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信息流过载，强制拉入源界
2035年，盛夏。
不足十平米的模块化保障隔间，天花板的冷光灯散发惨白微弱的光。墙壁薄薄一层，隔壁隔间传来别人神经接入设备微弱的滋滋电流声。
苏念念半躺倒在简易休眠躺椅上，太阳穴贴着两片薄薄的神经贴片。半透明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她脸前，短视频信息流一条接一条自动向下滚动。
这就是三等人类的日常。
AI接管了绝大多数社会工作，现实岗位急剧缩减。一等人类占据城市核心区，手握资源与改造权限；二等人类充当管理者与运维；像苏念念这样的三等人类，挤在连片模块化公寓，每个月领取基础营养糊配给，大部分时间依靠神经信息流消磨漫长人生。找工作是奢望，上升通道几乎彻底封死。
大拇指机械地在空气上滑动，苏念念眼神空洞。
搞笑段子、虚拟偶像综艺、别人光鲜的生活片段……十几个小时不间断浸泡在信息流里面。最开始还会笑两声，到后来，快乐被一点点榨干，只剩下麻木。
胃里一阵阵翻上来恶心，不是吃坏东西，是大脑精神过载带来的生理性反胃。
“呕……”苏念念偏过头，捂住嘴，喉咙一阵阵发紧。
“完了，刷信息流刷过载了。”
她抬起手，指尖想去撕掉太阳穴上的神经贴片。
就在这一刻。
天旋地转。
整个狭小隔间开始扭曲，墙壁出现像素块一样的细碎裂痕，灯光疯狂闪烁，刺耳的耳鸣塞满双耳。全息投影不受控制的炸开，一道金色、无法关闭的官方弹窗强行霸占全部视野。
【全球精神收容域·全民网游【源界】强制接入】
【检测大量三等人类精神空闲，启动大规模意识迁移】
【官方提示：本项目属于民生福利，为您提供全新生存与就业空间】
【意识转移倒计时：3……2……1——】
苏念念瞳孔骤然收缩。
新闻报道天天鼓吹源界是自愿报名的福利项目，原来根本没有选择。
一股巨大无形的拉扯力量抓住她的全部意识。休眠躺椅、营养糊包装袋、狭小冰冷的隔间，全部在眼前消散。
双脚重重落在带着潮湿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大地上。
一望无际的旷野铺展开来，野草没过脚踝，远处连绵的黑青色森林，旷野深处，隐约传来野兽低沉的咆哮。
四周人声鼎沸，无数人跟她一样凭空降生在此地。男人女人，年轻人中年人，恐慌的尖叫、愤怒的咒骂、茫然的抽泣此起彼伏。全是和苏念念一样，现实世界里的三等人类。
“搞什么！我还在睡觉！凭什么把我拽进来！”
“我的身体！我的肉身还在休眠舱里面啊！”
“新闻不是说自愿登录吗？这是绑架！”
半透明淡蓝色系统面板，同时浮现在每一个人的眼前。
【正在分配源界角色模板……分配完成。】
无数人面板刷新，战士、火法师、弓箭手、采药人、铁匠……五花八门的职业跳出来。不少年轻人看见战斗职业，瞬间忘记现实的恐惧，眼睛发亮，摩拳擦掌。传闻源界积攒的积分，可以兑换现实世界的物资，甚至提升人类等级。
“战士！我拿到战士职业！我要刷怪冲积分！以后做二等人类！”
“我是法师！以后再也不用吃难喝的营养糊！”
苏念念的面板，也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玩家：苏念念】
【现实身份：三等人类】
【源界模板战力：5（普通成年人基准）】
【职业：隐藏职业——万物养成师】
【技能1：共情安抚，降低生灵狂暴值，平复精神执念。无伤害输出。】
【技能2：抚育。投喂、照料目标，缓慢提升对方体质、精神抗性。】
【技能3：栖息地改造。改造一片区域，构建安全庇护环境。】
【警告：本职业无任何直接攻击类技能。】
苏念念盯着面板，脑子嗡嗡作响。
没有攻击技能？！
别人拿刀挥魔法，她只会哄人和喂饭？
“不是吧……我就只想找个角落躺平苟住而已。”苏念念低声哀嚎，“打又打不过，现实肉身还躺在休眠舱，万一我精神死在这里，现实我是不是直接就没了？”
她环顾喧闹的人群，大部分人都朝着远方森林涌过去，急于猎杀怪物刷取第一波积分。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面，传来一阵细碎微弱的呜咽。
声音压抑，带着伤口撕裂的痛。
苏念念脚步顿住，拨开半人高野草往里看去。
灌木丛深处，蜷缩着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影。
看上去十六七岁，混杂灰黑色的短发，皮肤多处擦伤渗血，胳膊上几道很深的爪痕，破破烂烂的布料勉强遮住身体。可他的瞳孔不是人类纯粹的黑色，泛着淡淡的兽类竖瞳，耳朵尖尖带着浅浅绒毛。
狼兽少年。源界的野怪，阿灰。
他浑身发抖，伤口不停渗血，看见苏念念靠近，立刻往后缩，脊背绷紧，喉咙发出呜呜的威慑低吼，满眼全是戒备与恐惧。没有力气逃跑，只能摆出防御姿态。
“别过来……”少年声音沙哑破碎。
苏念念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迈步。
逃跑冲进森林的人群已经有人注意到灌木丛。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提着系统赠送的短木棍，目光落在阿灰身上。
“看！野怪！狼兽少年！杀了能拿不少初始积分！”
“正好刚进游戏，拿他开刃！”
两个人举起木棍，大步冲过来。
阿灰绝望地往后蜷缩，浑身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又渗出鲜血。
苏念念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灌木丛前面。
“哎，等一下！他伤得很重！”
其中一个壮汉嗤笑一声：“小姑娘你让开！野怪而已，杀了赚积分，你拦着干什么？想抢怪？”
“他都快死了，你们非要赶尽杀绝？”苏念念皱起眉。
“源界就是弱肉强食！三等人类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另外一个男人伸手就要推开苏念念。
苏念念战力只有5，身体素质就是现实普通女生，被对方一推，踉跄后退两步。
她脑子里飞速过自己的三个技能。没有攻击，只有共情安抚、抚育、栖息地改造。
【是否对目标狼兽少年阿灰释放技能：共情安抚？】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苏念念心里快速权衡。
我打不过那两个壮汉。可如果我放任他们动手，阿灰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再说……我自身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在这个危险的源界，我想要苟活，或许，我需要一个保镖。
“释放技能，共情安抚！”
淡白色微光，从苏念念手掌轻轻飘出去，落进灌木丛内的阿灰身上。
狂暴戒备的低吼，一点点弱下去。阿灰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一丝，竖瞳依旧警惕，却不再摆出拼命攻击的姿态。
那两个壮汉看见微光，愣了愣。
“什么技能？辅助？”
“一个没有输出的辅助，挡不住我们两个人。”
男人再次举棍打算绕开苏念念冲进去。
旷野上空，所有玩家共享的公共广播突然响起，冰冷机械的电子音响彻天地。
【警告！检测到部分源界NPC、野怪携带破碎现实人类残魂。禁止无差别屠戮，违规者将扣除精神算力。】
两个壮汉手上动作猛地僵住。
“残魂？什么残魂？野怪里面有现实人的意识碎片？”
“扣算力？要是算力扣光，现实休眠舱会直接出问题！”
两个人面面相觑，忌惮地看了一眼灌木丛，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转头跑向别处寻找别的怪物。
危机暂时解除。
旷野远处，已经有玩家被野兽偷袭，凄厉的惨叫传过来。
苏念念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蹲下身，隔着一小段距离，不去逼迫受伤的狼兽少年。
“我不会伤害你。”她放轻自己的声音，“你伤得太重了，这里不安全，到处都是玩家和野兽。”
阿灰抬眼看向她，竖瞳里面满是不信任。
苏念念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系统开局赠送少量基础野果。她拿出两颗紫红色野果，轻轻放在地上，慢慢向后退开两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这个可以吃，能恢复一点体力。”
做完这些，她抬头望向远方危机四伏的森林。
内心沉甸甸。
2035的现实，我的肉身还睡在休眠舱。源界号称福利，可刚刚那一条广播，已经埋下巨大的疑团。
这里根本就不是游戏。
