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碗米
米缸刮到底,指腹蹭着缸壁,只刮出一层薄薄的白粉。
洛星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干净,就着那盏菜油灯看了很久。灯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把地窖的土墙照出摇晃的影子。影子落在三个角落:她蹲着的那一处,念念的那一处,棠棠的那一处。
“妈妈,”棠棠趴在她膝盖上,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今天还有粥吗?”
洛星喉咙发紧。她摸了摸小女儿的头。那头发黄、细,被地窖的潮气养出一股霉味。五天前她给棠棠洗过一次头,用的是攒了半个月的雨水。
“有。”她说,“妈妈煮。”
念念在角落里坐着。八岁的孩子,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画册。她抬起头看了洛星一眼,又低下头,把画册往妹妹那边推了推。那本画册早就没用了,可她还留着,说是等出去以后要还给图书馆。
地窖是洛远山挖的。十几年前,父亲在城郊这栋老屋下面挖出这么个两米见方的地方,说是存菜用,冬天放土豆,夏天放萝卜。他那时候总说,人得有个能缩进去的地方。洛星当时嫌他老派,嫌那股土腥味。
现在她在这股土腥味里,活了五十二天。
灾变后的第五十二天。
三月十七日那天,新闻里说是“不明原因的群体性狂躁”,第二天就成了“疫区封锁”,第三天电网断了。第五天,洛星在楼下亲眼看着对门的男人趴在妻子身上啃,血顺着楼梯台阶流下来,一级,两级,三级。她抱着棠棠,拽着念念,锁死了这扇铁门,再没出去过。
铁门后面是院子,院子里游荡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是父亲的邻居老赵。他现在的喉管里会发出一种声音——“咯咯”,像谁在水底打了嗝。洛星听那声音听了五十二天,从恐惧听到麻木,又从麻木听到清楚:她能从声音的长短,辨出它是在院子里转圈,还是已经贴到了门上。
“妈妈,”念念忽然说,“米……还剩多少?”
“半斤。”洛星没有骗她。
“那够吃几天?”
洛星没答。半斤米,掺上水,煮成稀粥,能撑三天。她本该说五天,把“三天”往后多报两天,让孩子心里舒服些。可她看着念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像她父亲,安静,懂事,藏着东西——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算过了,”念念低下头,小小的手指抠着画册的边角,“棠棠的那份要稠一点,她不喝稀的会吐。我不要稠的。”
“念念。”
“我不饿。”孩子飞快地说,“我早上吃了。”
早上她没吃。洛星知道。她把米汤分给了妹妹,自己舔了锅底。
棠棠怀里那只白猫动了一下,从她臂弯里挣出来,跳下地,用湿鼻子拱了拱洛星的脚踝。团子是灾变第一天捡的,当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脏兮兮地缩在楼下花坛的土坑里叫。棠棠非要抱,洛星犹豫了一秒,就抱回来了。两个月里,猫被养得毛色干净,圆头圆脑,比两个孩子的气色都好。
“团子也饿了。”棠棠说。
“等一会儿。”洛星摸了摸猫的头,“等妈妈煮好粥,锅底给你舔。”
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消息。三月中旬那几天,手机还剩电的时候,她在小区的群里看见有人发语音,说城西的酒厂那边有围墙、有发电机,是个能过日子的地方。发语音的人正是周诚。
她的前夫。
离婚两年了。离的时候闹得难看,周诚把家里那点钱输在牌桌上,后来又想动她父亲的养老钱,被洛星拿着菜刀赶到楼梯口。可那时候洛星还有水电、有工作、有幼儿园食堂的一柜子面粉。现在她只有一扇铁门、半斤米和两个孩子。
她得去一趟。
不是为了自己。为了棠棠脸上那点还没褪下去的软肉,为了念念一天比一天安静的眼睛。
“念念,”她把灯往墙里挪了挪,让火苗烧得省一点,“妈妈明天出去一趟。”
念念的手停了。
“你带我和棠棠吗?”
“不带。”
“你……”
“三天。”洛星打断她,“三天不回来,你带棠棠走东边那条下水道,往菜市场去。菜市场后面有个小学,我写在墙上了。”她顿了一下,从墙角抠下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个铁盒,“钥匙……这个盒子你先拿着。”
铁盒里有两样东西: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一把卷了刃的菜刀。铜钥匙是父亲那辆电动三轮车的。车就停在屋后柴棚里,蒙着塑料布,已经两年没动过。
“三轮车还能开吗?”念念问。
“不知道。”洛星把铜钥匙捏了一下,放回盒里,扣上,“你爸——你外公修了一辈子的车。”
她说错了。她本来想说“你外公”,说成了“你爸”。从前周诚在家里,念念也是这样叫的。
地窖的角落里还堆着些东西。一摞旧棉被,三个腌菜的空坛子,父亲留下的一箱工具,一把卷了刃的菜刀,还有半袋早就发了霉的玉米面。她把霉面倒出来晒了晒,拿筛子筛了两遍,想着能把那股味压下去,煮成糊糊给孩子吃。她试过。糊糊是苦的,棠棠吃了两口就吐了。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那个袋子。
她还剩一桶水。水是下雨的时候,她把塑料布铺在屋顶上接的。接满过两桶,喝掉了一桶半。剩下的那半桶,她拿石头压着,不许任何人乱动。
最要紧的是那盏菜油灯。油是从厨房翻出来的,一瓶,用了一半。灯芯是她拆了自己的旧袜子搓的。她每天只点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坐着,听风,听门外的脚步声,听自己的心跳。
她把这些东西在心里数了一遍,像数一支很小的、随时会耗尽的队伍。数完,她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棠棠,把最后那口气咽下去。
当天夜里,她把那半斤米全煮了。
粥煮得很稠,稠得能立住筷子。她盛了两碗,一碗给念念,一碗给棠棠,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倒进团子的碗里。两个孩子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粥在嘴里含很久。洛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一口没动。
她只喝了一碗水。
水里有一股铁锈味。她把水壶举到灯前,看了看里面沉着的絮状物,然后仰头喝完了。
地窖外面,“咯咯”的声音又响了。这一回很近。近得贴着铁门。
棠棠的勺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圆了。
洛星伸手,把小女儿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按住念念的肩膀,三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团子弓着背,尾巴炸起来,却一声没叫。
“咯咯。”门外又响了一声,慢慢地,拖长了,往下沉,最后变成一声像叹气那样的动静。
然后脚步远了。
洛星等它走远,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她低头看了看棠棠,小女儿攥着她的衣襟,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却硬是没出声。
“妈妈在。”她贴着孩子的耳朵说。
“妈妈,”念念很轻地问,“粥为什么这么稠?”
“因为明天有好事。”洛星说,“吃吧。”
铁门外那声叹息还没散尽,柴棚里落了灰的塑料布下面,那辆旧三轮车的车斗卡槽里,有一簇极细的、像萤火一样的淡光,一闪。
没有人看见。
第二章 门缝里的半块饼干
出门前,洛星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
一根铁钎,父亲修车时撬轮胎用的,半米长,一头磨尖。一件塑料雨衣,为了挡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着一只空口袋、半瓶水,和一张折叠的地图。地图是手画的,她照着手机里残存的离线地图,把从老屋到城西酒厂的五公里路,一笔一笔记在作业本纸上。
“妈妈,”念念站在地窖口,捧着她那本画册,“你带着这个。”
“带画册干什么?”
“你回来的时候,”念念把画册塞进她的包,“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洛星没拒绝。她把画册压在水瓶底下,扣紧包盖,钻出地窖口。
外面是清晨。天灰白,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抹布。院子的铁门虚掩着,门轴早锈死了,开的时候会响。她等了三分钟,等院子里那三具东西转到东墙根,才贴着墙根往西溜。
路过老赵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老赵的脸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右手里还攥着半根葱。他大概是在菜地里拔葱的时候被咬的。
洛星贴着墙根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城西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主干道上横着十几辆车,有的烧成了空架子,有的车窗里伸出胳膊,胳膊上长着霉斑,还在慢慢抓挠。洛星绕进巷子,绕进自行车道,从一辆翻倒的公交底下爬过去。她数着街口的门牌:五一二号,五一四号,五一六号。她心里数得极慢,慢到每一号都像一年的时间。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以后,酒厂的红砖围墙出现在视野里。
墙头上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七八具尸体的残骸,风一吹,齐齐晃。墙内有一台发电机在转,声音闷闷的,像一头睡着的兽。铁栅门后面站着两个人,穿着保安的旧制服,手里拿着钢管。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喊。
“找周诚。”洛星站在门外十米,双手举过头顶,“我是他……家里人。”
那人上下打量她,转身进去了。
洛星在门外站着。风从铁栅门的缝里吹出来,带着柴油味和一种很香的、煮过的食物味道。是米饭的味道。她胃里一抽,抖得几乎站不住。
十分钟后,铁门上的小窗开了。
周诚的脸出现在窗后。他胖了些,脸颊透着油光,下巴剃得很干净。看见是洛星,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他说,“洛星。”
“周诚。”洛星把举着的手放下,“我带孩子撑不住了。借一点粮,我三个月内还你,我用东西抵,什么东西都行。”
“孩子?”周诚往她身后看,“孩子呢?”
