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干了三年相安无事。
直到有天手被刮破,血滴到尸体上——
那具女尸突然开口:“我老公换了我药。”
我吓得报了警,结果真抓了凶手。
从此我成了警方的秘密顾问,靠听尸体说话连破三桩命案。
直到送来一具脸被划烂的无名女尸,她哭着警告我:
“杀我的人就在你们单位,下一个杀你。”
我连夜躲进停尸房更衣柜,结果发现凶手正拿着刀站在柜门外。
我叫李默,二十五岁,在城南殡仪馆当遗体化妆师。
这活儿说出去没人不膈应。相亲报职业,姑娘上一秒还“小哥哥好有趣”,下一秒就“我去洗澡了”,然后洗了三年没出来。我妈倒是想得开,说死人比活人好伺候——不挑三拣四,不给差评,不用陪笑脸,更不会半夜发微信问“在吗”。我说妈你说得对,但我妈不知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能唠。
殡仪馆在城郊火葬场后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一楼告别厅,哀乐天天循环播放,音响接触不良,放《今天是个好日子》能卡成《今天是个……好……好……好日子》,家属哭到一半愣是被逗笑。二楼停尸房和化妆间,温度常年四度,我裹着军大衣干活,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三楼员工宿舍,我住302,窗户正对烟囱,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冒黑烟,烧的都是昨天送走的。我晾在阳台的白衬衫永远一股烤羊肉串味儿——隔壁火葬场老刘说的,他说高蛋白烧出来就这味儿,我三天没吃下饭。
我干这行三年,从没出过邪事。同事们说我胆子大,其实我只是穷——这工作底薪八千,加提成能过万,比我在电子厂拧螺丝强多了。再说了,尸体又不会跳起来打我,怕啥?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遗体清洁、消毒、打粉底、画眉毛、涂口红,碰上车祸变形的还得用肤蜡塑形。干久了看谁都像石膏模特,连晚上做梦都在给兵马俑化妆。
我们馆里一共八个人。领导老陈,五十七,地中海,口头禅“家属满意是我们殡仪馆的宗旨”。烧炉子的王建国,五十三,秃头,笑起来满脸褶子,负责焚化炉操作,平时见谁都递烟,去年我感冒他还给我熬姜汤,说是老家偏方。保安老周,五十八,退伍兵,站门口查健康码,见谁都点头哈腰叫“领导”。还有三个化妆师同事、一个前台、一个保洁。我跟王建国关系还行,他值夜班的时候我偶尔去他锅炉房蹭热水泡面,他总跟我吹他年轻时在少林寺练过铁头功,我信他个鬼。
直到那个星期三下午,一具女尸坏了规矩。
死者叫周晴,三十岁,哮喘发作死的。她老公刘志强送来时哭得眼睛通红,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抓着我的手说:“师傅,麻烦给我老婆画好看点,她生前最爱美,每天出门前光口红就得试八支。”我拍拍他肩膀:“放心,家属满意是我们殡仪馆的宗旨。”刘志强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他俩的恋爱史,从大学食堂抢红烧肉到结婚纪念日送金镯子,听得我耳朵起茧子。等他一走,我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周晴是瓜子脸,皮肤白,但嘴唇紫得发黑——典型的窒息。我用橘色遮瑕盖了两遍才匀,又拿腮红给她颧骨扫了点气色,拿定妆喷雾一喷,跟睡着了一样。最后修眉的时候,手一滑,骨瓷刮刀在食指上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啪嗒滴在她左眼皮上。我赶紧用棉签擦。
就在这时,耳朵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老公换了我药。”
我愣住了。化妆间里就我和一具尸体,空调出风口呜呜吹着,窗帘纹丝不动。我左右看看,又趴窗户往外瞅——楼下告别厅正放着《哭七关》,唢呐声震天响。
“幻觉,绝对是幻觉。”我念叨着继续干活,把遮瑕膏往她眼皮上抹。
“他把沙丁胺醇换成维生素片。”那声音又说,“我半夜喘不上气,他在隔壁刷抖音,声音开最大,还笑。”
我手抖得拿不住修容刷。回头看一眼周晴,她闭着眼,嘴角还是那副僵硬的弧度。但声音千真万确是她的——我每天听家属说话,对声音敏感,谁哭得真情谁哭得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刘志强那场哭戏,眼泪是真的,鼻涕也是真的,但节奏不对,哭两声就偷瞄一眼我表情,像在等导演喊卡。
“你……你是周晴?”我声音发颤。
“你去看我枕头底下的日记。黑色硬壳本,夹在床垫缝里。别让我老公知道。”
我连滚带爬冲出化妆间,给发小赵磊打电话。他在辖区派出所当协警,接电话就骂:“李默你大半夜给我讲鬼故事?我正打排位呢,晋级赛!”