2 山谷据点，第一次看见残魂记忆
阿灰盯着地上的野果，很久很久。
确认苏念念远远站着，不会突然扑上来，他才一点点挪动身体，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抓起野果，小口小口啃咬起来。进食的时候，视线依旧死死锁着苏念念，一刻都没有放松戒备。
苏念念没有上前打扰，抬眼扫视四周环境。
旷野四通八达，毫无遮挡，一旦夜间野兽大规模出没，完全没有躲藏的地方。想要活下去，必须找一处可以防御的据点。
她打开自己第三个技能。
【技能：栖息地改造，是否开启？需要消耗少量精神算力。】
“开启。”
淡淡的半透明波纹，以苏念念为中心向外扩散开。她的感知被放大，周围地形、水源、隐蔽山洞全部在感知里面浮现出来。
【栖息地改造探测完成：西北方向八百米，一处三面环山的隐蔽山谷，有山泉水源，洞口被茂密藤蔓遮盖，适合搭建初期庇护据点。】
找到了！
苏念念心里一喜，转头看向灌木丛里的阿灰。
“喂，那边有一处山谷，可以躲避野兽。留在这里，天黑之后会有大批夜行野兽过来，你留在这里会死。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阿灰啃完野果，舔了舔手上的果汁，沉默地望着苏念念，没有回答。
苏念念也不催他。她知道共情安抚只是暂时压下对方的敌意，信任不可能一瞬间建立。
天色缓缓变暗，黄昏染红旷野天际。远处森林传来野兽的嚎叫越来越频繁。不少在外刷怪的玩家，开始慌乱地四处寻找躲避的地方。
“天快要黑了，我要动身去山谷。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苏念念转身，朝着西北方向出发。
走出去几十米，身后传来细碎、沉重的脚步声。
她回头。
浑身带伤的狼兽少年阿灰，跟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位置，保持安全距离，不愿意靠近，却也没有选择留在危险的旷野。
苏念念嘴角微微扬起。
一人一兽，一前一后，朝着山谷前进。
穿过灌木丛，绕过嶙峋乱石，八百米路程，走了将近半个钟头。
三面环山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入口被厚厚的藤蔓缠绕遮掩，外人很难发现。山谷内部空间开阔，一汪山泉汩汩流淌，地面长着不少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山洞藏在山壁之下，干燥宽敞，完美的苟家窝点。
“太好了，就是这里。”苏念念走进山谷，再次启动栖息地改造。
一圈淡淡的屏障笼罩整个山谷，不能抵挡强力怪物进攻，但是可以掩盖人类气息，隔绝大部分野兽的搜寻嗅觉。
【栖息地改造完成，初级安全据点已建立。】
做完这一切，苏念念才松了一大口气，浑身疲惫地坐到山洞入口的石头上。
阿灰站在山谷入口，不敢完全走进来，站在藤蔓阴影里面，警惕打量山谷每一个角落。
“这里暂时安全。山泉可以喝，地上野菜野果可以充饥。”苏念念指了指泉水方向，“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不用担心外面的野兽。”
阿灰依旧沉默。
夜幕彻底降临，漆黑笼罩天地。山谷之外，野兽咆哮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玩家惊恐的惨叫。源界的夜晚，危机四伏。
苏念念靠在山壁上，脑子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强制拉入源界，三等人类批量迁移。官方说是福利，可公共广播提示“野怪身上携带现实人类残魂”。
那代表什么？一部分野怪，原本是现实活生生的人？
她看向阴影里面的阿灰。
【是否使用抚育技能，对阿灰进行照料？将读取目标少量碎片记忆，代价：消耗使用者精神，有概率接收残魂情绪。】
系统弹出新提示。
苏念念心里一动。万物养成师的特殊之处来了。别的玩家只能看见怪物的血条、等级数据，而她，触碰抚育目标的时候，可以看见残魂遗留下来的记忆碎片。
“使用抚育。”
柔和白光再次笼罩阿灰。
一瞬间，大量破碎画面冲进苏念念的脑海。
不是奇幻怪物的记忆。是属于现实2035的片段。
狭小的模块化公寓，少年也是三等人类。新闻播放源界福利招募，少年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进入源界赚取积分，改善现实母亲的生活。他自愿接入源界，可接入之后，精神被域力量侵蚀，意识扭曲，身体一步步兽化。
最后的碎片，是少年绝望的呐喊：“我不想变成怪物……我想回去见我妈……”
记忆碎片到此断裂。
苏念念脑袋一阵刺痛，心口沉甸甸发酸。
原来如此。阿灰不是天生的野怪。他是迷失在源界，被扭曲兽化的三等人类少年。
这个伏笔沉甸甸压在她心底。源界，到底藏着多少这样被吞噬的普通人？
阿灰浑身一颤，茫然地抱住自己脑袋，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被抚育技能撬动，在他意识深处隐隐复苏。
他看向苏念念，兽类竖瞳里面，混杂着野兽的野性，还有一丝属于人类少年的迷茫痛苦。
“你……看见了？”阿灰嗓音嘶哑，低声发问。
苏念念没有撒谎，轻轻点头：“嗯，我看见了一部分。现实的记忆。”
阿灰身体微微发抖，低下头，不再说话，蜷缩在山洞最远的角落，把自己埋进黑暗里面。
山谷山洞，归于安静。
苏念念靠在石壁，闭上眼睛休息，却根本睡不着。脑海反复回放刚刚看到的记忆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系统的个人通讯频道，传来一条陌生请求。
【二等人类运维官周砚，向你发起观测通讯请求。是否接受？】
苏念念猛地睁开双眼。
二等人类？运维官？观测通讯？
3 运维官的窥视，外来的逃难者
【二等人类运维官周砚，向你发起观测通讯请求。是否接受？】
系统提示一遍一遍悬浮在苏念念的视野当中。
苏念念的心瞬间提起来。
二等人类，源界的管理层。他怎么会找到自己？今天刚进入源界，我就已经被后台盯上了？
她没有立刻选择接受，大脑飞速思考。
万物养成师是稀有隐藏职业。公共广播过后，我当众释放了共情安抚技能护住阿灰。后台监控系统捕捉到我的异常行为，所以运维官找上门来。
接受通讯，等于把自己暴露在管理层眼皮底下。拒绝，会不会直接触发系统的惩罚机制？三等人类在源界，根本没有对抗系统的资本。
“接受通讯。”
淡蓝色半透明人像投影，在苏念念面前缓缓成型。
男人看上去二十六七岁，一身简约的深灰色运维制服，面容冷静，眼神锐利淡漠。周身带着二等人类独有的那种疏离克制，他就是周砚。
周砚的目光淡淡扫过苏念念，视线余光还扫向山洞角落里蜷缩的阿灰。
“玩家苏念念，三等人类，源界模板战力5，隐藏职业万物养成师。今天在旷野，你对兽化残魂个体阿灰释放共情安抚与抚育。”周砚声音平平，不带情绪，“我是源界运维部周砚，负责监测异常样本。”
“异常样本？”苏念念皱起眉头，“我只是自保，没有违反源界规则。广播都说禁止无差别屠戮携带残魂的个体。”
“你没有触犯明文规则。”周砚语气不变，“但是你的职业能力，具备修复被域侵蚀残魂的效果。这在源界是非常罕见的现象。绝大多数三等人类的精神频率，不足以撬动被扭曲的残魂记忆。”
苏念念心头一震。果然，我的能力特殊性，被对方一眼看透。
“源界是收容精神域，残魂扭曲兽化是既定结果。”周砚继续说道，“残魂修复，会干扰域的运行逻辑。我过来只是告知你，你的行为会被持续记录。你可以继续使用你的职业技能，但不要大规模搅动已经稳定的残魂集群。”
苏念念反问：“那些残魂，原本都是现实活生生的人。你们把大量三等人类意识扔进源界，任由他们被域侵蚀、兽化，变成玩家猎杀的野怪，这就是所谓的民生福利？”
周砚的眼神微微波动一瞬，很快又恢复冰冷平静。
“源界项目高层的计划，不在我的权限解释范围之内。我只是执行观测任务。提醒完毕，通讯断开。”
投影直接消散。
通讯切断。
山洞里面，只剩下篝火微弱跳动的火光。
苏念念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上层明明知道无数普通人在这里被吞噬兽化，却把这一切当成既定结果。所谓的源界，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牢笼。所谓虚拟置换现实的前奏，不是猜想，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山洞角落，阿灰抬起头，刚刚的通讯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监视我们。”阿灰声音很低。
“嗯。我们已经被盯上。”苏念念点头，“往后做任何事情，都要更加小心。”