“在地窖里。”
“你没带来啊。”他像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也是,你也不敢带。”
“周诚,看在……”
“看在哪?”他打断她,“看在离了婚的份上?还是看在你拿菜刀把我赶出去那天?洛星,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把脸凑近小窗,声音压低,“你那两个孩子,我一个都养不起。你,我更养不起。这地方一口水都是按人头分的。”
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尖细:“给点东西,让她赶紧走,别在外头喊,喊来那群东西怎么办。”
是小窗后面的许莉。
小窗关上,过了半分钟,从门下的缝里,探出来一只手。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洛星蹲下去,接了过来。饼干是那种塑料袋装的圆饼干,边缘已经长了绿毛,有一股哈喇味,硬得像块砖。她握着它,手指发抖。
“拿着滚。”周诚隔着门说,“这是看在旧情上。再让我看见你,我就叫人把你当外头的处理。”
洛星没有喊。她盯着那半块饼干看了三秒,把它放回了门缝里。
“我不要。”她说,“周诚,你记着,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次。”
“那更好。”门里面传来笑声,还有拉手风琴一样松松垮垮的声响,是发电机的皮带。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米,听见铁门后面有东西被扔出来,落在地上“啪”一声。是一袋面粉。袋子破了,撒出来一地,白的里面掺着灰,爬着虫。风一吹,面粉扬起来,落在她的鞋上。
洛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她把帆布包带子拉紧,走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快。
也许是天热了,也许是那袋面粉的气味招了东西。她在穿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听见身后“哒”的一声。不是“咯咯”。是“哒”。
是疾行者。
洛星没有回头。她把铁钎倒转过来,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身后的“哒哒”越来越密。它跑起来了。
她数到三。
数到三的时候,她猛地侧身,铁钎横着抡出去。
那只东西撞进她的钎上,力道大得像一辆自行车。它的脸几乎是年轻时的一张脸——大概二十岁出头,嘴里全是黑血,眼睛翻着,动作快得看不清。洛星的钎从它下颌穿进去,穿到了后颈。她的手臂被那东西的指甲划了长长一道。
它倒在巷子的垃圾堆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洛星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三道口子,皮翻着,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她赶紧把塑料雨衣脱下来撕了一角,缠住,然后拧开水瓶,把剩下的水全倒在伤口上。水不够,她看见了路边一家小卖部的玻璃门是开着的。
她进去,在里面找到一瓶白酒。她用酒冲伤口,疼得眼前发白,咬着牙没出声。
等她回到老屋,已经是下午。
院子里那三具东西又转回了西墙根。她钻进铁门,锁上,滑进地窖,把盖子一块一块合好。
念念已经听见动静了,扑到她怀里。
“妈妈!”
“回来了。”洛星摸她的头,“面粉没拿到。”
“我不要面粉。”念念抱着她的脖子,声音闷闷的,“我只要妈妈回来。”
棠棠也醒了,爬过来,抓着她的衣角。团子跟在后头,蹦上她的膝盖。
洛星靠着墙坐下,把两个孩子的头都拢在自己怀里。她闭上眼,闻到地窖里那股土腥味,心里第一次想哭。可她没哭。她只要一哭,棠棠就会哭,念念也会跟着哭。
“妈妈,”棠棠用手指碰了碰她缠着布的手臂,“你受伤了。”
“被树枝划的。”
“疼吗?”
“不疼。”洛星说。
她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的土墙隔着柴棚的方向,传来一点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不是发电机。
她的心跳了一下。
荣——不,是她的错觉。外面的世界里,没有电,没有机器,没有什么东西会响。
洛星把两个孩子哄睡,自己爬起来,推开地窖的通气口的木板,往柴棚的方向看。
柴棚里很暗。塑料布下面,那辆父亲留下的旧三轮车安安静静地趴着。
可是车斗的内壁,有一道细微的、像电路一样的光,正在一明一灭。明的时候,照得那层塑料布的内部,泛着淡淡的青色。
洛星的手,攥紧了那把铜钥匙。
第三章 三轮车醒了
那一夜,洛星掀开了塑料布。
尘灰簌簌落下来。车斗侧板上,“远山修理”四个字,白漆掉了大半,只剩下“远”“山”两笔。父亲在世时,这辆车是他吃饭的家伙:清晨拉工具,中午拉蔬菜,晚上拉一车废铜烂铁。洛星记得坐在后面被颠得牙关打颤的年纪,也记得父亲一边拧螺丝一边说:“东西不坏,就是老。老的也能跑。”
她先敲了敲车斗。铁皮的声不对了。她又摸了摸车把上的铜环,冷,硬。电池盒早锈死了,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成了一团白乎乎的盐霜。
“开不了。”她自己说。
“开不了。”
她蹲在车旁很久。柴棚外面,风穿过断掉的屋檐,发出“呜”的一声。
那一点光还在。车斗内侧靠前的一块挡板上,有一处巴掌大的凹槽,铜边磨损得发亮。光就是从凹槽里出来的,一明一灭,像一只很慢的眼睛。
洛星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纱布下面那道抓伤还在渗血。她刚才在地窖里翻塑料布的时候,用力过头,伤口裂了。一滴血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来,落在凹槽上。
“叮。”
一声轻响。
柴棚里骤然亮起来。
不是灯。是一层光,从三轮车的外壳里透出来,把整辆车映成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洛星后退半步,撞在柴堆上,一根柴滚下来,砸在脚背上,她没敢动。
一个声音在柴棚里响起来。不是从某处传出来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低沉,平淡,没有起伏,像一台老式收音机调准了频道:
“检测到生物体液信号。”
“激活条件满足。”
“致远·守护系统,已激活。”
“绑定对象:一名。人类,女性,成年。伤势:二级,可维持。”
洛星攥着铜钥匙,手指冰凉。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发抖。
“本系统名称为致远。是守护型载具系统。”
“什么……”
“重复一遍。本系统名称为致远。是守护型载具系统。绑定载体为该三轮车。”
车斗里的光慢慢收拢,最后只剩下那块凹槽,泛着青。洛星站着,一动不动。五十多天里,她见过太多“不真实”的东西:见过死人的手指在雨里动,见过楼顶的灯自己亮。她怕的是,自己是疯了。
“你,”她咽了口唾沫,“你是活的?”
“本系统不是生命体。”
“那你是……”
“本系统是功能。功能不需要生命。”
洛星慢慢蹲下来。她盯着那块凹槽,像盯着一条蛇。
“你能干什么?”
“当前权限:绝对防护,一级。投喂口,一级。”
“说得简单点。”
“防护罩:以本载体为中心展开,可阻挡外部实体进入,持续五分钟,冷却三十分钟。”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投喂口:接收能量核心,转化为本系统可用能量,并可兑换所需物资。”
“能量核心是什么?”
“晶核。”
洛星沉默了。
“兑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咙发紧,“你能……换吃的?”
“可以。”
“现在?”
“需要能量点。”
“我才有……血。”
“生物体液仅用于激活。”那声音毫无表情地纠正她,“能量点需要通过投喂口获得。”
“我没有晶核。”
系统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
“首次绑定,赠予初始能量点三十。”
“可兑换物:热食类,五能量点一份。”
“可兑换一份热粥。”
洛星跪在车边,半天没说话。
她小时候听父亲说过,父亲年轻时在矿上干过活,见过塌方,见过工友被埋了三天出来还是活的。父亲说,人这东西,看着脆,其实是活的。现在父亲的车也是活的。
“换。”她说,“换三份热粥,一个馒头。”
“能量点余二十。”
柴棚里的光晃了一下。车斗里的塑料布上“噗”地涌起一小团白雾,雾散开,三只搪瓷碗并排摆在那里,碗里是滚烫的白粥。旁边是一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洛星伸出手,先摸碗沿。烫的。是真烫的。
她把碗捧起来,捂在胸口,捂了一会儿,睫毛上的水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妈妈?”
地窖口传来念念的声音。孩子大概是被光吵醒了。
“念念,你别下来。”洛星说,声音有点哑,“你带棠棠上来。”
两个孩子钻出地窖口。念念看见柴棚里的光,站住了。棠棠被姐姐牵着,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指含在嘴里。
“妈妈,”棠棠指着那两头碗,小声说,“好香。”
“吃。”洛星把粥递过去,“慢点,烫。”
念念接过碗,先看妹妹,再看妈妈,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发着光的车。
“妈妈,这是什么?”