“你去看!周晴家,幸福小区7号楼3单元402,枕头底下有日记!人命关天,骗你我下个月工资全给你买皮肤!”
赵磊骂骂咧咧挂了。两个小时后他回电话,声音都变了:“卧槽,真有日记。黑色硬壳本,记了二十多页,从三月八号开始,刘志强每天给她换药,连哪天换的都写了。三月十五号她喘了一整夜,刘志强在旁边跟女同事语音聊骚,说‘那黄脸婆快死了,再忍忍’。这孙子已经被我们扣了,正审呢,他刚开始还嘴硬,看见日记直接尿裤子。”
后来法医重新尸检,在周晴胃里检出大量维生素片残留,肺组织切片显示慢性缺氧。刘志强交代了换药事实——他出轨女同事,老婆发现后闹离婚,要分他两套房,他就想了这招慢性杀人。判了无期。
警察给我发了五千块线人费,让我别声张。赵磊私下问我:“你怎么知道的?你他妈蹲人家床底下了?”
我说:“周晴托梦。”
赵磊骂我扯淡,但也没再追问。他拍我肩膀:“下次托梦记得告诉我双色球号码。”
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多了个本事:只要血碰到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就能听见死者最后一刻的声音。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凶手的长相、口音、衣服颜色。我后来琢磨明白了——血是媒介,得见血才行。正常死亡的老头老太太,我手指头扎成筛子也没声;横死的,哪怕就蹭破点皮沾上一滴血,死者能跟我唠半小时。所以我那段时间天天切菜切手,创可贴成盒买,超市收银员以为我自残。
第一个案子之后,我陆续帮警察破了三起。
第一起,保姆推老人下楼。老人八十三,摔死的,家属以为意外。我化妆时指甲缝里挤出一点血,蹭到老人额头,老人说:“小芳推的我,她偷我存折,密码是我生日,钱藏在保姆房床垫底下。”我匿名举报,警察一查一个准,保姆判了十二年。
第二起,酒驾逃逸。死者是个外卖小哥,头撞变形了,我缝头皮时针扎破手指。他说:“黑色奥迪,A6689,司机浑身酒气,右脸有疤,副驾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女的,耳环是仿LV的,掉我电动车筐里了。”警察当晚在洗浴中心逮住人,酒精含量爆表。红裙子耳环成了铁证。
第三起,杀妻骗保。女的被丈夫伪装成洗澡触电,全身焦黑,家属连法医都打点好了。我给她化妆时,从她指甲缝里挤出一滴血蹭到眼皮上,她说:“他往热水器里塞铜丝,保险单在他公文包夹层,受益人是‘配偶’,小三住城东翡翠湾6栋,他每周三晚上去。”警察找到证据,男的死刑,小三吓得连夜搬家。
我成了警察局的编外顾问,但一分钱工资没有,只有破案奖金。我也不敢跟人说,怕被当精神病。每次干活我都戴两层手套,生怕划破手。可你说邪门不邪门,越怕越破——骨瓷刮刀、缝合针、镊子,甚至尸体牙齿都能划我一下。同事们只觉得我干活毛躁,天天贴创可贴。领导老陈找我谈过话:“小李啊,你要不去医院查查凝血功能?你这手天天淌血,不知道的以为咱殡仪馆养了只刺猬。”
我说没事,缺维生素。
然后无名女尸就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岗,老陈递给我一份单子:“李默,你给这具遗容整理一下,脸被划烂了,家属认领前得盖住。”我掀开白布,倒吸一口凉气。
女尸二十五六岁,脸上横七竖八十几道刀伤,皮肉翻卷,左眼没了,右眼球挂在眼眶外头,像颗烂葡萄。胸口和后背密密麻麻刻着符号,像十字架交叉蛇,纹路里嵌着干涸的黑血。指甲全被拔了,嘴里塞着一团黄纸。刑警说是在城郊废井里捞的,死了三天,身份不明。
我戴上口罩、橡胶手套,开始清理伤口。碎玻璃渣、泥巴、蛆卵,我拿镊子一点点夹。清理到第三道刀口时,一根碎骨头扎穿手套,扎进我食指老茧里。血渗进去的瞬间,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炸开了,带着哭腔尖叫:
“别画了!快跑!杀我的人就在你们单位!他下一个杀你!”