一夜慢慢过去。
一夜之间，源界迎来第一批死亡。山谷之外，断断续续的玩家惨叫到凌晨才渐渐平息。不少刚进来的三等人类，永远留在了这片虚拟旷野，他们现实休眠舱，精神信号彻底沉寂。
第二天清晨，天光重新洒进山谷。
山泉叮咚，鸟鸣响起。
苏念念醒来，走到山谷入口。
藤蔓外面，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还有女子粗重的喘息。
“快！那些狂化野兽追过来了！”
“往哪里躲！附近有没有据点！”
苏念念心里一动，伸手撩开厚重藤蔓。
外面两个逃难的玩家，一女一男，狼狈不堪。女生一身战斗布衣，手臂有划伤，短发，眼神锐利火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短刀。男生身上多处咬伤，脸色惨白，几乎快要脱力。
正是林飒和另外一个普通玩家。
林飒，同为三等人类，性格好斗，昨天冲进森林拼命刷怪，幻想靠积分提升现实人类等级。此刻身后，两三只獠牙野狗，正在紧紧追赶他们。
“进来！快进山谷！”苏念念压低声音招手。
两个人看见山谷入口，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冲进来。苏念念立刻调动栖息地改造的气息遮掩屏障。
野狗追到藤蔓外面，嗅不到人的气息，焦躁地来回转圈，许久之后，才不甘心地掉头离开。
危机躲过。
林飒大口大口喘气，抬眼打量苏念念，又瞥见山洞角落浑身兽化特征的阿灰，手瞬间握住刀柄，警惕后退一步。
“狼兽野怪？！你怎么把野怪带到据点里面！”
阿灰感受到敌意，身体绷紧，喉咙发出低沉的警告低吼。
“别动手！他不是普通野怪，他是被域侵蚀的现实人类残魂。”苏念念立刻拦在中间，“昨天旷野公共广播，你听见了吗？很多野怪体内，是迷失的三等人类。”
林飒愣了愣，眉头紧锁，显然昨天忙着打怪，并没有仔细留意广播内容。
“残魂？开什么玩笑。源界就是打怪刷积分的游戏，野怪就是用来刷分的。”林飒依旧不相信，“积分足够，现实就可以升级成二等人类，摆脱营养糊和小隔间。”
跟很多刚进来的三等人类一样，林飒依旧深信官方编织出来的美梦。
跟她一起逃过来的男生，伤口流血不止，脸色越来越差，意识开始模糊。
“我……我的伤口好痛……有没有药剂……”男生呻吟。
苏念念看向他的伤口，撕裂的咬伤，如果得不到治疗，在源界也会失血死亡。
“我没有现成的疗伤药剂。”苏念念皱起眉，“山谷里面有野菜草药，但是我不懂怎么配置。”
就在这时，山洞后方，山谷更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一个苍老的脚步声，慢慢传过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褪色的旧药师长袍，拄着一根木拐杖，从山壁一道隐秘小侧洞缓缓走出来。老人脸上布满风霜，眼神疲惫。
“草药配伍，我懂一点。”老者缓缓开口，“这片山谷，我躲在这里，已经很多个源界昼夜了。”
苏念念、林飒同时转头看向老者。
老者，老药师。
他的身上，没有野怪的狂暴气息，也不是刚刚传送进来的新人。他很早就被困在源界当中。
苏念念心头一跳，万物养成师的本能在提醒她：这个老者身上，也缠绕着大量破碎的记忆残响。又是一个被困在此地的人。
4 老药师的碎片，谎言与真相
老者拄着木拐杖，缓步走到受伤男生的面前。
他弯腰，仔细查看男生不断渗血的撕裂咬伤伤口，眉头紧紧皱起。
“伤口有野兽的狂暴毒素，再不处理，毒素侵入精神，就算肉身不死，意识也会被域拉扯，慢慢变成狂化残魂。”老药师声音沙哑，“山谷西侧崖下，长着蓝星草与碎根花，两种草药捣碎外敷，可以压制毒素。”
苏念念立刻说道：“我去采摘草药。”
“我跟你一起。”阿灰从阴影里面站出来，兽化的感官，对野外草药、危险野兽感知远超普通人类。
林飒依旧握着短刀，眼神怀疑地盯着老药师：“你是谁？也是玩家？为什么我们昨天传送进来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你？”
老者淡淡笑了笑，笑容里面带着无尽的苦涩：“我不是新一批传送进来的三等玩家。我叫顾怀安，曾经是源界早期测试阶段的二等技术人员。”
“二等技术人员？！”林飒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握紧手里短刀，看向顾怀安，充满戒备，“那你为什么会躲在这个偏僻山谷？运维官的人找不到你吗？”
顾怀安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叹息一声。
“早期源界内测，我负责测试精神域对人类意识的侵蚀效应。一次域波动事故，我的退出权限被系统锁死。回不去现实。运维部知道我的存在，但是他们并不打算救我回去。对上层来说，一个被困在源界的旧测试人员，只是一份现成的实验样本。”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众人心里。
苏念念和阿灰已经动身去往西侧山崖采摘草药，此刻刚好回来，站在不远处，把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苏念念心中的疑团，又多了一层。
连二等技术人员，都可以被轻易抛弃锁死在源界。那数以千万计被强制迁入进来的三等人类，命运又会是什么样子？
受伤男生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嘴里胡言乱语，身体微微抽搐，毒素已经开始侵蚀精神。
“快，把草药给我。”顾怀安伸出手。
苏念念把采摘回来的蓝星草、碎根花递过去。老者熟练拿起两块石头，将草药快速捣碎，敷在男生的伤口之上。
清凉的草药敷上去之后，男生抽搐的幅度慢慢减弱，浑浊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
“好多了……身上那种火烧一样的感觉退下去了。”男生长长吐出一口气。
危机暂时稳住。
做完处理，顾怀安疲惫地坐到石头上。
苏念念看向老者，【是否对目标顾怀安释放抚育技能，读取记忆碎片？】系统提示弹出。
“释放抚育。”
淡淡的微光笼罩老药师顾怀安。
大量记忆碎片如同潮水，涌入苏念念的脑海。
不再是源界的奇幻画面，全部是2035现实实验室的片段。
巨大服务器机房，无数休眠舱排列成行。一等人类高层开会的画面，一段对话清晰无比。
“源界收容计划第一阶段完成，批量迁移三等人类进入精神域。现实资源压力大幅下降。”
“第二阶段，逐步完成虚拟置换现实。不需要的底层肉身，可以逐步停止供给生命维持能源。”
“注意掩盖真相。对外永远宣传，源界是福利娱乐项目。”
还有事故那一天。域发生剧烈波动，顾怀安大声向上层汇报风险警告：
“高层！域的侵蚀力量超出预估！大量普通人精神会被撕碎兽化！这个项目不能继续扩张！”
可他的警告被无视。紧接着，权限被锁死，他被抛弃，永远留在源界。
碎片到此消散。
苏念念脑袋一阵刺痛，心口冰凉。
这就是真相。
源界根本不是什么福利。是上层为了节约现实资源，设计出来的巨大囚笼。虚拟置换现实计划，已经在稳步推进。无数三等人类被当成耗材，肉身放在休眠舱消耗资源，意识扔进来精神域，产出算力供上层使用。一旦不需要，现实休眠舱就可以直接断电。
顾怀安看见苏念念脸色发白，就明白，刚刚的抚育能力，让她看见了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你看见了，对不对。”顾怀安低声说道，“万物养成师。非常稀少的职业。只有精神频率和残魂高度同频的人，才可以觉醒。”
林飒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置换现实？积分可以升级人类等级，难道是假的？”
顾怀安看向性格火爆的林飒，缓缓摇头。
“积分兑换少量物资是真的。但是积分想要直接提升人类等级，是画出来的大饼。一等人类不会轻易放开阶层壁垒。大部分三等人类，耗尽精神刷出来的积分，仅仅只能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口粮。很多人透支精神之后，直接被域侵蚀，变成野怪残魂。”
林飒整个人愣在原地，短刀哐当一声，差点脱手掉落在地。
她拼了命打怪，一心想要靠积分翻身，到头来，竟然只是一场谎言？
“不可能……不可能是假的……新闻天天播报……”林飒嘴唇微微发抖，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山谷外面，传来大批野兽嚎叫，此起彼伏，地面微微震动。
阿灰耳朵猛地竖起来，兽类听觉感知危险，脸色一变。
“大批狂化兽潮！朝着我们山谷这边过来了！”
5 兽潮来袭，不靠武力的防守
轰隆隆——
地面传来一阵阵沉闷震动。
无数野兽的咆哮嘶吼，从山谷外面旷野铺天盖地传过来。大批被域精神污染的狂化野兽，正在朝着这片隐蔽山谷席卷而来。
