绕去,槐树枝干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枝桠疏疏朗朗伸向灰蒙蒙的天。屋里有炭火,很暖和。

陆屿一边伸手烤火,一边跟奶奶说学校里的事。月考成绩出来了,他稳住了名次,没有掉下去,和爸妈约定的回乡时间,也可以继续保持。老师找他谈话,说再稳一稳,以后考大学,选择能多一些。

“考个好大学,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是好事。”陈秀兰低头,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鞋垫布料,粗针穿线,慢悠悠地纳着,“我不拦着你往远处走。”

陆屿抬眼看她。火光落在奶奶脸上,皱纹被暖光柔化。

“可是我走远了,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

陈秀兰停下手里的针线,望向炭盆里跳动的火苗,轻轻笑了。

“孤单是有一点,夜里院子静,风声听得清清楚楚。但我不盼别的什么大福气,不盼你将来挣多少钱,有多大本事。”

她的声音很轻,慢悠悠的,混着炭火温热的气息。

“我就盼一件,你平平安安的。读书别把身子熬坏,路上来回坐车小心,遇到难事别一个人硬扛。慢慢长大,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够了。”

陆屿心里一热,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要考高分,要往前冲,要抓住机会,要有光明的前途。只有奶奶,放在第一位的,从来不是成绩,不是未来的出息,只是他平安。

炭盆里的木炭慢慢燃着,热气裹住小小的堂屋。

中午的腊排骨炖好了,汤浓味厚,萝卜吸满肉香。两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窗外风呼呼地吹,屋里安安稳稳,饭菜冒着热气。

下午,陆屿帮奶奶把菜园里耐冻的青菜收进筐里,搬到屋檐下避风。又检查一遍屋里的窗户缝隙,找了旧布条,塞住漏风的地方。

忙完回来,依旧围着火盆坐着。

奶奶纳鞋垫,陆屿摊开习题。没有太多热闹的话,偶尔一句两句闲聊,炭火噼啪,时光走得很慢。

“柿饼剩下不多了,等再过些日子,天再冷一点,晒新的不容易,我留着等寒假。”陈秀兰忽然想起,“到寒假,你就能在这边住上好一阵子了。”

“嗯,寒假我回来陪你过年。”陆屿点头,“不过中间隔两周,我还是抽空回来。”

“好,我等着。”

黄昏来得比秋天更早,天色很快暗下去。霜又悄悄落下来,空气又变冷。

离别的时刻又到了。

陆屿收拾书包,奶奶往里面装了腊排骨、晒干的萝卜条,一小包炒南瓜子。暖手袋和厚围巾她留下了,她说以后坐着纳鞋垫,手就不冻了。

“路上风大,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到城里给我打个电话。”陈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炭盆的暖光落在她身后。

“知道啦。奶奶,炭火别烧太晚,睡前一定要把炭盆熄灭,注意安全。”陆屿反复叮嘱。

走出院门,外面寒气扑面。回头看,堂屋的灯亮着,小小的,暖暖的,隔着薄薄的霜雾。

大巴车驶离村子的时候,陆屿靠着车窗。

他想起奶奶刚刚说的话,她不盼他大富大贵,只盼他平安。

试卷、考试、遥远的大学,依旧在前方等着他。那是他要走的路。

可他心里牢牢装着这一处小院,装着这一盆炭火,装着一句最简单的期盼:平安就好。

老屋的堂屋里,陈秀兰等阿屿走远,慢慢蹲下身,把炭盆里余火用炭灰轻轻盖住。

她摸了摸脖子上厚实的围巾,又拿起手边温热的暖手袋,继续纳那只没做完的鞋垫。

窗外,薄霜静静铺在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静立在风里。

她慢慢纳着,一针一线,等着下一次见面。

(第九章完)

10 电话那头的宽慰

期末的复习浪潮一下子压了下来。

各科老师都加快了进度,卷子一套接着一套发下来,早读、晚自习全部排满,就连原本预留出来、可以回乡的那个周末,学校临时加了期末模拟联考,周六周日两天,上午下午连着安排考试,根本抽不出空隙。

周五晚自习结束,陆屿坐在书桌前,看着贴在桌角、早就标记好回乡日子的便签,心里沉甸甸的。

他和奶奶说好,这个周末回去。

他原本还想着,带些城里刚上新的砂糖橘回去,天冷了,甜软,奶奶吃着方便。可联考安排是统一的,没法请假,也没有办法调换时间。

晚饭的时候,他跟爸妈说了这件事。

爸爸点点头:“期末联考很关键,是检验这一整年学习情况的考试,这次就先不回去了,考完再说。”