“你外公的车。”洛星说。
“它亮着。”
“嗯。”洛星摸了摸女儿的头,“它醒了。”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喝粥。棠棠喝得急,粥糊了下巴,猫跑过来舔。念念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喝到最后,把碗底刮干净,又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
“它以后都能给我们粥喝吗?”
“不知道。”洛星说,“它说要……晶核。”
“晶核是什么?”
“在那些东西的脑子里。”洛星说。
念念的手停了。洛星看着女儿的脸。八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已经像个大人了。
“那我去找。”念念说,“我跑得快。”
“你再说一遍?”
“妈妈受伤了。”念念低下头,“我——”
“洛念。”
洛星很少叫女儿的大名。念念立刻闭了嘴。
“听着,”洛星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已经帮了妈妈很多。从今天起,你只管一件事——看着妹妹。其余的,妈妈来。”
念念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洛星端着一只碗,没喝。
碗里的粥在夜里慢慢凉了。她看着那圈淡青色的光,想了很多。
她怕这不是真的。她怕自己从第六十天起就疯了,把泥糊糊的粥、把一辆破车、把一整车早就烂掉的东西,全当成救命的东西。她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很疼。她又伸手摸了摸碗沿,还温着。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住院。那天他抓着她的手,说:星啊,你别怕,爸这车修了一辈子,它能跑。她当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要说粥。现在她想,也许父亲知道点什么。也许他在柴棚里留给她的,不只是一辆车。
她喝了一口粥。
粥很香,是米的香味,是灾变以前每个早晨都会有的那种香味。她喝第二口的时候,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了抖。抖完,就停住了。
孩子们吃完,洛星把剩下的粥全倒了。不是浪费,是舍不得留着——留着会馊。她把两个碗洗干净,倒扣在车斗的板子上。
半夜。
洛星靠在柴堆上,手里握着铁钎。她看着那辆三轮车。车斗里的光已经隐了,只在凹槽那里有极淡的一点余色。
“致远。”她轻声试了试。
“本系统在。”
“你真的能护住她们?”
“绝对防护,可。”那声音停了停,“前提是有能量。”
“我没有能量。”
“所以,”系统说,“你需要出去。”
洛星看着车斗上剩下的那点微光,嗯了一声。
院子外面,“咯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回不是一具。是三具。
她握紧了铁钎。第四章 第一颗晶核
“防护罩怎么用?”洛星问。
“绑定者以手按在车斗铜环上,心里说出指令。”
“说‘开’?”
“说‘开’。”
天亮了。洛星把两个孩子的耳朵塞上棉花——那是她从旧棉袄里拆出来的——让她们趴在地窖口,只露出眼睛。
“不许出声。”她对念念说,“你一出声,妹妹也会出声。”
念念点头。
洛星推开院子的铁门一条缝。
三具尸体已经撞到东墙根,正对着墙,一下一下地撞。撞一下,墙皮掉一点。她数着节奏,回到柴棚,把三轮车推出门槛。车很沉,轮子硌在石头上“吱嘎”地响,她把车斗抬起来半寸,硬是拖到了院子中央。
“致远。”
“在。”
“防护罩。开。”
“确认能量点余量:二十。单次防护罩消耗十五。”
洛星愣了一下。
“那还剩五。”
“还剩五。”
她咬了咬牙。院子里那三具尸体已经听见动静,转了过来。它们的脸朝向院子中央,齐齐地,慢慢地。
“开。”
从三轮车斗的凹槽里,涌出一圈光。光不长、不亮,像一个刚学着吹起来的肥皂泡,慢慢涨开,涨到直径三米左右,把整辆车罩在里面。
第一具尸体扑过来了。
它撞在光罩上,像撞在一块铁板上。“咚”一声,它被弹得往后飞出去两米,摔在地上,肩膀上的骨头反了个方向。
“咯咯——!”
它爬起来,再扑,再弹。
第二具、第三具也扑上来了。它们围着那圈光,撞得咚咚响。光罩表面一圈一圈泛起涟漪,像水面落了石头。
洛星贴着光罩的内壁站着。她伸手,隔着那层光去摸外面的尸体的脸。明明近得一臂之遥,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东西,很陌生,很烫。
她差点就哭了。
“警告。”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剩余时间:二分钟。”
“二分钟?”
“单次持续五分钟。已过三分钟。”
洛星拿起铁钎。
“一分钟,够。三具。”
“提示,”系统说,“普通个体后脑处有能量核心。取核可实现能量点回收。”
“知道。”
她等到光罩的外壁一角稀疏了一点,把铁钎从外面那具尸体的下颌穿进去。
“准。”系统说。
它倒下了。她把铁钎一转,从后脑掏出来。掌心多了一颗东西:拇指大小,灰白,有点凉,像一块没烧透的炭。
“晶核。”系统说,“灰色,一级。十能量点。”
第二具。第三具。
就在她掏第三具的时候,光罩“啪”的一声灭了。
洛星还蹲在地上,第三具的尸体正压在她的钎上,一动不动,但它的手还在抽。她低头,看见那只手抓上了钎子。
她猛地往后一坐,把钎子连人带尸一起推出去。
那具尸体翻在地上,喉管里发出声音,慢慢撑起上半身。洛星的钎子还插在它身上。她什么武器也没有了。
她抄起墙角一根半截砖。
砖砸在它头上。一下,两下,三下。砖碎了,她捡起一块碎片,用尽力气捅进它嘴里。那只手终于垂下去了。
洛星跪在地上喘气,额头的汗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尘土里。
“第一颗晶核,”系统平静地说,“回收完成。”
她把手心里的三颗灰核捧到投喂口。凹槽里的光吞掉它们,一明,一暗。
“投喂完成。能量点:三十五。”
“升级条件满足了么?”
“满足。是否升级?”
“升。”
“致远·守护系统,二级。”
柴棚里的光这一次亮得很稳。系统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像一个很闷的人打了个哈欠。
“新增模块:净水。可自环境中提取可饮用水,每日上限十升。”
“新增模块:热食兑换强化。同价位可兑物品种类扩充。可兑:热粥、馒头、熟米、肉罐头、盐、菜干、退烧药、外伤药。”
洛星听着那个列表,一动没动。
“退烧药,”她重复,“多少钱?”
“二十能量点。”
“外伤药呢?”
“十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的手臂。
“先不要。”她说。
她把三颗灰核摊在掌心。三颗,加起来拇指那么大,量,有一点像铁,也有一点像骨头。一个小时以前,它们还在那三个人的脑子里。
她知道自己变了。三月十七日那天,她在楼下看见对门的男人趴在妻子身上啃,她吐了。现在她蹲在一具尸体的后脑边,把手指伸进去,掏出一颗东西,手很稳。
她没有停下来难过。难过要花力气,力气得留给别的地方。
她把手在土里搓了搓,又用系统兑的那点净水冲干净,才往地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车斗里的光还在。
“致远。”
“在。”
“你会不会有一天,夜不亮了?”
“能量耗尽时不亮。”
“那我就让它不耗尽。”
“你在说大话。”系统说。
“我在说打算。”洛星说。
回到地窖,念念看见她手上的血,脸都白了。
“妈妈——”
“没事。”洛星把布撕开,用系统给的净水冲伤口。水是温的,干净得没有一丝颜色。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干净的水,怔了一下。
“这水能喝。”她把水囊递给念念,“给你和妹妹喝。”
念念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递给妹妹。
只有五升。
洛星坐在车斗边,看着两个女儿喝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致远。”
“在。”
“我要是想带她们走,往哪走?”
“已扫描周边地表结构。”系统说,“城东三十公里处,存在大规模人类聚集信号。”
“多大算大?”
“超出本系统当前扫描精度。有持续电力与热源响应。”
洛星的心跳了一下。
三十公里。带着两个孩子在丧尸横行的城里走三十公里,是送死。但如果有一辆能扛住尸群的车——
“那条路怎么走?”
“最近路线:自当前坐标向东,穿过城郊林场,接省道,再走高速。全程无可靠遮蔽,风险等级高。”
“林场。”
“城郊林场,面积约六平方公里。”系统停了一下,“扫描显示,该区域植被形态异常。”
“怎么个异常?”
“无法描述。”系统说,“建议绕行。”
“绕多远?”
“绕行增加二十三公里。”
洛星看着地窖里的两个孩子。棠棠已经靠着姐姐睡了,睫毛上挂着水光。念念还抱着那本画册,眼睛半睁半闭。
“不绕。”洛星说,“你护得住她们吗?”