山谷里面所有人脸色瞬间大变。
受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男生吓得脸色惨白，缩到山洞深处。林飒瞬间回过神，握紧手中铁短刀，浑身绷紧，做好战斗姿态。
“怎么会有兽潮找到这里！栖息地改造不是可以掩盖气息吗！”苏念念心头一沉。
顾怀安脸色凝重，快速解释：“栖息地改造只能掩盖活人的气息。但是刚刚我们使用抚育技能，释放的精神微光，在域的感知里面，相当于一盏明灯！吸引来了附近狂化野兽！”
苏念念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的问题。为了读取老药师的记忆碎片，释放抚育技能，微光泄露，把兽潮引过来了。
“多少野兽？”林飒咬牙问道，握紧手里的短刀，她虽然刚刚得知积分的谎言，但是生存本能依旧让她做好厮杀准备。
“数量很多。几十只以上。有獠牙野狗，还有巨爪灰狼。”阿灰站在山谷入口藤蔓之后，竖瞳望向外面，快速报出敌情，“凭我们几个人硬打，绝对守不住。”
林飒脸色发白。她一个近战玩家，对付两三只野兽勉强可以。几十只狂化兽潮，仅凭一把短刀，完全是送死。
“那怎么办？逃跑？”受伤男生声音颤抖。
“跑不掉。兽潮已经封锁山谷外围所有退路。一旦冲出山谷旷野，会被野兽直接分割包围。”阿灰摇头。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苏念念身上。
这里只有她拥有特殊隐藏职业万物养成师。
苏念念大脑飞速运转。
我的技能没有攻击输出。共情安抚、抚育、栖息地改造。不能直接杀死野兽。
但是，共情安抚，可以降低生灵的狂暴值。栖息地改造，可以改造环境。
“阿灰！”苏念念转头看向狼兽少年，“你的体质，在我们所有人里面最强。你能不能守住山谷藤蔓入口？我持续对你释放抚育，短时间拔高你的体质与精神抗性。但是，抚育是持续消耗，我的精神算力有限，撑不了太久。”
阿灰重重一点头，兽化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可眼神无比坚定。
“我守住入口。只要还站着，野兽就别想踏进山谷一步。”
“林飒！”苏念念转头看向短发女玩家，“你的近战输出最高。阿灰挡住野兽冲击的时候，你伺机补伤害，不要硬扛，打一击就退，不要被野兽包围。”
“明白！”林飒咬咬牙，握紧短刀。
“顾老先生！”苏念念看向老药师，“山谷山洞入口两侧，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石头、荆棘，或者可以用来布置阻拦陷阱的物资？”
“山崖边上有大量尖锐落石，还有带刺藤蔓！”顾怀安立刻回应，“我知道位置，我可以布置简易阻拦陷阱，拖延野兽冲进来的速度。”
“好！”苏念念迅速分配完所有人任务，“受伤的这位朋友，你躲进山洞最深处，千万不要出来！”
男生慌忙点头，连滚带爬躲进山洞最里面。
“全员行动！”
顾怀安拿着拐杖，匆匆冲向山崖，推动松动落石，拉扯带刺藤蔓，快速布置陷阱。
林飒站在阿灰侧后方，蓄势待发。
阿灰站在山谷藤蔓入口正中央，灰黑色短发被风吹动，尖尖兽耳微微抖动，直面外面越来越近的兽潮。
苏念念站在阿灰身后数米远的位置，双手抬起，连续释放【抚育】。
柔和的白色微光源源不断笼罩阿灰全身。
【抚育持续生效，目标阿灰：体质+18，精神抗性+22，伤口恢复速度提升。】
阿灰身上还没有愈合的伤口，流血速度减缓，身体力量节节攀升。可苏念念自己的额头冒出细密冷汗，脑袋一阵阵发昏。抚育技能持续释放，正在疯狂消耗她的精神算力。
旷野尽头，黑压压的兽潮潮水一般冲过来。
獠牙野狗，巨爪灰狼，眼睛通红，被域的精神力量彻底狂暴化，嘶吼着扑向山谷入口。
“来了！”阿灰低吼一声，爪子从指尖伸出来。
第一波野兽狠狠撞在山谷藤蔓屏障上面。
哗啦啦！厚重藤蔓被撞得粉碎。
第一只红眼睛的狂化灰狼，猛地扑进山谷。
阿灰迎上去，拳头狠狠砸向灰狼头颅。灰狼惨叫一声被打飞出去。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野兽源源不断冲进来。
“林飒！抓住空隙！”苏念念高声大喊。
林飒立刻冲上前，短刀划出寒光，刺进野兽薄弱的肋下，一击得手，立刻后撤，绝不恋战。
顾怀安布置的落石轰隆滚落，砸倒好几只冲在最前面的野狗，带刺藤蔓缠绕住野兽的四肢，短暂困住它们的行动。
“共情安抚！批量释放！”
苏念念咬紧牙关，强行大范围释放共情安抚的淡白微光。
大片冲在前面野兽身上狂暴红光，肉眼可见的黯淡几分。一部分野兽狂暴冲动被压制，进攻节奏出现短暂停顿。
可批量释放共情安抚的代价无比巨大。
苏念念脑袋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野兽狂暴的负面情绪顺着技能反噬进她的意识。耳边全是野兽疯狂的嘶吼幻听。
“苏念念！你撑得住吗？！”阿灰一边奋力搏杀，余光看见她摇摇欲坠，高声大喊。
“我……还可以。”苏念念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不要分心，守住入口！”
兽潮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阿灰浑身新添好几道伤口，汗水与鲜血混在一起。林飒手臂再次被野狗抓伤，胳膊鲜血直流。顾怀安年纪大，体力快要耗尽，落石陷阱已经消耗大半。
苏念念的精神算力，快要见底。
再这样硬耗下去，所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苏念念强撑着眩晕的脑袋，看着源源不断冲进来的狂化野兽。
这些野兽，不全是纯粹的怪物。里面一部分，也是被域侵蚀的残魂个体。他们的本心没有泯灭，只是被域的力量强行操控狂暴。
硬杀，杀不完。
一个大胆想法，在她脑海浮现。
“所有人往后退！全部撤到山洞门口！”苏念念高声呼喊。
“什么？！野兽已经冲进来一部分，后撤等于放弃第一道防线！”林飒一边挥刀逼退野狗，大声反问。
“我有别的办法，但是需要所有人后撤，给我留出空间！相信我！”苏念念声音坚定。
阿灰毫不犹豫，一拳逼退面前的灰狼，立刻向后撤退。林飒虽然不解，也跟着快速后撤。顾怀安也迅速退向山洞方向。
山谷中间，留给苏念念一片空旷场地。
她浑身颤抖，透支自己剩余全部精神算力。
【大范围组合技能：共情安抚叠加抚育。对范围内全部狂化个体释放。代价：使用者精神深度过载，会接收海量残魂负面情绪。】
“释放！！”
耀眼的白色光晕以苏念念为中心，轰然向四面八方炸开，笼罩整个山谷入口。
冲进来的几十只狂化野兽，全部被白光包裹。
野兽通红狂暴的眼睛，一只接着一只，缓缓褪去血色。疯狂的嘶吼，慢慢平息下来。无数破碎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风暴一样冲进苏念念的大脑。
无数迷失普通人临死前的绝望、恐惧、悔恨，铺天盖地淹没她的意识。
苏念念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双腿一软，直直倒了下去，意识陷入短暂黑暗。
兽潮……平息了。
大部分野兽褪去狂暴，失去进攻欲望，迷茫地转头，慢慢走出山谷，重新退回旷野森林。少数彻底无可挽回的野兽，倒地失去生命体征。
危机解除。
“苏念念！！”
阿灰瞳孔骤缩，大步冲过来，一把接住即将摔倒的苏念念。少女双目紧闭，嘴唇残留血迹，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彻底昏迷过去。
6 昏迷之中的幻听，周砚的二次到访
苏念念陷入一片混沌黑暗。
意识悬浮在虚无当中，耳边数不清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全部是被域吞噬的残魂们遗留下来的呐喊、哭泣、绝望的哀嚎。
“我想回家……我不想永远困在这里。”
“上层把我们当成耗材……”
“不要相信源界的福利谎言……”
海量负面情绪不断冲击她的精神，这就是万物养成师能力的沉重代价。每一次大规模使用技能，都要吞下无数别人的苦难。
黑暗当中，一道冷静的男声，穿透嘈杂的幻听。
是二等运维官周砚的声音。
“苏念念，你透支精神，大规模安抚兽潮残魂。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严重扰动域的稳定。”
苏念念在意识混沌之中，挣扎着开口回应：“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有人被兽潮撕碎？那些残魂，他们本来就是受害者。”
“你的能力可以修复残魂，对于源界高层计划来说，你是不稳定的变量。”周砚的声音继续传来，“高层已经注意到你的存在。一部分人想要捕获你，研究万物养成师的精神机制。”