妈妈也附和:“跟你奶奶好好说一声,老人家能理解的。”

道理陆屿都懂,可心里的愧疚散不开。

他已经和奶奶定下了隔两周见面的约定,奶奶心里一定早早开始盼了,说不定又提前收拾好了西屋,晒好了被褥,准备好了吃食,等着他回去。

等到夜里,房间里安安静静,他拿着手机,迟迟才拨通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阿屿?”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电话,“明天是不是要回来?菜园里的青菜长得好,我打算明天一早炖你爱吃的豆腐汤。”

一句话,直接撞在陆屿心上。

他捏紧手机,喉咙发紧,低声说:“奶奶……明天我回不去了。学校安排期末联考,周末两天都要考试,走不开。”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没有埋怨,没有追问,只有短暂、轻轻的停顿。

陆屿急忙往下说:“对不起,我们说好的,但是这次考试调不开。等联考全部结束,我第一时间回去看你。”

“没事没事,你别着急。”很快,奶奶温和的声音传过来,反过来安抚他,“考试要紧,这是大事,怎么能分心往回跑。我这边一切都好,脚再也不疼了,王婶常过来陪我说话,菜园里的菜也够吃,什么都不用惦记。”

“我还想着带砂糖橘给你。”陆屿声音闷闷的。

“橘子哪里都能买到,不用特意跑。”陈秀兰慢慢说着,语气轻轻松松,像是原本就没有期待过这一趟见面,“西屋的被子我前两日已经晒过了,先铺在那里放着,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直接就能住。柿饼也收得好好的,我帮你存着,不会坏。”

陆屿听着,心里更不好受。

他太清楚了,奶奶嘴上说得轻松,心里一定是落空的。只是她从来不会把失落摊在他面前,每次都把所有期盼收起来,换成一句“读书要紧,我没事”。

“奶奶,你别总忙着为我准备东西,不用一直等着我。”

“习惯啦。”奶奶轻轻笑一声,“闲着也是闲着,收拾收拾屋子,晒一晒被褥,日子也好打发。你安心做题,好好考试,不要想着我这边,心里挂着事情,题目容易做错。”

两个人又闲聊几句。奶奶跟他说,这几天风大,她不常往村口去了,就在屋里纳鞋垫,那一双冬天的厚鞋垫,快要做完了。还说炭盆用得仔细,每次用完都会把火盖好,很安全。

从头到尾,她没有一句委屈,没有一句失望,只反复叮嘱他,按时吃饭,夜里别熬得太晚,别冻着。

挂了电话,陆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窗外是城市夜晚成片的灯火,他桌上摊开厚厚的复习讲义,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这一场期末联考,很重要,关系到期末排名,关系到之后的复习规划,所有人都在全力冲刺。

可他脑子里,一直想着老家的小院。

奶奶大概已经把准备好的豆腐收回到屋檐下,把本来要用来炖汤的青菜放回菜筐里。晒暖的被褥依旧整齐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柿饼安安稳稳摆在柜子顶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等不到他了。

接下来的两天联考,陆屿坐在考场里,沉着答题。

他记住奶奶刚刚在电话里说的话,不慌,不乱,放平心态。他把这份牵挂悄悄收在心底,变成稳住自己的力量。

卷子一张一张交上去,两天的考试,总算全部结束。

考完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天已经快要黑了。陆屿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奶奶打过去电话。

“奶奶,我考完啦。”

“考完就好,累不累?”

“还好,题目大部分都答上了。”陆屿说,“这下好了,再过几天,我就能回去看你了。”

“不急不急,考完先好好歇两天,缓一缓。”陈秀兰慢悠悠地说,“我慢慢等着。鞋垫做好了,新的一批萝卜干也晒好了,都给你留着。”

老屋堂屋里,陈秀兰放下老人机,转身走到西屋。

月光从木窗照进去,蓝格子被褥还带着前些日子晒过太阳残留的暖意。她伸手摸了摸床单,轻轻抚平上面一点细微的褶皱。

她确实是盼着阿屿回来的。

可她更知道,少年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无数场试要考。

等待是她的事,不能变成压在阿屿心上的负担。

风刮过光秃秃的槐树枝,发出呜呜的轻响。炭盆安放在堂屋角落,鞋垫放在藤椅边,一针一线,还没有做完。

等待依旧继续。

只是这一次,她不催,不问,安安静静,等他考完,等他有空,等他踏着土路,再一次出现在院门前面。

(第十章完)