“在有能量的前提下,可以。”
“那就走。”
她把两个孩子的耳朵又塞了一次棉花。当天下午,她去找了院子里那三具尸体剩下的部分,翻出两块铁皮、一圈铁丝、一把钳子。父亲修车的那套家伙,她一样一样搬出来,搬到三轮车旁边。
她要把这辆车的车斗,改成一个能装下两个孩子、一袋水、一点口粮、一只猫的小小房间。
入夜的时候,铁皮敲得“当当”响。系统说:
“噪音将吸引周边个体。”
“我知道。”洛星一边锤着铁皮,一边说,“它们来,我杀。”
“杀人不是你的专业。”
“我做饭也不是。”洛星说,“可我做了。”
系统的光晃了晃,没再说话。
第五章 变异林
改装花了三天。
洛星用铁皮把车斗围出一个半封闭的箱体,顶上架了两根木条,覆上那件塑料雨衣,做成雨棚。箱体里铺棉被,铺成两个孩子的窝。车斗前挡板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孔,孔上装了一块玻璃——那是从邻居家窗上拆下来的。念念从这个孔往外看,棠棠从孔里往外递水囊;团子蹲在棉被上,尾巴搭着棠棠的膝盖。
车头一侧,洛星焊了个架子,架子上插铁钎和菜刀,用铁丝固定。
“你有没有想过,”系统的声音在她敲铁皮的时候响起来,“这些改装会增加重量,降低时速。”
“时速多少?”
“当前配重下,最高时速七公里。”
“七公里。”洛星把手里的锤子放下,“三十公里走多久?”
“理论四到五小时。不考虑路况。”
“城里那个路况。”
“不考虑路况。”
洛星把锤子又拿起来了。
第四天清早出发。
地窖口的板子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压上石头。洛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两米见方、被父亲挖出来的洞。她没告别。她怕告别。
三轮车出了院门,上了巷子。
街上比她记忆中更静。店铺的铁门全锁着,玻璃碎了一地,风卷着纸箱和塑料袋在马路中间打转。偶尔转过一个街角,会看见一具尸体贴着墙站,有的已经被晒成了干壳,还在轻微地动。
洛星从它们身边过的时候,会提一口气,然后放松。她把车当成父亲的老伙计,推着走,不走快,不走响。
两个小时以后,城郊的边界出现在前面。过了三环立交,路两侧的建筑矮下去,出现了树。那些树刚长出新叶,绿得发腻,密得连成一片。林场的入口立着一块牌子,被藤蔓缠住了半边:
“城郊林场 前方 200 米”
“到了。”洛星说。
“扫描。”系统说,“植被形态异常,疑似生物性异化。建议绕行。”
“绕行多二十公里。”
“建议绕行。”
“致远。”洛星把手按在车把上,“我要是绕,就得多烧一天的能量。”
“多绕二十公里,能量多耗。”
“对。”
“所以你也应该绕行。”
“我要是绕,绕过去还是这片林子。”洛星说,“我不能饶。”
“逻辑成立。”系统说。
她推着车,进了林场。
林子里的光很怪。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被切成细小的条,落在苔藓上,绿的,白的,晃得人眼睛发花。地面松软,轮子陷得很深,洛星喘着气推。
走了十来分钟,念念从前面的方孔里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那些树……在动。”
洛星抬头。
树在动。不是被风吹的动。是树枝自己慢悠悠地朝车轮的方向转过来,像一群盲人在听声音。
她握紧了车把。
“致远。”
“在。”
“防护罩准备。”
“能量点余量:四十五。单次消耗:十五。”
“别急。”她说,“先看看。”
又走了五十米。左边的树丛里,一根藤蔓猛地弹出来,缠上了车头的铁架。
不是缠。是“咬”。
洛星清楚地看见了:那根藤的尖端有一个小小的、齿状的口,在车架上咬合了一下,然后嗖地缩回去。
“防护罩!开!”
光罩涨起来,把车罩在里面。十来根藤蔓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啪啪”地抽在光罩上,抽得光罩表面生出一圈一圈的白痕。它们的齿咬在光罩上,嘎吱嘎吱地磨。
“剩余时间:四分钟。”
洛星把车往前推。车轮陷在土里。她好容易挪出两米。
“剩余时间:三分钟。”
“致远!”她喊,“我推不动!”
“建议弃车。”
“你说什么?”
“建议——”
“闭嘴!”洛星吼了一声。
她猛地想起父亲。父亲修车的时候,最恨有人跟他说“这车不行了”。父亲会说:“车不行,是你没摸对它的脾气。”
洛星把车把往左一压,把车斗的半边离地,用肩膀顶着车头走。车轮绕开了那片最深的坑。一步一步。
“剩余时间:十秒。”
“再撑一会儿。”洛星说。
“剩余时间:五秒。”
光罩在最后三秒里,变薄,发亮,最后“啵”地一声,散了。
藤蔓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停了半秒,像在嗅。
就是这半秒。
洛星听到了声音——从车斗里传出来的。
“妈妈。”
是念念。她掀开雨棚,探出半个身子。
“你干什么!”洛星扑过去。
一根藤从侧边贴地卷过来,一下圈住了念念的脚踝。
念念张嘴,没叫出声。藤蔓把她往车斗外面拖。棠棠在后面发出一声尖叫。
洛星什么也没想。她从架子上抄起那把卷了刃的菜刀,一手抓住藤,另一只手往下砍。
一下。两下。三下。
藤蔓的汁液喷出来,绿的,又黏又臭。它断了。念念摔回车斗里。
“疼吗?”洛星抓着女儿的脚看。脚踝上一圈紫红的勒痕。
“不疼。”念念咬着嘴唇,“妈妈我错了。”
“抱着妹妹。”洛星把她往车斗里按,“抱住。”
她转身,把最后一颗灰核拍进投喂口。
“投喂完成。”
“防护罩,开!”她喊。
“冷却中,剩余十四分钟。”
洛星的手僵在半空。
藤蔓又扑上来了。这一回,从三个方向。
她从架子上抽出铁钎,横着打——不是砍,是打。她把每一根藤都往树干的方向推回去,推得它们自己的同伴把它们缠成一团。这是她做饭时的手法:一锅面条在锅里缠住,你用筷子往里一挑,整团就分开了。
三根藤缠成死结。
洛星喘着气,把三轮车往前推。出了这片藤丛,前面地势高了,土硬了。她推着车跑了整整两百米,跑得肺像要烧起来。
直到一堵矮墙出现在树后面,她才停下来。那是林场的护林站,一半塌了,墙角有个能塞进一个人进出的洞。
“致远。”她跪在地上,把车推进洞,“扫描。”
“扫描完成。周边个体:三个,普通。能量核心:三。安全。”
她把车推进了护林站。
夜里,棠棠开始发烧。
洛星先用手背试,再找出父亲的旧温度计。三十九度四。孩子整张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糊地叫:“妈妈……冷……”
“致远。”
“在。”
“退烧药,二十能量点。”
“当前能量点:四十五。兑换后剩余二十五。”
洛星看着躺在她膝上的小女儿。孩子的手小小地抓着她的衣角,掌心的汗把布料洇湿了。
“换。”
一板药从车斗里浮出来,落进她手心。
她把药掰开,就着系统给的净水,一点一点喂。棠棠迷迷糊糊地吞,又迷迷糊糊地吐出来一半。洛星就用手把药粉蘸在孩子的嘴唇上,让她一点点抿。
念念在旁边抱着姐姐,手一直抖。
“念念。”洛星说。
“嗯。”
“你今天做得很对。”
“……我错了。”
“你错了。”洛星说,“但你也没错。”她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你听见藤子声音的时候,喊了妈妈。你没跑。”
“妈妈,我害怕。”
“怕。”洛星说,“都怕。”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轮车。车斗里的光已经暗了,只剩凹槽那一处,慢悠悠地闪。
系统安静了很久,忽然说:
“本系统建议:明日离林前,回收林内能量核心。”
“林子里有东西?”