苏念念心头一寒。捕获我，拿来做研究样本？
“你是来警告我，还是来抓捕我的？”
“我只是运维观测人员，没有单独抓捕权限。”周砚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要提醒你。接下来，源界很快会开启玩家大型聚集点，青槐小镇。大量来自各个区域的玩家、迷失NPC残魂，都会汇聚那里。那里，是上层重点监控区域。你如果前往青槐小镇，会暴露在更高密度的监视之下。”
“可我们守在这个山谷，也不是长久之计。”苏念念在意识幻境里面说道，“兽潮可以退一次，下一次域波动，会引来更强大的怪物。山谷初级屏障挡不住高阶域怪物。我们必须要去小镇寻找更多线索，寻找脱离源界的办法。”
周砚沉默片刻。
“随你选择。我不会直接向高层出卖你的全部情报。但是我也不能违背我的岗位底线。我可以给你透露一条线索：老药师顾怀安脑海里面，存有早期源界测试服务器漏洞碎片记忆。漏洞，是现实与源界之间一条微弱的缝隙。或许，可以用来寻找回归现实的出路。”
说完这句话，周砚的声音慢慢消散。
无边的残魂哭喊声，还在苏念念耳边回荡。
不知道在意识混沌里面煎熬了多久。
现实层面。
山谷山洞。
篝火静静燃烧。
苏念念平躺在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紧紧闭着双眼。嘴角已经擦干净血迹。
阿灰坐在干草床边的地面上，寸步不离守着她。兽化的竖瞳里面，满是担忧。他身上新添的伤口，被顾怀安用草药处理完毕，缠绕上布条。
林飒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无意识摩挲那把短刀。兽潮一战，彻底击碎她对源界积分翻身的幻想。她的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满脑子冲积分的狂热，多了一层沉重迷茫。
老药师顾怀安坐在另一侧，手里摆弄草药，时不时看向昏迷不醒的苏念念。
“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阿灰低声询问，声音压得很轻，生怕吵到昏迷的少女。
“精神深度过载。不是肉体受伤，是意识层面透支。”顾怀安缓缓摇头，“我说不准。可能几个源界小时，也有可能需要更久。万物养成师的能力，威力巨大，代价同样沉重。每一次倾听残魂，都是把别人的苦难，往自己精神里面装。”
林飒长长叹了一口气。
“之前我还觉得，这个职业不能打架，就是个没用的辅助。今天兽潮才看明白。没有她，我们全部死在山谷入口。可代价是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想起自己之前一心想着杀怪刷分，想起那些被域扭曲的残魂野兽，心里五味杂陈。
“顾老先生，刚刚兽潮的时候，苏念念昏迷前，运维官的事情，她跟我们提过。”林飒抬起头，“她说，你的记忆里面，存有源界服务器早期漏洞碎片，那是回归现实的线索。是真的吗？”
顾怀安眼神一暗，缓缓点头。
“是真的。当年事故发生之前，我参与过服务器底层调试。部分漏洞的密钥碎片，烙印在我的意识记忆里面。但是碎片是残缺的，不全。想要拼凑完整，需要前往青槐小镇。小镇存有早期测试留下的旧数据终端。只有拿到终端，才可以把碎片补全。”
阿灰抬起头：“那我们等苏念念醒来，就要动身前往青槐小镇？那里是上层重点监控区域，会非常危险。”
“不去小镇，我们没有别的出路。”顾怀安说道，“山谷只能临时避难。域的力量越来越活跃，往后还会有更大规模的灾难。一直躲在这里，坐以待毙，最后只会全部被域吞噬，变成新的残魂野怪。”
山洞安静下来。
篝火噼啪作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
干草床上，苏念念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脑袋依旧昏沉，浑身疲惫酸痛，好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耳边那些残魂的哀嚎幻听，已经渐渐退去，只是脑海深处，依旧残留着那些绝望的情绪。
“我……醒了。”苏念念声音沙哑。
“你醒了！”阿灰一下子站起身，凑过来，眼底的担忧清清楚楚。
林飒和顾怀安也立刻转头看过来。
顾怀安递过来一小碗草药熬出来的汤药。
“先把这个喝下去，滋养精神。”
苏念念坐起身，接过陶碗，一口一口把苦涩汤药喝下去。药力缓缓流淌，脑袋昏沉稍微缓解。
昏迷期间，周砚在意识幻境给她的警告和线索，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面。
“我昏迷的时候，运维官周砚，在意识里面跟我对话。”苏念念看向眼前三人，把幻境对话内容复述一遍，“高层已经盯上我。青槐小镇监控严密，但是我们必须去。顾老先生记忆里面的服务器漏洞碎片，要结合小镇旧终端，才有希望找到回归现实的办法。”
林飒握紧短刀，眼神变得坚定：“就算危险，也要去。我不想永远困在这个虚拟牢笼。我的肉身还在现实休眠舱，我要回去。”
阿灰看向苏念念：“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怀安捋了捋花白胡须：“我也跟你们走。碎片在我的记忆里面，我必须到场。”
四人小队，就此成型。
苏念念看向山洞之外山谷。经过兽潮一战，这片曾经安全的隐蔽山谷，已经暴露过大规模精神微光。此地不宜久留。
“休整一个源界昼夜，处理好物资、伤口。明天一早，出发，前往青槐小镇。”
7 踏上路途，路上遇见迷途小精灵萤萤
休整的这一整个昼夜。
山谷里面所有人都在做远行准备。
顾怀安大量炮制疗伤、抗精神侵蚀的草药药剂，装进简易布包。
林飒打磨短刀，搜集坚硬木矛，制作简易武器。虽然明白武力不能解决根源问题，可在源界，自保的武器必不可少。
阿灰进山，捕猎少量可以食用的源界野兽肉，晾晒成肉干作为路上干粮。兽化之后的他，捕猎效率极高。
苏念念一边休养精神，一边再次开启栖息地改造，把山谷据点做最后的加固。万一未来有别的逃难玩家，可以暂时在这里避难。
空闲的时候，苏念念会少量对阿灰、顾怀安释放低消耗的抚育技能，缓慢修复两个人体内残留的域侵蚀损伤。
每次释放，都会读取一点点零碎记忆碎片。
阿灰的碎片，大多是现实里面，他和母亲在狭小三等公寓生活的片段。母子两人日子清贫，但是相互依靠。这更坚定苏念念要帮他找回人性记忆，寻找回归现实的念头。
顾怀安的碎片，大多是实验室的资料、服务器参数，还有高层开会那些冰冷残酷的计划。一条条，全部牢牢刻在苏念念心底。
黄昏时分。
苏念念坐在山谷入口石头上，望着远方连绵森林。
【昭昭，你要小心。青槐小镇，不止有逃难玩家。小镇里面，混杂大量迷失的残魂NPC。一部分人，已经彻底放弃现实，心甘情愿活在源界虚假的幸福里面。他们会排斥想要回归现实的人。】
周砚的匿名私信，弹在苏念念系统面板上。他不敢公开通讯，只能发送加密文字消息。
苏念念看着这条私信，眉头皱起。
原来，除了上层运维的威胁，还有另一重矛盾。
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回到残破压抑的2035现实。
很多三等人类，现实里面只有狭小隔间、难喝的营养糊、看不到头的绝望人生。源界虽然危险，但是在这里，他们可以拥有土地、食物、自由。就算知道是虚拟，一部分人会选择留在这里，拒绝回归现实。
往后抵达青槐小镇，内部，就会有立场分裂。
“苏念念，干粮、草药、武器全部准备好了。”林飒走过来，打断苏念念的思索。
阿灰、顾怀安也收拾妥当。
“出发。”
四人离开生活了数天的山谷据点。
身后，山谷入口的藤蔓缓缓闭合。
一行人朝着青槐小镇的方向前进。路途遥远，需要穿过大片森林、乱石滩。
森林里面树木参天，光线昏暗。时不时可以听见远处野兽嚎叫。阿灰走在最前方开路，兽化感官提前感知危险。林飒走在队伍侧方，随时戒备四周。顾怀安夹在队伍中间。苏念念走在队伍靠后位置，保存精神算力，应对突发危机。
往前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林间一片空地，点点微光飘来。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半透明的微光小精灵，在空中跌跌撞撞飞舞。身体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小精灵看见苏念念一行人，想要逃跑，但是力量损耗太过严重，飞出去几米，就从半空直直掉落在草地上，微弱地抖动翅膀。
“那是什么？”林飒握紧短刀，警惕上前半步。
“源界原生精神投影。”顾怀安目光落在小精灵身上，“这类生灵，叫边界萤。它们可以感知现实与虚拟的边界波动。非常稀有。”
萤萤，微光小精灵。
苏念念走上前，小心翼翼，不去惊吓虚弱的小精灵。
【是否对目标萤萤释放抚育？】