我手一哆嗦,镊子掉进尸体嘴里。
“谁?谁杀的你?”我假装低头捡镊子,嘴唇几乎没动。
“王建国!你们烧炉子的老王!他每天晚上来停尸房,在我们身上画符,用黑狗血浇……他管我们叫‘柴火’,说烧够四十九个就能成神……”
我脑子里嗡一声。王建国,五十三岁,秃头,笑起来满脸褶子,负责焚化炉操作。平时见谁都递烟,去年我感冒他还给我熬姜汤,说是老家偏方,我喝了两大碗。他还在锅炉房墙上贴了张菩萨像,每天烧香。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我?”
“他翻过你手机,看见你和警察的聊天记录。他说你是‘通灵人’,吃了你的心能直接见神。他昨天晚上在我手上刻字的时候说的,刻的是‘李’。”
我腿肚子转筋,假装镇定把活儿干完,用肤蜡给女尸塑了个假鼻子,画上淡妆。交差后我没下班,躲进二楼更衣室的铁皮柜里。那柜子窄得只能蜷着,但门缝正对停尸房走廊。
晚上十一点,停尸房的灯亮了。
王建国穿着蓝大褂,推着不锈钢推车进来,车上就是那具无名女尸。他把车推到焚化炉前,从保温桶里舀出黑狗血,哗啦泼尸体身上。嘴里念念有词:“第三十九个,送神升天,换我二十年阳寿……”
我操,这他妈是连环杀人狂啊。我掏手机想报警,信号格空的——停尸房在地下室,没基站。只能拨紧急呼叫。我刚按了110,王建国突然回头,直勾勾盯着我柜子方向:“李默,别躲了,你鞋尖露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柜门底缝里,我那双回力鞋的白色橡胶头明晃晃的。
王建国拎着剔骨刀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脸上还挂着平时那种憨笑。他拉开柜门,一把薅住我领子,把我摔水泥地上。膝盖顶着我后腰,刀尖抵着脖子动脉。
“小子,我盯你半个月了。”他喘着粗气,“你给警察破案的事我全知道。张小雅——就你今早化妆那个——她嘴不严,死前还跟我求饶,说‘李默会给我报仇的’,我一猜你就得管闲事。你身上有神气,吃了你,我就不用再杀那些脏货了。”
“大哥,你杀那么多姑娘干啥?”我脸贴着地,嘴里全是灰。
“她们不干净。”他扒开自己衣服,胸口一片烂疮,黄水直流,“看见没?艾滋病。我是被脏女人害的。十年前我在东莞打工,找了个发廊妹,她说她没病,结果呢?我老婆跟我离婚,儿子不认我,全村人拿我当瘟神。神说了,杀够七七四十九个不洁女,就能净化血液。”
他把我拖到铁椅子旁,用尼龙扎带把我手腕绑椅背上。扎带勒进肉里,但我手汗多,滑溜溜的。他没注意,转身继续往女尸身上画符。
我脚能够着旁边推车。车上放着解剖锯——平时用来锯骨头的,半米长,锯齿锋利。王建国背对我,弯腰舀第二瓢血。我脚趾勾住推车边缘,猛一蹬。推车翻倒,解剖锯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往前踉跄两步,刀脱手飞出去。我双手猛挣,扎带从我汗湿的腕子上滑脱了。
王建国捂着头转身,我抄起桌上那瓶福尔马林(五百毫升,甲醛浓度百分之四十),拧开盖子泼他脸上。他捂眼惨叫,我趁机往楼梯跑。
地下室到一楼有十二级台阶。我爬了八级,王建国从后面追上,一把薅住我后脖领子。他劲儿大得吓人,掐着我脖子往墙上撞。我眼前发黑,摸到他左手小拇指,一咬牙掰下去——“咔嚓”,骨头断了。他嚎叫着松手,我回身一膝盖顶他裤裆。他蜷成虾米,我连滚带爬上了楼。
楼梯口有部应急电话。我抓起听筒按110:“城南殡仪馆地下室!有人杀人!”
接线员刚问具体位置,王建国从楼梯口探出半张血脸。我抄起墙上的灭火器砸过去,他躲开,我又砸一个。第三个灭火器砸中他膝盖,他跪了。我骑上去拿灭火器底座照他脑门连砸七八下,砸到他不动弹。后来警察说我砸出了轻微脑震荡,我说那算他命大。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王建国还有气,被铐走时一直念叨:“神会来接我的……”地下室停尸房找到张小雅的身份证:二十一岁,城西夜店服务员。王建国交代近三年杀了十一人,全是夜店、洗脚城、发廊的姑娘。他说那些女的“脏”,只有血祭才能让他“干净”。法院一审判死刑,二审维持原判。临刑前他托人给我带话,说在下面等我。
我以为事情完了。
第二天我去交辞职信。走到停尸房门口(得穿过停尸房才能到领导办公室),里头停着三具明天要烧的遗体。我刚迈进去,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李默别走。”
“你走了谁给我们化妆?”