“检测到高浓度能量反应。非普通个体。”
洛星把下巴搁在女儿的头发上,很久没说话。
“睡吧。”她终于说,“明天,妈妈去捡。”
第六章 尸潮
天亮的时候,棠棠的烧退了。
洛星摸她的额头,温的,不烫。孩子的呼吸匀了,睫毛上还挂着汗,嘴角却有一点小小的弧度——她在做梦。
“妈妈。”念念在雨棚边小声叫。
“嘘。”
“林子里有东西。”
洛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护林站外面,树影里有一个很高的影子。它比树高,头伸出树冠,肩膀被十几根藤蔓缠着,吊在半空,慢慢地转。
那是一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一具尸体。它的个子比正常人高出一半,四肢细长,皮肤是一层半透明的、绷得发亮的东西,里面能看见发暗的血在流。
“扫描结果,”系统说,“变异个体。评级:白。能量核心位于中轴,非脑部。”
洛星握着铁钎的手心出了汗。
“它动不了。”她说。
“藤蔓束缚了它,但束缚不牢。”
“它要是下来……”
“它下来,本系统五秒内无法提供有效防护。”系统平静地说,“建议:趁现在取核。”
洛星回头看了一眼车斗。念念探着头在看她,棠棠睡着。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朝念念比了一下。
念念点了点头,抱住妹妹。
洛星贴着墙根走。她绕到那东西的侧后方,避开藤蔓密集的地方。越近,越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腐烂,是一种甜甜的、像烂水果发酵的味。
它转了过来。
它没有眼睛——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白坑。它“看”不见,但它听见了。它的头一点点朝洛星的方向转。
洛星屏住呼吸。她盯着那些缠在它身上的藤蔓。只要有一根断——她动,它就会动。
她做了个决定。
她把铁钎横在身前,双手一压,然后跳起来,从侧面把那根最粗的藤蔓砍断。
藤断了。那东西落地。
它落地的姿态很怪,像一件衣服被丢下来:四肢软,然后“咔”地立直。洛星朝它冲过去,铁钎捅进它的胸口中轴。
它没有倒。它伸出手,五指拉长,钩住她的雨衣。
“防护罩!”洛星喊。
“冷却未完成。”
她知道。
洛星的另一只手摸到腰上那把菜刀。她反手砍那只手的腕子。刀太钝,只割开一层皮。那东西的另一只手已经上来了。
“叮——”
一声轻响。是投喂口的光。凹槽自己亮了一下,那东西的手指碰到光,立刻缩回去,像被烫到。
“本系统临时释放微量能量,拘束力二秒。”
两秒。
洛星把铁钎往它中轴里再压一寸,然后再压一寸。她两只手死死握着,体重全压上去,手臂上的旧伤口一下就裂开了,血顺着铁钎往下流。
那东西的脚终于软下去。
它倒在地上,胸口那处的皮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块拇指盖大小的东西:白的,像一块结了霜的水晶。
洛星蹲下去,用刀尖把白核掏出来。
“白核。”系统说,“四十能量点。”
“我刚才是不是要死了。”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能救人。”
“本系统没有‘救人’功能。”系统说,“只有能量。你刚才用了二秒。”
洛星低头,看那辆三轮车。她抹了一把脸,把白核和刚才又掏出来的两颗灰核拍进投喂口。
“投喂完成。能量点:八十五。”
出了林子,路就开阔了。
省道两边的麦田全枯了,黄得像一片烧过的纸。路面裂开,裂口里长出草。午后两点,洛星把车推上一座跨线桥。
站在桥上,她第一次看见了那座城市。
城市在南方,雾一样灰蒙蒙的一片。她原以为那是雾,直到念念在方孔后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抽气。
那不是雾。
那是尸潮。
黑压压的,从城市的东侧涌出来,沿着高架、沿着河堤、沿着铁路,缓缓地、一波一波地朝北边流。那不是一群。那是一种会移动的地形。
“多少?”洛星问。
“无法统计。”系统说,“密度较高的个体在万位以上。”
“它们往哪去?”
“北。”
“我们也往北。”
“建议变更路线。”系统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滞涩,“建议当前载具立即停靠,静默等待。”
洛星把车往桥下的护坡推。护坡下面有一片服务区,一个加油站,一个便利店,半截破广告牌。
她推着车绕过服务区的隔离墩,轮子卡在排水沟里,怎么推都推不动。她蹲下去,用铁钎撬。
“我来。”
一双手搭上了车斗。是个老人。花白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背上背着一把老式猎枪。他力气很大,一抬,车就上了台阶。
“谢谢。”洛星说。
“别谢。”老人把猎枪往上扛了扛,“你有铁皮,我有枪,咱们凑一凑。外头这些东西,今晚都要过去。走过这一波,才有明天。”
他叫钱叔,五十八岁,以前在镇上打猎。服务区的便利店后面,还蹲着两个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孩小周,看着瘦,说话打结;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秦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七八个月的身孕。
“她喝了我最后一缸水。”钱叔说,“我看你要是有水,能不能……”他没说完,眼神已经瞟到了三轮车上。
洛星回头。
念念趴在前面的方孔上,棠棠站在雨棚下面,探着头往外看。
四个大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安安静静的三轮车上。
洛星把手按在铜环上。
“致远。”
“在。”
“尸潮几点到?”
“预计两小时内解除服务区。”
“防护罩一次几分钟?”
“五分钟,冷却三十分钟。”
“不够。”
“不够。”
洛星看着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她叹了口气,走到投喂口前。
“致远。”
“在。”
“刚才你说,能量点可以做什么?”
“升级。”
“升到三级,要多少。”
“八十。”
洛星看着手里的能量点数:八十五。她算了一下:升级,剩五;防护罩一次十五,不够开两次。
“不升。”
“为什么不升?”
“因为我要开两次罩。”她说,“一次给你,一次给她们。”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尸潮到了。
它们先是像水一样漫过服务区外侧的护栏,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挤进所有的空隙。它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整片大地的震动。
洛星站在三轮车旁边,双手按着铜环。
“致远,绝对防护。开。”
光罩张开,把三轮车和车斗里的两个孩子罩住。棠棠和念念在光里,睁大了眼睛。
钱叔端着猎枪站在光罩边缘,小周蜷在驾驶室里发抖,秦芸抱着自己的肚子坐在货架后。光罩只有直径三米三,装不下所有人。
“秦芸,进去。”洛星喊。
“那你呢?”
“我在外面。”
“你——”
“进去。”洛星一把把她推进光罩里,然后转身,站在光罩外面,把铁钎横起来。
外面的东西扑上来了。
她打。她只打一个方向:往光罩上撞的那些。她把它们推回去,一层,又一层。她的手臂酸得发抖,旧伤口裂开的血在雨衣里积成一滩。
“剩余时间:一分钟。”
“致远!”
“在。”
“我现在升三级!”
“能量点:八十五,升级后余五。”
“升!”
“已升级。三级。新增模块:储物空间。”
光罩灭了。
洛星把手里最后两颗灰核拍进投喂口。
“能量点:二十五。绝对防护,开。”
光罩再一次涨起来。
尸潮像海一样从两侧涌过服务区,然后,慢慢地,往北退了。退的时候也是缓缓地,像退潮,一波,一波,最后街上只剩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天快亮时,洛星蹲在地上。
“回收。”系统说。
她一颗一颗地捡。一颗灰核,两颗灰核,三颗……她数不清,最后干脆用车斗装。车斗“呼”地一下,把那一堆白花花的东西全吸了进去。
“投喂完成。能量点:三百一十。”
“致远。”
“在。”
“你能装多少东西?”
“三级储物空间,可容纳原本体积四倍以上物物资。”
洛星看着那辆三轮车。车斗看起来还是那么小。
“全部能量,”她说,“都给我留着。”
钱叔走过来,把猎枪往肩上一扛,说:“丫头,我跟你走。”
小周跟在他后面,搓着手:“那个……我、我会修发电机。”
抱着肚子的秦芸站在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洛星。
洛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念念站在雨棚下面,抱着妹妹。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是灰的,都是亮的。
“走。”洛星说。
三轮车的车灯,第一次在白天亮了一下。第七章 刀疤车队
上路第四天的午后,雷达报了第一次警。
“检测到机动目标,三辆,方位东南,距离四公里。速度较快。”
“致远。”洛星把车停在路肩,“升级。”
“升级至四级需八十能量点。”
“升。”
“已升级。四级。新增模块:雷达扫描。范围五公里。防护罩强化:可扩展至直径八米,持续八分钟。”
“你早说有这功能。”
“你没问。”
洛星忍住没骂。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斗。念念和棠棠挤在棉被里,棠棠抱着团子,念念抱着棠棠。钱叔坐在车斗边上,猎枪架在膝盖上,闭着眼养神。小周在车尾坐着,用一根铁丝在拨弄什么。秦芸坐着,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肚子,脸色白得发青。
“钱叔。”
钱叔睁开眼。
“东南边,三辆车,快的。”
钱叔慢慢坐直了,脸上那点松弛的肌肉全紧起来。他把枪栓拉了一下。
“几个?”