“释放抚育。”
柔和微光笼罩快要熄灭的小精灵。
萤萤身体忽明忽暗的光芒，一点点稳定下来。小精灵扇动半透明翅膀，绕着苏念念的头顶飞了两圈，没有逃走。
细碎的精神传音，直接传入苏念念脑海。
【边界在震荡……一部分人想要关闭回归缝隙……不要完全相信小镇里面所有人……】
萤萤只能传递简短破碎的精神提示，说完，就落在苏念念肩膀上，把这里当成安全依靠。
“它愿意跟着我们。”苏念念抬手，小精灵萤萤停留在她的肩头，点点微光闪烁，“它可以感知边界波动，往后路上，如果域力量或者现实虚拟缝隙出现异常，它会给我们预警。多了一个预警帮手。”
队伍继续赶路。
一路上，他们遇到好几批逃难的玩家。
有的人满身伤痕，向往青槐小镇，希望可以找到回归现实的出路。
也有一部分玩家，已经彻底沉迷源界，对回归现实嗤之以鼻。
“回去干什么？现实只有营养糊和十平米小隔间！在这里我可以打猎吃肉，自由自在！”
“什么休眠舱，什么三等人类身份，我不在乎！虚拟过得好，那就是真实！”
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一次次在路途上碰撞。
周砚私信警告的局面，已经提前上演。
距离青槐小镇越来越近。
远方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见小镇的围墙轮廓。
可小镇上空，盘旋一层淡淡的灰黑色域侵蚀乌云。
一股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8 青槐小镇，两种活法的碰撞
青槐小镇的土黄色围墙，矗立在原野尽头。
围墙不算高大，墙体上面有不少修补过的破损痕迹。小镇城门敞开，来来往往无数人影。有刚从旷野逃过来满身狼狈的玩家，有穿着旧时代布衣的NPC，还有部分已经半残魂化，眼神空洞的迷失者。
城门口，两个源界本地守卫NPC，面无表情站在两侧。
苏念念四人走到城门附近。
肩头的小精灵萤萤，光芒开始不安地闪烁，微微发抖。
【边界波动变强，这里监控信号很密集。】萤萤的精神提示传入苏念念脑海。
苏念念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对着身边伙伴轻声提醒：“萤萤在报警。小镇里面，后台监控信号很强。我们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不要轻易暴露万物养成师的能力。”
阿灰微微收敛身上兽化特征，把尖尖的耳朵尽量藏进头发里面，降低存在感。林飒把短刀收进腰间布鞘。顾怀安把药师药包往怀里拢了拢。
四人顺着人流，慢慢走进青槐小镇城门。
小镇内部，街道纵横交错。街边有简易摊位，售卖野果、兽肉、草药、简陋武器。人声喧闹，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
一部分人脸上写满焦虑忧愁，不停讨论：“有没有人找到退出源界的办法？我的休眠舱还在现实，我想回家。”
另一部分人，神色安逸，摆摊喝酒，享受虚拟世界的安稳日子，对回归现实毫不在意。
“回家？回去继续当三等人类吃营养糊？疯了才回去！这里有吃有喝，何必惦记那个破现实！”
两种思想，在小镇街头随处可以听见，激烈碰撞。
街道角落，几个已经半被域侵蚀的迷失者，眼神空洞，漫无目的来回游荡。他们的记忆已经大量丢失，分不清虚拟与现实。
苏念念看见这些迷失者，心里沉甸甸。万物养成师的本能，在心底隐隐躁动，想要释放技能安抚修复他们。但是萤萤疯狂闪烁，代表监控无处不在。一旦当众释放能力，立刻就会被后台锁定。
“先找一处临时落脚的住处。”顾怀安环顾四周，“小镇边缘有廉价的玩家临时院落，租金需要少量源界野果或者兽肉。我们先安顿下来，再去寻找早期测试旧数据终端。”
众人点头，顺着街道，去往小镇边缘。
半路上，街边一处广场，围了一大圈人，吵吵嚷嚷。
人群中间，两个玩家正在激烈争吵。
一个男生，满身伤痕，眼神迫切：“源界就是牢笼！我们肉身还在休眠舱！迟早会被上层抛弃！我们必须找到回归现实的通道！”
对面另外一个壮实男人，嗤笑一声，高声反驳：
“牢笼？我看是天堂！现实我一无所有。在这里我可以打猎，可以吃饱，不用再忍受三等人类的憋屈日子！什么现实肉身，丢了又怎么样？活着开心最重要！”
两边支持者，分成两派，互相争执，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打架。
“不要吵！虚拟永远代替不了真实！”
“真实能给你一口饱饭吃吗！醒醒吧！”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
苏念念四人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场冲突。
林飒看着争吵的两拨人，内心十分复杂。不久之前，她自己还属于拼命追求源界利益，不在乎现实的那一类人。兽潮一战，顾怀安讲述真相之后，她才幡然醒悟。可她也能够理解，那些不愿意回去的人的想法。现实三等人类的日子，实在太过难熬。
“没有绝对的对错。”顾怀安轻轻叹气，“现实的生活，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是无尽的苦难。源界给了他们从未拥有过的温饱。所以很多人甘愿留在这里，哪怕知道这是虚拟。”
就在争吵越来越激烈的时候。
广场上空，一道半透明的系统广播响起。
【青槐小镇提醒：禁止宣扬回归现实的言论。源界即为新生活。请勿散播负面情绪，扰乱小镇秩序。违规者将扣除个人精神算力。】
广播落下。
刚刚那个大声呼喊要回归现实的男生，浑身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脑袋跪倒在地。他头顶，一道淡淡的微光被系统抽走——精神算力被扣除。
“啊……我的脑子……好痛……”男生蜷缩在地上抽搐。
周围想要支持他回归现实的一批人，瞬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开口说话。
而主张留在源界的那拨人，脸上露出得意神色。
苏念念心头一冷。
源界系统，直接打压想要回归现实的声音。不允许传播想要回家的想法。
周砚发来一条加密私信。
【小镇的规则。运维后台会压制回归派的公开言论。不要在公共场合表露立场，会直接触发算力惩罚。旧数据终端，藏在小镇废弃旧档案馆地下。但是档案馆，有系统守卫巡逻。想要进去，需要寻找机会。】
废弃旧档案馆地下。就是目标地点。
“我们先离开广场，去租赁临时院落。”苏念念低声说道。
众人不再停留，默默挤出围观人群。
租下小镇边缘一处简陋小院，两间屋子，一个小小的院子。交付一部分肉干野果当做租金。关上院落木门，隔绝外面街道的喧闹。
终于有一处可以私下说话的安全空间。
萤萤从苏念念肩膀飞起，在院子四周来回飞舞一圈，确认没有监听类域碎片，才落回她肩头。
“这里暂时安全，可以放心交谈。”
顾怀安坐到木凳上面，神色严肃。
“旧档案馆地下，存放早期源界内测全部数据终端。我的记忆碎片，必须对接终端，才可以补全服务器漏洞密钥。拿到完整密钥，我们才可以撬动现实与源界之间那道细小缝隙。”
阿灰皱起眉头：“档案馆有系统守卫巡逻。系统守卫是域生成的战斗傀儡，实力很强，硬闯我们打不过。”
林飒握紧拳头：“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干等着。”
苏念念思索片刻。
“小镇不止我们一队想要寻找出路的人。广场刚才被惩罚的那个男生，还有不少私下期盼回家的玩家。我们能不能悄悄联络一部分可靠的回归派，寻找机会。人多，才有机会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力，我们趁机潜入地下档案馆。”
顾怀安点头：“可行，但是风险极高。一旦里面混入向系统告密的人，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运维后台直接锁定。”
就在几个人商量计划的时候。
小院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
笃，笃，笃。
敲门声不大。
所有人瞬间全部安静，警惕看向院门。
“谁？”林飒手悄悄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
门外，传来一道男人冷静克制的声音，是周砚！
“是我。周砚。我没有开启公开运维标识，伪装成普通小镇游民。开门，我有重要情报要告诉你们。”
9 运维官的摇摆，档案馆的计划
院子里面几个人互相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
二等运维官周砚，竟然直接亲自找上门来。