“隔壁火葬场的老刘是下一个……”
我腿一软,扶着墙蹲下来。
“大哥大姐们,我就一化妆的,不是警察。”
最左边那个老太太尸体突然睁了一下眼(尸僵消退现象,但我当时不知道):“你不帮我们,我们就天天晚上站你床头。”
我当天下午签了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底薪加提成。领导老陈拍我肩膀:“小李啊,觉悟就是高,特殊人才不能流失。”他还给我涨了五百块,说“化妆师岗位津贴”。
现在我在殡仪馆干了快四年。每天上班兜里揣速效救心丸,工作台上放一盒创可贴。有非正常死亡的遗体送进来,尸体跟我说话,我就记下来匿名报警。警察局给我办了张“特殊顾问”的证件,每个月发两千块补贴。赵磊调到了刑警队,专门跟我对接,他管这叫“阴间线人”。
至于张小雅说的“王建国上面还有人”——我查过王建国的手机,里面有个加密聊天群,群名叫“牧羊人”。聊天记录清空了,但群主头像是个黑色十字架。成员列表里有十七个人,昵称全是“牧羊人-焚化炉”“牧羊人-太平间”“牧羊人-解剖台”这种格式。
我没敢往下追。
直到昨天晚上,我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张小雅的,内容就四个字:
“他在看你。”
我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
当天夜里我没回宿舍,直接打车去了赵磊家。把前因后果全交代了——包括我能听见尸体说话的事。赵磊听完抽了半包烟,说:“你他妈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超能力。我选择相信你疯了一半。”
但他还是帮我查了那个手机号。归属地是城西一家手机店,老板说上个月有个戴黑口罩的男人买了十张匿名卡,现金交易。监控调出来,那人走路姿势我眼熟——肩膀往左歪,右脚有点跛。我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后脊梁骨发凉。
是我们殡仪馆的保安,老周。
老周五十八岁,退伍兵,平时站门口查健康码,见谁都点头哈腰叫“领导”。我逢年过节还给他塞烟。赵磊说:“你别声张,我们蹲他。”
第三天晚上,老周值夜班。我和赵磊躲在对面楼顶拿望远镜看。凌晨两点,老周从保安室出来,拎着个黑塑料袋,进了停尸房地下室。二十分钟后出来,塑料袋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地下室翻垃圾桶,找到那个塑料袋——里面是黑狗血、黄纸符,还有一张手画的殡仪馆地图,我宿舍窗户被红笔圈了个叉。地图背面写了一行字:“李默,男,25岁,通灵体,优先收编,不从则杀。”
我报警,警察突击审讯老周。他交代了:王建国只是他发展的下线,真正的“牧羊人”邪教有二十多个成员,潜伏在殡葬行业、医院太平间、火葬场。他们专门收集“横死”的尸体做血祭,认为能获得永生。老周负责物色“通灵人”——也就是我这种能听见尸体说话的,抓去当祭品。
老周判了十五年。但他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未知号码的:“货已暴露,清网。”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牧羊人”藏在暗处。
上周殡仪馆来了个新保安,四十来岁,见人就笑,主动帮我搬尸体。他左手腕内侧纹了个黑色十字架,干活时总把袖子往下拽,但我看见了。
我假装没看见,转头把更衣柜里的防狼喷雾和电击棒检查了一遍。又去淘宝下单了件防刺背心,备注“殡仪馆上班穿”,客服给我回了个大拇指。
今天早上,停尸房送来一具车祸遗体,我化妆时手指又破了。那大哥开口第一句话是:
“新来的保安昨晚在你水杯里放东西了。”
我把那杯凉白开倒进花盆,十分钟后绿萝叶子全黄了。
我端着花盆去找老陈:“领导,这花死了,咱单位水质是不是有问题?”
老陈瞅了一眼:“你他妈用开水浇的吧?”
辞职信我写了八遍,但每次走到停尸房门口,里头就会传来各种声音——
“小李,帮帮忙,我死得冤。”
“李哥,我闺女才三岁,你得让警察抓我老公。”
“化妆师,明天那具尸体是‘牧羊人’杀的,你留意下。”
我叹了口气,把辞职信揉成团塞兜里,戴上口罩继续干活。
谁让我手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