“雷达只能看到车。”
二十分钟后,三辆车出现在远处。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顶焊了一圈铁刺,刺上挂着布条一样的东西——那是头发。后面跟着两辆卡车,车斗用铁网围起来,像运牲口的笼子。
车队在距离洛星他们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光着上半身,脸上从左眉到嘴角一道很长的疤。他手里拎着一根钢钎,钎头上卷着一片铝皮,当喇叭用。
“前面的!”他喊,声音被铝皮卷得变了调,“把车留下,人可以走。女的和孩子留下,车斗里的东西分一半。别嫌多,老规矩。”
洛星的掌心贴着铜环。
“致远,防护罩。”
“能量点三百一十。可开。”
“先不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过路的。”她喊,“身上没粮,没药,一个孕妇,一把老枪。你要抢,来抢。你要谈,谈别的。”
疤脸笑了。他一挥手,卡车的铁网门“哗”地拉开。
铁网里面有三个人。被绑着,嘴被堵住。
“看到了?”疤脸说,“我们这一路,靠的是这个。你们几个,算捡着了。我数三下。”
洛星没数。
“致远。”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给点别的东西。”
“可兑:燃料块,十点。燃烧更久。”
“换十块。”
十块黑色方块从车斗里落下来。洛星抓了一把,往后走。她一边走,一边从车斗里摸出那件破雨衣,把燃料块包起来。
“钱叔。”她走过钱叔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打起来,你别管我。你只管秦芸和孩子。”
钱叔的眼睛在她脸上动了一下。
“那你呢?”
“我兜着。”
她数到三的时候,把手里那包东西扔了出去。
燃料块在半空散开,落在疤脸脚边。疤脸后退半步,低头去看。就在这时,洛星按住了铜环。
“致远,防护罩,开到最大。”
光罩“轰”地涨开,直径八米。它把三轮车、车斗、钱叔、小周、秦芸,全部罩在里面。
子弹打上来了。
枪声很脆。子弹撞在光罩上,撞出一圈一圈的白痕,然后被弹开,落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声响。
疤脸的人冲上来,用钢钎捅光罩。光罩的表面在他们的钎头上磨出一层白烟。他们的手一碰光罩的边缘,就叫出来,缩回去。
“推车!”洛星喊。
小周跳上驾驶位,钱叔在后面顶着。三轮车在光罩里往前开,开得很慢,七公里时速,但它能开。
疤脸在后面吼了一声。两辆卡车调头,追了上来。铁网笼子里的三个人在里面撞,撞得铁网哗哗响。
“致远。”洛星一边跑一边问,“那个笼子里,是什么?”
系统停了半秒。
“笼内有高浓度能量反应。评级:绿。生命体征:非人类。”
洛星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卡车的铁网里,除了三个人,最里面还蜷着一个东西。它很小,像是被捆成一团的肉。它的头埋在胸前,皮肤是灰绿色的。
“那是什么?”
“系统判定为‘嚎叫者’。”系统说,“其发声可吸引周边个体。效果范围取决于周边密度。”
洛星的手在车把上收紧。
“他们带着那个,是干什么用的?”
“本系统不建议推测。”
洛星看了一眼钱叔。
“钱叔,他们笼子里关着一个会叫的东西。”
钱叔脸色变了。
“嚎叫者。”老头咬着牙,“他们用来引路的。哪边不好走,就放它叫一声,把尸群引过去,给自己开道。”
“那他们怎么不被吃?”
“他们有铁网车。”钱叔说,“铁网车跑得快。”
洛星看着前方。前方是一条上坡的高架,坡道两侧是水泥挡墙,最窄的地方只能并一辆车通过。
“致远。”
“在。”
“下一次升级要多少?”
“一百五十。”
“升。”
“已升级至五级。新增模块:隐形、自动驾驶。”
“谢谢。”洛星说,“现在不用。”
她把车头调了个方向,朝坡道推。小周在后面蹬着地帮忙。
卡车追上来了。疤脸的越野在前面,离光罩只剩二十米。
洛星伸出手,按在铜环上。
“致远,能不能单独做一个小的罩,只要一平方米,距离我一百米。”
“可。”
“做。”
“能量点:一百三十五。单次消耗:十。”
光罩的一角,像扯出一根丝,慢慢延伸出去——那是一块很小的光,飘在半空,穿过追来的越野车,穿过卡车的车顶,落在铁网上。
“致远,把笼子的锁开一个。”
“不——”
“开。”
那个小光块轻轻一碰,铁网的锁扣“啪”地弹开。铁网“哗”地往前倒。
笼子里蜷着的东西,抬起头。
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明明它张了嘴,洛星的耳朵里却听到一种极细的、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嗡鸣。她的牙根发酸,胸口发闷。
然后,从高架两侧的草丛里,树林里,废弃的楼里,涌出一条一条的黑色的东西。
尸群。
疤脸的越野车猛打方向,撞上了挡墙。卡车司机拼命倒车,可是路太窄了。尸群从两边漫上来,像水漫过石头。
“妈妈!”念念从方孔里探头出来。
“回去!”洛星喊。
“我不怕。”
“洛念,回去!”
车斗盖上了。
洛星站在光罩里,看着外面的尸潮把越野车掀翻。疤脸的叫声很短,然后就没了。
她转过身,走到秦芸身边。
“你怎么样?”
“我没事。”秦芸捂着肚子,声音发抖,“刚才……谢谢你。”
“别说谢谢。”洛星说,“省点力气。”
第二天,尸潮退了。
洛星在翻倒的卡车里,找到了半箱子弹、两桶柴油、一包药、二十来斤米。她把这些全部搬进车斗。车斗还是那么小,可是看着那些东西进去以后,还有一大片空着。
“致远。”
“在。”
“我们快到基地了吗?”
“前方十四公里。已检测到城墙与电力响应。”
洛星站在原地,看着北边。北边的天线上,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烟,直直地往上冒。
“有人。”她说,“那边有人。”
钱叔坐在车斗边,肩膀缠着布,布上是血。他咧了咧嘴。
“走了这么久,”老头说,“总算。”
洛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念念把团子递到妹妹怀里,正低头跟妹妹说着什么。棠棠点头,然后笑起来。
洛星伸手,把车把攥紧。
“走。”
车灯亮着,照向前方。
第八章 基地外的摊子
黎明基地的墙,有十五米高。
墙是水泥浇的,上面加了一层电网,电网后面是哨塔,哨塔顶上有一盏探照灯,白天黑夜都亮着。墙上刷着四个很大的字:黎明基地。字是新刷的,白得刺眼。
墙里面是安全的。墙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
难民营沿墙铺开,铺了整整两里地。有集装箱,有彩钢板,有拿塑料布和纸箱搭的棚子;有的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灯,有的挂着一条晾着的裤子。几千人挤在这片空地上,空气里全是汗味、垃圾味和一股很难描述的、饥饿的味道。
营地的入口在墙的东侧,一道铁栅门,门后是一张桌子,桌后坐着穿制服的人。
洛星推着车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登记。”桌后的人抬头,眼皮都没抬,“名字,年龄,人数,技能。”
“洛星,二十九。四个人,加一个孕妇,一个老人。技能——”
“技能有证的填证。没证就填无。”那人说,“入场费,每人二十颗灰色晶核。交齐了进体检,体检通过发临时通行证。没通行证的在墙外待着。”
“二十颗一个人。”洛星说,“五个人,一百颗。”
“对。”
“我有五个。”她说,“不够。”
那人抬了抬眼皮。他终于看清了她身后那辆车:黑色的三轮车,车斗用铁皮围起来,顶上覆着塑料布,铁皮上留着几个掉漆的字。
“你这车,能换。”他说,“基地后勤处收车。你这样的,能给一个名额。”
洛星把手放在铜环上。
“不换。”她说。
“随你。”那人低头,“下一个。”
她在营地里转了两个小时,最后找到了一个位置。
是墙根。墙根的阴影里,两侧都堆着没人要的碎砖和钢筋。她推着车挤进去,三轮车刚好卡在两堆废料中间,像一只缩进洞里的兽。
“致远。”
“在。”
“净水,来五升。热粥,三份。面粉,来五斤。”
“能量点:一百三十五。支出:三十五。余一百。”
白色雾气从车斗里散开,她伸手进去,摸到一袋面粉,温的;五升水,用一个塑料瓶装着;三份粥,冒着热气。
洛星蹲在地上,把面袋解开。她闻了闻。是面粉的味道。她两年前每天都在闻这个味道,幼儿园食堂一早起锅,一百多个孩子的早晨就从这味道开始。
她找了个废弃的铁桶,洗了三遍,架上柴,点起火。
她用父亲那块修车用的铁板做案板,用小周的钳子当擀面杖,用系统给的面粉和水,加了点盐——面揉得光滑,又在铁板上烙成饼。饼一面焦,一面白,冒着热气。
“热的。”
“什么?”
“热的!”