阿灰站到院门口内侧，浑身绷紧，做好随时动手防御的准备。林飒也手握刀柄。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上前，伸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男人，换下那一身标志性的运维制服。身上穿着小镇普通玩家的粗布灰衣，看上去和普通逃难者没有两样。只有那张冷静的面孔，苏念念认得清清楚楚，正是周砚。
他左右快速扫视一遍街道两头，确认没有别的运维人员，侧身一步，迅速走进院子。苏念念立刻关上木门，落上门栓。
“你怎么敢直接过来？你身为运维，私下接触我们，不怕被你的上层发现？”苏念念直视周砚，开口发问。
周砚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院子里面的阿灰、林飒、顾怀安，最后落回苏念念身上。
“高层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周砚缓缓开口，“一部分高层，迫切推进虚拟置换现实计划，牺牲三等人类。但是也有少数运维人员，内心并不认同这套方案。我就是其中一个。”
林飒嗤了一声，并不完全信任对方：“说得好听，你拿着二等人类的权限，享受现实的优质资源。就算你不认同，这么久，你也一直在执行他们的命令。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我没有办法直接公开反抗体系。”周砚坦然承认，“我的现实肉身，也受上层管控。公开反叛，我现实休眠舱会直接被停止供给。我只能在规则缝隙里面，给你们传递情报。”
顾怀安盯着周砚，缓缓开口：“当年源界内测事故，把我锁死在源界，你那时候已经进入运维部了？”
“我是事故发生之后才调入源界运维。但是我查阅过全部事故档案。”周砚看向老药师，“顾先生，你的遭遇，我全部看过。高层明明知道域的侵蚀风险，依旧强行扩张源界收容计划。”
苏念念开口，把话题拉回最关键的目标。
“旧档案馆地下的数据终端。我们需要进去，补全漏洞密钥。档案馆系统守卫实力如何？有没有什么漏洞可以利用？”
周砚走到院子中间木桌旁边，伸手，指尖在桌面投射出一幅淡淡的小镇简易地图。废弃旧档案馆，在地图西北角位置。
“档案馆，两组系统守卫轮班巡逻。傀儡守卫，战力很高，你们小队正面打，几乎没有胜算。但是守卫的算力供给，来自小镇中央的域信号塔。”周砚手指点向地图中央，“信号塔，给全小镇系统傀儡提供能量。如果短时间干扰信号塔输出，守卫就会短暂失效。那就是你们潜入地下档案馆的窗口期。”
“干扰信号塔？信号塔肯定重兵把守。我们怎么去干扰？”林飒皱起眉头。
“不需要物理强攻信号塔。”周砚解释，“信号塔接收全域的精神情绪算力。如果短时间，小镇爆发大规模的集体精神情绪波动，海量混乱情绪涌入信号塔，会造成信号过载干扰。守卫就会短暂失灵。”
苏念念瞬间明白。
“也就是，制造大规模群体事件。让大量小镇居民情绪剧烈波动，干扰中央信号塔。守卫短暂失效，我们抓住那一小段时间，冲进档案馆地下对接终端。”
“正是。”周砚点头，“但是代价很大。大规模情绪爆发，很容易引来高层重点关注。一旦计划失败，整个青槐小镇都会加强管控，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列入最高危险名单。”
顾怀安捋了捋花白胡须：“想要制造大规模情绪波动，就要把小镇回归派的人暗中组织起来。但是小镇系统公开打压回归言论，公开聚集会直接触发算力惩罚。”
周砚继续说道：“小镇三天之后，会举办源界安定庆典。官方举办，鼓励大家歌颂源界新生活。到时候大量居民会聚集在中央广场。这就是最好时机。一部分人，借着庆典，悄悄释放积压的想要回归现实的情绪。海量精神情绪冲击信号塔，造成过载。”
阿灰眉头紧锁：“可参与的普通人，会受到系统算力惩罚。很多普通人会受伤，甚至精神受损。”
这就是计划残酷的地方。想要拿到机会，势必有普通人要付出代价。
院子里面陷入沉默。
苏念念心里沉甸甸。她不想牺牲无辜普通人。可是想要拿到密钥，寻找回归现实的出路，似乎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有没有办法，降低普通人受到的惩罚伤害？”苏念念看向周砚。
周砚思索片刻：“万物养成师的共情安抚。如果你在事件爆发的同时，大范围释放共情安抚，可以缓冲一部分系统对普通人的算力抽取惩罚。但是对你精神消耗会达到恐怖的地步，有极高概率直接精神崩溃，永远困在源界。”
又是沉重的代价。
苏念念闭上双眼，深呼吸。
我的能力，永远是交换。想要保护别人，就要燃烧自己的精神。
“庆典就是我们行动时间。”苏念念睁开眼睛，眼神已经下定主意，“我会在广场释放共情安抚，尽量降低普通人受到的伤害。顾老先生、阿灰、林飒，趁守卫失效窗口期，潜入地下档案馆对接数据终端，补全漏洞密钥。周砚，你在运维后台，帮我们盯紧守卫状态，给我们传递窗口期信号。”
周砚郑重点头：“我可以做到。但是我只能在后台偷偷传递简短加密消息，不能直接现身帮忙。一旦我直接参与行动，我的现实肉身就会被处置。”
“我们理解你的处境。”苏念念说道。
谈完全部计划，周砚不再久留。他收起地图投影，再次确认院子外面街道没有异常，拉开木门，悄无声息消失在小镇人流之中。
小院重新安静。
林飒长长吐出一口气。
“计划风险大到离谱。一步走错，全部完蛋。”
阿灰看向苏念念，眼底满是担忧：“大规模释放共情安抚，对你精神伤害太大。你有可能醒不过来。”
苏念念淡淡笑了笑，笑容里面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留在原地，等着上层完成虚拟置换计划，现实无数休眠舱断电，无数人永远被困在这里。与其被动等待结局，不如拼一把。”
顾怀安神色凝重：“接下来三天，我们分头行动。我负责私下接触、筛选可靠的回归派玩家，悄悄联络，约定庆典广场的行动暗号。林飒，你搜集更多抗精神侵蚀的药剂，准备潜入档案馆的物资。阿灰，你探查档案馆周边地形，记录守卫换班细节。”
“那苏念念你呢？”阿灰问道。
“我抓紧这三天时间休养精神。同时，悄悄接触一部分轻度迷失的小镇NPC残魂，小范围释放抚育，积攒精神余量。”苏念念说道，“萤萤帮我感知监控，避免被系统捕捉。”
四人分工完毕。
接下来的三天，青槐小镇表面依旧繁华安稳。
暗地里，一场关乎无数人现实命运的计划，正在悄悄酝酿。
周砚断断续续发来加密私信，同步后台运维人员调动情报。
但是，在行动前的一天夜里。
一条预警私信，猛地弹到苏念念面板。
【警告！内部出现告密者！有一份匿名情报，已经递交给上层。高层已经注意到小镇回归派正在密谋。庆典行动，有可能已经落入对方圈套！】
10 告密者，危机笼罩青槐小镇
深夜。
简陋小院，月光从窗棂缝隙照进屋子。
苏念念躺在干草铺就的床铺上，还没有入睡。肩头小精灵萤萤，不安地来回盘旋飞舞，微光一阵亮一阵暗。
系统面板猛地弹出周砚紧急加密私信。
【警告！内部出现告密者！有一份匿名情报，已经递交给上层。高层已经注意到小镇回归派正在密谋。庆典行动，有可能已经落入对方圈套！】
苏念念心脏骤然一沉，猛地坐起身。
隔壁房间，阿灰、林飒、顾怀安还在休息。
她没有大声呼喊，指尖快速回复周砚私信：【告密者是谁？查到线索没有？高层打算怎么做？】
很快回信过来。
【暂时无法定位告密者身份。情报只说了“回归派计划借庆典制造情绪动荡冲击信号塔”。高层没有直接下令镇压小镇。他们决定将计就计。在庆典当天，布置高阶域侵蚀装置。一旦大规模情绪爆发，装置会放大负面精神冲击。不光镇压回归派，还要把参与事件的大量普通人，直接强行兽化成残魂野怪。高层正好借这个理由，对外宣称：源界不稳定，现实三等人类精神素质低下，不适合回归现实。进一步推进虚拟置换计划。】
看到这一行文字，苏念念浑身一股寒意从后背冒上来。
好狠毒的圈套。
他们非但早已知晓计划，甚至打算反过来利用这场行动，把参与的普通人全部变成残魂，当做证据，坐实“三等人类不适合回归现实”的借口。
如果按照原计划行动，那天广场之上，会酿成巨大悲剧。
苏念念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隔壁房间，敲开房门。
“醒醒！出事了！”
阿灰第一个惊醒，瞬间站起。紧接着林飒、顾怀安也全部醒来，睡眼朦胧，看见苏念念凝重的脸色，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苏念念把周砚刚刚发来的全部情报，一字一句复述给三个人听。
屋子里面，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告密者……我们联络的回归派里面，有人出卖了所有人。”林飒握着拳头，指节发白，“高层将计就计，布置高阶域侵蚀装置。一旦我们按照原计划发动，广场大批普通人会直接被兽化。”
阿灰脸色难看：“原计划，不能执行了。执行就是掉进陷阱，害死大量无辜的人。”