11 小院里的福字

期末联考的成绩出来,陆屿考得不错,名次稳在之前约定好的范围里。爸妈也松了口气,爽快答应,这个周末让他回乡下,多待一阵子。

临出发前,他特意去超市挑了年货。糖果、酥饼,还有一副小小的红纸福字,巴掌大小,红纸鲜亮,金粉描着纹路。他想着,快过年了,带回老家贴在堂屋门上,添一点年味。

大巴车驶进镇子的时候,空气里已经有年的味道了。路边摆摊的小贩挂起红红的对联、鞭炮,竹筐里堆着冻梨、干果,路过的人手里拎着置办的年货,说说笑笑往村子里走。

土路两旁的田地里空荡荡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有枯黄的草茬铺在地上。老槐树依旧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远地,老屋院门敞开着。

陈秀兰早就等在院里。

这几日她忙着备年货,腌了腊肉、灌了香肠,吊在屋檐下风干;晒好的萝卜干、梅干菜,一袋一袋收进瓦罐;还蒸好了糯米糕,放在竹筛里晾着,都是阿屿爱吃的。

看见陆屿走进院门,她脸上一下子绽开笑意,快步迎上来。

“考完啦,路上冷不冷?”

“不冷,车里有暖气。”陆屿把手里袋子递过去,掏出那副小红福字,“奶奶,我买了福字,等下我们一起贴门上。”

“真好,咱们也贴福,图个吉利。”陈秀兰笑得眉眼舒展。

放下东西,两个人先一起打扫屋子。

陆屿拿扫帚清扫堂屋、西屋的地面,扫掉墙角积下的灰尘;奶奶端着一盆温水,拿旧布擦八仙桌、窗沿。屋子不大,打扫起来不费劲,扫帚划过地面,扬起淡淡的尘土,混着腊肉的咸香。

收拾妥当,陆屿搬来矮木凳,站上去。

奶奶站在下面,仰着头,小心扶着凳子,给他递胶带。小小的红福字端正贴在堂屋木门正中,红颜色落在老旧的木门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好看。”陈秀兰仰头望着福字,轻轻点头,“新的一年,盼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忙完,两个人围到炭盆旁边坐下。糯米糕切成小块,放在炭火边上微微烘热,咬一口软糯香甜。

陆屿剥糖递给奶奶,随口说起:“过完这个寒假,下学期课业会更紧,高三很快就要来了。”

陈秀兰捏着那块温热的糯米糕,慢慢嚼着,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晓得,高三辛苦。再过一年多,你就要考大学了,说不定会考去很远很远的城市。”

陆屿抬眼看她。

“到那时候,路途远,车费贵,假期又短,回来一趟就不容易了。”奶奶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伤感,只是平静地说着心里想好的事,“别的孩子走出去,都是这样的。飞得远,是好事。”

“那我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你会不会孤单?”陆屿轻声问。

炭火噼啪一响,火星轻轻跳起来。陈秀兰看向窗外空荡荡的院子,看向那棵守了许多年的老槐树。

“孤单是难免的。”她轻轻笑了,“但我不会拦着你。这个小院,槐树、柿子树、灶上的锅,还有你的小房间,我都会好好守着。不管你以后在哪个城市读书,走得多远,只要你想回来,这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被褥我会按时晒,吃的东西,照样给你留着。”

“哪怕一年只回来一次?”

“哪怕一年只回来一次。”陈秀兰看着他,目光温和坚定,“等待是我的事。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往前走,去看外面的世界。不用总记挂我,心里有这个家,就够了。”

陆屿心里又暖又发酸。

所有人都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大,要努力走出去;只有奶奶早早想好了,他离开之后,自己该怎么过,怎么守好这一方小院,安安静静等他偶尔归来。她把离别和漫长的等待,都提前安顿好了。

午后的时光慢悠悠。

陆屿坐在一旁写寒假前的收尾作业,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继续纳鞋垫。炭盆里的炭火温温的,屋檐下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晃,小小的红福字在木门上静静贴着。

偶尔停下笔,陆屿看向奶奶。

她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眼角的皱纹很深,纳针的时候,依旧要眯起眼睛,很小心。她一辈子没有走远,她的全世界,就是这个小院,和他这个孙儿。