第一个闻到味道的人,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站在摊子前,喉咙咽了一下,没说话。
“一张饼,两颗灰核。”洛星说,“或者四颗白核的一半。没有晶核也行,你有别的东西,拿出来我看。”
女人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半卷纱布,两片消炎药,一小袋盐。
洛星把两张饼包了纱布递给她。
“药你留着。”她说,“盐我收了。”
女人抱着饼走了,走过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天下午,摊子前面排了一条队。
有人拿晶核换,有人拿衣服换,有人拿一个打火机换,有人拿一句“北边的路况我知道,你问我”换。有人什么也没有,站在队伍外面看着,看很久,然后走了。
洛星把饼烙得一张比一张好。饼的香味从墙根飘出去,飘到营地中间,飘到铁栅门那边。
第二天早上,马三来了。
马三是营地保安队的人,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腰上挂着一根电棒。他带着两个手下,把人群拨开,站在摊子前面。
“新来的。”
“嗯。”
“营地里摆摊,得交地租。”马三甩了甩手里的电棒,“每天五十颗灰核。或者,一天一百份的热食,送保安队。”
“我一天只做几十份。”洛星说。
“那是你的事。”马三把电棒往前戳,戳在铁皮上,“啪”一下,冒出一小串火花。
她把手按在铜环上。
“致远,绝对防护。”
半空里腾起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正好拢住那串火花。火花在光里“噗”地灭了。
马三的手缩回去。
“这什么?”
“防身的。”洛星说,“五十颗灰核,我给不了。一天十份热食,我可以给。”
马三盯着那团光看了三秒。
“你等着。”他说。
那天夜里,有人来敲门——不,是敲铁皮。
是秦芸的男人,不,秦芸没有男人。秦芸是在秦芸自己的棚子里。
钱叔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要生了!”
洛星放下手中的面团。
秦芸躺在铁皮棚子底下的一块毯子上,额上全是汗,脸白得像纸。她的呼吸一长一短,肚子里那团东西在往下沉。
“致远。”
“在。”
“接生用的东西。”
“可兑:产包,三十点。”
“换。”
“能量点……”
“换。”
一只布袋落在她手边:剪子、线、消毒药、干净布、一小瓶酒精。洛星把水烧开,把剪子在开水里滚了滚,用手背试了试秦芸的额头。
“秦芸,听我说话。”她说,“你以前生过吗?”
“没、没有。”
“那就听我的。”洛星说,“我说喘,你就喘;我说用力,你就用力。别的,什么都别想。”
她烧了一整夜的柴。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哭声从铁皮棚子里钻出来,细,尖,倔。孩子的哭声把整片营地都惊醒了一点,有几个棚子里探出头来。
洛星把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抱起来,用干净的布裹住,递到秦芸脸边。
秦芸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脸,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男的。”洛星说,“眼睛像你。”
“洛姐……”秦芸说不出话。
钱叔在外头站着,听见哭声,把帽子摘下来,搓了搓脸。“好,”老头说,“好。这孩子,就叫小望吧。有盼头。”
洛星坐在棚子外面,把手上那块布洗了又洗。她想起自己生棠棠那天。那天周诚在外面打牌,等她进产房的时候,护士问她家属是谁,她说“没有”。
她低下头,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那天中午,摊子前面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
其中一个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四十岁上下,制服是干净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标准的笑。
“洛星女士。”他说,“我姓孙,孙宏。后勤处的。”
“我认识你。”洛星一边揉面一边说,“你上面那个。”
“营地缺热食。”孙宏说,“会做热食的人,在这里很少。军队那边等着要,营地里几千人也等着要。你一个人,一辆车,一天能做几十份,做再多,也不能供上三千人。”
“你想说什么。”
“基地给你三个名额,进基地内区,一个铺位,一份编制。”孙宏说,“条件很简单:你每天给后勤供应两百份热食,车和物资,都要登记在基地名下。”
洛星继续揉面。
“车不登记。”她说。
孙宏的笑意没变。
“这车,”他说,“我看过了。它不是普通的车。营地里还有人传,说墙根底下,来了个女人,她的车会发光。”
洛星停下手。
“你想要的是车。”
“我想要的是热食。”孙宏说,“车,是车里能出热食。”
“那你就别惦记车。”
“洛女士,你一个人在墙外面,带着两个孩子。”孙宏慢条斯理地说,“你总得想想,今天晚上谁睡在你旁边,明天早上谁跪在你摊子前面。”
洛星抬起头,看着他。
“我这两个月,”她说,“跪过一次。”
孙宏没有接话。
“我跪了一次,被关门羞辱了一次。”洛星说,“从那天起,我再也不跪了。孙主任,你要热食,我给你热食,价钱你谈。你要车,你先问问我父亲同不同意。”
孙宏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她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今天晚上,”他说,“会有人来。”
“那正好。”洛星说,“我晚上也不睡。”
第九章 摊前的刀
那天晚上,来的人比洛星想的多。
不是马三带的两个人,是十几个。他们都带着电棒,有一个还拎着一把拆了柄的斧子。领头的还是马三。
“洛星。”马三把电棒在铁皮上敲了两下,“后勤处的文件。”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是打印的:车辆登记通知。
“你的车,属于基地登记的治安物资,暂扣。”马三念着,“你看看,盖章了。”
“车是我父亲的。”洛星说,“我父亲叫洛远山,两年前死了。”
“有人举报,”马三把纸往前递,“这辆车,灾变以前是抵押物,抵押给了一个姓周的。”
洛星握着面团的手停在半空。
姓周的。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
人群的后面,站着一个人。他胖了,但脸还是那张脸。一身基地的旧制服,胸口别着一个“后勤处”的布牌,手里夹着一个账本。
周诚。
“洛星。”他说,声音比在酒厂那扇小窗后面要低,“你听我说。”
“你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周诚往前走了一步,“我在基地做账,孙主任让我来的。那个抵押的事,是我提的。车是我见过最多的东西——老爷子当年修车,我也搭过手。这车要登记。”
“你想说什么,直说。”
周诚看了看周围。营地里的人已经围了一圈,都站在暗处,眼睛里是饿和好奇。他压低声音:
“你把车交出去,我给你三个名额,让你和孩子进内区。你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墙外面,能活多久?你活着,这车才有意义。你死了,这车归谁?还不是归外头那些人。”
洛星把面团放回案板上。
“你见过这车干什么了?”
“我听说它能发吃的。”周诚说,“能发吃的,就是个金矿。”
“你听说它能发吃的。”洛星重复了他一遍。
“洛星,我们是——”
“你别说了。”洛星说,“我跪在你家门口那天,你能不能听说点别的?”
周诚的脸涨红了。
这时候,车斗的雨棚掀开了一角。
念念探出头来。
“妈妈,谁在说话?”
“没有谁。”洛星说,“进去了。”
念念没进去。她站在雨棚里,看着周诚,看着看着,忽然说:
“你是那个……给我饼干的人。”
周诚愣住。
“饼干长毛了。”念念说,“妈妈把它扔回去了。”
营地安静了一下。
“念念,回去。”洛星说。
念念看了周诚最后一眼。
“我没有爸爸。”她说,“我只有妈妈和外公。”
雨棚放下了。
洛星把手按在铜环上。
“致远。”
“在。”
“防护罩。”
“能量点……”系统停了一下,这一回它停得比以前久,“本系统不建议在此处单次消耗全部能量。周边个体密度高,后期需要留存。”
“我没让你算。”洛星说,“我说开。”
“确认。防护罩,开。直径八米,持续八分钟。”
光罩“轰”地涨开。
营地里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圈光把三轮车、摊子、案板、孩子,全部罩在里面。光很稳,青白色,照在墙根上,把十几张脸照得发白。
“你干什么?”马三后退了两步。
“我什么也不干。”洛星说,“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站在光罩里面,拿起那张“车辆登记通知”,隔着光罩的壁,递到马三面前。
“你们要登记车,可以。”她说,“你们先把一件事讲清楚——后勤处一天从墙上领五百斤粮,报的是给营地和城防营供应。可城防营那边,一天能吃到的热食,是零。这半年,账上的粮去哪了?”
马三的脸变了。
“你少管后勤——”
“我不是管。”洛星说,“我是想知道,我把车登记给你们,是谁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对!上个月我娘就是这么饿死的!”
“粮食呢!”
“谁吃了!”