顾怀安眉头紧锁，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可是我们只有庆典这一次机会。错过，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旧档案馆守卫平时没有机会制造信号过载。”
林飒咬牙：“难道就这样放弃？眼睁睁看着上层一步步完成虚拟置换现实？现实无数休眠舱里面的人，未来都会被抛弃。”
所有人陷入两难境地。
执行计划，广场普通人落入圈套大量兽化，酿成惨剧。
放弃计划，错过窗口期，回归现实的线索遥遥无期。
苏念念站在屋子中央，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破局的办法。
“高层的圈套核心：等待我们主动引爆广场大规模情绪，然后启动域侵蚀装置，收割普通人。”苏念念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走呢？”
“你的意思是？”顾怀安抬眼看向她。
“庆典照常举行。但是，公开的大规模集体情绪爆发取消。不能把大量普通人卷进陷阱送死。”苏念念目光坚定，“但是信号塔依旧需要短时间过载，制造守卫窗口期。大规模公开情绪不行，那我们就用另外一种方式冲击信号塔。”
阿灰疑惑：“不靠广场成千上万人的集体情绪，还有什么办法制造足够大的精神波动干扰信号塔？”
苏念念抬手，看向自己。
“万物养成师。我。我可以短时间，强行引爆我自身积攒的，从无数残魂那里接收来的海量情绪记忆。一个人，释放高强度的精神波动，冲击小镇信号塔。不需要广场普通人参与。这样，高层布置的域侵蚀装置，就抓不到大量普通人情绪引爆的机会，圈套直接落空。”
屋子里三个人全部瞳孔骤缩。
“不行！”阿灰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了，“那样做风险太大！你身体精神本就多次过载！独自引爆海量残魂情绪，你极有可能直接精神彻底被撕碎，永远困在源界，再也醒不过来！”
“我同意阿灰的话，太冒险了。”林飒也连忙摇头，“我们再想别的出路，不能拿你的意识当做筹码。”
顾怀安长长叹息：“理论上，你的能力确实可以做到单人冲击信号塔。可代价是毁灭性的。稍有不慎，你就会变成没有自我的残魂。”
苏念念当然明白其中的凶险。每一次小规模释放抚育，接收残魂记忆，都会带来头痛、恶心、精神损伤。单人引爆全部积攒的海量残魂情绪，几乎是赌上自己全部意识。
“可是，这是目前唯一两全的路子。”苏念念语气平静，“既可以制造信号塔过载，拿到潜入档案馆的窗口期。又不会把小镇无辜普通人卷进高层的屠杀圈套。”
“那万一你意识彻底消散呢？”阿灰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也想回到现实，回到你的休眠舱，不是吗？”
“我想回去。”苏念念点头，“但是如果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为了我们的目标，牺牲成千上万个无辜的人。”
顾怀安沉默很久。
“如果真的这么执行。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老药师缓缓开口，“我调配最高品级护精神的药剂，尽可能降低你的损伤。阿灰，你全程贴身保护苏念念。林飒，我们两个人，抓住守卫短暂失效的短短几分钟窗口期，不顾一切冲进地下档案馆，对接数据终端补全漏洞密钥。周砚依旧在后台，帮我们盯紧信号过载的精确时间。”
计划修改完毕。
代价，压在苏念念一个人的身上。
“告密者的问题，我们依旧不能放松。”苏念念想起这件关键隐患，“回归派联络群体里面有内鬼。庆典行动取消公开集结，不要通知任何联络过的回归派普通人。只有我们小队四个人，加上后台的周砚，知道真实修改之后的方案。避免告密者，再次把修改后的计划泄露给上层。”
“明白。”
夜色深沉。
距离源界安定庆典，只剩最后一天。
所有人都知道，庆典那一天，就是赌上一切的决战。成功，拿到漏洞密钥，看见回归现实的希望。失败，苏念念意识湮灭，所有人暴露，被上层追杀，彻底困死源界。
11 庆典，单人引爆情绪，档案馆的秘密（第一卷终，留第二部巨大钩子）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青槐小镇，源界安定庆典如期到来。
小镇中央广场张灯结彩。大量小镇居民、玩家，涌向广场参加官方庆典。高层布置好的高阶域侵蚀装置，隐藏在广场建筑缝隙当中，静静待命，等待回归派引爆大规模民众情绪，好启动圈套。
苏念念四人，分散混入人流。
周砚的加密消息不断传来，同步后台监测数据。
【高层运维人员已经全部就位，域侵蚀装置处于待命状态。他们在等民众大规模情绪爆发。】
苏念念站在广场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肩头萤萤紧张地不停颤抖。她喝下顾怀安炼制的最高品级护神药剂。药剂只能减轻伤害，不能完全抵消引爆海量残魂情绪的毁灭性冲击。
“准备好了。”苏念念给小队发送暗号私信。
阿灰隐蔽站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随时准备冲上去护住她。
林飒与顾怀安，已经悄悄移动到旧档案馆外围，等待信号塔过载，守卫失效的那短短几分钟窗口期。
【3……2……1，现在！】周砚的信号到来。
苏念念闭上眼睛。
调动体内，万物养成师积攒下的无数残魂记忆碎片。那些迷失在源界的三等人类，绝望、思念、想要回家的海量情绪，全部在她的精神内部轰然炸开。
【单人高强度精神情绪冲击，释放！】
看不见的巨大精神波纹，以苏念念为中心冲天而起，直扑小镇中央域信号塔。
轰隆！
整个青槐小镇，所有电子类域设备瞬间全部闪烁。
小镇中央信号塔，灯光疯狂明灭不定，出现严重过载。
藏在广场各处的高阶域侵蚀装置，疯狂启动，可它探测不到预想中成千上万普通人集体爆发的情绪。只有一个人的高强度精神冲击。圈套，彻底落空。装置反复启动数次，无法触发大规模兽化，只能被迫沉寂下去。
广场上普通民众，只感觉到一阵脑袋微微发晕，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热热闹闹参加庆典，丝毫不知道，刚刚自己躲过一场灭顶灾难。
而苏念念本人。
海量残魂的哭喊、绝望、哀嚎，全部在她意识里面疯狂席卷。
“啊——！”
少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腿一软，直直向下倒去。
阿灰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上前，伸手稳稳把下坠的苏念念抱进怀里。苏念念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溢出鲜血，意识陷入深度昏迷。
信号塔过载生效。
旧档案馆外面，两组巡逻的系统守卫傀儡，身上光芒全部熄灭，僵硬地站在原地，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窗口期到来！
“就是现在！”远处的林飒低喝一声。
她和顾怀安不再隐藏，飞快冲向档案馆大门。推开厚重铁门，一路直奔地下一层的旧数据终端室。
地下档案馆，灰尘遍布，一排排古老的源界内测服务器终端静静矗立。
顾怀安快步冲到主终端前面，手掌按在冰冷终端面板上。
“对接我的记忆碎片！补全服务器漏洞密钥！”
终端屏幕疯狂滚动无数数据流。一行行代码飞快闪过。
一部分残缺密钥碎片，从顾怀安意识里面提取出来，输入终端，和数据库内留存的内测记录拼接融合。
【漏洞密钥拼接进度：30%……65%……88%……】
眼看密钥马上就要100%完整。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档案馆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周砚发来一条极度紧急的红色警告私信。
【出事！告密者不止一个！高层预判我们有可能单人冲击信号塔！预留了后手！高阶运维战斗傀儡，已经正在朝着档案馆赶过去！守卫失效时间，被强行提前终止！】
嗡——！
档案馆外面，已经失效的系统守卫，光芒重新亮起，恢复战斗机能。
地下终端屏幕上面，进度条定格在 92%。
密钥拼接，还差最后8%，没有完成！
顾怀安脸色大变。
“还差最后一点！没有完整密钥，打不开现实与源界的回归缝隙！”
林飒握紧短刀，挡在终端室门口。外面，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高阶运维傀儡已经抵达档案馆大门。
“顾老先生！还能不能继续拼接！”
“不行！守卫算力恢复，上层远程锁定