傍晚,天色暗下来。

陆屿帮奶奶把晚饭做好,炖了香肠和白菜,热气腾腾端上桌。吃饭的时候,奶奶不停跟他说起村里过年的琐事,谁家杀了年猪,谁家的孩子在外打工要回来了。

“寒假你可以在这边多住几天,陪我过年。”奶奶说。

“嗯,过年我陪着你。”陆屿点头,“等过完年开学,我还是尽量抽空,能回就回。就算以后去外地上大学,放假了,我第一时间回来看你。”

“好。”

夜色落下,村里零星响起几声鞭炮,远远飘过来。堂屋的灯亮着,红纸福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陆屿坐在小板凳上,望着那片红色。

他忽然明白,所谓归处,从来不是一间房子,不是一棵槐树。

是有一个人,愿意守在这里,不管他走多远,不管相隔多久,始终把他放在心上,日复一日,安静等候。

老屋外面,北风轻轻吹过光秃秃的槐树枝。

堂屋里炭火温暖,祖孙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安安稳稳。

(第十一章完)

12 心底的锚

寒假如约而至,这一次,陆屿不用匆匆忙忙来回赶路。

他带着行李住进西屋,蓝格子被褥晒得蓬松暖和,一推开门,满是阳光和干草干净的气息。接下来这些日子,他陪着奶奶慢慢置办年事,扫尘、洗被褥、蒸年糕,跟着她去集市买糖果、买鞭炮。日子过得慢悠悠,没有试卷和补课追赶,只有乡下年节独有的从容。

除夕这天,天刚擦黑,村子里就陆续响起鞭炮声。

晚饭摆在堂屋的小方桌上,满满一桌菜。腊香肠、炖萝卜、蒸南瓜,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丸子,都是奶奶一点点忙活出来的。小小的红福字贴在木门上,被屋里的灯光映得鲜亮。炭盆烧得正好,暖意裹住小小的屋子,驱散屋外刺骨的寒风。

祖孙两个人挨着坐着吃饭,慢慢说话。

“往年过年,院子里就我一个人,简简单单吃两口就歇了。”陈秀兰夹起一个丸子放到陆屿碗里,眼角带着笑意,“今年热闹。”

“以后只要放假,我就回来陪你过年。”陆屿轻声说。

晚饭吃完,收拾好碗筷,他们搬上小板凳坐到院坝里守岁。夜空是深沉的墨色,远处山坳里,时不时有烟花升空,“嘭”地一声炸开,碎成漫天散开的光,红的、金的、银的,转瞬又消散在夜色里。

风声轻轻掠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

“烟花好看,就是留不住。”奶奶仰着头望着天上一闪而过的光,低声说道。

“嗯,一下子就没了。”

“但是人不一样。”陈秀兰侧过头看他,眼底映着远处烟花残留的微光,“你不管走多远,这里都记得你。”

陆屿安静坐着。

他想起一路走到现在的那些日子。无数次沉甸甸的试卷、紧迫的补课,一次次落空又重新赴约的周末,藏起来的伤痛、电话里温柔的宽慰,小院里的炭火、柿饼、晒不完的被褥,还有那句,不用照片,我都记在心里。

从前他总觉得,读书赶路,是向前奔赴;后来才慢慢懂得,向前奔跑的时候,也需要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

以后他会走进高三,会坐在高考的考场,会去往陌生的城市,读大学,走更远的路,遇见新的人和新的风景。前路广阔,会有很多崭新的选择,漫长的旅途里,难免会有疲惫、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

可只要想起这个小院,想起堂屋这盏黄灯,想起守在这里的奶奶,心里就稳得住。

这里不会拦住他去往远方。

这里只是他的锚。

不管船漂到哪一片海,只要想起这个地方,就知道有一处门永远为他敞开,有人会按时晒好被褥,备好他爱吃的东西,安安静静等着他归来。

又一簇烟花在山野上空绽放,流光落满小院。

“奶奶,以后我去外地读书,会常常给你打电话。放假,我一定尽快回来。”陆屿看向她,认真许诺。

“好,我等着。”陈秀兰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你只管放心去走你的路,不用牵挂太多。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就够了。”

夜深了,寒气越来越重。陆屿扶着奶奶回到屋里,熄掉大半炭火,留一点余温。

西屋的木板床上,被褥暖乎乎的。他躺下来,窗外还断断续续飘来零星的爆竹声。

这一年的奔波与牵挂,都落在这个除夕的夜里。

前途是他要奔赴的远方,小院是他心底不变的归处。

老槐树站在风里,堂屋的福字静静贴着,一份绵长温柔的等待,在这里长久安放。

(第十二章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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