营地里的人群开始往前挤,挤得马三的人往后退。光罩在外面映出一片晃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队人从墙的侧门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穿作训服的男人,肩上挎着枪,四十出头,脸很黑,手背上有一道很旧的伤。
“干什么呢?”他喊了一声。
马三和那十几个人立刻立正了。
“郑连长。”
洛星隔着光罩看着他。
她认得这个人。三天前,守东墙的一个哨兵发高烧,是郑连长的人来她摊子换的热水和药。他当时站在摊子外,看了她很久,什么也没说。
“谁让你们在这收车的?”郑连长问。
“孙主任的文件……”
“孙宏的文件,能当军令使?”郑连长把文件抓过来,扫了一眼,撕了,“后勤处的仓库,我已经封了。里面三吨米、两百斤肉、一箱药,账上全写着‘损耗’。”
营地“嗡”地一下,像开了锅。
郑连长转身,看了洛星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光罩上,停了停。
“这个,收了。”他说,“营地里不许开这个。”
洛星看着他,按住了铜环。
“致远,关。”
光罩灭了。
郑连长点了点头。他回头对手下说:
“把人带走。后勤处所有人,都带走审查。”
周诚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郑连长,我就是个记账的——”
“账你记的。”郑连长说,“账上的粮食,你签的字。”
两个人把周诚架起来。他被拖着从洛星的摊子前过,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洛星。
“洛星。”他说,“我们是——”
“周诚。”洛星说。
他停下。
“你在酒厂那扇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两个孩子,我一个都养不起’。”洛星说,“你想想,是我不让你养,还是你自己不养。”
周诚没有说话。他被拖走了。
人群散得很慢。散之前,好几个人走上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她的案板上:一颗晶核,一小把豆子,一块腌菜。有个女人把一双孩子的鞋放在案板上,说:“小的穿不了了,给她吧。”
洛星看着那双鞋,没说话。
那双鞋很干净。
第二天,郑连长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盖了军队大印的。
“营地里,给你一个固定摊位。”他说,“墙内区给了你一间房,两室。你的车,你自己造,自己管。你要是愿意,每天给城防营供应三十份热食,凭份数结晶核。”
洛星接过那张纸。
“还有。”郑连长说,“我这有一个问题。”
“你说。”
“北边。”郑连长说,“电台接上过一段。北边有个地方,一直在发报。它说它是城,说它收人。你听说了吗?”
洛星的手停在纸上。
“我听说了。”
“你要往北走。”
“我要往北走。”
郑连长看了她很久。
“营地里有人说你疯了。”他说,“墙里有房有床有热水。”
“墙里有房有床有热水。”洛星说,“可我那两个孩子,长大以后得在一个能种地、能上学、能活到老的地方。”
郑连长没说话。
他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城外那片水泥地上,我留了两桶柴油,一箱子弹。”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留的。”
他走了。
洛星站在那间只有两张床的空房间里,看着手里的通行证。
证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通行范围——黎明基地及以北地区。第十章 车灯照向北方
在基地里面,洛星住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她把摊子从墙根搬到了内区的街上。铁皮棚换成了带门面的铺子,门口挂了一个木牌:远山热食。牌是钱叔用斧子削的,字是小周拿烙铁烫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烫得很深。
每天早上五点起锅,中午和面,下午卖完。她卖粥、卖饼、卖汤。汤里有菜干和一点点肉——那是她拿晶核跟城防营换的。营地里的人排到她门口,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她攒下的东西放在三轮车斗里:两桶柴油,三箱子弹,一台小周用旧零件拼的太阳能板,一袋药,二三十斤面,一箱盐,一床新的厚棉被。车斗看起来还是那么小,四倍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致远。”
“在。”
“这二十天,你一共用了我多少能量点?”
“三百二十六。”
“剩多少?”
“还剩四百一十四。”
洛星在车斗边坐着,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
“够了。”她说。
出发前三天,秦芸抱着小望来了。
“洛姐。”秦芸把包孩子的布往上拉了拉,“我不走了。”
洛星看着她。
“基地里有医院。”秦芸说,“有医生,有热水,他不发烧了。小望太小,跟着我在外头跑,我害怕。”她低着头,“我在你的摊子上干活,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洛星说,“秦芸。”
“嗯。”
“你在这,把孩子养大。”洛星说,“他叫小望。你记着这个名字。”
秦芸哭了,然后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让小望的脸朝着洛星。
“叫一声。”她说,“叫洛妈妈。”
洛星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孩子的脸。婴儿的脸软得像热的汤圆。
她没说话,转身去收拾车。
出发前一天,郑连长来了。
他带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郑知远 亲启”,字很硬。
“北边那个城,叫曙光城。”他说,“在长垣以北,四百公里。前年冬天开始发报,一直没断。报里说他们收人,说他们有电、有水、有种子的地。”
“你有家人在那?”
郑连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他说,“灾变那年他在长垣上学。他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我一直觉得他没死。”
他把那封信递给洛星。
“你要是到了,”他说,“把信交出去。交不到也没关系。你就说,有一个叫郑建国的人,往北找过人。”
洛星把信收进怀里。
“我要是到了,我就把你的信贴在墙上。”
“行。”郑连长笑了笑,伸出手。
洛星跟他握了手。那只手很粗,很硬,掌心有茧。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天低低地压着,风里带着雨。营地里很多人来了。洛星把铺子的门开着,把三口锅都点上火,用完了最后半袋面。
“今天不要晶核。”她说,“排队,一个一个来,都吃上。”
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她烙了一上午,手背烫了三处泡。最后面那个孩子,拿到饼的时候,抬头问她:
“阿姨,你去哪?”
“北边。”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洛星说,“等北边的地能种了,我给你们蒸馒头。”
孩子点了点头,把饼塞进嘴里,跑了。
下午。摊子收了。
她把木牌从门上摘下来,用布包好,放进车斗。钱叔上车斗坐着,猎枪斜靠在肩膀上。小周坐在驾驶位上,搓着手:“洛、洛姐,太阳能板我接好了,一路上能给车灯供电。”
“好。”
念念钻进方孔后面,抱着画册。棠棠抱着团子,坐在棉被上,把团子的爪子举起来,朝营地上的人挥了挥。
洛星站在车前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十五米高的墙,墙上有灯,灯下有哨兵。墙这边的人,正一个一个地往门口走,往那口有热水的锅里走。
“洛星。”
钱叔在车斗里喊她。
“走吧。”
她把双手按在铜环上。
“致远。”
“在。”
“自动驾驶。”
“已启动。路线已规划。全程四百一十公里。路况不明。”
“不用管路况。”洛星说,“走吧。”
三轮车动了。
它走得不快,起步很慢,轮子碾过地面,石子发出“咯吱”的声音。车灯亮着,前方的雨幕被照成一团橘黄色的光。
营地的人群慢慢分开,给这辆车让出一条路。
出了营地,上公路。公路两侧的荒草长到了腰高,歪歪扭扭的路牌上,还能看见一个字:长。
“洛姐。”小周忽然问,“你说,北边那个城,真有吗?”
“有。”洛星说。
“你怎么知道?”
她把车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它一直在发报。”洛星说,“灾变以后,没人打电话,没人回话,什么声音都没了。就只有它,一天一天地发。发报说明里面有人在发电,有人在工作,有人还想着外面的人。”她顿了顿,“一个连报都不发的地方,我不去。”
雨慢慢小了。
天色越来越暗。车轮碾过一段又一段破损的路面,碾过坑,碾过水。
“致远。”
“在。”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亮起来那天吗?”
“记得。”
“你当年,”洛星顿了一下,“是谁做的?”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车斗里的光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犹豫。
“本系统信息缺失。”它最后说,“但检索到一处残存记录。载体在初次激活前,曾接收过一次外部写入。”
“什么写入?”
“一份维修记录。记录来自‘远山修理’。内容:修一件来源不明的铜壳设备,客人未取。”
洛星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她记得那件事。灾变前一年,父亲在铺子里修过一台怪东西。那东西是铜壳的,巴掌大,看不出是什么机器,客人是个年轻的姑娘,说是无线电。父亲拆开修了两天,第三天那姑娘就没来取。父亲没扔,用布包着,塞在柴棚最里面。
“致远。”她说,“我爸修了你。”
“无数据。”
“他修过你。”洛星说,“所以你才会在我家的柴棚里醒。”
车斗里的光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亮了起来。
它比平时亮。亮得把整辆车都照透了:车斗里睡着的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团子蜷在棠棠的胸口,尾巴搭在她的下巴上;钱叔的猎枪横在膝盖上;小周的侧脸对着车窗,眼睛睁着往前看。
“致远。”洛星说。
“在。”
“往北。”
“已规划。”
车轮碾过最后一滩积水。
前方,雨云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出一线很淡的光,是落日剩下的那一点。它照在公路上,照在三轮车的车顶上,被雨水打得一闪一闪。
洛星把车头压正。
“妈妈。”
方孔后面,念念的声音很轻。
“嗯。”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前面有灯。”
洛星抬起头。
那一线光顺着公路往前延伸,延伸进远处的暮色里。在暮色的尽头,在那一天的尽头,好像有一点很细微的、不属于夕阳的亮。
洛星没有说那是错觉。她把车把攥紧,踩下电门。
“是啊。”她说,“前面有灯。”
三轮车往前开。
它的车灯亮着,把前面的一片路,一小步一小步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